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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稿件展示
Stats:
Published:
2023-09-13
Words:
16,447
Chapters:
1/1
Kudos:
16
Hits:
1,440

菅原孝支 | 带我走

Summary:

· 1.8w字
· 金主约稿,发布已获准许
· 微博@六O七九,lof@致小椎

 

“菅原孝支从来都不是一个乖小孩。”

Notes:

她一共写过三次和菅原孝支的初见,第一次需追溯到2007年的夏天。

Work Text:

 

 

 

2013年,宫城迎来了一个暖冬。

 

放学铃响起很久了,该走的早早就离开教室,留下来的孩子不是在整理笔记,就是望着满黑板的板书发呆。最后一节课是文学,老师拖长尾音,拽出一个对满屋人来说都迷茫的冬天。辻本花也在其中。

 

她背了很久的数学公式和必考诗句,颠来倒去的放在舌头上玩,数字和汉字排列组合,变成一连串她理解又不太理解的咒语。高三末期的教室要么诡异的压抑,要么就诡异的沉闷。辻本花费了些力气去分辨现在的气氛到底是压抑还是沉闷,最后对着笔记本小声地叹气。

 

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后桌山本同学举着一本练习册转头。

 

“辻本同学,你会做这道题吗?”

 

她下意识前倾挡住了桌肚和手臂,等等哦,辻本花如此说道。在山田走下座位之前,辻本用那双躲在桌箱里的手迅速地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

 

收件人:菅原孝支

 

 

 

——

辻本花一共写过三次和菅原孝支的初见,第一次需追溯到2007年的夏天。

 

那天罕见地下了一场大暴雨。辻本花抱着书包在雨中奔跑,新买的透明雨伞被暴雨冲得可怜兮兮,雨珠来势汹汹地拍上她的袜子和百褶裙边,留下湿漉漉的水印。她踩着一个又一个的水坑,又跑又跳着,好不容易赶在上课前三分钟到课外学习塾。房檐下乱七八糟放了一排花花绿绿的伞,辻本花收起自己的透明小伞,正要加入这群花花绿绿,视线就被后赶来的一抹白衬衫抓住了。

 

辻本花对菅原孝支的第一印象是,衬衫洗得很干净,透着雨水混杂草地的清新气味的男孩。

 

他站在房檐另一端,眼神漫无目的地放在前方,不像发呆也不像沉思,十多岁的少年能有什么烦恼呢。他只是看着前方随便哪一朵雨花,就安静地、随意地融进了青绿色的雨幕。

 

于是辻本花也跟着在原地愣了会儿既不是发呆、也不算沉思的神,视线始终死死拴在白衬衫身上。用“死死”还是太蛮了,辻本花后来在日记里写道,她也只是随便看着身侧一个他,离不开了,也就如此罢了。

 

男孩的侧脸十分恬静,雨光下白净得很。她长久而遥遥地望着,直到他也转过身,露出一对澄澈的眼睛,辻本才后知后觉地移开了视线。她慌张地丢下伞,来不及整理湿透的裙摆,就一边小声念着啊快上课了,一边匆匆转身跑进学塾。

 

老师早就站上小讲台,她同上周才认识的同学打了个招呼,埋头坐进角落的位置。雨一直下,啪塔啪塔地拍打着玻璃窗,和辻本花急促的呼吸一道紊乱了一整个初夏。

 

他是谁呢?

 

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

 

 

有一阵,她热衷于侧写所有闯进她生命的陌生人。闯入她生命的方式有很多,譬如在雾蒙蒙的早晨卖给她一碗混着头顶槐花香的糖水粥。辻本花永远铭记那位推着小车,慢悠悠地走在槐树下的老奶奶。她回家后用舌头顶着齿根,仿佛还能尝到那口甜。等回过神时,手中的钢笔已经在日记本上留下一行墨痕,记着槐花,小推车,老奶奶,和甜。辻本花管这个叫做侧写。除开车轮轱辘的糖水粥,还有一种更为热烈的闯入,譬如夏天,暴雨,收束的雨伞,泪痣,白衬衫。她在空气中嗅,小狗一样的拱鼻子,以为闻到了雨打泥巴的土腥味。气味真是强大,她仿佛又回到那个昏昏沉沉的下午,透明雨伞夹在花花绿绿的伞中间,雨里走来一个素昧谋面的人。

 

辻本花第一次写起他,用了一种堪称迷醉的语调和笔法。各式各样的形容词堆叠在他之前,层层累累,装点得她脑中的他像准备参加晚宴的芭蕾女孩,珍珠项链在脖颈间荡呀荡,终于荡醒了她——辻本花写了整整一页,才发现自己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迷醉指向着迷、陶醉,她浸泡进这样虚无缥缈的想象里,钢笔尖尖源源不断地流淌出连她都觉得陌生的词汇和字眼。辻本花无法阻止自己对他的遐想,啊,一定要阻止吗?难道这也是错误的吗?

 

躺上床前,她特意检查了一下门锁。这一年她十二岁,被允许拥有一把自己房间的钥匙,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尚未知晓姓名的初恋。但什么叫恋爱呢?十二岁的辻本花并不理解。窗外种着两株高如天穹的玉兰树,枝丫相互间轻抚,花期已过,油亮的绿叶累叠在一处。辻本花觉得这两株树就在恋爱。他们的树皮都已斑驳,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站了有多久。自打她记事起,他们就携手矗立在她窗前。花开花谢都是一起,呢喃随风捎去,黄昏下的剪影更是暧昧得浓重。于是早在辻本花恋爱前,她就已认定窗口的树包含爱意。可树的爱到底与人的爱不同,辻本花须得再揉揉眼睛看向别处。

 

看向谁呢?父母,亦或是邻居家姐姐和楼下高年级的大哥哥?辻本花趴在窗台数叶子,夏日窸窸窣窣的虫声响个不停,蚊子也时远时近地绕着耳朵。她眼里站着两棵爱得静悄悄的树,从爱侣身上学会默不做声。

 

堂弟健太这周日打来一通电话,软磨硬泡辻本花带他去琴房弹《卡农》,她以学业繁忙拒绝了。弟弟在电话那端撒娇,他们许久未见,弟弟的声音同上次相比似乎发生了点细微的变化。辻本花专注地瞧着手指,最后还是说了不。

 

周末她再去私塾上课,晴空万里,房檐下花花绿绿的雨伞不见了。

 

她换上室内鞋,不知怎么地蹲在墙边,想起了上周的白衬衫。由于上周错误的时间估计,辻本花这次专门提早了二十分钟出门,现在才陆陆续续走来几个学生。她蹲着,裙摆拖到地上,跟走来的熟面孔打招呼。有同班的女生也弯下腰,问她蹲在这里做什么,辻本花不假思索:“等人。”

 

“这样啊,那我先进去了。”女生笑笑,正要直起身,忽然朝另一边挥了挥手,“啊,菅原学长!”

