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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这是金珉奎今天第八次重复这句话。“一天之内弄脏了你两件衣服。”
“没事，只是普通的衬衫罢了。”徐明浩摆了摆手，拢了拢外套将衬衫上那一块湿痕盖住，“我还有好多件衣服，上面多多少少都沾了完全洗不掉的颜料。”
他们坐在酒吧的吧台，这里充斥着喧嚣的音乐和人们欢呼的尖叫声，想要听到彼此的说话声得凑得非常近才行，徐明浩又往金珉奎的方向挪了挪，他们没有喝酒，点的都是些气泡饮料，因此金珉奎身上的香味没有被酒味掩盖掉，那是一种暖呼呼的香气，闻起来像青柠、佛手柑和肉桂粉，徐明浩费了点力气才让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金珉奎说的话上。他还以为金珉奎会喜欢喷那些高调且昂贵的男香。
“不如这样吧，你明天是不是不上班？我陪你去买几件衣服。”
“那你的朋友们呢？”
“他们可以自己去玩啊。”金珉奎说得很无所谓的样子，弄脏衣服其实也有他那几个朋友的份，但金珉奎似乎完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他轻轻撞了一下徐明浩的肩膀，香味和他黏糊糊的声音一块拂过徐明浩的耳边。“怎么样？明天早上十点，我在咖啡店门口等你。”
“好。”他头晕目眩地回答道。
徐明浩本来不该和金珉奎有过多的交集，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徐明浩打工的咖啡店里，他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的，点了两份可颂和三杯燕麦奶澳白，用韩语和英语混在一起聊天聊一个小时，然后刷卡结账走人。这个季节的巴黎很少有游客，来光顾咖啡店的主要都是些老顾客，所以徐明浩可以分出很多心神留意他们。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和佩戴的手表来看，不难推测出这应该是一帮有闲钱没处花的富二代——在美国上大学，但是完全不读书，每天都在开派对泡夜店，然后趁着春假全欧洲到处飞。每次结账都是他们中个子最高的那个人结的，徐明浩把pos机递过去时偷偷打量过他，他有一张眉目深刻的英俊面孔，仰起头微笑时他看见他的鼻尖位置有一颗十分精巧的痣。“谢谢。”
“欢迎下次再来。”徐明浩匆匆收拾好餐盘，在咖啡店柜台隔着玻璃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个子最高的那人身上，刚才他看到他戴着一块劳力士白金腕表，那块表徐明浩之前在橱窗前也看到过一次，数清楚后面有多少个零后就像被烫到一样赶紧跑开了。
不务正业、花天酒地、娱乐至死，这就是徐明浩一开始对他们的印象，他对这类人向来没什么好感，但那位长着鼻尖痣的韩国男人确实相貌出众，而且在他那帮朋友里他是话最少的一位，好像他只是来享受咖啡和面包的，吃完自己那份后就刷着手机回消息，偶尔才附和朋友几句话。为什么一直在看手机，在和女朋友聊天吗？那他女朋友一定很黏人。
顾客和服务员，富二代和做兼职赚生活费的留学生，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徐明浩和金珉奎都是完全不同的人，像两条平行线，擦肩而过一面之缘本该就是全部，但是有时候老天爷就是比较喜欢捉弄人，有人将其称为“倒霉”，但更多人会形容这是“缘分”。
这是他第几次看见那个韩国男人了？徐明浩掰着指头数，周一的时候他来过一次，上周六他也来了，还有上周三——等等，是周三吗？还是周二来着？数到一半就这样卡壳了，徐明浩刚想从头再数一遍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你好，这里结账。”
“来了来了。”徐明浩慌忙绕过柜台，走到那人身前时先整理了一下刘海，他刚想掏出pos机时，对面有个人一直和那位鼻尖痣男人聊得很开心，要付款时俩人还在打闹，他似乎是想去拿他的手机，鼻尖痣不同意，抓着手机收直接往左侧一挥。
然后，就碰倒了那杯放在他左手边的杯子，里面的咖啡还剩了一大半。
那剩下的半杯咖啡就这样全撒在了徐明浩的衣服上。
“......”一时间好几双瞪大的眼睛互相看来看去，徐明浩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眼被打湿的围裙和裤子，有几滴咖啡还撒在他的鞋子上，他还未反应过来就先听到那帮人用韩语大声喊着。
“呀！珉奎你又闯祸了！”
