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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怀里搂着成韩彬,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他现在躺在我腿上,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他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像一尾刚出水的鱼,皮肤上还弥漫着细腻的水汽。
我捞起手边另一条干燥的毛巾帮他擦拭湿漉的鬓角,顺带用一些国内老中医那里学到的手法轻轻地按摩他的头皮。
成韩彬原本在专注划拉手机,兴许是按得他舒服了,于是仰起脸用一种亮晶晶的神情笑着看我。
实际上成韩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变小,幻视一些网络上流传他妈生脸的过往视频,还有亘古不变的猫咪纹,皱巴巴的其实说不上特别好看。
但是我很喜欢。
或者说我超爱。
因为我已经像鬼一样缠了他三百年。
2.
我叫章昊,1823年,1923年,2023年,我都叫章昊。只不过1823年的时候我还在福建和台湾之间的海峡来回跑。
是这样的,1823年我是个职业海盗。
海盗嘛,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是窝在福建山里人生一眼能看到头,穷得心里发慌,我也不想出来干这个。
一开始我上船就只负责洗甲板和拉帆的活,因为头目看我虽然长得高但属实细狗,捏了捏我肱二头肌上没二两肉,怕放我出去打家劫舍反而被对面打了,于是我一不小心就这样成了整艘船上最闲的人。
同伙开着船出去烧杀抢掠的日子我一般就蹲在海峡中间不知道哪座荒岛上等他们下工了来接。
这中间我有大把的时间摸鱼和摸鱼。前者是工作意义上的,后者是字面意义上的。
说工作摸鱼,但其实一直在沿海地区生活,我对大海的风景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免疫了。说来说去海边能看见的无非是蓝天白云和翻卷的波涛,以及海平线那头,太阳的东升西落。
我看一会儿也就看够了,过去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人是没办法长时间去欣赏这些自然馈赠的。
所以相比工作摸鱼,我花在字面意义上摸鱼的时间要多得多。
我随身背着渔具,在同伙们为了我们明天的生存问题奋斗在前线的时候,我驾着他们留下的一叶小舟在荒岛附近的海域搞搞捕捞,为所有人回来的饭食加餐。
不得不说大海的“大”字还是很精辟的,我捕鱼的时候除了普通的海鱼,还捞上来许多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热带岛屿常见的芒果,因为坏了所以从树上掉进海里,长的方的都有,比如大陆不知道哪个板块漂过来的一些狗狗兔兔,也捡到过蟾蜍和鸭子。最离谱的是一网下去还曾拉上来一个加拿大人。
当然1823年加拿大还不是加拿大,北美洲以北还被法国人盘踞着,所以这个人说自己是法国人。虽然他明明长着亚裔的面庞,但从他掏出来送给我报答救命之恩的金银珠宝里我窥见了这个人的经济实力,估计是什么东亚侨迁过去的富商或者贵族。
总之看在钱的份上我放走了他,然后掂量着拿出了十分之一上交给头目,剩下的瞒着同伙扔进了我床底掩板下的储罐里。
这个罐子里装的是我毕生积蓄,包括我不干这份工以后回福建老家置地安家娶媳妇的本钱。
我虽然细狗,但骨子里仍是个男人,从小耳濡目染接受的教育来来回回逃不过这老三样,其中又以娶媳妇传宗接代最紧要。
那时我还年轻,心里想得很美,断然没考虑过我选择了海盗这个高危职业,以后的人生经历可以说就和这几样东西毫不相干了。
就算只是在船上打杂的底层杂工,上了贼船再下来也就是被通缉的命,而留在船上,就只有坐在头部几把交椅上的那几个人能顺利娶到老婆。
我在往后几年才想清楚这个事实,才开始努力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目标拼命往上爬。
3.