 

辻本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背脊僵住了。

 

他这次换了一件休闲的蓝色T恤,被女生叫住前正要上楼,闻声便回了半个头,露出爽朗的笑容。

 

“你好呀!”

 

好清爽的笑,辻本花看呆了。

 

叫做菅原的男孩竟然接着转向她:“你是上周那个,跑得超快的。”

 

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小腿蹲麻了,站直后腿筋还跳了一下,痛得辻本花差点控制不了表情。身边的女生见状,一把扶过她,大方地朝楼梯口的菅原说:“她叫辻本花。”

 

“你、你好。”

 

辻本小声道,脸噌地红了。

 

好在他善解人意地视而不见,菅原继续笑着说:“有机会一起玩吧。先走咯。”

 

等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辻本花才逐渐回过神来。扶着她的女生关切道:

 

“还好吗?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她摇头。

 

“对了,你说等人,等谁啊?我认识吗?”

 

辻本花不说话。

 

 

她确认,世上最最最烂俗的一见钟情,悲惨地降临到她头上了。

 

菅原孝支,二年级的学长,品学兼优,担任校排队的二传手,眼角有颗泪痣。

 

辻本花一字一句地写。

 

人缘很好,很爱笑。

 

写到这里她扔下笔,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我没有泪痣。”

 

她摸了摸左眼眼角,喃喃自语。

 

 

——

楼下的大哥哥又抱着一束花站在街口等人,格子衬衫像新买的,褶皱锋利,深深地陷进去,划出一片腼腆的阴影。辻本花经过时,他隔了半条马路叫住她。“小花,”邻里都爱这样叫她,“你看到绫濑了吗?”

 

绫濑是邻居大姐姐的名字。小花拽着书包带子,乖巧地回声道:“没有哦,我才放学不久。”

 

哥哥点点头,略显失望地转过头,继续抱着花等待。辻本仔细看了看他怀中的花束,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花朵,清香馥郁。她又悄悄打量一眼大哥哥,他嘴巴抿成一线,正低头踱步。

 

他看上去很紧张呢。辻本心问,为什么呢?因为绫濑姐姐吗?

 

绫濑姐姐今年十七岁,乌野高校二年级就读中,素日里总披着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笑起来秀气得很,娉娉婷婷。辻本从小就爱看她,小时候眼珠子黏在姐姐身上不走,长大点知道害羞了,才远远地飞速地瞄上一眼。一眼也够了,绫濑修成一张水红色的淡淡的倩影,影印进女孩的心窝,令痴迷于美的小姑娘惊艳不已。姐姐漂亮还爽朗,时不时分给她一块糖,更叫馋嘴的小孩爱得不得了。

 

辻本是楼里第一个发现绫濑和大哥哥的恋情的人。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妈妈打发她出去买点水果,她攥着钱和手套,哈着白汽下楼。天黑得早,街灯映出丛丛绒绒飘飞的雪丝,辻本正激动于初雪,忽然瞥到一头熟悉的齐腰长发。婷亭的少女站在灯下,鼻尖红红的,她对面的人,恰恰是楼下的大哥哥。

 

大哥哥姓坂口,高姐姐一年级。辻本知道他们同校不同班,偶尔一起上下学。哥哥踢足球,常常弄得满身臭汗,辻本不喜欢他。可是,臭烘烘的坂口哥哥竟然站在全世界最美丽的绫濑姐姐面前!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眼里只有彼此,两人的鼻尖都冻得通红,嘴角露出笑意。

 

辻本惊呆了,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

 

雪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冷气钻进她的鼻子,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打了个喷嚏。灯下的两个人看向这边,辻本窘迫极了,正要钻个地洞躲进去,却听姐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花,不要告诉别人哦。”

 

绫濑笑得眯眼,食指搭上嘴唇。

 

辻本花忙不迭地点头。

 

坂口哥哥也笑了,相比起姐姐的从容,他更局促些。辻本认为他自知配不上绫濑,才心慌,笑得像哭。嗯,一定是这样。

 

时隔半年,又撞见坂口局促的一面,辻本心境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她上楼梯时与赴约的绫濑姐姐擦肩而过,姐姐一身白裙,面带笑容,看上去发自内心地快乐。她没来得及多和辻本寒暄,只轻快地叫了叫小花,便闪下楼去了。

 

 

她很久没再见到菅原孝支,尽管她后续主动或被动地打听到许多有关他的事情。这并不难,菅原学长生了一张璞玉般温润漂亮的脸,性格又好,早就有许多小姑娘暗中倾慕他。

 

辻本花认真地听朋友说起他,心里有什么痒痒的。但不管她多努力,都找不到痒的症结所在。

 

她只是想见他。起初这个想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慢慢地就吸水一般膨胀了,逐渐占据了她的一整个心房。“只是”变成了“好”,她好想见他。有多想呢?辻本花掰起手指头算,一点想还是两点?或者只有半截指头?越算越乱,越算越烦,干脆不算了,辻本掀开被子,走向窗。

 

两株玉兰靠着彼此,呢喃细语,他们看上去很平静。

 

于是她也静下来。

 

好想再见到他啊。

 

她平铺直叙,认命般地想。

 

想念是夏季突如其来的阵雨,渗进草地的每一寸土壤,一脚踩上去还嘎吱嘎吱地响。辻本花废了一小点力气去学会与这场阵雨和平共处,她努力像从前一样认真读书,努力不在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努力不因为想念他的笑颜而走神。她是个笨拙又固执的小孩,但她做到了。

 

再见那天,辻本花也努力不让自己的心事太显眼。

 

国文老师课后把她叫去批改作文,讲着讲着,他就走进了办公室。

 

“老师,您叫我吗?”

 

辻本花记得这个声音,怎么可能忘记呢?脊梁像被人拧了一下,她僵住了。

 

国文老师朝辻本手势示意她等等,便转向来人:“菅原,你把这份资料交给古川老师,我已经签过字了。”

 

熟悉又陌生的香味从旁渡来,辻本下意识地抿紧嘴巴一动不动。他用一双修长健康的手从老师那里接过文件,看得小花迷迷糊糊,啊,这双手很适合弹钢琴嘛......

 

“辻本同学?你也在这?”

 

手的主人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辻本花的思绪。她受惊,噌地抬起头,眼神迷茫。

 

“啊,对、对。老师帮我批改作文。”

 

菅原孝支瞧着并没有感觉到辻本异样的紧张,他依旧露出学长似的笑容,反倒叫辻本冷静下来。老师见状,插话道:“你们认识吗?那正好,菅原写得一手好文章,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拿给辻本学习参考一下吗?”

