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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回公寓时,Robert正在试图引火点燃整个书房。
他用一种极其考验柔韧度的动作盘坐在桌子上,斜靠着摇摇欲坠的书架,腿上安放着一本书,指间一支烟把空气染得微焦,小小火星离书本的距离让人看了心惊。然而他微微歪头的专注神情与房间里摇晃到暧昧的光线自成一体,仿佛一幅油画。
“Robert,”我出声破坏了整个画面,他抬头,“别在书房里抽烟。”
他皱起来的眉头传达了极端的不理解,手却听话地把烟撵在烟灰缸里转了转。接着像只猫一样,滑下了书桌落在地上,皮鞋踢出一声脆响。
“我不想哪天晚上看到消防队聚集在我们楼下。”介于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我又愠怒着又多嘴一句。“还有,特别要提醒你,这书房里放的也不止你的书。”
“不会点燃任何一本书的,不论是谁的。”当然了,Robert就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样跟我保证。见鬼的,他只会做些理论上的保证,而可惜了我是实验物理学家。
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后,他终于还是退了一步,“我去客厅读。”
但是Robert的出路被我堵上了,我的双脚不愿给他让出去路,出于难以解释的原因。于是他一脸不安地叉着腰,抬头看我的眼睛,好像想要从我每一个细胞作出的表情中解读出什么宇宙真谛。一段很短暂的僵持后,我的肩膀松懈下来,叹了口气。他于是懂了,转身重新坐回了桌上,一只脚盘上去,与选择坐在了椅子上的我面对着。每个晚上我们都会一起读一会书,这大概是由默契养成的,而现在又由同一种来源的默契延续了下去。
书房里除了翻书声和窗帘鼓动的声音外,寂静到出奇,一种带着温度与味道的紧张氛围从刚刚开始慢慢四散开来,变得淡薄,说话的欲望在寂静之中降解了,没人想着做第一个开口的人。Robert又重新沉浸到他的书页之间,大概最后把我的存在也忘记了。而我却无法抑止住自己几乎是出于惯性一般三秒一次抬头看他,看他就算在家里也穿着一身套装,棕色阔腿裤在桌子上堆叠着,书本摊开在大腿上,消瘦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字。
然后他做了个下意识的动作,拿右手去摸裤子上的口袋,夹了一支烟。
几乎是同时地,我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Robert,别抽了。”攥着他的手腕,我把打火机拿到了自己手上。
他看起来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准备抽烟的动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就好像一个梦游患者突然醒了过来。似乎对于他来说,与尼古丁的共处成了一种潜意识的选择,就像紧张时用手摸嘴唇,撒谎时眼神躲闪。
我们就这么挤在桌子和椅子中间,他回过神来,笑着叹气说要投降。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室友看起来无比的小,或许是因为他的气势已经弱到接近于无,或许是因为,他从背到双腿都过于单薄,就几乎要从窗户被刮进晚风里了。
“你太瘦了。”我将所有思绪总结为一个可供理解的事实。我感觉到空气里像是有飞蛾在乱舞。
“曾经的坏习惯带来的,Ernest,”他说,“我记得第一天我们见面你就这么说,而我当时就是这么解释的。”
“那烟呢?”我的手支在桌上,形成了一种我无意造成的居高临下之感。
“我觉得几乎没有关系。”
“你们理论家真是严谨。”
他笑着的方式就好像我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学生,致力于挑战教授的权威,喜欢提一些自以为尖锐的问题。但我知道Dr. Oppenheimer的教学方式,因为如果实验室没工作,我就在他上课时就坐在后排听,和所有的学生并排,抱着笔记本,看着他像个演说家,亦或是拨着琴的诗人,把触不可及的东西——星星,重力和能量——带到你的眼前,让你去触碰,去为之惊叹。没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的旅程,他的颂词。
到上课时间时,我总会离开自己的机器和写满公式的黑板,看学生们路过门前,去往隔壁的课堂。我眼见着前来的同学从独自一个,变成三两结伴,最后则是颇为壮观。从这一点上没人能不叹服Robert的魅力,他总能使人们信服,使人们趋之若鹜地追逐什么。他将陌路人变成宏观与微观世界的听众,将听众变成友人。
上课的时候他是整个教室唯一站着的,他看起来伟岸,难以战胜,又同时轻盈得像雨燕。可是你真正触碰到他的时候,就像现在,他就从一个高空中的影子变成了具体的骨肉,或者说,几乎只剩下骨头——他实在是太瘦了。我的心里泛起一阵莫名其妙的冷苦。
