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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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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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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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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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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最后几页废话

Summary:

随缘已发老文 AO3 存稿

试着让死神放慢点脚步

Notes:

这种扭捏的文风是模仿翻译版东施效颦的结果

Work Text:

第一章 Île de la Citè (西岱岛)

01.从新桥到旧心脏
在巴黎,能问询所有你遇得到的,怎么找去西岱岛的路。没有,从来没有人会摇头,他们要么指给你方向要么带上走一段,满脸敬重,或是蔑视,或是任何可以想象不能想象的表情,人们应该已经忘掉很多东西,因为有太多新的在往这个拥挤不堪的城市塞进自己,尤其是那位记性好得忘不了祖上身份的「男爵」先生对这个臃肿妇人正在作的手脚。哈,一条用外邦人命名的大道,宽得可以塞下歌剧院整个前排包厢。更不要说起那个正准备爬直恐吓整个法兰西的「丑陋钢巨人」,但不会有巴黎人可能遗忘西岱岛。他像是这个冒着火花挤着蒸汽的老旧生锈机器上唯一还上着机油打着光蜡的螺母。富人们争着去那里,尤其在拿破仑恢复那个被愤怒的人民砸烂亵渎的魔鬼阴森的窟穴后,更不用说皇上一八零四年在这主座教堂加冕之后。穷人们也来,争先恐后的被警察,若九三年之前则多半是被「正义的公民」,送来这里听取两个选一的判决,那些日子要从司法宫里退出来,还能完整顶着脑袋,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玛丽和丹东都没能成功过,更不要提罗伯斯庇尔了。
送审的车通常都从新桥上西岱岛,那儿被认为离法庭近点,在奥斯曼先生「好心」的用三条宽敞的马车道把心脏割成四块之前,过了Horloge码头路,马匹通常得在Palais大道上绕圈,路上会有乞丐想试试死人最后的慷慨,顺便让车里的敌人听听监狱里囚犯的嘶吼,这可对法庭上的快速认罪太有好处,坐高凳上的公民都各自有各自的忙碌事,很少人愿意听已经掉了的脑袋说胡话。犯人通常被踢下车,多半是车夫干的,然后冲着两边梧桐树调转车头,沿着Orfèvres码头路,去圣母院碰运气,载着人不然敞开车门从「小桥」离开塞纳河上的小礁石。
今天运气好的出奇,主座教堂的司铎坐在后排。
"马车一股子酒味。"
"原谅这车,司铎大人。"
"刚送完囚犯?"
"没错,大人,圣德尼街的。"
"占着街垒的?"
"是,刚派去加农兵。"
"什么声音。"
"断头台?"
"上次的时候我还在阿维尼翁。"
"断头台有好处,大人,尤其现在人人都觉得革命能成似的。"
"主不喜欢。"
车厢里沉寂片刻
"往北出城,去圣彼埃尔。"
"是的,大人。"

02.来且看,我就观看,看见一匹黑色马
格朗泰尔醒来得算不上久,或者他压根还没醒,头倒是痛的和往常酒醒一般,谁知道呢,从他高喊"共和国万岁"时,就没留着过念头,要去搞清楚自己是醒得,做醉酒的梦,或是死了。
"醉汉不管对面是许普洛斯还是塔纳托斯,"格朗泰尔打个酒嗝,压低了嗓门仍旧自言语着废话,"醉汉有狄俄尼索斯,醉汉有迈纳得斯...",唯一溜进眼睛,透着半遮得窗,是街垒越发远了,但是没多久便溜跑掉,后来也就又躺下打起盹。
马车轮方才滚过新桥的第一拱,便像轧着满地碎石似的蹦跶了起来,车厢的座位被卸掉,用了两根看上像绑桅顶和侧帆的粗麻绳按在车顶,倒好像是给圣母院的滴水嘴怪物随便飞来搭回便车用的。
车厢跳个不停,被炮手胡乱拖进车厢的两人便直挺挺撞成一堆,像拉雪兹神甫墓前总有那三两一伙摆弄着的槌球。安灼拉没弄出响动,格朗泰尔哼哼了声又醒过来,却也没记得为何上这马车,就想得起那排火绳枪先是用枪口对着,他便认为死神就像那被马鬃悬在头顶的剑摇摇欲坠。结果他还站定在那,Ejorlas仍旧笑着,他听到有人在背后吼着"要审判他们。",然后就像被石头砸中似的晕死过去。
格朗泰尔靠着被两条铁链紧紧捆着的车门坐起身,安灼拉侧躺着还没醒,光线透着绿林盗公园参天的树像个鬼魂似涌进车厢,酒鬼看得见安灼拉的双手照例被反绑在背后,和他自己一样,额前盖满干了的血痕。格朗泰尔想去扶他起来弄醒,就刚才他是看出马车要去的地方,"眼前那不是受「葡萄酒洗礼者」的雕像吗,世上尽是这般讽刺的画面,早先暴怒的公民把你敲碎,现在虔信的贵族把你迎回,倒像是你生前被你同教「兄弟」刺死,死后被「爱戴」你的民众撕烂一样,你倒问你究竟哪步棋走糟,却只能怪这世界若要找比革命更善变的东西,只能是科林斯的酒桶,你永远不知道它是空是满。"他才挪了几小步,马车向旁一转,格朗泰尔又摔回了车门边。
车没沿着新桥驶到新近才又竖起来,那亨利四世雕像的足下,车夫拉着黑马转了弯直接上了Horloge码头路。
安灼拉皱了皱眉,他是确实听到了格朗泰尔方才的自言自语。