 

“完——全不介意。”菅原很快接道,“我没有老师说得那么好啦。学妹别笑话我才是。”

 

晕晕乎乎的辻本只捕捉到“笑话”,立马挥手:“不不不,怎么会怎么会。”

 

作文纸拿在手上,轻飘飘的。学长的字迹却遒劲有力,一笔一划显出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她忍不住摸了摸。字迹微微下凹,辻本想象菅原孝支坐在窗前,写完这篇漂亮的文章——的确算得上漂亮呀,不论遣词造句亦或文法论道,都精巧得宛如艺术品。辻本叹服,自己还差得远呢。

 

菅原的手指也白皙纤长,不知道他有没有学过钢琴呢。

 

辻本花不愿多想。她只是尽心尽力地拆分好学长的文章,小心翼翼地学习其中的文法技巧,结束后,再小心翼翼地将薄薄的作文纸压进文件夹,生怕捏碎了一个角。

 

明天亲自还给他吧。

 

这是一个充满私心的决定,辻本心知肚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心头升起隐秘的刺激,辻本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是一个冲动的人。

 

冲动的十二岁女孩并没像少女漫画描绘的那般,鼓足勇气,做好心理斗争,才终于冲到男主角的班门口。并没有。除却差点在初二组团迷路心跳骤停之外,辻本花出乎意料地毫无情绪起伏。哪怕站在他的班级门口,怯怯地喊出菅原孝支这四个字,她的心底都平和顺滑得堪比奇迹。

 

他们在走廊寒暄片刻,菅原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班级的,辻本指了指作文纸,“菅原孝支”后面跟着几个数字。他一看便笑了,“不好意思啊,问了个蠢问题。”

 

话虽这么说,丝毫看不出来他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但菅原的笑尤其惹人爱,辻本也跟着笑起来。

 

“上次在课外私塾看见你,你也在那里补习吗?”

 

“是的,那里的老师和我妈妈是朋友,我小学就在他那儿上课了。”

 

菅原闻言有些惊讶:“小学?”

 

“是的,”他的惊讶弄得辻本害羞了,“不过那时候比起私塾,更像个托儿所,家里大人忙的时候就把我交给老师了。”

 

菅原孝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国中的日子过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多年以后的辻本花需要回想许久,才能仔细分辨出当时的自己。十几岁的天空总是很蓝,回忆里,就连阴天也明媚无比。那时候的辻本花心里开始住着一个人,但好像也没掀起太多的波澜,她明确自己喜欢他,又花了近一个学期的时间明确自己也只是喜欢他。也就是说,不论他是否回应,不论他到底怎样看待她,辻本花都会专心致志从一而终地继续恋爱。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傻,正常人都会希望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才对吧?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想法,比起和菅原学长手拉手,她更渴望完完全全地看懂他。

 

后来他们又见过许多次,熟悉后,彼此也开过不温不火的玩笑。菅原每次都以一个前辈的姿态出现在她身边,她也乖乖地留在学妹的位置上,不想更不愿跨出最后一步。辻本花心问为什么,她自己也答不上来。身体就是下意识地选择了最安全的那一条路,这样也好,妥帖地呆着有何不可呢?

 

只是偶尔,心里会冒出一个不安分的声音。只是因为菅原学长不喜欢你罢了。它说。你所有的冷静和懂事,以及不抱任何期待的说辞,都只源于他不像你喜欢他那样喜欢你。仅此而已。假如他突然对你说,小花,我对你产生了恋爱感觉,可以和我在一起吗?如果他这样开口,你能保证自己“只是完完全全地看懂他”就够了,你能保证自己真的不会答应吗?

 

辻本花静英英地崩溃了。它是对的。但那又怎样,辻本花又一次用上她从玉兰树那儿学来的静谧。乳白色的静谧,盛满女孩所有忧郁。

 

她的单恋忧伤又趾高气扬。骄傲是玉兰树教给她的最后一课,不论如何,至少要挺胸抬头。辻本花在心底默默祈祷菅原孝支发现她的纠结痛苦,哪怕上前质问她也好,她祈祷他恶狠狠地撕破这层窗户纸,最好暴怒地、戏剧化地刺伤她。这时,辻本就轻轻地说,是的,我就是爱你,那又如何呢?她排练这句话排练了太久,熟悉每一个字的音调,模拟了至少三种不同的语气。最后选择了最为轻巧的那种。是的,她的爱并不沉重,既没有压得她喘不上气,也没有对他造成太多困扰。要真的造成困扰就好了。

 

辻本清楚菅原孝支不会对她发脾气,正如她确信他绝不可能发现自己小小的单恋。

 

所以,在菅原忽然问她是不是喜欢自己的时候,辻本花吓得差点昏过去。

 

 

——

十三岁的菅原孝支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孩子,他最擅长撒谎,以及用扑闪的清澈大眼睛敷衍找他倾诉的女孩。菅原的同桌不幸位列其中,事情发生在不久前,同桌是个颇为秀气的怪女孩,至于为何说“怪”不必于此刻耽误笔墨,总而言之,怪女孩奇怪地丧气了一下午。菅原起先只是好奇,对,连好心都算不上的好奇。他开始写数学作业的时候她就在偷偷抹眼泪,他写完数学作业开始整理英语笔记了她还在偷偷抹眼泪,压抑的啜泣十分耽搁他的思维,菅原孝支遂放下笔,询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多悲惨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菅原早就记不清了。但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向来放心,这并不代表进入大脑的任何事都会像复印机般机械地留下副本,而是哪怕当下忘得一干二净,在合适的时间地点,他的大脑还是会恰到好处地推出合适的记忆。菅原孝支保证,怪女孩再崩溃大哭时,他绝对能瞬间想起今日的一切,同时温柔细语侃侃而谈,哄得她破涕为笑。菅原就是有这个自信。

 

十三岁的菅原孝支还没学过“反思”这个词,我是说,真正的学习。他当然从字典和文章里重复接触过上千次,反思,反思,用反思去反思。但十三岁的人哪里真的实实在在地反思过,去想练球砸碎的邻居家的窗玻璃有多漂亮吗?菅原孝支兴致缺缺,他晓得自己是聪明的,同时也懒洋洋。

 

聪明小孩除开撒谎和敷衍,还很擅长考试。入学国中前校方组织了一场摸底考,考前一晚他意思意思地读了几页书背了几个英语单词。第二天考到一半困得不行,他睡了十五分钟才勉力撑起来做完了剩下的半套卷子。放榜那天围了许多人,他的名字排在很前面,菅原孝支不需要多费力就找到了自己,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他那时还挺臭屁的,这样想来。

 

妈妈问他要不要报名课外私塾,因为邻居家小学五年级的弟弟都开始找课外老师补习了,他妈妈热心地向菅原夫人打听,顺便关切一下左邻右舍公认的品学兼优小孩。菅原孝支那会儿刚放学回家,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正要扔下书包装模作样看几页书再抱着排球下楼玩。邻居阿姨新烫了个亮丽的卷头,无需凑近就能闻到淡淡的理发店啫喱水味,她和颜悦色地朝左胳膊下卡着排球的菅原打招呼,弄得他怪不自然的。虽然表面笑得非常符合好孩子的设定,转头却忍不住偷偷想,阿姨知不知道上周碎掉的玻璃窗是他干的呢?说不定真知道,不然为何玩了一小时回家,妈妈神色便翻天覆地。贯日笑容满面的妈妈破天荒地板起脸,眉宇锁着异常的忧伤。那时妈妈还年轻,眉毛水缎一样地漾开,五官舒展大气,忧伤在这样一张素白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菅原孝支被妈妈异样的情绪感染了,洗手的时间比往日长了三秒,他努力揉搓指缝,想把泥巴冲干净。

 

妈妈带着奇怪的忧郁问他要不要去附近的课外私塾上课,菅原原以为要迎来一通责骂呢,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悬在喉间。他下意识地把问题抛还给妈妈,妈妈接住,说,要不去试试看呢?国文?菅原点了头。但他还是不懂忧郁的来源。十三岁的男孩在读空气这一栏上修习得了A+,他没有多问。

 

很久以后——菅原孝支不止一次想——如果当时问了一嘴,未来会不会有些微变化呢?读到这里的你不用皱紧眉头冥思苦想,“菅原一家究竟遭遇了怎样的不测?”这种问题请先收好!什么都没发生。也正因什么都没发生,十三岁的他才会无精打采地想,如果,那......

