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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津遠遠地就看見女孩朝他揮手。
她的身材高挑,約莫一米七七的身高只比深津的個頭矮了一些,只消微微踮起腳尖,透徹得毫無摻進任何雜質的眼眸便能與深津平視。女孩一頭烏黑及肩的長直髮紮成馬尾,隨著跑動的步伐左右輕甩,露出下半部頭髮被推得短短的腦殼,一雙白皙且修長的長腿因著小跑步來回晃動,刻意提高幾公分的裙擺飛揚,仗著裡頭多套了一件安全褲,她並不擔心,因這正是她在校園能夠隨意跑跳的武器。
「澤北榮子,走廊上不准奔跑!」路過的老師朝那抹迅速跑走的身影喊道。
「我這是快走!」澤北理直氣壯地高聲答覆,她的眼中只裝得下那人,「深さん!」
澤北喊深津的嗓音朝氣蓬勃,惹得穿堂上的同學紛紛側目,深津的手剛舉起,還來不及揮動,澤北下一秒被她的兩個同學以「教室不在那裡快回來」為由架走,她們越過轉角,沒一會兒不見蹤影。
「⋯⋯不見咧。」深津抬起的手還浮在空中,轉而推了把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空氣眼鏡,松本問他怎麼了,深津悠悠地說在體驗戴眼鏡的感覺。
「說起來,澤北為什麼那麼喜歡你啊?那麼遠還衝過來打招呼。」另一側的河田問起,他們三人走在走廊上,正準備到專科教室上課,「明明不同年級不是嗎?因為是女籃的王牌?」
「不知道,不認識咧。」深津答。
山王工高的男子籃球部實力強得令人難以望其項背,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其他學校連影子都見不著,被狠狠甩在身後,而女子籃球部亦不遑多讓,即便並未擁有男籃蟬聯多年全國大賽那樣漂亮的成績,但在前幾年新進的教練重新整頓後,態勢逐漸起飛,女籃部成了近年來籃球月刊爭相採訪的新寵兒,尤其在澤北榮子入學後可謂進入全盛時期,高一的她入隊即被選為先發球員,球風自由多變且精湛,驚人的運動量在球場上似乎怎麼也用不盡,攻防俱佳,女子籃壇的一顆明日之星,超級王牌。
這些資訊半是耳聞,半是深津蹲廁所的時候沒事做,研讀完貼在馬桶刷的標籤,順手拿起架子上的籃球月刊瀏覽得知。
但說起他與澤北榮子,的確是發生了這麼一段故事。
約莫是上個月,某日深津經過家政教室時瞥見門縫竄出黑煙,作為緊急防護訓練有素的學生,深津當機立斷取下牆邊的滅火器衝進去救火。
「然後?」河田挑眉。
「澤北烤的餅乾變成火球咧。」深津說話的口吻像說起今天的天氣晴朗那般輕巧。
滅火的當下教室裡黑色的煙霧與白色的乾粉交雜,火勢撲滅之後,學生合力將門窗打開,待空氣流通,深津首先發現起火點是烤箱,然後才看清粉末底下是一塊塊已燒得看不清形狀的扁狀物體。
深津撇頭,望向其他桌上剛出爐的各色曲奇餅乾。原來是餅乾呀,他想,接著就見到雙手還套著隔熱手套的澤北看著他,淚眼婆娑地喃喃道我的餅乾。
「你就這樣衝進去了?」河田反問,這會兒他們已經走到教室門口,魚貫進入室內。
「身為運動員必須強調身心健康咧,黑煙跟焦掉的餅乾有害學生健康。」
「⋯⋯原來如此。」
「不用硬要回覆他沒關係松本。」
那是深津記憶中他與澤北的初相遇,本以為僅是日常生活中的一段插曲,未料這段變奏竟延續下去,澤北問了深津的名字,接著只要在校園裡巧遇,縱使隔著一整座操場,澤北也會熱情地衝來向他打招呼。
但也僅只如此。
下課後接續社團時間,籃球部作為山王工高的驕傲和榮耀,訓練出了名的嚴格,深津作為隊長,肩負起統領三個年級的責任,秋之國體剛結束不久,即便山王工高在秋天徹底雪恥了夏天的失利,重返榮耀,緊接在後的冬季盃仍須嚴陣以待,那也將是深津在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球賽。
重新編排的練習菜單,開始物色下一屆的隊長人選,生涯調查表的繳交與訪談,晚上要回去洗衣服,想不到的新口癖。深津在回宿舍的路上邊走邊想,待辦事項長到隨意就能洋洋灑灑列一大串。
不知不覺間走到大門口,深津停下腳步,朝右方望去,澤北站在路燈下方,仰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被昏黃燈光吸引兜轉的飛蛾。
