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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众所周知,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压迫别人的人和被压迫的人。
01.
万恶的阶级社会!
渚薰在加班时会如此痛斥世界的罪恶,顺带痛贬脑子不大、野心不小的无耻上司,以发泄连轴转将近半个月的满腔怒火。“一群糟老头子,”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单手打字编辑信息,“再过十年我要把他们全部流放到南极。”
点击发送,关掉手机。叮的一声,屏幕亮起来,真嗣回复了他。
“……”
一串省略号,很形象,他完全能想到真嗣此刻的表情。想到真嗣无语的样子,渚薰心头顿感一阵愉快。这么说有点恶趣味,但渚薰不得不承认逗弄真嗣总是件令人放松的娱乐活动,而且有时候这件事很富有挑战性(和一定的危险性),十分能为枯燥的生活增添一些有趣味的点缀。
“开车不要看手机。”
不过真嗣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渐渐变得狡猾了。渚薰失望地放下手机。真嗣怎么猜到他在开车呢?真是的,真嗣君一点也不懂大人的烦恼。渚薰惆怅地想。他忧愁地双手扶着方向盘开车回家。
“我回来了——”
脱鞋、换鞋,家里静悄悄的,看来真嗣还没回家,大概还在做兼职。脱外套,摘掉领带,摘掉手表,身体一下如释重负。渚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仰面倒进沙发里。
劳累过了头就会感到空虚,前段时间必须待在公司里熬夜争分夺秒赶项目时无比想念家里的沙发电视和床,现在好不容易放了假却觉得回到家也索然无味。真奇怪。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美食节目正在热映-换台-球赛的重播-换台-都市肥皂剧-换台-社会新闻-谁关心。渚薰关掉了电视。
房间又变得静悄悄的。寂静在其中流淌。真嗣为什么非要去做兼职?他百思不得其解,真嗣从上学期的寒假过了之后就热衷于四处找兼职自己赚零花钱。渚薰数次质疑过这件事的必要性,表示不管真嗣想花多少钱都能直接对他开口要,凭真嗣的那点消费能力每个月甚至未必能花光他工资的零头。但真嗣坚定地拒绝了他,理由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会说这种话就还是小孩子。
渚薰倒头躺到沙发上。他凝视着天花板和吊灯,忽然发觉这种一个人的生活他已经很久没过了。不,从时间跨度上来说也不是很久,和真嗣同居只是三年前开始的事。三年在他的人生中只是小小一截,他的大部分时间明明都是独自度过的——并且过得怡然自得。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没法随心所欲地回到那种生活中了。真是令人悲伤的软弱事实。他翻了个身,把手掌搭在脸上。眼前一片黑暗。
真嗣君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在睡着前,这个问题很没出息地持续在他脑海中盘旋。
02.
渚薰久违地做起了梦。
他梦到和真嗣的初见,真嗣拖着行李箱,礼貌和他打招呼:您好,渚先生。渚薰看着真嗣彼时稚嫩的、孩子气的脸,不知怎的意识到这是梦境。现在来看真嗣当时的表情真是可爱,他不禁失笑,张开手掌揉了揉真嗣毛茸茸的圆圆脑袋。梦里的真嗣困惑又生气地抬头瞪他,似乎被他的动作冒犯到了。
生气地真嗣拍开他的手转身消失了。画面一转,渚薰发现自己坐在车里。一转头,真嗣正坐在副驾驶上。这是长大了的真嗣,他的肩膀比现在更舒展一些,五官比现在成熟了一点,但他端详真嗣模糊的面孔,依然觉得他稚气未脱。
他开口和真嗣说话:“真嗣君,你要去哪里?”
真嗣讶然地看向他,回答道:“去机场啊,你忘记了吗?我要开学了。”
是的,他要开学了。渚薰的脑海中浮现一团模糊的概念,是会有这么一天,真嗣会去上大学、会去工作,会离开这个城市去向别的城市。他停下车,真嗣打开门走下去,拉着行李箱往某个方向走。他看着真嗣走远,头也不回一次,心口的空虚感越扩越大,几乎要把他的全部内在吞噬掉。
“真嗣君!”
于是他喊了真嗣的名字。真嗣走了回来,重新回到他身旁。
“你为什么要走?”