 

下雨那天,菅原孝支就在想这些。

 

雨是忽然变大的。起初只零星砸了几滴,后来越砸越狠,露在短袖衬衫外面的半截胳膊叫痛了,菅原后知后觉地撑起伞。伞撑开的一刹那,大雨倾盆而下,雨帘刀一般抽出在伞外,菅原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脚踝明显感觉到西裤黏了上来,他才拔腿跑向那栋老式居民楼。

 

边跑边想,感觉自己在宫城的肠子里滑滑梯。

 

菅原孝支心头时不时会冒出这样一些恶心的比喻,他没告诉任何人。主要有些比喻恶心到他都不忍说出口,但意向就那样结结实实地站在心里,他也没办法装作看不见。于是乎,菅原学会了同脏兮兮黏糊糊的比喻们和平共处,譬如当下,他听见脑子说了话,他嗯嗯两声,哄哄它。

 

很难说他讨厌自己的脑子和这些比喻,也很难说喜欢。世界上就有一类东西游离在爱恨之间,菅原很早便内化了这个道理。他喜欢雨天。雨声有时淅淅沥沥,有时噼噼啪啪像放屁。这种时候他的大脑活络得不得了,总能语出惊人冒出许多猎奇的意向。菅原孝支虽然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乖孩子,但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小孩。好像之前的“不是好孩子”都是假的,他越不想做好学生,就越在卖力扮演好学生。

 

菅原踩到很多水坑,裤腿湿透,也快迟到了。

 

远远看去,房檐下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雨伞。

 

菅原孝支手里的伞是白色的,白得像妈妈的化妆柜台,也的确是妈妈新买的。五颜六色的雨伞仿佛专为夏天而生,看得人心情雀跃,但他实在算不得多缤纷的人。菅原收好白伞,不顾紧迫的上课铃,水淋淋地站在檐下许久。他好像想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难得任凭自己只是随便地盯着暴雨发呆。雨下得东倒西歪,他站得井井有条。后来板正的男孩忽然觉得这样竹笋一般站着很肉麻,像在演岩井俊二的青春犯罪电影,叫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菅原便转头,准备看一眼为夏天而生的花雨伞。

 

雨伞被挡住了,是个雏菊似的女孩。

 

菅原孝支没来得及记住她,女孩跑得很快,橘发在空中飞呀、飞呀。跑过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说不清楚的味道。他当时什么都没想,意思是说他往常飞速运转的大脑空空如也,比工人罢工后的工厂还要空。他唯一记起来的是彻底迟到的国文课,以及若有若无的花香。

 

菅原孝支小学曾暗恋过一朵雏菊花。妈妈从花鸟市场买来,混在一堆娇艳欲滴的春花中,雏菊显得娇小可怜,毫不起眼。但菅原就是在一群开得吵闹的花束里一眼相中沉默寡言的小雏菊。她刚到家,就已然奄奄一息,细小娇嫩的花瓣颓然,根部透出虚弱的冰咖啡色。顺着透色,橙橘慢条斯理地往上爬,最终在花瓣卷翘的末梢点上浓墨重彩的、咳痰般的一笔。她好像很快就要死掉,又好像凝固在这一瞬间。菅原孝支就是被雏菊花不紧不慢的生命气息迷晕了眼,他捧着她,像捧着爱人的头颅,一步步回到房间。

 

小学的孩子还不知道玛格丽特和她怀中鲜血四溅的头颅,菅原孝支高中才读《红与黑》,读完,书摊开成咒语似的形状,风吹得哗哗作响。他向后倒,不断倒退,回到孩童时的初恋。菅原早在懂爱之前就爱上了一朵将死的雏菊花,他见证她的生命和死亡,目睹她柔嫩的茎秆如何逐日软烂,她玉脂般的花瓣如何萎缩,她奋力一搏的耀眼橙色如何焦枯,甚而散发出诡异作呕的恶臭。菅原孝支迷恋这股臭味,有一瞬甚至生出了将她一吞入腹的冲动。又或者说,欲望。他冷漠而忧伤地凝视着爱人,在心间为她哀唱挽歌。

 

但辻本花是另一种橙色。

 

尽管菅原孝支肚子里装满奇怪又恶心的比喻,他仍不知如何形容她。她让他想起雏菊花,绝非孩童时暗恋的那朵。辻本那一头橙发比之腐烂的雏菊小姐要充满韧劲得多,也柔软得多。柔软是富有弹性而有力的,学妹的眼神就给他这样的直觉。

 

他们其实没再多见,除了间或几次借她参考作文,以及周日课外私塾上下楼的匆匆一瞥。而没多久菅原便顺利升入三年级,学业压力后知后觉地追在身后。他习惯性地深呼吸,对自己说一切都在掌握中,请放宽心。

 

中考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菅原走出考场,雨还下个不停,西裤再一次黏糊糊地贴住脚踝。还没走进步,身旁就围上来一群同样考完的朋友,他们撑着花花绿绿的雨伞,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答案。

 

“第三题选A还是B啊?”

 

“我写的A?你说呢菅原?”

 

“......我选的是D。”菅原迟疑道,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尤其是方才为AB争论个不停的两人。菅原见状,立马说:“我的答案也不一定是正确的呀。别对答案了,好不容易考完了,咱们晚上得去唱K才行!”

其他人纷纷附和,僵持的气氛总算活跃起来,菅原偷偷喘了口气。

 

当晚,几个准男子高中生一口气唱了三个小时还不肯罢休,期间每个人的家长都轮番致电催了一番,男生们都嘻嘻哈哈地应付过去。想要成为大人的男孩一人开了一瓶啤酒,咕嘟咕嘟地往下咽,大笑着唱《友谊地久天长》。

菅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裤脚还粘上了点酒品差的伙伴的呕吐物,他狼狈又心满意足地走在归家的小路上。

 

下过雨的夜空澄澈宽广,他脚步轻盈,好像另一个广阔崭新的三年正在前方路口等他。兴许是受毕业的气氛感染,兴许方才连唱三个小时的卡拉OK打通了他的经络,又或许是酒精作祟,菅原孝支从未这般轻快。他不算喜欢聚会,和那群人也称不上特别要好的朋友,但今晚一切都无比可爱。他甚至愿意在此刻高喊一声青春万岁。

 

这股新奇的体验一直持续到他在街头撞见辻本花。

 

他不知道、也没来得及去想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便挥了挥手。

 

“辻本!”

