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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拥挤的城中村里,这家从落地窗散出温暖昏黄灯光的店显得格格不入,工业风的水泥装修搭配黑色铁艺和原木,桌上凌乱地摆着些工具,桌边坐着于适最不想见到的人——陈牧驰,还有他的女朋友。
没有暴雨,没有烈阳,没有狂风,只有于适一颗将熄未熄的心,他在屋檐下躲着,偷偷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嬉笑打闹,做了两个幼稚的情侣吊坠。
于适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进店要求做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吊坠,无视店主怪异的神情,他垂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那一小块银片,他不懂上面的图案有什么意义,那是把他排除在外的故事。
做完走出店门的一瞬间,手机嗡鸣一下,于适掏出来看,那个沉寂三年的对话框发来长长一段话,几乎占据整个屏幕,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只模糊看见:
「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但是别再想了」
「我很爱我女朋友」
于适用手使劲擦手机屏幕,却只是越擦越花,他颤抖着手打字,那些眼泪在屏幕上乱舞,让他打出来的字都乱七八糟,只能打了删删了打,勉强打出:「祝你幸福,如果看你开心,我是真的会开心」
那边回得很快:「也祝你幸福,以前说过的话就都忘了吧」
于适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手上传来一丝疼痛,摊开手掌一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攥了一团纸巾,他的手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指甲印。
他从来不是什么会祝前任安好的类型,甚至还曾放言前任最好分手那一秒就暴毙,他在梦中居然会为了陈牧驰的幸福而幸福,他觉得胸口闷闷地痛,坐在床上半天缓不过来劲。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吗?于适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很难讲出自己希望是还是不是,哪怕不宣之于口,只在心里。
当年他们的恋爱谈得人尽皆知,分手也闹得沸沸扬扬,朋友们都很有眼力见,聚会只邀请他们其中一方。但现在是工作原因,钱可不会管这些爱恨情仇,所以最终于适和陈牧驰还是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人的状态有时候就是这么难揣测,于适本以为自己能做个好演员,演好不动声色,心如止水,毕竟不少业内人士都夸他有天赋,多少场情感激烈的戏都能一条过,一张温和的面瘫脸又有什么难的呢。
好朋友们没人会故意在于适面前找事提起陈牧驰,不熟的人也不会多嘴,陈牧驰的朋友圈什么迹象都没有,不像他的性格,可那天的梦实在是太真实,让于适对陈牧驰恋爱这件事深信不疑。
于适也忍不住想在他身上找出点什么不对劲,那条项链是情侣款吗,那双鞋是女朋友送的吗,是从同居的家来的工作地吗?
他不喜欢自己这么内耗,不愿意再去想这些,可这些念头就像夏天在头顶成群飞舞的摇蚊,挥之不去。
陈牧驰和次沙他们之间就像没有隔着这漫长的三年,他们还像在训练营里一样自然的插科打诨,于适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他打了个招呼起身去洗手间检查自己的仪容,感觉背后似乎有道目光,他心里笑笑,别自作多情了。
脸上有妆不能随便洗脸,于适挤了一大团洗手液,边洗边看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还好,至少还能装个假笑。
那么多洗手液也没给于适拖延多少时间,水一冲,所有的泡沫就都消失,只留下浓烈的洗手液气味,彰显他的心虚。
回到席上,菜已经几乎上齐,此沙注意到刚才于适几乎一言不发,夹了点菜给他,担心他是不是哪不舒服。
“他不吃猪肉的。“陈牧驰隔着整张桌子,面无表情地说,陈牧驰大概是有点臭脸综合症,每次他没表情的时候都看起来很不爽。
此沙的手僵在半空,那一筷子肉不知道该夹回来还是就放在那。
于适面色平淡地说着:“早就变了。”把肉送入口中。
陈牧驰也没争论什么,沉默地开始吃饭。
期间侯雯元找他搭了次话,他也只是回答,没聊起来。此沙悄悄地问于适:“你不吃猪肉啊?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于适不喜欢边吃饭边说话,他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回答:“不太喜欢,但也不讨厌,可以吃。”
他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三年未见,坐在桌子两端的前男友,为什么要关注自己的动向,为什么要说这种好像很了解他,两人之间很暧昧的话。好吧,陈牧驰确实曾经很了解他,但那已经是三年前了。