03.Guillontin与Guillontine(断头台)
自一七八九年,要说起法兰西里最重要的物件,非当断头台莫属,这都要感谢那位希约旦先生的伟大贡献,平等在革命时最为被所有公民高喊,当然包括处绝这件事关生死的仪式,这时间可没有教堂能望弥撒,去协和广场看断头台变成风尚的消遣,且算不准哪个日子看热闹的自己倒会成主角,这之中必然还包括亲自走上断头台演示的希约旦,多么无私的好人,他总是声称自己是反对死刑的,但却发明出这能精确削去脑袋的器械,就像他觉得当医生不够似的还要兼差刽子手。至今在蒙马特高地拉皮条撮合情事的先生们还不时念着他的名字,"若望先生,你可要当心些,免得像希约旦先生那样自己把自己脖子给砍了。"总能引来一阵欢笑,看,好人的名声总能被这大多数人记得。
若在伟大皇帝继位前,通常的犯人都在清晨,要么五点要么六点,被牢头五花大绑送去吃早餐,七点被押进囚车,待到十一点多断头的舞台四侧早围上数不清的人,就可以开始这掉脑袋的活动了,脑袋,不管路易十六还是路边行乞的,最后都会滚进个木筐里,多数人看来世上最公平也莫过于此。
当然从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丢性命后,断头台在协和广场是留不下去的,好在西岱岛有够大的空白地,三二年那时候,高耸的断头台就正对着圣路易岛,藏在旧皇宫的绿院子里,倒是那时主座司铎听不得Guillontine这么扎耳朵的称呼,叫着司库遣几个雇工去法庭院子那儿,在那家伙的两根粗木桩上刻下「Beatue qui legit et qui audiunt verba prophetiae et, servant ea quae in ea scripta sunt」(注1),想必这名字更合司铎大人脑子对处死的想法。
"地狱之门。"格朗泰尔说着,自然两旁一边一个举着枪口对准他们的士兵跟随,歪歪扭扭从Palais林荫道朝司法宫大门走去,他双手是被解开的,好扶着安灼拉往里面走,据眼前这模样看来,丢上马车前,他们必定是被那伙忿恨的炮兵给揍了顿,安灼拉当下头晕的好像在艘被列维坦翻搅的大船上,垂低头,半身就挂着格朗泰尔,弄不清楚朝哪行进,倒未必是酒鬼被打得轻些,反而是头痛和世界乱转对他来说寻常熟悉过头了。太阳正擦着宫殿的屋脊向下滑,他还看得清楚越过穹顶的耸立木桩,"断头台,真是最适合革命的东西,前次听见这东西还是被吓唬去睡觉那会。"
"就算是这样也不说明你是对的。"
"我从没说我对,就只怀疑你们的。"
"在街垒都被杀了,就剩我和你。"
算作格朗泰尔头次听到安灼拉带些悔意的语气。
"我倒是早说过。"
"活该如此?"
"上帝,你从来都胡乱揣度我。"
"你何时信服起耶稣来。"
"你知道我是信服你的。"
安灼拉这回是铁了心不说话,要是他能自己站直倒是很愿意依旧喊声"走开"把这酒鬼推到路旁,可惜若是现在没这依靠,他多半就眩晕的直接跪在路中间。
格朗泰尔也不说话,他是知道除了喊"共和国万岁",别的不管是什么话他们都能争辩起来,像先前一样。

注0:[启示录1.3]:念这书上预言的,和那些听见又遵守其中所记载的,都是有福的。


第二章 La Conciergerie(巴黎旧监狱)