 

哦,菅原心里惊呼,自己好像也有些醉了。

 

辻本立刻就找到声音的来源,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惊讶一览无余。

 

“菅原前辈?”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吗?”

 

菅原啊菅原,喝醉了也要充学长架子,不愧是你啊。

 

“是......今晚处理了一些事情,刚刚才结束。”辻本花避开了菅原的视线,指了个方向,“我家就在那边,很近的。”

 

“诶,我家在这边。”菅原指了指左边,舒舒展展地笑开了,“看来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嘛。”

 

辻本点头,很腼腆。

 

“我送你回去吧,安全一点。”

 

她没推辞,始终淡淡地抿唇,眼睛亮晶晶的,叫人目醉神迷。菅原孝支长久而宁和地瞧着她的发梢与鬓角,暖烘烘橙灿灿的发丝柔软似水波,飘荡在这个孕育着青春期的夜晚里。他的视线温和又专注,像一盏冬日里的暖灯,烤得学妹脸红。纵如此也无人开口打破沉默,两人自在地行走着,前路漫漫。

 

毛毯一样的氛围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菅原小声地哼起歌来。

 

起先只是一段未成形的旋律,最后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歌词从记忆里溜出来从喉咙里钻出口,菅原的声音在空荡无人的街道回荡。

 

 

每次你总说带我走,某个角落,就你和我。

这次你却说要我走,交叉路口,各自生活。

 

 

月光静悄悄。学妹听得静谧,肩膀原本紧张地瑟缩着,随着旋律的演进也逐渐放松。辻本花仰头,小巧可爱的鼻尖翘翘的,她问:“是中文歌吗?”

 

“嗯,妈妈以前常听。”

 

“叫什么呢。”

 

“......不记得了。”菅原一点点地看过去,从学妹的眼睛,鼻子,看到湿润的嘴唇,冒了一颗痘痘的下巴;然后是洁白的衬衫和百褶裙,垂在两侧的胳膊。她看上去脆弱又富有生机,肢体细长像昆虫的肢节。菅原看得很仔细,一面又注意不让自己的目光太冒犯。但今晚他已经做了太多冒犯的事了,送学妹回家也好,唱歌也好,注视也好,这些都不是平常的菅原该做的事情。他有些困惑,也很陌生,不管怎样,至少这一刻是快乐的。

 

“菅原前辈。”

 

“在。”

 

“你高中填了哪所学校啊?”

 

“乌野。”

 

“是那个,小巨人在的乌野吗?”

 

“你知道啊,乌野的小巨人。我以为你从来不看排球呢。”

 

学妹又埋头笑了,笑得很隐晦,也有点苦涩。菅原看在心里,忽然懂了些什么,但他也只是笑,夜风吹得人清爽。他热情体贴地同她挥手道别,一遍又一遍,学妹也一遍又一遍地说,再见,再见!好像太阳升起后就再也不见那样。

 

菅原知道他明年会在新的校园见到她。他就是知道。

 

 

——

辻本花一共写过三次和菅原孝支的初见,第二次在高中。

 

入学典礼那天她穿戴好崭新的制服,长发乖巧地扎起来,绸缎一样搭在胸前。乌野高校门口种着一棵樱花树,树干粗壮似蟒蛇,在这片最不缺年轻人的地方活成一个精干的老人。老奶奶春天花团锦簇,一团团棉絮似的淡粉色花朵缀在发间,她留心每一个走过的少年的心事,作为他们最忠诚的听众。入学那天,樱花正盛,粉絮轻轻软软地垂下来,有一朵正巧落到她头顶。不断有新生涌入与她擦肩而过,辻本花手忙脚乱地摘下头顶的花朵,一边紧跟人流,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樱花压进随身的记事本里。

 

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同学,陌生的未来。

 

礼堂,辻本花紧张地四下张望,全是从未见过的面孔,每个人都带着湿润的无助和期待看向讲台。辻本的期待不可说,也不准备说,她只是固执地使劲回头,在乌泱泱一片黑色制服中徒然无期地寻找着。

 

终于。

 

他在高二组团偏后的位置,逆光,春光为他镀了一层花的柔和。

 

辻本花看不清他,光光只是找到他就费了好大力气。她就只好用力再用力地遥望他,一点点填补初三一年的空缺。学长好像变了很多,远远看去,高了也瘦了,乌野的立领制服衬得人更加挺拔。

 

辻本花慢慢转过头,空缺的那一部分没有被填满,她触手摇了摇,响得人心慌。更空了。

 

新班级坐落于高一组团的最西边,窗外也种了一片广玉兰。玉兰站得很远,彼此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辻本花想起家门口的树和他们的呢喃细语,一阵恍惚。

 

班主任早早就在黑板上贴好每个人的座次,辻本走在人群之外,像当初看中考成绩一样垫脚找自己的名字。她坐在中间后排,前桌的名字是西谷夕。

 

西谷夕长着一对幼兽似的眼睛,整个人劲劲儿的,辻本花第一次见他就被这小子狠狠吓了一跳。西谷夕后她一步来,先是啪的一声把空瘪的书包丢进桌箱,再一屁股坐下,椅子的晃动也叫辻本花的桌子遭了殃。她本来趴着闭目养神,没养多久便弹起来,正正好好和西谷夕打了个照面。

 

“啊啊啊抱歉,没注意到你在睡觉。”少年双手合十,埋头夸张地行礼。“我是西谷夕,以后请多指教!”

 

辻本花见状也立马站起来行礼:“你好,我是辻本花,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啊啊啊多指教!”

 

两个没长大的小孩你一句我一句,头越埋越低。最后辻本忍不住笑出声,才认识十分钟不到的西谷夕也叉着腰放声大笑。

 

这会是个热闹的三年。她想。

 

 

新朋友西谷夕说他打算参加排球部,你呢,他问辻本。她诚实地摇头说不知道,心却飞到另一边。排球部,菅原学长也会在的吧。

 

入学典礼后辻本花再也没碰到过菅原孝支,反倒常常从西谷口中听到这四个字。西谷说排球部里有个叫菅原孝支的高二前辈,二传手,很照顾他和隔壁班的田中。辻本花每次都听得兴致缺缺,她发现自己虽然很乐意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但也仅限于前几次。说多了,辻本反而郁闷得不行。了解得越多,就越喘不上气,如果不能见面不能说话不能拥抱,又有什么意义。

 

辻本花有几次忍不住,差一点就要叫西谷带她去看他们练习了。话到嘴边,总还是咽了回去。后来学期中,西谷还真的来邀请她去看排球部比赛,辻本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西谷十分失望,委屈地问为什么。辻本也回答不上来,为什么呢,她也一遍又一遍地诘问自己,得不出一个言之凿凿的答案。她脑子里全是菅原孝支的泪痣,泪痣,泪痣,菅原孝支。

 

她简直要哭出来了,泪水把日记本渍出一片墨潭。第二天就干了,浮出潭底崎岖的鹅卵石。

 

万众瞩目的校庆开展在炎炎八月。辻本花原本对这些活动没什么凑热闹的兴趣,耐不住声音太大,还是溜下去远远看个一二。下楼梯的时候正好撞上国文老师石原先生,石原行色匆匆,没等辻本打招呼,就拍了拍她的肩膀。

“辻本同学,你现在有空吗?”