“什么呀，要不是硕珉你老是想抢我的手机我也不会——对不起，你需要换衣服吗？我可以把你的衣服送到干洗店。”前半段是韩语，后半段是鼻尖痣用英语对徐明浩说，他看着徐明浩发愣的表情，生怕他听不懂似的又补了一句：“Désolé, je suis vraiment désolé（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用了。”徐明浩回过神，神情自若地将pos机递了过去，“我等会就下班了，不需要再穿这件衣服了。”
这次他们走的时候神情明显局促不少，鼻尖痣走得最慢，临走前还转身双手合十朝他鞠躬道歉，表情看起来特别真诚，徐明浩有些哭笑不得，冲他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
当初他学着做咖啡和端盘子的时候也没少把咖啡倒在自己身上，对此他处理的很有经验了，徐明浩下班后回家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在心里琢磨着下午听到的那几句韩语，他的朋友称呼他为什么？敏鬼？徐明浩用翻译软件念出那个名字，看着缓冲标识转了两圈后翻译出一个名字：珉奎。
珉奎。徐明浩用中文念了几遍，接着放下手机去厨房做饭。
他在晚饭后将作业发给了教授，一天的工作也结束了，徐明浩在书桌前伸了个懒腰，这间小公寓就是他在巴黎的住所，虽然面积不大，但一个人住的话还是够用的。
徐明浩从椅子上站起身往前走几步端详着自己放在书房里的画作，这幅风景画他画了几个月，当时他刚和前男友分手不久，对方出轨后毫不留情地甩了他，为了那个前男友，徐明浩差点放弃去巴黎读书，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落得这样的结局，是因为自己性格太内敛不够好吗？还是脸不够漂亮？为什么要中途抛弃自己呢？那段时间他内心焦躁又空虚，他想死，但又想去巴黎，迫切需要点东西来缓和自己的情绪，于是在看了索尔伯格和爱德华·蒙克的画作后徐明浩开始尝试类似的风景画，然而不知为何他越画越头疼，用上的色调也越来越暗，最后——徐明浩叹了口气，目光移到那盘快干涸的颜料上。又浪费了一盒颜料，下个月还得多花一笔钱。
难得有一个清闲的夜晚，明天没课也不用打工，徐明浩披上外套决定去家楼下那家酒吧喝几杯酒，三月的巴黎气温还很低，晚风吹过徐明浩的脖子吹得他直哆嗦，他裹紧外套，推开酒吧的门。
酒吧里出乎意料的人多，明明现在连晚上十点都没到，徐明浩先点了一杯热红酒，他不想一上来就来一杯烈酒把自己灌醉，于是决定先喝点热的暖一暖他的胃。这个酒吧不大，但氛围很好，老板有时会请驻唱歌手来唱歌助兴，但不知为何今天似乎格外热闹，DJ放着鼓点强劲的音乐，周围的人举着酒杯随着音乐跳了起来，本来就不大被他们这么一蹦显得更拥挤了。
“这是怎么回事？”徐明浩扯着嗓子去问酒保，“我穿越到午夜十二点了吗？”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一群美国人突然搂着妞涌进来了，然后让我们放歌。”酒保看起来也很无奈，这个点他不应该这么忙的，几分钟前有个年轻女人让他给自己做一杯不含酒又不含橙子的含羞草，他告诉她这杯鸡尾酒的原料就是橙汁和香槟，做不了，她说为什么不能这样做？没办法为了调出她想要的酒，酒保前前后后为她做了三杯不同的含羞草，最后那位女士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那个酒的名字应该叫莫吉托。“我讨厌美国人，更讨厌放春假一股脑子来巴黎旅游的美国大学生。”
提起放春假的美国大学生，徐明浩就想起了珉奎，不知道他晚上一般会去哪，按照他那群朋友的喜好应该也会去巴黎的某家夜店喝酒蹦迪吧，春假基本就两周，现在一周过去了，下周他就不能再见到珉奎了。
为什么自己会舍不得一个陌生人？徐明浩突然疑惑地皱起眉头，难道自己的酒量已经差到才和这么点就醉到开始伤春悲秋了吗？不行，不能再想了，要不还是早点离开吧。徐明浩把酒钱和小费留在桌上，急忙转身想要离开，或许是因为走得太急，旁边的人往后退时徐明浩完全没注意到，紧接着就像两颗相撞的小行星，砰——
那人酒杯里的酒就这样泼到了徐明浩新换的衬衫上。
这撞得真的有点疼，徐明浩不知道是该先心疼一下自己的衣服还是心疼下自己被撞痛的肩膀，他龇牙咧嘴地抬起头，想看清楚到底是谁像堵墙似的把自己撞得往后趔趄半步，可一抬头，他和那人都愣住了。
“珉奎？”他听见自己惊讶地喊了一句。
于是下午发生的场景再次重现，珉奎又对着自己双手合十鞠了几个躬，像唱rap那样边说对不起边又把徐明浩扶到吧台旁，抽了几张纸替他擦拭着衣服。擦到一半珉奎突然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好在酒吧的灯光就是红的，徐明浩又喝了点酒，不然对方就能清晰看见他那双尖耳朵变红的速度有多快：“今天下午听见你朋友这么喊你，我就记住了。”