01.司法宫
若真像老妇人口中,吓唬临睡孩子说得那般,圣母院的石像夜里能成些活物横行,这些活物大概自己就会被旧皇宫现在模样吓得砸碎在地上,它们睡下时西岱岛的这头尖端还居住着体面而虔信的路易六世,再醒来发现纺锤形岛那头的宫殿未知何时被肮脏的囚犯占领,果真这本就像被乱刀划过摩伊赖织锦似的城市,唯一喘息的出口也免不了沦陷的命运。
司法宫本是巴黎耀眼的宝石,墨洛温列王就在这筑自己的宫殿,今天一座塔楼,明天一间大厅,路易九世添了圣礼拜堂,腓力四世修了沿河的墙,数百年来国王的雇工们就没长久停下过手头的活,但没人料到查理五世却把皇室搬到卢浮宫,而这四层多堡垒最后竟像抛弃美狄亚似的把怒气发给不相干的人,成了形形色色死囚的临别居所,若是换个看法,她如今倒是确被整个巴黎人平等的分享着。
安灼拉这时的脑袋算是没刚才晕眩了,走进花园铸铁门就直起着身体,格朗泰尔照旧歪斜得走着路,时不时抬头看看快自己半身,那头阿基留斯样式的金发。这刻再想起来,枪口那幕真是傻透了,酒鬼不自知晃着脑袋,傻透了,可别有第二次。
"为了什么他们才没当时就射杀你与我?"
这次倒是安灼拉先起的话头。
"我听到有声音喊着审判。"
"审判两个必定受死的人?"
"大革命那会也这样。"
安灼拉先是转头看向格朗泰尔,眼里除了坚定便没多余的色彩,而后盯着夕阳沉落的天穹,过了好些时间才回应。
"这我不去否认。"
"多半「公正」这面具不管是国王还是公民都用得上。"
"还和往常似的,总怀疑一切。"
"是你问的我,如实答罢了。"这次换作格朗泰尔停下不说话,沉默,再叹着气,"对你我是说不了谎的,你是知道的。"
"我未必知道。"
"当然当然,你不用管,放我自顾自喝苦艾酒就成,「格朗泰尔只信满杯子」。"
"反而你在枪口前主义更坚定些。"说这话时安灼拉倒是微笑着脸。
"以为我们已经攥着给卡戎的银币了。"
"现在也在手里。"
"总没刚才那么急了。"
"你到也不怕死。"
格朗泰尔没想得怎么应答,因为两个士兵花费不少力气算是推开了那扇镶着黄铜和金箔的橡木大门,朝里望能认出是个大房间,「戎兵大厅」我们现在这样称呼,近百来根石柱撑起却没一扇窗户,好似通往「死的隔」的巨兽咽喉。士兵挥枪让他们走向前去,黑暗里逐渐显出两个戍兵的人影,枪管指着士兵到反不是囚犯,互相瞥了眼说,"被绑的是谁?"
"圣德尼街街垒的造反头目。"
"送来目的是什么?"
"要求审判.."
士兵顿了顿,把两囚犯重推进大门,嘶着嗓子吼道,
"要求断头!"