這可能是第一次由深津率先發現澤北,畢竟當澤北看見深津時,總會有隨之而來的熱情招呼。他猜澤北剛練習完不久,身上的運動服還未褪下,黑色的護腕仍戴在右臂手肘處,飽滿的額頭覆著一層細密的薄汗,以秋季的夜間氣溫而言不太尋常,應是跑步過來。
深津剛分析到這裡,澤北像有感應似的,驀地轉頭看向他。
「深さん!」澤北喚他,小跑步到深津面前。
「妳好。」深津朝她點頭致意,「來找人嗎?」
「嗯,找到了。」澤北勾起唇角,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深津想起老家自小養在身邊的秋田犬,見到他回家時總是搖著尾巴,繞著他的腿邊轉圈。
下次該帶點肉乾回去咧。深津暗自腹誹,澤北沒注意到他的思緒早已飄遠,她從運動外套的口袋裡拿出一包餅乾,半是原味,半是淡粉色的草莓口味,塑膠袋綁上粉色的蝴蝶結作為封口,包裝精美。
澤北甜甜一笑,嘴唇翹起,自信開口道:「上次出了一點技術性的失誤,但今天我烤得很成功唷!粉紅色的是改成加草莓口味蛋白粉,一定健康,想說帶給深さん嘗嘗!」
但這份自信在澤北說到下一句時委靡了幾分,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神色困窘,「就、就是愛心形狀有一點點小小的偏離而已。」
深津接過餅乾,仔細端詳澤北口中的愛心餅乾,大抵是為了多裝幾片,澤北反著將餅乾裝進袋子裡,愛心餅乾在烘烤的過程中變形得圓潤,不甚明顯的突起取代了上方的尖角,下方的兩瓣圓弧則膨脹得更加劇烈。
的確是一些些偏離,「億」些些,深津摩挲下巴,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個圖案,頭頂的電燈泡猝然亮起。
——與男性生殖器官的某部位著實有幾分神似。
深津當然沒有說出口,轉口一問:「可以吃嗎?」
「當然!深さん請吃!」澤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在殷殷期盼的目光下,深津拉開蝴蝶結,取出一塊巧克力口味的餅乾,咬了一口。
深津沒說話,轉而拉開書包翻找著什麼,澤北嚥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水,一瞬間忘記那些甜蜜的小心機,如等候評審給予評價的參賽選手,唯恐深津變出兩片吐司把她做成笨蛋三明治。
但深津只是一本正經地拿出一罐巧克力抹醬,掀開瓶蓋,捏著餅乾沾了一大坨巧克力醬塞進嘴裡咀嚼。
「很好吃咧。」深津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地給了個讚。
好耶!澤北手指攢緊成拳暗暗叫好,但實在無法無視那一大罐剛拆封的抹醬。
「這樣還健康嗎?」澤北困惑。
「下課後暫時不算學生咧。」深津正色回道。
正經八百的胡言亂語倘若入了熟知深津脾性的友人耳裡只會覺得正常不過,當作耳邊風聽聽即可,但這是澤北在廚房事件後第一次和深津說上這麼多話,她聞言愣了幾秒,嘴角不自覺揚起,被面前這位有趣得捉摸不透的學長逗樂。
她喜歡他,千真萬確。
還在舔唇舔去沾在嘴邊的巧克力醬的深津不小曉得澤北的這些心思,時間也晚了,謝謝妳的餅乾,深津說,並有風度地送澤北走去對面的女生宿舍,等到深津回房,足足晚了平常半小時。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不是去買東西而已嗎?」同寢的河田正在讀書,他自書桌轉過身問起,一開一闔的嘴巴猝然被深津塞入餅乾。
「如何咧?」
河田嚼了幾下,吞入肚中才說:「這不是完全沒味道嗎?」
「我有巧克力醬咧。」深津把巧克力抹醬遞到河田面前,又拿了另一塊沾,「這是澤北做的餅乾咧。」
「她烤餅乾送你?」河田驚訝地問,盯著手中被咬了一口的餅乾,話到了嘴邊卻又咽回去。
「愛心餅乾變成蛋蛋餅乾咧。」深津馬上就看透河田的欲言又止為何。
「你這樣說誰還吃得下去啊。」縱使河田嘴上這麼說,還是把沾了巧克力醬的餅乾吃掉。
吃完餅乾,還剩約莫半包,深津坐到書桌前,用夾子封緊塑膠袋,原本的緞帶則繞過筆筒打了一個蝴蝶結,固定於其上。
餅乾酥脆的口感仍記憶猶新,在舌尖上打轉,手指不知不覺又爬到餅乾旁邊。這樣可不行咧,深津把餅乾放去河田桌上請他代為保管,無視河田說他才不想看著蛋蛋讀書的抱怨。
嗯,好吃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