“对不起，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还又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说到这珉奎变得很愧疚，徐明浩仿佛能看到他垂下去的狗耳朵，“我得好好补偿你才行，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金珉奎。”
然后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金珉奎在知道徐明浩只比自己小几个月后迅速和他熟络起来，两人不光交换了手机号码，他还殷勤地给徐明浩点了几杯不含酒精的饮料，就这样边喝边靠在一起聊天。
“你不困吗？”先前喝的那点热红酒里的酒精效果上来了，加上上了一天班，徐明浩感到脑袋有些沉，但他又不太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得回去睡觉，不知为何，他很喜欢和金珉奎待在一起，即使为此损失了两件衬衫。
“不啊，我一般四五点才睡。”一旁的金珉奎精神饱满，不过他很快察觉到了徐明浩的意思。“哦，真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白天还在上班，你一定很累了。我送你回去？”
“你今天说了太多句不好意思。”徐明浩摆了摆手，“没事的。我家就在附近，那我先回去了。”
“明天见哦。”金珉奎握住他的手摇了两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我给你带早餐怎么样？”
徐明浩走后，金珉奎还站在酒吧门口看着他，三月的巴黎晚上很冷，但金珉奎不怕冻似的，即使在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徐明浩从楼梯口的窗户往外望去，仍看到他站在门外，像一只固执的柴犬。
夜晚，徐明浩一直睡不着，他脑海里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今天和金珉奎有关的记忆，以及一周前他工作时目光偷瞄到的他，即使是这样徐明浩还是觉得不真实，他又打开手机，查看通讯录里金珉奎的电话号码，留给他的备注是：鼻尖痣·狗。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寂静的房间内，他的心脏在因期待着明天而砰砰直跳。
“怎么样？都还满意吧。”金珉奎炫耀似地晃了晃手里满满的手提袋，这些是他们逛了两小时的战利品，他将这些袋子都递给徐明浩，后者还给他一个疲惫的笑脸，徐明浩不知道单纯地重复着穿衣换衣这个动作可以这么累，于是在金珉奎想要拉着他去下一家店前他先拽住了他的袖口。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两人拐了个弯先去一家韩国餐厅坐下，金珉奎边喝着大麦茶边问徐明浩想吃点什么，徐明浩很少吃韩餐，看着菜单凭感觉点了份炸酱面，金珉奎倒是点了很多，炸猪排、海鲜面和咖喱，在等待上菜的时间里他问道：“明浩在这里留学多久了呀。”
他按照韩国那边同龄朋友的叫法非常自然地喊着徐明浩的小名，让徐明浩有些意外，除了家里人和前男友，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他感到脖子后的皮肤开始发紧。“没有很久，我半年前才到这里来的。”
“你说你的衣服上经常沾颜料。”金珉奎为他倒了杯茶，“你是学油画的吗？”
“不是，那只是我的个人爱好。”徐明浩接过茶小声说了句谢谢，“我是设计专业的。”
“你呢？”他又紧接着问了一句，因为有些紧张，手指一直在抠着杯沿。“你应该是在美国念书吧。”
金珉奎盯着他的眼睛，有几秒什么话都没说，就在徐明浩慌乱地以为是自己越界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时，金珉奎突然“噗嗤”笑了出来：“那几个人学美国人大声说话吵到你工作了是不是？”
“呃？没有没有，我只是随口问一下......”对面不按常理出牌弄得徐明浩手足无措，于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静一下。“其实法国人也挺吵的......我已经习惯了，但是那些人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是在美国读书啦，我学的是人工智能。”金珉奎轻描淡述地说出了一个徐明浩都不敢想的学校名字，他点的炸猪排端了上来，金珉奎将餐盘推到桌子中间，叉起一块猪排放嘴里嚼着。“我只跟那群人里的一两个亲故关系好一点，剩下的人都不太熟，说是朋友，更像是同路搭伙的吧。”