02.坦塔罗斯不够水喝,格朗泰尔不够酒喝
戍兵替了先前两士兵,押着格朗泰尔和安灼拉往漆黑里走,「戎兵大厅」倒也不是全无光线,路过十几根粗石柱后尽头端开始散出些昏暗的蜡烛亮点,路也不怎么能走,满地都堆着铺着烂布片破盔甲,若说肮脏是全巴黎最大的传染病,那旧皇宫这也没得到幸免。大厅端头站着座石砌的环楼梯,向上或向下都联通着,下面关贫民的地牢,和戎兵厅差不多的一大间,没什么分隔,遇上巴黎正义旺盛的时日里面通常是人叠起人,有些还没轮着去广场就先病死去,倒也省了不少事。
所述的审判只是个穿不体面袍子的矮狱卒宣读份泛黄长霉斑的旧羔羊皮纸,裁他们两个犯暴动罪,明天中午送断头台。没等念完戍兵就押他们朝石楼梯走,倒不是去地牢,反而向上踏。
监狱二楼原本供给皇宫的佣人用,被改成了颇宽敞的单独囚室,有些身份的人物便能两人合一间,若要再给狱卒头子塞够金拿破仑,牢房里头的日子自然也就不比外头差多少。但是对像格朗泰尔和安灼拉这样只在此消磨一夜的住客,这些反变得多余。他们现在待在石梯左手第二间,囚室只比两张床大半圈,中间站张折了腿的破木桌,烧着重铸铁杆的窗正对着塞纳河,天已经全黑,这会格朗泰尔才记起已是晚上,只能看到些远处的光。是狱卒押着两人进来,端了盘硬面包和半瓶红酒,说了声"算作晚餐。"转身出门锁上铁链。
格朗泰尔靠墙坐在地上,而安灼拉占着床边,他脑袋终不再是晕晕乎乎,便起身端起地上的盘子,把酒瓶随手递给格朗泰尔,"照例酒是你的,面包归我。"
格朗泰尔接过酒嘟囔声,像是"多谢。"安灼拉侧身走过,坐回床前,把盘子放桌上便着手掰面包,他不困也不饿,只想找事做打发时间。
"你确是做了回卡姗德拉。"
"我可不曾学过什么预言。"格朗泰尔拿酒瓶抵着嘴,仰头望向安灼拉。
"但街垒的事你确说中了。"
"只说了我看到的。"
"你看到了失败?"安灼拉继续撕着面包,他倒是从未完整知道过格朗泰尔的立场,"是尼克斯蒙蔽了我们,还是赫莫拉总眷顾你?"
"我从不信你们看到的。"
"因为犬儒主义。"
"你们只看得到被话语激愤起的民心。"
"你看得到其他的?"
"没有人会在骨牌桌上编谎话。"
"就像在梅恩便门。"
"你们所许的新世界,就是个无所谓的添头。"格朗泰尔咧嘴笑着又押了口酒,这次换作安灼拉盯着他,"有人只要活着就成,到像我,有酒就成。"
"说是我们全在空费力气?"
"忒科(注1)不在罢了,革命,我说来和赌桌一样。"他顿了顿声,喝掉酒瓶里剩下的底,但明显没机会喝足,"你必定又要斥责我了。"
"这回你没当成拉奥孔"安灼拉停下手,拍掉粘上的碎屑,"你所说我都猜着的。"
"那还要白白送命。"
"借你讲的那套,总得有人下注,涅莫西斯(注2)才会掷骰子。"
格朗泰尔鲜有感到没法雄辩的挫败,这回到能算作一次,他拿着空掉的酒瓶想再试试还剩什么,却发现一丁点也没留下,便只好望着安灼拉,尴尬的笑着,"这次成被苏格拉底驳倒的高尔吉亚。"

注1:Tyche 宙斯之女命运女神
注2:Nemesis 报应女神,象征因果律(非复仇女神)


03.Lunatic(月癔病)(注3)
格朗泰尔是见不着方塔苏斯(注4)的,他今天纳的酒可不够安眠,更别提还有一档蠢事缠着脑子。"总得有人下注。"格朗泰尔念着,他怀疑一切但他倒从未像安灼拉这样思虑过,他总是嘲笑这帮年轻人所求的都是些幼稚的论调,所论述的则毫无意义,现在看来倒是变得残忍过头了,格朗泰尔总当安灼拉作阿基里斯,但从没料想他也算读着受死的预言,像阿基里斯立在特洛伊的城门前,站在街垒里,活见鬼,他该再要些酒,格朗泰尔坐直身体,凑巧能看见半边月亮。
安灼拉万不可能睡着的,他自己是说不上哪个更让他吃惊些:革命就这么消散了,还是他竟比他的朋友多活一天。他倒曾有梦见或者想象过他的帕提亚将他弃置,他的民众离他而去,但他设想那时自己多半已经被骑青马的骸骨领走,绝不是被关在铁牢空对夜里的塞纳河。
他弄不清这凭白多出的时日该算是赠礼或诅咒,公白飞他们赴死的画面就未在眼前退散去,自然也得算上格朗泰尔站出来的请求,他是从未料着总是怀疑一切的酒鬼倒不惧死。安灼拉看够了那砌了几百年的石墙,侧翻身去,眼也不眨地望向被栅栏遮着的月亮。
谟涅摩叙涅这位女神,不像她的女儿们那般热爱激发灵感,总是喜欢捉弄凡人,她时常把涂抹掉些要紧记性当作件乐事,所以安灼拉是自然记不得枪决前听到格朗泰尔要一起受刑时感受的宽慰。这可算得上记忆女神为数不多的好收藏。我们是提过格朗泰尔想做安灼拉这尊阿基里斯的帕特罗克罗斯是万般不可能的。人们是会说:从字母来看,E与G可同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那连着的O与P不同。中间可还隔着F。这自然不会错的,France,安灼拉唯一的真实情人。但在科林斯被火绳枪瞄准的窗前,当安灼拉被帕提亚抛弃时,照人们的意见,看,E和G按着顺序也是分不开的。