最近几天都是我将午饭带到教室给他,而他总要报以极真挚的感激。我却从来无从得知,他是否真的吃了那些三明治和土豆。我曾经问起过,他告诉我是大学时环境带来的坏习惯,当信息向你涌来,个人的存在很容易被遗忘。
或许他说的是对的,但同样需要被承认的是,Robert的腰带已经因为宽松开始变得不合身了。
“Oppie,明天中午去跟我吃饭。”于是现在我听起来,像是个絮叨的婆子。
“明天我要改试卷呢。”
“放过那些学生吧,”那些孩子,说起来也并不比Robert小多少,全都因为种种原因义无反顾选了这门在美国无人知晓的科学,不过,那不就是他走的道路吗,“还有,放过你自己。”
他把书横在我胸前,要推开我的样子,“你这样孜孜不倦地想要喂肥我是行不通的,Ernest。”
噢,他抓到我了。
“只可惜我是你的朋友,Oppie。”
自Robert第一天走进我的实验室,戴着他标志性的帽子,一身熨帖的套装,告诉我他只有一个学生需要教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当然,这个称号不能代表什么东西,主要是一起去食堂吃饭和买咖啡来喝的关系,一起坐在教室里谈论分子与原子的关系,能够在他讲课时与学生们坐在一起的关系,还有当他发现缩在学生堆里的我时,获得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的关系。
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在谈论物理,尽管Robert愿意畅聊的绝不止这些。说起自己正在研究的领域,Robert便会陷入一种失去刹车的轿车一般的状态,一路驰骋到这个现实所不在的地方,那里的世界或许在数万光年以外,或许在毫米之内,我能透过他的眼睛去看见,他说我是为数不多可以看见的人。通过那蓝色的透镜一般的冗长过道,我们两个人就暂时从加州午后,空气里四处漂浮的尘埃中逃离了。
小时候我和父亲骑马到荒原的正中间,我就抬头看星空。他曾经这么对我说,还有银河,星星构成的无垠的另一片荒原。小时候,我总觉得那里藏着一块与脚下的世界相同的陆地,很久之后,我才低头,意识到这一片世界就是我终身所处之地。而这里的荒原已经无边。
Ernest,如果有机会,你会和我回新墨西哥吗?
Robert有时不让我觉得他是此世界之内的人,他的精神世界比物质上的丰富太多,他的眼睛里容纳了太多意象,以至于装不下眼前的地面。我花费太多精力在企图将他拉回到现实中来。因为你是实践者,Robert曾经如此评价,而我,他亳无所谓地说,足够被感受的世界大到令我惊慌。
说那话的时候他正在对付盘子里的一块煎蛋。咖啡屋的早餐那天实在差强人意,就像九月沉郁又燥热的天气,自相矛盾,令人沮丧。煎蛋边缘上焦糊了,里面的蛋白却还没熟。与Robert相识之后的度过去的时间仿佛不再是线性,两点之间直线不最短,一天天的日子以跳跃的方式前进,杂糅着许多我不熟悉的元素,使生活以扩散的方式不断变化。
我的书架上开始摆放诗集和政治经济学,那是因为Robert以自己的书架装不下为由,开始把书摆到我的书架里。
我的房间里有时会出现他的身影,拿着论文报告或者书,到处踱步,当然这有着各种理由,而当时房间的钥匙就是我递给他的。
我甚至去参加过希瓦利埃家举办的聚会,只是因为Robert希望我去。我仍记得那天是感恩节,我看着他与许多人交谈,握手,大笑,我恍然想到他这样的满腔激情,我见证过许多许多次。
或许我从来没能松开他,没能让自己的视线远离。他绝不转头地朝着一个方向奔跑着,狂风席卷了旷野,我追逐的时候并未曾想将他停下。
有时一阵理性的预警会骤然降临,因为我已经崩断了心中一根又一根弦。在长期平静的战线展开中,我无从知道自己是不是埋下了火药。
我托起了他的右手,那里食指上已经有了擦不掉的粉笔印痕,前端长了一层茧,中指由于握笔发力有些明显的变形,而食指和中指之间,两指间的位置是无数的香烟的痕迹,发黄而变得有些粗糙的皮肤。我恍然觉得这便是Robert在此间世界存在的凭证。
他总是在抽烟,远多于绝大多数人的频率,我有时颇幼稚地联想到我只在书中读过的,冬日积雪房顶上的烟囱。一根一根接着一根,他指间弹掉的烟灰成为了饕餮之后的残羹剩饭。或许他会在烟雾中看见另一重世界,因为那时候,面对着他,我所见的面孔总是如此模糊。
一瞬间我想到,又或者他只是想要点着些什么。或许是任何东西,从一张草稿纸,到一众人群。
又或者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存在留下去。
“你知道我说把书房点着的时候,我不是在指责什么。”我的声音低到可能传播在我们两个人间的距离。“有时我会担心你,Oppie。”
“因为这里不只是你的书房,你的家?”他几乎是在笑的,从语气到表情。但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因为不论是不是我,你总有一天会熄不灭火,刹不住车。”
他闻言有好一会没说话,左手一只手撑着身后的桌子,右手松开来,又接着反攥住了我的手。实际上他比我想象得有力太多,他皮肤下的骨节在我手心里划过,几乎有点疼痛。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的不是烟。
“是吗,Ernest?”