真嗣似乎觉得他莫名其妙,他歪了歪头,说道:“我要去上大学啊。”
“所以一定要走吗。”
“不,”真嗣仿佛忽然了悟了他的意思,他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他说:“我不是一定要走。我只是一定要长大,渚,我不能活在只有你、只依赖你的世界里。”
真嗣、成年的真嗣对他说道:“我该走了,渚。”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停下来。
这不是个梦吗。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持续地刺痛他,因为这件事必然发生:真嗣在长大——也在逐渐离开他。
或许也可以让它不发生。渚薰渐渐冷静。他握住真嗣的手腕,真嗣被他触碰之后又缩水回十四岁。真嗣仰着稚气的脸安静地看向他。
他想,困住真嗣这件事并不难办。大可以对他展开柔情攻势,让他不忍心离开一个深深地眷恋他的、孤独的伴侣;也可以不动声色地使用一些强硬手段,向他披露外面世界的可怖与某些选择的不可靠,让他提前对外界失望。真嗣虽然早熟,但他远没有成熟到能和真正的成年人的计谋对抗的程度,为他打造一个陷阱甚至无需花费他太多心思,因为真嗣尚且入世不深、同时对他毫不设防。
让真嗣安于停滞太容易了,因为他还幼稚,因为他还对世界一无所知。而等他真的长大、幡然醒悟,为曾经的选择感到后悔时,一切都为时已晚,真嗣会惊讶地发现他的全部人生都离不开渚薰的支持。
做到这些事其实很轻松。渚薰想。用“可以不离开我吗”开头不错,或者“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做起手式也行。
但是……但是他看着真嗣的脸,这张线条柔和的、他吻过无数次的脸,却觉得无法开口。
“真嗣君,”最终,他这样说:“我爱你。”
真嗣被他感动了。真嗣冲他扑过来、拥抱他,依偎在他的胸口,变成了一张薄薄的、柔软的毛毯。
……毛毯?
03.
渚薰猛地惊醒。毛毯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哪来的毛毯?
他抓着毛毯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喊:“真嗣君!你回来了吗?”
“怎么了?”
真嗣从卧室门后探出头:“要吃晚饭吗,快九点了。”
“不,”渚薰下意识地回绝,“我想说……”
胃部袭来的饥饿感打断了他的话头,渚薰挫败地挠了挠头,无奈地说:“算了,还是吃点东西再说。”
真嗣对着他眨了眨眼。
“随便你啦,我去热一下饭。”
真嗣走向厨房,渚薰贴着他跟过去,却被真嗣轻轻推开赶去餐厅。“不要来捣乱”,又出现了,真嗣君的定向打击语言武器,仅对他起效。
渚薰悻悻在餐厅坐下。
他草草吃完了晚餐,有些食不知味。当然不是因为真嗣的料理水平下降,而是因为他满脑子乱糟糟的繁杂思绪。渚薰想也是时候和真嗣谈一谈未来的人生规划之类的问题,无论作为监护人还是作为年长的、成熟的伴侣,他都有责任和义务去帮助真嗣更好地长大。
哪怕这件事并不令人愉快。
于是他提议去散步。真嗣稍作思索便答应了。洗了碗就出门,渚薰边洗碗边打腹稿,结果是碗刷了三遍依然没决定好用哪句话开口合适。
当好父母真是难,渚薰感慨道。
真嗣又露出了无语的表情,他看起来很想对渚薰发一长串省略号。
夏天末尾的夜风携带温和的凉气。走在夜风中犹如走在微冷的泉水中。多么适合谈心的氛围,渚薰暗暗想道,但他却不想去谈了。他看向身边的真嗣,真嗣长高了不少,但还是比他矮了半个头,看起来也仍然稚气未脱。一直这样下去难道不行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了……
“渚,”真嗣打断他漫游的思绪,“你要说什么话?”
渚薰耸耸肩。
“没什么事,不重要,我已经忘记了。”
“是吗,你看起来不开心……算了,闭上眼睛,我要给你一个东西。”
“啊哈,这么神秘?”
“快闭眼啦。”
他老实地闭上眼睛,感到真嗣拉过自己的手,在他掌心放了一个冰凉的圆环——这是
戒指。
他睁开眼。
真嗣在他掌心放了一枚戒指。一枚朴素的银戒指,上面嵌着一粒小小的红宝石。
“生日快乐,渚。”
渚薰感到鼻子有点发酸。
“啊?生日?等等,是今天——今天是哪天来着?”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真嗣似乎被他慌张的样子逗乐了,毫不客气地拍着他的手臂大笑。渚薰在真嗣的笑声中颤抖着手指按亮了手机,锁屏上是真嗣的另一张笑脸,他的笑容旁边明晃晃写着今天的日期:9月13日。
“原来你真的忘了,”真嗣倚着他的肩膀笑,放松地说,“亏我还紧张了一天,刚刚差点以为你是为这件事不高兴。”
“哈哈,加班加过头了,都怪那群混蛋上司。”
渚薰的声音有点奇怪,真嗣抬头看过去,发现他刚满三十二岁、向来看上去玩世不恭无懈可击的监护人兼男朋友正在擦眼泪。
他感到惊奇:“原来渚也会哭。”
“……”
渚薰沉默了一下。
“大人也是有泪腺的。”
“话是这样说……”真嗣抱住了他的手臂。
渚薰平复呼吸,把戒指递回给真嗣,“这是真嗣君拿打工的钱买来的吧?太珍贵了,所以真嗣君来帮我戴上。”
真嗣松开他的手拍了拍胸口,放下肩膀说道:“吓我一跳,差点以为你要把戒指还给我。”
“我可没那么大方哦。”
“的确,渚是个小气鬼。”
真嗣接过戒指。他拉着渚薰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滑上他的无名指。
“好了。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当然。我们能立刻回家吗?就现在。”
“好啊,走吧。”
“想吃蛋糕。”
“上午做了,在冰箱里。”
“真嗣君我好爱你……”
“真是的,不要再撒娇了。还有你到底要说什么来着?”
“啊呀,以后再讲以后再讲。”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