注3:Lunatic 本意就是疯病人的意思,但是因为luna的关系所以造了月癔病这个名词
注4:Phantasos 梦神


04.受膏者在礼拜室
玛丽•安托瓦内特皇后,这时总叫作「赤字夫人」,自国王掉了脑袋被逐出汤普尔宫的塔楼,公民们就打发她进了监狱,不过住的时日倒是不长,审判降临快极了,多半该是神圣罗马的新皇弗朗西斯对未谋面的姑姑没热心。公民们倒是似乎憎恶极了「皇后」这头衔,在革命那会儿,带上皇室的头衔同戴上伊卡洛斯的蜡翅可没差着什么。只是这判决实在有些急迫了,算是到了现时仍是没哪些人能数得出玛丽做实的罪案,当然这可没什么抱怨的,「公民说她犯了错她就是有罪」才能算作革命要说的话,这位皇后也不关心胡乱的,像她真在乎这些似的,倒是对刽子手道歉更让人信服些。
自然有些人还是要玛丽•安托瓦内特活的,国王没了还有皇后,或是王子,不然就是些公爵侯爵们,总得有人继承可不是。公民把玛丽关这儿可真是没细想,算作王室对这旧皇宫总是知道些密道暗门的,皇后倒是几次险些就溜走,只不过最后这结果差了些。眼前这时,关玛丽的囚室被新王修成礼拜堂,好像这监牢缺忏悔的地方似的。一般赶着掉脑袋的犯人是去圣路易室的,皇后房间有了更像皇后该做事的用途,多半供给那些肯出大价钱见犯人的老爷,就像是今晚掏了三千法郎现钱,要在天亮前见些掉脑袋人的这位先生。
格朗泰尔是说不清他们何时被带到这礼拜室的,他没见摩耳甫斯(注5)可也没醒着,好似他现在不靠着酒就能沉到死醉里,醉着最好,所以他可是不情愿被拉到这儿来。礼拜室的木门被送他们来的戍兵锁上,格朗泰尔找把近前的椅子就晕乎坐下,安灼拉是立在金色受难像看着的地方,倒更像基路伯这些了。至于要见他们的先生就站着个金屏风前,酒鬼认不出是谁,多半是安灼拉哪儿煽动的贵族,他必定不会知道的。
"我想我们应该见过的。"安灼拉是故意没提「街垒」这词,他记得这怪人。
"是的。"
"后来没找到马吕斯。"
"他是得救了走的。"
"太好了,我确是担心您出不了那里。"
"时运不差,遇着些善人。"
安灼拉没接这话,只叹声气。
"我也以为你们一样。"
"耽搁时间罢了。"
"倒能想些办法。"
"没见到帮忙的。"
"这里可是关过两个皇后,一个活到见着她的国王,另一个被推上断头台,明白原因的可没几个,但筑圣堂的圣人总是知晓一切的。"
"我认不得什么圣人。"
"主在受难前也没有人识出他。"格朗泰尔抬眼看着这先生正望向十字架金像,觉得好笑,不自知得接了话茬,"可惜这没有人信仰他,已经掉脑袋的也大该是不会改了。"安灼拉转身冰冷得看了眼他,格朗泰尔没理睬接着说,"到好像你信仰似的。"又盯向那位陌生的先生,"您的来意可不是要和两个死人谈天?"
"是的。"
"但我已经没什么可奖赏的了。"
"记着这话便成。"说完,格朗泰尔就看着这先生走到礼拜堂的出口,对戍兵说他要离开,留下安灼拉没带表情地望向他,真是怪人,他摇晃着脑袋直起身,真是怪人,当然过些时日他就不会这般想了。
登上跑向「武人街」的马车,冉阿让就靠着门睡死了,这天可够他受的了,和土伦的日子没差太多。下楼见不着沙威,倒在路边听得说是圣德尼街垒的头目被活捉,就赶来了,说些他知道的,至于其它事冉阿让可也没什么能帮的了。