我1823年才上船,但我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已经认识了成韩彬。
1820年我在福建山沟里实在过得憋闷,背着父母在台风过境的日子只身跑到海边,海面上不出意外是狂风骤雨,三条龙吸水巍峨壮阔,以毁天灭地的姿态缓缓掠过此时此刻尚且荒芜的人间。
本地传说里勇敢的少年若能在此时出海降伏海上的巨怪,就能得见水柱里掩藏的真龙,继而鱼跃龙门,攀上人生巅峰。
我太想有钱,也太想成功了。
我当时抱着这样的心态来到海边,忐忑地看着越发逼近的天象,甚至已经能看到其中卷裹的鱼群和海草,脚下踩着的小船在风雨里摇摇欲坠,显现出随时随地四分五裂的预兆。
到最后一刻我本应该挺胸抬头迎难直上,但恐惧最终笼罩了我,我闭上眼,听见了小船的梁骨断裂的声音,眼泪急剧漫上我的眼眶,那时我觉得我大概应该会和传说里大部分踏上寻龙之旅的少年一样有去无回,但落入水面的刹那,一头蓝色的大鱼衔住了我的衣角。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成韩彬。
那时我们谈不上认识,毕竟他在19世纪还只是一头蓝色的海豚。
按理说人类的耳朵听不见海豚的音波,但他发出的声音我却能敏锐地捕捉。
因为他的叫声有些类似“ing”的音节,久而久之听起来像“丁”或者“冰”,后者更好听一点,我就一直叫他“冰冰”。
成韩彬的声波可以被人类听到,在海豚的族群里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被排挤的哑巴,从他身上散落的大大小小陈旧的伤疤,我推测他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流浪到这里。
他在风浪里救下我,我就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而在我不甘命运,选择从大陆出走上船当海盗的时候,成韩彬也一直伴着行船游走在我的左右。
我在荒岛上摸鱼,除了供给船员的鱼肉,剩下的鱼虾都落进了成韩彬的胃里。
没有娶到媳妇的日子里,成韩彬是我唯一的慰藉。
我从床下的储罐里精挑细选抓出一根蓝色的宝石项链缠绕在他的鱼鳍上,标示着他的归属,又把他喂得白白胖胖,跃出海面时,宝石和背鳍一起,在夕阳倒映下与水波一样泛着闪闪的粼光。
我们这样特殊的朋友关系一直维持到1823年以后过去的好几年,也是在我想清楚要在这条船上往上爬的那几年,为了头部的位置,我不得不从犄角旮旯走到所有人前面,随时不要命地冲锋在一线。
这时成韩彬更像是我的战友,我们在汹涌的海浪里颠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他始终在水下与我配合着并肩作战,直到把我送达我想要走到的位置。
无论是我还是他的身上都增添了不少的伤痕。
我在岁月里逐渐成熟,等我得到我想要的财富和地位时,我忽然发现娶妻生子反而变成了所有愿望里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比起虚无缥缈的媳妇,我更喜欢冒险,然后在夜晚和成韩彬一起,躺在在海岸浅滩的位置歇息,我喜欢拿着软布一寸一寸摩挲他身上的皮肉,帮他抚平白日的疲惫,最后躺倒在他的脊背上度过一整段忙里偷闲的时光。
4.
我和成韩彬在19世纪的故事结束于一场官府倾巢而出的剿匪行动。
我知道海盗这个职业走不了回头路,在我想清楚一切的时候,也接纳了这个事实,所以我一直在等待这条路走到黑的那一刻。
官府的炮船围上来,我仿佛回到少年时挑战龙吸水的那天,一样的狂风骤雨,拍在腿上身上的海水一样的冷冽,只不过这次面对飞来的利箭我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唯一的变数只有水中的海豚。
明明我事前已经将他驱离这片水域,但在我受伤落水的时候,海豚温热的短吻依旧拱上了我的腰侧,像少年时一样衔住了我的衣角,拼命拖拽着我试图逃离死神的脚步。
成韩彬用他全身脊背替我挡住后面接连飞来的箭簇,那些箭头勾着倒刺,等我从荒岛上醒来,想要替成韩彬拔掉这些凶器的时候,却发现箭头连着皮肉一起根本扯不出来。
我的血液和怀里的海豚一起冷却下去,眼睁睁看着海豚的皮肤失去所有光泽,最后只剩下背鳍上缠绕的宝石项链还在月光下闪着黯淡的颜色。
5.