 

“有的......”

 

石原如释重负:“好,这次校庆原本负责新闻取材的同学身体临时出了状况,我正愁找不到人顶替呢。麻烦你了,辻本同学。”

 

稀里糊涂地,原本对校庆没什么兴趣的辻本花左手拿纸右手握笔,一下子身处热闹正中央。

 

等不及她叫苦,石原就信心满满地推了推她的肩胛骨。去吧,他说。

 

好吧,这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高一三班这次推出的美食摊,辻本还没走到本班摊位,老远就听到西谷夕卖力的吆喝。对面五班在办跳蚤市场,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西谷大有与之一争高下的风范,一声更比一声高,吵得人止不住笑。班里守摊的其他同学看见辻本,也隔老远就挥手示意,辻本花从前不习惯这样的场面,现在心头却忽然涌上暖意,十五岁的少年人就该是这样。

 

西谷问她抓着纸笔记什么,她简单复述了一遍被抓去当廉价劳动力的悲惨经历,正说着,身旁传来一阵熟悉的香味,直通辻本花的天灵盖。她立马闭上嘴,一动也不敢动。

 

“菅原前辈你来啦!”

 

西谷夕嗖地跳了出来。

 

“之前不是答应了你的嘛......哦!”

 

菅原看向僵硬的辻本,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惊叹。

 

“好久不见。”

 

“学长好。”

 

西谷左看右看:“你们认识吗?”

 

“嗯,以前在同一所国中念书。你们一个班?”

 

“是呀,前后桌。”西谷说,“之前我叫她来看我们比赛,她怎么都不肯来呢。”

 

辻本花尴尬地笑了笑。

 

菅原孝支没有缠着辻本的窘迫不放,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提出要带她逛逛学校。正好来了一波学生围住三班的摊位,西谷忙着守摊,没再理他们。

 

菅原孝支走在前方。

 

辻本花已经很久没跟在他身后了,不免有些恍惚。树影交错人声鼎沸中,辻本纷乱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

 

很久以后辻本看到这样一句话说,人这一生到底还是为了一个又一个瞬间而活。若真如此,那辻本花已经拥有无数个与菅原孝支有关的瞬间了:初见的阵雨,初二啤酒味的夜晚,以及高一嘈杂的人声中她安稳的心跳。够了吗?够了吧。她专心致志地想着,甚至掰起手指头算起来,完全没注意到学长回首投来的视线。等她抬头迎上,早就来不及整理表情。

 

菅原孝支在笑。

 

辻本花和菅原孝支在一起那天也下雨了,那天他也在笑。

 

校庆后,辻本花发表在校报的新闻稿斩获一众好评。也就是那天后,菅原时不时会来班里找西谷夕,辻本总是在课间看见他,菅原就勾手叫她出来,嘻嘻哈哈地寒暄几句。他们后来也约出来见过几次,大都是菅原主动,软磨硬泡地拜托辻本陪他,选书也好逛超市也罢,辻本越发弄不明白。

 

她在日记本里写爱,也写泪和疑虑。菅原孝支叫她产生了爱,流泪,也苦恼得受不了。可越苦恼,辻本就越舍不得抽离,她逐渐迷失在似是而非的暧昧与痛苦之中,正挣扎,菅原孝支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辻本,你喜欢我吗?”

 

菅原冷不丁冒出这句话的时候,窗外雨下个不停。不同于夏季骤然而发的暴雨,秋雨绵绵得像个受惊的小姑娘。他们原本在图书馆自习,菅原坐在辻本的正对面,冷静得叫人难以置信。

 

辻本花呆呆地盯着他。菅原放下手中的书,微微笑道:“我们交往吧。”

 

 

——

距离辻本花发来消息已经三个小时了。在这一百八十分钟里,菅原孝支抽完了两包烟,洗了两件衬衫三双袜子,思考晚上吃温泉咖喱蛋饭还是牛骨拉面无果,还写完了一篇拖延了整整一周的五百字读书报告。干完以上这些,菅原孝支低头看向手腕的表盘,正好九点过一刻。

 

三小时前是晚上六点一刻,辻本花估计还没回家。升上高三后她习惯留校到七点才走,顶着夕阳背单词。路过自动贩卖机,她还喜欢买一瓶草莓酸奶,牙齿咬得吸管扁扁的。

 

菅原孝支长久地静默着,眼前又浮现出辻本花方才发来的简讯。

 

 

“我们分手吧。”

 

 

菅原孝支从小到大还算一个受欢迎的小孩,被数不尽的人爱过,鲜少遭人恨过。但他现在对着泛着荧光的手机屏幕,说不出的讨厌自己。他根本没办法找到任何一个能精准地表现当下情绪的形容词,好像很难过,好像又没有那么难过。菅原孝支只是皱着眉头,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阅读这五个字。我们,分手,吧。什么叫我们,什么叫分手,吧这个语气词又是什么意思。读到最后他累了,菅原点开联系人置顶,垂眸,打了电话过去。

 

她接了。呼吸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微弱的,烛火一样。什么事?她问。好像几个小时前说分手的不是她而是另个陌生人。菅原孝支一下子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他嗫嚅,语气也微弱的,像深夜投入一望无际的大海的石子,悄没声息。

 

你吃过了吗?

 

嗯。

 

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好,有按照计划。

 

嗯。不用太焦虑,一步一步来就好。

 

我知道的。

 

紧随而至的是沉默。菅原孝支难得急躁地搓了搓头发,他呼吸再呼吸,电话那端始终耐心地紧绷着维持这阵并不好看的哑然。他有些生气了。

 

小花,你想好了吗。

 

是的。

 

......为什么呢?因为学业?但我当初不也——

 

菅原前辈。

 

那边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辻本花的声音听上去很悲伤,但也很坚决。

 

“你真的爱我吗?你并不需要我啊。”

 

十七岁的菅原孝支是个幸运的小孩。那时候他高二,自以为能平衡好生活、社团和一切。高一一整年的时间,他结识了新的挚友融入了新的环境,社交于他而言如鱼得水驾轻就熟。十七岁的菅原孝支生活很简单,课桌,体育馆;试卷,排球。前者是未来,后者是爱好。高二那年,排球部来了两个新人——西谷夕和田中龙之介。惯于观察的菅原孝支从这两个小孩身上洞悉了一条恐怖的结论,这一结论在一年后影山飞雄入部时更加成为一张牢不可破的蜘蛛网,死死缠住他的脖子。那时的他还没能勘破,菅原孝支只是直白地发现,自己好像并不算一个纯粹的人。