注5:Morphea 梦神

05.第欧根尼住桶里
圣母院的钟塔敲着第五下。
"瓦卢瓦的玛格丽特。"安灼拉照旧直挺的坐着床沿,"他说没死的皇后。"窗子外巴黎的天发着亮光。
格朗泰尔抱着狱卒送来的新酒,最后一瓶,所以是灌满的,不自知点着头,他是已经记不清半夜来的怪人样子,不过那话倒是被烙进脑子,"当然。她前夫正站在新桥上看着这儿。"格朗泰尔猜出这哑谜的大半,但见鬼的"筑圣堂的圣人"是谁他想不清,为何要管这些,醉着就好,又饮了一满口酒。
"你倒是为何要送这命。"安灼拉又想着躺下时绕着脑的疑难,便不自觉把这问题给说出口。
格朗泰尔算不得容易吃惊,特别在喝饱酒后,但仍是差点摔了酒瓶,他以为安灼拉已经把他干的蠢事给忘了,他为何记得,连格朗泰尔自己都该忘记,他提起酒瓶没去回应安灼拉的话,接着自顾自的喝着酒。
"你原可以就睡唾,街垒本没你的份。"
"我可起过誓不会送你的殡。"格朗泰尔不情愿的低声喊到,"该是要道别的。"
"以为你信服起帕提亚了。"
"我是只信仰你的。"
格朗泰尔这回是竖下酒瓶严肃的说着。
"别说这蠢话了。"
"是你要问这蠢事的,"若不被问起他才懒得费神去说这话,"像你从不知道似的。"
"严肃些,这蠢话究竟要说到何时。"
"实话成法利赛人的酵。(注6)"
"够了,只是想问你的主义。"
"主义,哈,你倒要问我的主义,我是记得你曾说我全不能。"格朗泰尔头又开始晕眩了,多半是酒的效用,闭上眼,要是蠢话说出能舒服些他到乐得去试,"若你的主义是帕提亚,那我的主义就是你,若你要为帕提亚去死,那我也该为你。你要听这就是我的主义,你要再说这是蠢话,就也太不识好歹。"
"格朗泰尔,你!"
"唯有这一次,蠢事我可不会再谈第二遍。"格朗泰尔干尽了最后一滴酒,好事是他又听着狄俄尼索斯的醉歌,坏事是他醒来得再为酒发愁,但也没事,他现在是没空闲去想这坏事的,先是仰头而后是倒靠在墙上睡去。
醉汉是无忧虑的睡去了,反倒是现在还醒着的低下了眼,安灼拉没想过会是这回答,本认为是逻各斯,帕提亚,民约,或是其它这油嘴滑舌的酒桶能想出的话。格朗泰尔是他从来瞧不起的,最多分些怜悯。倒是火绳枪前安灼拉觉得这酒鬼软弱的怀疑还真倚着些坚硬的东西,也决不可憎了,这之外倒有别的情绪被克洛诺斯的刀镰切着形状,但他却是说不出的。
安灼拉断然是分辨不清的,那些来自厄洛斯这滑头小鬼的把戏。

注6:[马太福音16.6]:你们要谨慎,防备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的酵。指腐坏的教义

第三章 Tartarus(塔耳塔罗斯)(注7)

01.注定室
巴黎大堂是在西岱岛对岸,踩在鄂塔司圣堂足下的,外省人问起法兰西岛最喧闹的去处,那必定就在此地,现在巴黎人是不称作它雷阿尔了,反被叫起「肚腹」这名号,多是因为这时日刚把街边房舍都铲平,挖下深坑,立起用玻璃和铁皮焊成的大房子,但一七九二年那会还是被人塞得满满当当的挤街巷。鱼贩,肉贩,面包店,奶酪店,酒店从破败的沿街楼里,窜进这透不了气的空白地,再后沿蒙特吉街脱了缰的向外冒,直到吞了尼克拉阿若街,这情形,倒像巴黎人永远嫌肚腹填不饱似的。
那时去广场看完断头的人多半得到这儿顺带些没骨的烧鸡,碎鲤鱼肉,软干酪要不就些利口酒,覆盆子浆,再回家。而说犯人死前总待在注定室的闲话,也肯定是这样传开的。
注定室并没牢房样的隔间,倒是个被两排柱子撑起的亮堂大厅,靠一边「戎兵大厅」不过几步路,若现在去这地方是颇华丽的,圆拱间夯石浇的洞被换成硬挺的新式玻璃,要是赶上天晴,日光晒在新抹泛着白的泥灰砂浆上,是绝想不出那时的恐怖样式。安灼拉和格朗泰尔进来这会可没什么光亮,大厅两头铸铁窗被是木板条封死得,穹窿投下黑黝影子,尘土是从腓力四世起就没被扫出过。大厅仅现的亮光是八角柱身点起几截断蜡烛,法兰西前代皇上的纹章毯是都挂在散着粗石缝的墙上,挡将来的狂风,像是百年多都没被动过。屋里除了些戍兵就剩下他们呆着,刚钟楼才敲了八响,有两三个小时还余着。
格朗泰尔是被狱卒从酒神那给拖出身的,现在半醒地倚在脏挂毯上,安灼拉立直身站着几步远,金色的发在大厅里反倒像赫利俄斯散着光,晃得他头发晕。格朗泰尔最起初是忘掉醉酒前的事,安灼拉盯他的视线但未离开过,像他怕酒鬼没记性似的,再后格朗泰尔是尝试几回开口说些东西,安灼拉都沉默不回答的,只用蓝眼睛冷冰地望向他。酒鬼也就尴尬叹声气,转头看到别处,但手没酒瓶可握。
两个人不作声的立在空荡荡阴森的注定室里,钟楼敲过九下,戍兵打着瞌睡,安灼拉和格朗泰尔倒像塑在时间外的云石像,赫菲斯托斯同阿波罗,一个半闭着眼将头垂着右侧,另一个就不眨眼的盯着这脑袋,视线利的像是要穿透颅骨的钢刀。
是倚着墙的怪雕像先动了,他开始是看着右面的挂毯,加洛林王朝的族谱,他能认出不少,矮子丕平,秃头查理,还有口吃者路易。格朗泰尔又转向左面,这边是卡佩瓦卢瓦支系,好人约翰,疯子查理,自然结束在恶名的亨利三世上。
若是说格朗泰尔什么时候被缪斯降过灵感,那必定有这一次,散在脑中的酒雾被仄费洛斯(注8)全吹散了,现实就像烂熟的一切故事那样丢在手边等他去摆弄,他翻过身狂醉似在身后的厚羊毛毯上寻着什么要命的东西,最后手指在个被朵八瓣花包裹着的盾徽上停下,低声喊了句"哈,筑圣殿的圣人。"满脸带笑的回头望着照旧不动的阿波罗,"真是怪人,不,是奥德修,是阿费阿罗(注9)。"
在蒙特吉街散流言的人是不会讲注定室的实名,像是说出来就没原本可怖似的,当然现在人都唤它的真姓:圣路易室。而在法兰西能被称圣人的皇帝,只有那总做攻圣城的梦却死在半路上的路易九世。
"圣路易,这倒霉的伊德蒙(注10)。"格朗泰尔望了眼注定室那头打瞌睡的戍兵,他们是放心的,他们占着独一的出口,"还能有谁。"说着他当心掀起挂毯,搅起了几百年来的尘土。
"你解出那哑谜?"安灼拉皱紧眉,话像圣米雪山的坚冰。
格朗泰尔现在浸在狂喜里,要么因酒醉要么因解脱,他是顾不得回话的,手发着抖摸在挂毯后的砖石,他闭紧眼找,注定藏在这里,注定藏在注定室。
最后,一扇暗门。
"安灼拉,像你讲过的,要往涅莫西斯下注了!"