我想我笑了,以一种让自己看上去既沮丧又悲伤的方式。
……当然不是烟。从来不是烟的问题,也并不关乎我的书房,或者三明治和土豆中的任何一个。我们之间的盘根错节,简单又令人费解的一切,如果只选取几个意象怎能理清?
我的双眼不再凝视他的脸颊,低了下去。接着我想到他黑板上的西班牙内战讨论的字样,想到远远能看见的美共聚会的灯火,我想到那几辆一路跟到公寓楼下的黑色轿车,它们在夜色里划出白刃一般的光芒,然后我想到他的无以忘怀的眼睛,从来不看现实的眼睛,我可能永远也不能明白,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拥有太多燃烧世界的资本。
那一双蓝色的游鱼,抑或透明的易燃的大海。无可阻挡的,美丽的大海。
我大概从来就没有看清过,那是天生的,相克相生的矛盾体。他可以穿着整齐熨烫过的三件套,极其随意地,不顾他人地盘坐在讲台上,他可以是加州那低压又躁动的早秋,他可以活在现实之外,却又同时在最为现实的世界里越陷越深。如此神奇,凡事在他身上总能融合自洽,比如新墨西哥与物理,比如烟与摩罗衍那。
“那可以不是你。”Robert扣住了我的手,语气像是自问自答,“但它就是如此了,我推开门,你就站在加速器旁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从桌上直起了身,微微踮起脚,我感觉到自己的重心被迫跟着发生了变化,再次将头抬起,Robert是如此的近,当他凑近直到终于在我的眼中失了焦,我几乎有些恍然。
我在嘴里尝到尚未散尽的烟的味道,苦涩又迷幻,突然其他所有的感官全都隐去了,只有我那被紧紧扣住的左手上的知觉异常清晰,同样清晰的还有带着温度的嘴唇。一点点刚好得以被捕捉的温暖像一攒流火四散开来,口腔里的气息吸入肺腔,我能想象到那是白色的烟,或许有着蓝色的象征。名为窒息的病症在蔓延。
在彻底化成一团烟雾之前,我最终还是将我们两个分离开,后知后觉的定论这才回归到我的理智。我意识到自己终于还是落进了罗蕾莱的漩涡。
又或许我早已身在其中。
我的记忆停留在一个场景。某一个物理系的晚宴之后,在路灯与若隐若现的星光下。那时候我和Robert并没有认识多久,却明白了对方是值得交心的人。我们经过夜晚鲜有灯光的教室,经过三座石头堆砌而成的大礼堂,一路上他不停讲着有关于英国食物那些经久不衰的笑话,还有他扔在房间角落里摔碎的酒瓶,酒瓶碎片之后藏匿着的概率的宇宙。一支香烟理所当然地支在他两指间,但他却找不到打火机,大约是聚会时落在了桌上。我从口袋里翻到了一个,点燃了火,凑近了去给他点烟。
我通常不会抽烟,那天却跟Robert一起,坐在花坛边分享烟雾,他靠在月季里,月光从东方的角度点点洒在在他的发丝与肩头,使他看起来周身着了冷火。“我还以为你不会抽烟呢。”由于太多的酒精,他几乎一直在讲话,什么都讲,包涵了天空之上每一颗星辰。
而我从那时候开始想要吻他。
现在我也是这样做了。
一个近乎拥抱的动作使我们不再有距离,我将他环在怀里,看上去意图从窗外的夜晚的手里保护他。我把自己俯身停靠在了他的嘴唇之上。
夜风像歌剧演员一样抬起音调,书房里的蜡烛一点点滴落,直到不再剩下曾经的形状。
我感觉到一颗火星从我们相互依存的指间坠落在地上,火线在看不见的夜里不停地延伸开来。深层次的意识里,原子的世界化成一片火海。
世界早就毁灭了,不是吗?
我的爱。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