 

他没办法做到完全心无旁骛,从他第一次看西谷和田中上场开始,菅原就接受了这一点。他总是在关照所有人,无论何时何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菅原已经变成了也习惯了现在这副模样。他有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擅长撒谎和读空气,顶着一张看似爽朗人畜无害的笑容在大人面前摇尾乞怜。摇尾乞怜,多么刺耳羞辱的词语啊,菅原孝支却可以平和地说出口。他并不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任何错误,要说错也已经错了十多年了,谁又在乎。

 

只有在辻本花面前,菅原孝支才能彻底卸下一切伪装。菅原孝支早在中考结束的当晚就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当时他喝了几瓶酒,生平第一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歌唱。那会儿辻本花并没有显示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突如其来的一切都早该如此。菅原回家后,盯住镜子里的自己像饿狼瞄准猎物,他借用自己的眼睛来审视自己,判断内心到底出现的情绪的名字。首先他并不后悔,也一点都不难为情。他出乎意料的平静。菅原孝支有一瞬间的疑虑,他又想起幼时腐烂的雏菊花,和站在雏菊花的尸体前冷眼漠视的自己。菅原孝支觉得自己愚蠢又可怜,但此刻,至少他是平静的。

 

其实他很少感受到这样的宁和,菅原的世界总是充斥着不同的声音。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围得他水泄不通。菅原并不讨厌嘈杂,只是忽然闯入宁静又忽然抽离,这样的体验反倒叫他上瘾。

 

坦白来说,菅原孝支在此之前从未格外注意过辻本花。但自那以后,菅原孝支心里多出来一朵雏菊,这次是一朵酝酿着生命力的雏菊。菅原孝支很早就知道辻本花或许喜欢自己,这并不难猜,学妹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慌乱又小心翼翼,末了还掺杂着一些少女难以自持的娇俏。往日这些都会叫他感到麻烦,尽管菅原会一一诚恳地回应他人的爱慕,但下意识的排斥毋庸置疑;可是辻本眼神的情绪却从未叫菅原困扰过。她的爱慕也是沉静独立的。

 

十七岁那年,菅原孝支结识了后来对乌野排球部极为重要的西谷夕与田中龙之介。与此同时,时隔一年,又对上了中考毕业那晚热切而不抱期待的眼神。辻本花长高了些,雏菊含苞待放。久违的安心和平静围了上来,菅原孝支深吸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一直在笑。

 

菅原孝支表白那天下雨了,他闭上眼,想起几年前某个午后,骤雨来势汹汹,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脑子里装满恶心又诡异地贴切的比喻,那时他说,感觉自己在宫城的肠子里滑滑梯。接着,就在一排花花绿绿的雨伞里一眼看见一头两眼橙发的辻本花。

 

三年过去,那时匆匆一瞥的少女正端坐在他面前,垂眼专心致志地读书。

 

菅原孝支没来由地紧张,他翻动书页的手指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好想抛下书,就这样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进怀里。心跳快要按捺不住了,菅原孝支竟然感到快乐,他在紧张之余捕捉到兴奋。这一刻的自己是纯粹的吗?

 

“你喜欢我吗?”

 

菅原孝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一个怯懦的男孩,原来“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很难说出口。

 

但他还是假装云淡风轻地,牵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我们交往吧。”

 

菅原孝支又想抽烟了。他才学会吸烟不久,还很容易呛到喉咙,也暂时还没有找到尼古丁的乐趣。但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抽一根,抽完最好出门吃饭,不管是温泉咖喱蛋饭还是牛骨拉面,至少需要吃一顿饭。

 

辻本花说分手,他说好。

 

辻本花说他不需要她,他努力装作毫不在意,说嗯。

 

他们最后一句对话,菅原叫她照顾好身体,考试加油,她说谢谢,你也是,我爱你。菅原听完,沉默很久,久到她准备挂断电话,才说嗯,我也是。

 

结束通话后菅原对着空气说骗人,到底谁骗谁、骗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十八岁的菅原孝支是个笨小孩。

 

菅原孝支怎么不需要辻本花呢?他需要得快死了,只有呆在她身边他才能真正的平静,才能真正地微笑,他只会对她撒娇,只有在她面前的他才不是谁的监护人,只是他自己。

 

可这些话,菅原孝支也死了都不会说出口。

 

 

 

——

高三的生活没有想象中枯燥,辻本有条不紊地推进自己的学习计划,间或想起他。

 

他们在她高一在一起,高三分开,也算是有始有终。

 

分手的消息辻本只告诉了表弟和西谷夕,一个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另一个毕竟天天在眼前晃问来问去,说了还清净。不过,无论是谁都问出了那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为什么呢?”

 

辻本花的恋爱其实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他们都有各自投身的学业与社团活动,确定关系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没能挤出时间约会。辻本花并不觉得遗憾,她对菅原的喜欢早就不像初中那般急切痛苦。她为自己的成长感到骄傲。

 

辻本花认识的菅原孝支永远都对一切游刃有余,告白如此,谈恋爱也如此。最初她还可以勉勉强强跟上他的步伐,后期却越来越喘不上气。

 

她越来越读不懂他。

 

她高二那年,他高三,一边忙于准备升学考试一边为春高做最后的努力。辻本很少能见到他,偶尔几次见面,菅原也几乎不提自己的事情,辻本花只能通过男友的表情来判断轻重缓急。

 

2013年春天,菅原孝支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大学,同年,辻本花也升入高三。分隔两地叫本就缺乏沟通的情侣之间的裂缝越演越烈,尽管辻本努力再努力,还是精疲力尽。

 

终于,在2013年冬天,辻本花发出了那条消息。

 

菅原孝支在三小时后打来电话,最初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寒暄,辻本花简直要被折磨疯了。就是这个,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为什么不肯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声呢?为什么要让我猜测你的真心,我之于你究竟有何意义?但她还是尽力压抑住不耐,配合菅原一句一句说下去。在他终于说出“你想好了吗”的时候,辻本才如释重负地回应说,是的。简直带了一些破罐子破摔的怨气。

 

菅原孝支沉默许久,说好。

 

挂断电话,辻本花并没有哭。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辻本花没有哭。最喜欢的草莓酸奶卖完了,辻本花没有哭。路径菅原孝支的家,辻本花还是没有哭。

 

直到她在熟悉的岔路口看见吵架的坂口和绫濑。

 

辻本听不清二人在为什么争执,只知道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恋人都面红耳赤,昔日说出甜言蜜语的嘴里冒出无数寒心的恶言恶语,狠狠地中伤爱人。

 

永远优雅的绫濑姐姐给了坂口哥哥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从那以后,辻本花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辻本默默地看完这场闹剧,沿着墙边一步一步回到家。妈妈做好热喷喷的饭菜,招呼她快来吃,吃饱了再去学习。辻本应声,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瞒骗过所有人。妈妈的手艺温馨美味,热气熏花了她的眼睛。

 

“姐姐!你怎么哭了!”

