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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暗灰的,冰凉但并不寒冷的风吹来待着几滴相当有分量的雨砸在脸上,令人心情难以愉悦的秋天。
阿贾克斯随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也不顾看上去已经有些狼狈的同小队成员,他冲到长官面前:“不是说另一队需要支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长官皱了皱眉,等到其余的队员都靠近了一些,他没看阿贾克斯,而是向着大家宣布:“已经不需要我们的支援了,有位执行官出手了。”
阿贾克斯不作声了,恹恹地回过头走向队里。他原本打算在支援时再次大干一场的,结果这位执行官的到来让他的期待落空,过度的扫兴让他变得有些烦躁。
他看了看自己的队友,这些和他同龄的少年们听到“执行官”这几个字眼中都多少露出崇拜的光芒。在他们眼中,认为执行官们在这个国家就是仅次于女皇陛下的至高存在,对于和阿贾克斯一样出身小城里的孩子们,几乎没机会目睹执行官的真容,使他们的名号像传说一般随风流传。
如果是不到一年之前,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这个世界看起来毫无变化,灰色的天空依然是灰色,白色的雪原依然是白色,但在阿贾克斯眼中,它们并未因为他目视过真正的漆黑而变得鲜艳,相反这位少年正在渐渐发现越是复杂华丽的外表下的真相往往越苍白干瘪,像是冬日的枯枝。执行官们如今在他看来依然是未来值得挑战的强敌,却失去了那种神秘的光环。
世界正在他眼前褪色。
一群鸽子飞过小队的头顶,最终消失在灰暗的天空中。
行军的队伍来到了预定的集合点,但他们看到的只有满地的尸体——另一队已经全军覆没了。那位执行官出手干掉了敌人,却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
阿贾克斯倒不会对弱者抱有多余的同情,只是觉得这牺牲毫无意义。为了女皇大人的理想——想必他们会这样说,但在那样崇高的愿景面前,大部分人的牺牲甚至毫无意义,世界本就属于极少数的,能够触及「真实」的人。只是想到这里,连“牺牲”这个词语也变得暗淡。
他在那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发现了一根羽毛,大约十厘米,中间的羽轴相当结实。他将它捡起,纯白的羽枝没有一点杂色,像是某种死亡的符号。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你唱这个,”他试着伸手触碰那些蓝色的荧光,但它们并没有为他停留,“几年前的那次,我在幸存的那一队。”
他如今是达达利亚——是「公子」了。
最初他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工作时用的假名,但是用这个假名称呼他的人逐渐超过了知道他真名的人。他的下属叫他“「公子」大人”,就连每次回家时那些小时候一起疯跑打闹的同龄朋友也开始一口一个“大人”,除了家里人之外,已经几乎没人再叫他阿贾克斯。
当年那支小队全军覆没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一座墓园,后来在附近牺牲的士兵们也被埋葬在这里。在风暴肆虐的雪原中无法立起规整的墓碑,杂乱的坟冢倒显得有种惨烈的美感。
他第一次见到哥伦比娅正是那次作战之后,他作为幸存小队的一员和那位来支援的执行官一起为牺牲的人们举行了简易的葬礼。
这位排在第三席的执行官看上去是位随时能被这里的大雪淹没的纤细少女,她在依然阴沉的天空下开口唱歌,普通羽毛一般轻柔的声音却能刺破呼啸的狂风传到每个人的耳边。那也许是安魂曲——在这里唱起的大概理所当然是安魂曲,但那歌声让阿贾克斯觉得不舒服。
一群鸽子从天空尽头飞来,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些。在它们上下拍打的羽翼之间,混着点点蓝色的荧光。有人说仙灵是死者思念的化身,但它们如今只能滞留在这篇无人的雪原上,无法回到他们在乎的人身边,无法回到故乡,那这份思念就和他们的牺牲一般毫无意义。
他忽然意识到,他并不喜欢哥伦比娅的歌。
在这之后,达达利亚每一次见到哥伦比娅都是在葬礼上,这倒并不是什么神秘的预兆,只是执行官回忆大家都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于是难得能全员出席的场合大多都是重要的葬礼,因为女皇陛下非常重视。
他知道他的很多同僚并不喜欢他,他也和他们合不来,但在这样的场合中他还是学到了不少处世之道:比如那个总是态度高傲,嘴上也从不客气的八席应该是执行官中最好相处的,而看上去对谁都很亲切的三席,他觉得她是不得不提防的危险人物。
可正如命运的轮回,他又和这位危险人物来到了最初见面的地方。
“我记得,”哥伦比娅说,“当时你就站在那里。”
达达利亚丝毫不觉得感动,她那是一次都没有回过头,更别说他从来没见过他睁开眼睛,尽管如此却记得几年前他在队伍中站在哪个位置……危险的气息蔓延进空气中。
她开始唱歌,仙灵们又跟着她的歌声漂浮起来,聚合之后又散开。
“他们听不到。”他自言自语到。
哥伦比娅转头面向他,因为看不到她的眼睛,他很难判断出她到底是疑惑还是愤怒,灰暗的天色让光线变得更模糊。
“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就算你有某种能和仙灵共鸣的‘能力’……对他们来说也没有意义了,他们的人生已经结束。”
“他们不会消失的,”她摇头,认真地说,“他们的回忆会回到地脉中,成为世界的一部分,然后随着新的生命再次归来。”她说话的声音也如同歌声一样轻盈,像从时间起始之时飘来的法则。
达达利亚沉默了几秒,用了更直白说法:“他们已经死了。”
又有一群鸽子自天际飞来,哥伦比娅伸出手,其中一只白色的停在她的手上,她把它抱在怀里梳理它的羽毛。
“我不明白。”她说。
也许她真的不明白,也许自她诞生之日起,生命就如同水流一般循环。雪山上的冰雪融化变成河流,河流进入海洋变成云层上的水汽,最后在落成雨。即使人会给不同的身体使用不同的名字,那本质依然在世界中流动。
但是达达利亚想,或许她只是不想理解何为死亡。她一定也和他一样见过人类的死亡,是这冰冷僵硬的尸体,见过国家的死亡,就像已然失色的黄金与白石之国。苍白的骸骨和无处可归的仙灵,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死亡,大概她不想知道,或许这会让她如冰雪一般消融。正如他不愿看清她羽翼之后掩盖的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那会让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褪色。
“算了,我也不明白你在唱什么,这样就算扯平了。”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转身打算离开了。
“啊,看来你真的很讨厌我的歌呢。”她说,听不出有丝毫的愤怒或者沮丧,仿佛只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倒也没那么讨厌,就是……”他摊手,“别在我的葬礼上唱就好。”
“好吧,”她说,“那我会唱给鸽子的。”
她抬手,那只纯白的鸽子从她手中展翅飞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