1923年我再次见到成韩彬是在俄国的克里姆林宫。
当时我长到23岁,是福建老家当地远近闻名的天才少年,上一辈子置我于死地的官府,这一辈子却越过我的父母将我捧在手心,划拉着我的名字写进了政府送出国外留学的前几批儿童名单里。
20世纪是混战的世纪,我那时走出国门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因为年轻,暂时不愿意回去,学科毕业以后便辗转留在了国外,成为了克里姆林宫廷里难得一见的外国乐手。
我兢兢业业在炮火声里拉着我的小提琴,虽然每天过得胆战心惊,倒也充实无比,只是心里始终觉得缺失一块,这样的感觉伴随我长大成人,直到我看到克里姆林宫里出现了另外一张黑发黑眸的东亚面孔。
当时克里姆林宫在举办一场庆祝胜利的晚宴,具体是庆祝哪一场战役,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只知道我在场边的阴影里为他国内战的胜利祝祷,一抬眼就看到混在舞池中央的青年。
穿着剪裁服帖、贴着闪片的白色舞服在一丝不苟的起舞。
所以说,我是20世纪才真正认识了成韩彬,并且知道了他的名字。
彼时朝鲜王朝已经覆灭,朝鲜境内和我的家乡一样被各式各样的政权操控着,一片混乱。成韩彬少年时是宫廷舞者,王朝覆灭以后瞅准时机,随好友跑出来一路流浪北上,机缘巧合之下也来到俄国,然后碰到了我。
命运是一根斩不断的红线,一旦系在彼此身上,哪怕遥隔千里也能将两个人聚到一起。
基于成韩彬1823年的身份,我认为“人”这个定义可以泛化成任何有生命的物种。
记忆的洪水在我1923年第一次看见成韩彬的时候就如潮水般涌进脑海里,我眼前走马灯时似的闪过1823年发生的一切,热烈而巨大的情感一瞬间充斥了我的浑身上下,我终于忍不住在当天的宫廷舞会结束以后,上前紧紧抱住了成韩彬。
他跟海豚时的自己丝毫不同,有了具体眉目以后于我而言陌生了许多,但同是哺乳动物,身上的血液仍旧是熟悉的温热。
我抱住他,有一瞬间仿佛在鼻翼嗅到了上辈子四处流散的海盐的味道。
6.
1823年的第一次见面,成韩彬的惊讶、错愕渐次落在我眼里,但最后他选择把手放在我背上回抱住我。
那时候他不会说中文,我对朝鲜语也一窍不通,他姑且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和我沟通,以为我是认错人了,我才知道想起往事的幸运儿只有我一个。
我并不清楚这一切的原因,虽然当时想要解释,但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说出去也没人会信,何况成韩彬还是外国人,我和他解释起来就更加困难。
我果断放弃了和他道明一切的想法,只是顺着那一次机会再次和他成为了朋友。
成韩彬作为人的声音与他作为海豚的叫声一样柔和清冽,我一开始还不习惯听他开口说话,几次以后我就开始缠着他唱歌给我听。
朝鲜族的民歌混杂了半岛住民独有的轻盈婉转,成韩彬唱出来的音节像水波轻轻地拍打在我的心口,短暂地将我带离身陷乱世的痛苦情绪里。
我比他早生一年,成韩彬学会的第一个中文词汇就是我的名字,朝鲜人时刻注重敬语的使用,于是他在往后的日子里始终坚持叫我“昊哥”。
就这样,我20世纪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计划又迷失在这一声声的“昊哥”里。
7.
我和成韩彬在俄国度过了几年的光景。
这里的冬日绵长阴沉,连带降下的雪花也显出灰扑扑的颜色。
成韩彬在家里待久了无聊,我们厌烦了成日对着壁炉枯坐,某天雪化以后他抓着我溜达到无人的街巷中跳舞。
成韩彬轻哼着节拍,教我跳华尔兹复杂的舞步,流浪异国的共同经历在那时将漂泊无定的我们紧紧缠裹在一起,屋内温暖的烛火从窗口透出打在成韩彬白皙的脸蛋上,我情不自禁做了两辈子最出格的事情。
我亲了他一口。
红晕从成韩彬脸颊迅速蔓延到耳根,他却没有拒绝。之后我紧张地看着他从怀里摸索着勾出一条项链,项链的尾坠闪动着莹蓝的光点。
我万分诧异这条项链的由来,因为在1823年,我曾亲手把它缠绕在一条海豚的鱼鳍上,而现在换成他把项链系在我的脖颈,一边和我分享自己过往的琐事。
成韩彬说这条项链是他幼年在海边拾贝的收获,由几头蓝色的海豚送来浅滩,他目送它们转身迅速沉入漫无边际的大海。
他认为这条项链有神性,所以把它当做最宝贵的物事贴身珍藏,逃难的时候也没想把项链当出去换成钱币,而现在他把它送给了我。
“希望我和昊哥可以永远在一起。”他坚持这条项链的神性,然后在异国的雪地里认真许下心愿。
8.