 

妹妹指着辻本的脸大呼小叫,辻本冷静地抽出一张纸揩鼻涕。

 

“我才没哭呢。”她说。

 

 

窗口的玉兰树叶已然凋落,枯枝败叶散了一地。

 

 

分手后的日子过得很平和,辻本花没有太多时间悲伤,更重要的事在前方等着她。

 

她废寝忘食地学习,把忧伤尽数转化为动力,大有学到死的趋势。妈妈从没见过辻本这种架势,最初还无比欣慰,后来禁不住担心,常常旁敲侧击地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辻本花就摇摇头,像过去千千万万次那样说,什么都没有,妈妈。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和那个人越来越像了,她很难再打开自己,也越来越不会表达。每每开口,喉头就像被宿命扼住一般痛苦。

 

这究竟是好是坏,没有人知道。

 

但她很想他。

 

吃饭想,睡觉想,背书也想。只是想念和理智达成协议,乖巧地站在角落并不打扰她。久而久之辻本也习惯了听不见他声音的日子,也习惯了自己无时无刻毫无边界感的思念。蛇一样的思念钻进她全身每一根骨头,腐蚀出一个又一个洞。但没关系,假如这就是爱的代价,没关系,辻本承受得起。

 

高考当天,晴空万里,辻本在家人的陪伴下走进考场。

 

 

第一科是国文,辻本花当日手感和题感好得反常,她学着不知道谁的习惯,用手抚平心头澎湃不安的线条。

 

一切好事都会发生的,她默念。

 

 

——

BGM:《一切好事都会发生》-凹与山

 

菅原孝支发现公寓门口栽种了一株足足有四层楼高的玉兰树,春天,花香四溢。

 

他最近老是做梦,梦里小学时候暗恋的那朵雏菊花不停地找他说话。她说孝支,我好寂寞,你呢,你寂寞吗?你爱过谁吗?

 

菅原起初还很有耐心地回复她说,我不寂寞,我爱过你。但很快就被这朵唠叨的颓美的花弄得烦了。梦里,菅原孝支拿起剪刀,亲手剪下了爱人的头颅。

 

醒后他坐在床沿边,微微地弓着背,脊椎机械式的凸起。他瘦了许多。

 

明明有好好吃饭,明明有坚持锻炼身体。

 

今天是三月九号,菅原买了下午的票回宫城。到家已经傍晚,一路上身边走过许多穿制服的少年少女,每个人都神采飞扬,叫菅原孝支恍惚了许久。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去年今天好像他也和大地清水一起,朝气蓬勃地行走在家乡的小路上。

 

今年,她也该毕业了吧。

 

正想着,菅原就一眼看清街对面的她。

 

她还是扎着可爱的双马尾,头发长了,软软地搭在肩后。

 

在菅原愣神的当口,辻本花也看见了他。

 

 

 

——

她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街口,熟悉的银发和熟悉的泪痣。看清他的一刹那,辻本什么也听不见了。她陡然被拉回半年前,那通情绪静默地崩溃的电话,那句轻飘飘又力倾万钧的告别。

 

辻本花没来由地心虚和悲伤,那些压抑已久的思念排山倒海呼啸而来,她不自禁地往前迈出一步,两步,最后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

 

本来以为他会先打招呼的,结果谁也没开口,只是长久的对视着。

 

......嗨。

 

辻本硬着头皮说,话说出口,竟然松了一口气。啊,真是好久不见呢。

 

毕业快乐。

 

菅原孝支还是从前那个菅原孝支,不等失态太久便露出一个妥帖的微笑。辻本垂眸,也牵出一个相似的微笑,笑容的底色是荒凉。

 

谢谢。

 

说完,二人又陷入粘稠的沉默。辻本花想逃跑,但又舍不得也没有勇气就这样落荒而逃,她欲言又止多次,最终还是落了空。慌乱间辻本认清了自己还喜欢菅原孝支这个事实,可又能怎样呢?又能改变什么呢?

 

辻本看不见菅原孝支插进兜里的手,正不住地颤抖。

 

菅原孝支简直要呼吸不上来了,他好想伸手抱住她,像半年来每天每时每分每秒渴望的那样,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但半年过去,菅原孝支绝望地发现自己除了益发沉默之外,还是没有半分改变。他做不到坦诚地述说爱意,自作聪明的笨小孩不论演得多好,在爱人面前还是自卑得抬不起头。菅原孝支无望地凝视辻本花,胃部绞痛。

 

终于,辻本再一次开口:前辈怎么突然回宫城了?大学怎么样?

 

想回家看看妈妈。大学嘛,其实也就那个样子啦。

 

好玩吗?

 

还行,认识了很多人。

 

肯定有交到新朋友吧?女朋友呢,有喜欢的人了吗?

 

菅原闻言,猛地愣在原地。辻本回头,他对上一双湿润又包含笑意的双眸,她很努力地叫笑意不那么僵硬,但还是刺痛了菅原。

 

怎么了?

 

菅原回过神,跟上辻本:没什么。

 

熟悉的放学路,身侧不住走过雀跃的毕业生,菅原和辻本并肩走着。

 

他忽然想到多年前中考结束的夜晚,他也迈着轻快的步伐踩着夜色回家,路上碰到不知为何飘荡在外的辻本。菅原孝支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根在他心头多年的疑问:

 

小花,我初三毕业那个晚上,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啊?

 

辻本花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在等你。

 

啊?

 

那个时候啊,想知道你准备报考哪所高中,又畏畏缩缩地不敢问。最后拖到你毕业那天,不问不行了,才一个人在那条街上晃。

 

这样啊。

 

我铁了心思要改志愿到乌野高中,还和妈妈大吵一架呢。

 

菅原孝支垂眸,哑然许久才开口问道:后悔吗?

 

辻本闻言,也陷入一阵令人迷幻的沉默中。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才坚定地出声道:不,从来没有过。

 

说完,辻本小声地哼出一段遥远的旋律。

 

 

每次你总说带我走,某个角落,就你和我。

这次你却说要我走,交叉路口,各自生活。

像土壤离开花的迷惑 像天空遗弃雨的汹涌

在你的身后 计算的步伐每个背影每个场景 都有发过的梦

 

 

菅原孝支起先只是安静听着,最后也张开嘴,轻声附和唱着。

 

带我走 到遥远的以后

带走我 一个人自转的寂寞

带我走 就算我的爱 你的自由 都将成为泡沫

 

他停下,叹了一口气,总算、总算,颤抖着说出口。

 

“带我走吧,小花。”

 

 

 

——

辻本花没有急着回复,她想说好,又想摇头。最后眼泪涌上,百转千回之下,辻本花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春天真的来了。”辻本透过菅原的发丝,看向缀满花苞的樱花树。

 

她一共写过三次和菅原孝支的初见,第三次就是现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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