注7:指冥界
注8:Zephyrus 西风神
注9:Amphiaraus 七将攻忒拜中的预言者
注10:Idmon 阿耳戈号英雄 中途被野猪所伤而丧命


02.劳驾,往圣礼拜堂去的路该怎么走

法兰西也未有较路易九世更热爱带「圣」字的物件了,全巴黎也没再比圣礼拜堂更能被封圣殿的地方,就像他要同保禄比谁对主更忠诚似的。从一二三九年落下第一片砖,工匠用足九年才盖完这殿堂。当然,路易没在乎这石头匣子花了多少弗洛林金币,盒里可要藏主受难的荆冠,那才是他看中的,这树枝条花了路易比圣礼拜堂更大的价钱,若贩这物件的是骗子,他犯得可比加略人犹大的罪过大多了。
除去九三年那会被亵渎过,圣殿里面的模样是从没变。墙上抹着明蓝色的漆,说是路易掺下不少宝石屑,就差把皇冠给金匠了,讲的倒像他亲眼见着似的。但这时在地牢里跑的人可没空闲关心这,格朗泰尔拽着安灼拉进了暗门,往楼底爬下两部石梯,越过地牢下的窄道,在个三叉口停了步子。
"我不认得出口。"安灼拉微喘着气,面颊因疾跑变得绯红,比原本更似许拉斯那些少年,但语气却还如副官般粗砺,"你猜出接下的谜?。"
"当然知道。"
"你知道?"
"挑南边的路。"
"往岛中走?"
"筑圣殿的圣人。"
"是路易九世,你猜中了。"
"只猜了一半,还有圣殿。"
"哪里?"
"路易的圣礼拜堂。"
"能肯定?"
"以赫卡忒的名义。"
"凭哪些?"
"你从不信我,安灼拉。"
"我是信不过你。"
"我倒比带卡宾枪的卫兵更让你起疑了。"
安灼拉沉默地抿着唇,脸是僵硬的。
"凭哪些?我恰巧知晓些无用的事,那长霉斑夹角里落满灰尘的事,那和革命和人权从不关联的事。你们倒是数着忒拜的柱子,却不看普里阿摩斯的财宝(注11)"格朗泰尔从没感到过这么轻松,好像脚上踏着赫耳墨斯的羽鞋,口里含着尼古拉勒梅的万灵药,"我知晓赫伯德科造了凡尔赛宫,尚德谢耶造了圣母院的北袖厅,蒙特厄依成了南袖厅,皮德谢耶成了门龛,尚哈维修了唱诗班屏风,奥维莱又把它修成今天的模样,而圣路易依着亚眠修了礼拜堂"
他带着自得的狂笑望向通道另一边,安灼拉的脸倒是松动了些,说不清是出自惊讶或是怀疑,不如刚才那般同云石像了,但照旧不说话。格朗泰尔是不等他回应了,"见鬼,你是从不公道的待我。若是你信我,就走朝南的路,你若任旧当我作卡修斯(注12),就跟着你回注定室,你原是允许我一同赴死的。"
安灼拉思考了些时间,格朗泰尔是熟悉这动作的,便等他做个下决心的人的姿势。
但这回他没做那动作,却冲向酒鬼笑着,是严肃的,但蓝眼睛头一次闪出温和的光,转身走进往南边的地道。