有个杀青早的演员估计是不知道他俩后来的事,大大咧咧地问:“陈牧驰,于适,你俩以前不是天作之合吗,吵架啦?咋都不坐一块。“
这不怪他,没有人分手还会大张旗鼓的昭告全世界,他们的沸沸扬扬也局限在剧组里,他早就离组也没人会长舌到特意跟他说一声。
“没有的事。“陈牧驰转了下桌子,不带情绪地说。
娱乐圈都是人精,虽然不知道陈牧驰否认的是天作之合还是吵架,但看态度就知道他不愿提起,也就不再追问。
于适如鲠在喉,他不是什么特别会揣摩人心的类型,陈牧驰一会关心他,一会划清界限,像在他脑子里丢了一颗烧红的铁球和一大块冰,两个东西互相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让他的大脑直接过载死机。
于适借口说有事先走了,陈牧驰也说要先走,两人的商务车都已经在地下车库待命,电梯里的沉默让于适觉得很难受,但每当他想开口,那句没有的事就在他脑子里绕,还有梦里的别再想了。
最终于适什么话都没说,两人各自上了车,先后出了地下车库就分道扬镳。
他们这次路演在临海的城市,于适从没有海的地方长大,对海有着天然的向往,那些偶像剧的男女主总是不开心就去海边,海边真的能疗愈心情吗。
凌晨十二点,于适戴着口罩、灯罩帽,全副武装地坐在海边,给陈牧驰发了三年来第一条信息:「我在海边等你」。
他永远学不来玩咖那一套,哪怕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什么都要说个明白是件很蠢的事,他也还是希望能把话说清楚。
他看见陈牧驰的名字很短暂地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又迅速的变回了陈牧驰的名字,快到像他的幻觉,聊天框里没有出现任何新信息。
夏夜的海边算不上热,海浪拍打在岸上,发出有规律的,让人觉得放松安稳的声音,时间太晚了,几乎没人,只有一个保安打着手电巡逻,看见于适穿着一身黑在那呆坐着,多看了他两眼。
于适不知道怎样才算把话说清,解释一下为什么关心自己?解释一下什么是没有的事?这两件事好像都没到一定要个解释的程度,更别说他荒唐的梦了。
陈牧驰的杳无音讯,让于适不知道该等他还是该回去,可能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能和陈牧驰见一面,他总想再多待一会,于是他自我催眠,难得能看一次海,多看会吧。
海浪的声音会让人忘记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两点了,他明天还有工作,不能为所欲为的熬夜,他在手机上叫了个车,夜里司机少,等了半天才有一个司机接单,还要从五公里外赶过来。
于适走到栏杆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想扔进海里,但最终转头丢进了可回收垃圾桶里。
那是一张小纸片,已经有点氧化发黄了,边缘也泛起了毛边,上面是陈牧驰青涩的字体:「适宝愿望实现券 无期限」
车正好到了,于适又转头看了一眼海,上车关了门。
他有点感谢陈牧驰今晚没有出现,让他不至于那么尴尬,不至于彻底失去体面。
再繁华的城市也不会在凌晨两点堵车,车开得飞快,于适的眼睛时明时暗,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有点鼻酸,想流眼泪,他把帽子往下拉拉,彻底遮住眼睛,也遮住了那滴一闪而过的泪。
回到酒店,于适觉得身心俱疲,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动弹一下,澡都没洗,躺在被子上面,蜷着身子就睡着了。
“于总,起床啦。”于适前天晚上知道自己睡得晚,怕起不来耽误工作,特意给工作人员留了言,让他们早上来叫自己一下:“你怎么不盖被子啊,别感冒了。”
于适的意识慢慢回笼,还好他昨晚去海边穿的不算少,感受了一下好像没有什么不舒服的症状,他起身准备洗个澡。
工作人员在他清醒后就走了,于适一边收拾今天要穿的衣服,一边打开手机,准备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工作安排,却看见陈牧驰的头像旁边一个小红点。
「我上飞机了」
「有什么事吗?」
于适看见第一句话有点小小的庆幸,至少他不是故意不理自己,可看见第二句话,那种胸口的闷痛又出现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快速地洗了个澡,出门去化妆室,准备今天的拍摄。
他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甚至想干脆不回算了,删删打打许多次,最后还是发了「没事 就是好久不见了」配了一个他惯用的小猫卖萌的表情包。
从那天起,他们俩貌似又回到了最开始认识的样子,无话不说的的好朋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从前,直到那天陈牧驰给他发了一个日本花火大会的视频,那是他们还是爱侣时,说好要一起去的。
于适从小就喜欢烟花,哪怕只是一瞬,也要漂漂亮亮的盛大绽放让所有人看着。
于适的感情本来就已经到了临界值,像一个装满液体的杯子,液体表面都已经鼓起来,只勉强维持着不溢出,那个视频滴进去了最后一滴水,让他的情感如开闸洪水一般喷涌而出。
于适的理智也几乎被冲走,他问陈牧驰:「你有想过和我复合吗?」
那边的信息回的很快,感觉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被问这个问题:「想过」「但是我没信心」