我们见证这头熊一般昏暗沉重的国家和世界上所有国家一样大起内乱,又被红色的焰火席裹。
沙皇被推上断头台,我和成韩彬两个异乡人失去了在克里姆林宫的工作,恰逢美利坚合众国寄来一封盖着火漆的羊皮信,少年留学时期的同伴沈泉锐得知了我在这边的境况,邀请我去投奔他。
我和成韩彬收拾行李双双离开了新生的苏联。
记得当时登上开往大洋彼岸的汽轮的时候,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天气。
我和成韩彬穿着黑色成套的西服,共撑着一把雨伞站在汽轮放下的甲板上,一边走一边回望这辈子结缘的这个广袤的国度。
顺着阶梯走上船头的时候,恍惚之间我的记忆仿佛和上辈子重合了,同样是这样的糟糕天气,同样是这样的庞然巨大的船只,上辈子的火光似乎就在眼前熊熊燃烧着。
直到成韩彬扯了扯我的袖口,我才想起来,一个世纪以后的现在终究有所不同。
比如成韩彬现在正安全地站在我的身边,比如我们一起奔向的是乱世之中属于我们的美好未来。
9.
1923年的往事随我和成韩彬20世纪的尸骨一起静静地埋葬在沈泉锐上辈子在美国买下的庄园里。
不知道那座庄园是否还存在,有没有消失在上个世纪纷飞的战火里,至少2023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打算去看一眼。因为我知道,我和成韩彬的灵魂并没有随着生命的湮灭而消散。
2023年我依旧叫章昊,依旧经历了懵懵懂懂的少年时期和心有所感的青年时期,最后随着命运的指引踏上韩国的领土。
和1923年我在克里姆林宫第一次在阴影里瞥见那个美丽的男舞者一样,2022年我和成韩彬第一次对视的瞬间,两个世纪的记忆顷刻之间注入了我的躯体。
我看着名叫成韩彬的选手在台上表演他擅长的舞蹈,盯着那双柔软灵活的手,想起来上辈子这双手和我十指交握的触感,喜悦和庆幸占据了我的全副身心。
原先少年和青年时期萦绕脑子里不太分明的想法都在看到成韩彬的时刻拨云见日。
虽然21世纪已经到了科技腾飞的年代,到处都装着摄像头记录我们的一言一行,我已经比1923年收敛了许多,也克制了许多,但我依然会情不自禁地追逐着成韩彬的方向,而成韩彬也毫不意外地被命运的红绳牵系着走到我的面前。
我们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享受放任感情的蔓延。
我们在诞育他的土地上同样度过了一整个冬天,拍摄的间隙成韩彬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对我伸出手,那个时候我想起了1923年和他在俄国冬日的街头跳的那一支华尔兹。
1923年我们的影像无法被留下,2023年我忍不住把这样的录像放上平台悄无声息地分享触动我的一切。
我爱上在无人看见的时刻抚摸成韩彬的肩背,2023年他作为人类的肩背光洁无暇,也没有像1823年那样被带着倒勾的棘刺扎得凹凸不平。
过去两辈子的恐惧和惶然在最新的这个和平安逸的世纪里通通消失不见。
10.
这辈子23岁生日的时候我再次收到了那条熟悉的蓝色项链。
当成韩彬把它装在小盒子里交给我的时候,我没有再好奇项链的由来,我知道成韩彬会按捺不住和我解释。
果然他打开手机里的购物网站,给我展示他在一家古着店铺的购买记录。成韩彬说这条项链是店主从美国淘回来的古董,据说有点神性在里面,可以锁住爱人的真心。
我看他像1923年那样把项链系在我的颈项,一番动作以后项链镶嵌的碎钻掉了一颗,我忍不住笑出声。
毕竟我和成韩彬的灵魂经过三个世纪的洗礼,这条项链也走过三百年的风吹日晒,还能维持现在莹润的光泽,已经是一件相当不易的事情。时至今日,当我再一次见到成韩彬,这条项链好像已经完成了自己这个世纪的使命。
我抽空戴着这条项链回到了福建。
2023年的沿海景色除了拔地而起鳞次栉比的高楼以外和1823年并无不同。我原本想把这条项链留在我和成韩彬最初一切故事的起点,但最终我还是把它放回了口袋。
我和这条项链已经有三百年的缘分,我害怕留下这条项链以后在下个世纪没办法再遇到成韩彬。
我叫章昊,我实际上是个非常贪心的人。
我希望永远再见蓝海豚。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