注11:Priamos 伊利亚德时特洛伊德国王
注12:Cassius 背叛凯撒者


03.安提诺死在尼罗河的
格朗泰尔该是听到第十下敲钟声的,他们不曾知道戍兵发觉断头犯逃走了没有。他们就顾得在漆黑的地道向前跑。安灼拉在前面,酒鬼晃着步子跟着。刚才两个人经过第二条岔路,仍旧是格朗泰尔定的主意。
"走往西的,我们是瓦卢瓦的玛格丽特,我们是朝亨利四世去。"
安灼拉没摈斥就听从了,这可不常能见着,换别的话说,是从来就未有过的事。
向西的道窄得很,刚够一个人侧着身子往前挤,越发黑也越发陡了,像直通塔塔罗斯咽喉似的,两个人缓慢往前挪着,没人知道那尽头藏着些什么魔鬼。
格朗泰尔是沉默的,现在只想一件事,他们是不会死的,他是福尼克斯,他是忒瑞西阿(注13),只要安灼拉听从他的,他们就能从贝耳墨斯的口里逃出,只要他信服自己。
安灼拉也是沉默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是被震动的也是被改变的,他是没想过格朗泰尔有这能耐的,更特殊的是,他能信仰些事情信得这么坚定,即使安灼拉万不会认可这事情。
新皇帝是最愿亨利四世立在西岱岛上的,祖系上他作着圣路易的后代,族系上他又占着波旁朝的渊源,没什么比他更能说明自己的正统,自瓦卢瓦朝的玛格丽特也不能,在法兰西历史没比亨利四世和玛格丽特更复杂的皇室了,他们前一天还结着同盟对抗大领主,后一天就相互撕咬起来,那时可真丑陋极了,也难怪国王要高喊「巴黎值得一场弥撒」。
现在的雕像自然是拿破仑之后新立的,勒莫在雕塑底座石座里留了四个木头箱,好挡住他也不知通向哪里的暗道,幸好里面藏的都是些羊皮纸,不然格朗泰尔可没把握他们推得开这路障。
"安灼拉,Et factum est ita (注14)"
"我是不该怀疑你的。"
"我说过你放心的。"
"现在是应向你认错的。"
格朗泰尔摇晃脑袋,低声说着"用不着的",伸手抹去脸上的灰,倒是看到木箱边靠着个麋鹿皮袋,像新近放的,上面用金烫了个闪亮的T(注15),"哈,昨晚来得真是圣方济各。"
"里面有什么。"
"两件袍子,一些钱。"格朗泰尔抽出张羊皮纸,"和一个路名。"
他们是不会死的,自然是不会死的,安提诺是死在尼罗河边的,而这儿可是塞纳河。

注13:Phoenix 阿基里斯身边德智者/Tiresias 盲人预言师
注14:[创世纪1.7]:事情就这样成了。
注15:Tau Cross T十字架 圣方济各的标志



04.玛蒂达小姐向割风先生抱怨

冉阿让在巴黎大堂购了两瓶波特酒,挤过满是人的路,停在蒙特吉街的一栋客房门口,扣起半锈的黄铜门环,喊道"玛蒂达小姐?"
"您来了,割风先生。"门打开,玛蒂达小姐是个个矮,半发胖,但也模样和蔼的老妇人,没结着婚,靠这两层房子的租金度日。
"日安,小姐"
"割风先生,您可算是来了。"
"有要帮忙的?"
"我可不是挑剔的房东,割风先生,这您是知道的。"
"您是最善良的,我敬爱的小姐。"
"但我可不能不向您抱怨您找来的两个房客。"
"他们可没冒犯着您吧?"
"这得分人说,割风先生,您知道,主造我们可是花心思的。金发那位先生倒是很好,但另一位先生,可不是我没教养,割风先生,他....."
冉阿让是听不清玛蒂达小姐的接下话,楼上是传来一阵喊声,"到旁边去喝你的苦艾酒,格朗泰尔!我可不说第二遍。"
冉阿让看着手里提的两个玻璃瓶摇起头,可浪费了这好酒,真是罪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