还好今天没有工作,于适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脸边掠过,甚至来不及在脸上停留就已经飞下。
「什么信心?」
「走一辈子的信心吗」
这次的答案来得比较慢,于适找了包纸,看着手机顶端在陈牧驰和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切换,最终得到一个模凌两可的「很多原因吧」
于适故作轻松地说:「其实我是真的想过和你过一辈子」「虽然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
陈牧驰没接这个话,他问:「分手」「你难受不」
「怎么说呢」「难过肯定有」
那边的信息似乎早就编辑好了,只等于适说难受就直接发出:「我过不去啊」「所以还是避免一下」
于适太了解陈牧驰了,他从这句话看出,陈牧驰还是爱他,而且还在用两个人共同的错惩罚他自己:「不可能一直为过去忏悔吧」
「不是忏悔的事」于适刚想反驳他,信息就接二连三的来。
「是我怕这事未来还会发生」
「那还不如不谈」
「理性得大过感性」
于适知道自己根本和理性不沾边,但他说:「我就是很理性的想过了 才和你说这话的」
陈牧驰没和他纠结到底理不理性:「我们那时候就是因为异地分的手」
「异地这个问题我们现在也没解决」
「短期之内也不可能解决」
「我们现在复合也不过是重蹈覆辙一次罢了」
「我想过复合那是冲动的想法 谁不想谈一场不管不顾的恋爱」
于适身边已经堆满了湿掉的纸巾,他不是爱哭的人,多少次在媒体面前谈及伤心的过往,他都是一句:“我能憋住。”可唯独面对陈牧驰,他总是丢了理智,丢了面子。
「我就是觉得和你相处很舒服 很想一直和你相处 很难没有你」
陈牧驰说:「你别激动」于适想反驳他说自己很冷静,却刚好一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让他的键盘失了灵,等他擦干屏幕,陈牧驰已经又发了几条信息。
「谈和不谈都是一样的」
「我还是会陪你聊天」
「我就是觉得我们再来一次 再因为一样的原因分手」
「我们还有几年这么耗来耗去的 再分一次还能有第三次吗?」
「该是你的到头来还是你的」
于适很想一个电话的打过去,但他现在的状态说话的效率可能还没打字高
「你为什么就非得想着分手呢?」
「客观条件是没改变 我们是还异地」
「但是我会变啊 我已经不像那时候幼稚地一定要你陪着我了」
「谈和不谈就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一边跟你做好朋友 一边和别人恋爱你能接受吗」
「我会和他接吻上床 做一切情侣可以做的事」
「你能接受吗?」
陈牧驰很久都没回复,于适觉得自己可能高估了自己在陈牧驰心里的地位,自嘲地笑笑,自作多情了啊,于适。
他捡起所有纸巾准备丢进垃圾桶,门铃响了,于适的工作人员在休息日从来不会到他家来打扰他,他也没看到微信上有什么临时的工作通知,他丢完垃圾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陈牧驰一脸怒气站在外面。
他知道陈牧驰也在这个城市,但他没想过陈牧驰会来找他。
他刚打开门迎陈牧驰进屋,陈牧驰就开口了:“我不能接受。”
于适反应了一下他在说什么,才想起自己发的微信,他哭到鼻子都堵住,讲话带着浓厚的鼻音:“你总不能吊着我不跟我谈恋爱,又不准我跟别人谈恋爱吧?”
明明是很嘲讽的一句话,却因为他的鼻音平白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
陈牧驰很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于适觉得自己刚哭完,肯定脸肿的像注了水,不好看,他想偏过头去,不让陈牧驰看见他不好看的样子,陈牧驰却捧住他的脸:“我不是吊着你不跟你谈恋爱,适宝。“
这久未听到的称呼让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的于适又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我想珍惜你,想等我把所有外界的因素都解决完,就跟你一直到老,我不想让你再不开心了。“陈牧驰搂着于适在沙发上坐下,于适一米八二的身躯居然也能蜷缩在陈牧驰怀里,陈牧驰一下一下顺着于适的背。
“可是你不跟我谈恋爱,本来就已经会让我不开心了。”于适把头靠在陈牧驰的肩上。
“对不起,宝宝,我没想到,我只记得当时我们分手的时候,你有多难过了。”
“光说对不起不行,你得给我赔罪。”于适向来会借杆往上爬,尤其是在永远爱护他的陈牧驰面前。
陈牧驰早就拿捏住了于适的七寸:“我带你去看花火大会好吗?”
于适满意的点点头:“你给我的愿望券被我一气之下丢了,那天我在海边等了你两个小时。”虽然那天于适并不全是在等陈牧驰,可陈牧驰的缺席让他失去了发言权。
“好,补五张,可以吗?于大人能原谅小驰子吗?“
“那我现在就要用掉一张,陈牧驰不许再和于适分手。不管发生什么问题,总要两个人一起解决,不能分手就一了百了。”
“这不能消耗愿望券,这也是我的愿望。”陈牧驰笑起来,于适最喜欢他的酒窝,他凑过去轻轻的亲了一下。
陈牧驰一扭头就亲上他的嘴,将他往怀里抱的更紧。
有爱可抵万难,24岁的于适和23岁的陈牧驰不懂这个道理,但好在三年后他们懂了,也不算太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