“是吗，完全看不出来。”
“虽然出国留学了，但大家还是更喜欢和同胞聚在一起吧？那些人也是，所以他们问我春假要不要一块去巴黎的时候我闲着无聊就答应了。“金珉奎将咖喱淋到炸猪排上，“要不是和他们一起来巴黎，我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
真是个奇怪的人。徐明浩把炸酱面上的拌料搅拌开来，名字都是前几天才记住的，却可以陪着一群完全不熟的人跑来天气还很冷的巴黎玩两周，还天天请客喝咖啡。但徐明浩接着转念一想，自己也是昨天才和金珉奎说上话的，然而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他就给自己请了几杯饮料、买了好几件衣服，刚才逛街的时候他还在问自己下午要不要去奥赛博物馆看看。这样一对比，他和金珉奎那些搭伙的同学有什么区别呢？自己甚至不是和他一个大学的同胞，只是在国外遇见的一个倒霉的外国人服务生。
......算了，别想了。徐明浩低下头吃了口面，韩式炸酱面偏甜的味道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刚吃一口他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好吃吗？嘿嘿。”他听到金珉奎的笑声。“我觉得这家的韩料做得还挺正宗的，尤其是这个炸酱面，我很喜欢。”
“嗯，挺好吃的。”徐明浩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从奥赛博物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走了一整天徐明浩感觉自己脚底发痛，因为明天早上有课，在金珉奎问他要不要去找个酒吧喝酒的时候他摇了摇头，金珉奎又问他明天下午要不要一起去枫丹白露，徐明浩本想说自己下午还要去咖啡馆打工去不了，但又不好意思拒绝金珉奎两次，他记起来上次有个同事临时有事和自己换班，明天让他也帮自己一次好了。于是徐明浩点了点头，说可以，他们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休息，几只胖胖的鸽子在他们脚边转悠。
“我还没去过那里呢。”
“你在巴黎住了半年，连枫丹白露这么有名的景点都没去过吗？”金珉奎露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那你平时下了课都在干什么？直接回家？”
“拜托，上完课再去打工很累的，你这种不愁钱的人又不懂。”徐明浩叹了口气，“那你呢，你周末一般在做什么？你们那个专业作业应该很多吧。”
“还好吧，我一般周五晚上和朋友喝完酒回家，再接着通宵就能搞定作业了，然后睡到下午起床。”金珉奎掰着指头回忆，“周末没别的事情的话，我吃完早饭后会去散步，然后在咖啡厅里喝几杯咖啡，想要锻炼的话要么在公园里骑一下午自行车要么泡在健身房，哦，我以前在韩国很喜欢去爬山，但在美国想爬山来回通勤时间太长了，锻炼结束后回家给自己做点吃的，晚上再和同学去逛街喝酒——”
“打住打住。”虽然早有耳闻韩国人不睡觉却可以保持精神充沛，但亲耳听见时还是感觉很震撼的。“我明早有课，买下午去枫丹白露的火车票怎么样？”
“可以啊，我一整天都有时间，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但是、但是这样的话，她不会介意吗？”徐明浩鼓起勇气问出自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在咖啡店里他留意到金珉奎基本都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推特还是在和女朋友聊天，但今天和自己出来的时候，他手机里发来了好几条消息弹窗，金珉奎却一直没给对面回消息。
“她？谁啊？”金珉奎原本在逗鸽子，听到徐明浩这样问困惑地转过头。
“你女朋友啊。”徐明浩也感到很疑惑。“你不是天天和她聊天吗？”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诡异，徐明浩看着金珉奎脸上的表情像万花筒一样十秒内变化了三四次，最后定格在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上。“明浩，我没有女朋友啊。”
“什么？”徐明浩眼睛立刻瞪圆了，“你、你居然没有女朋友——”
“呀！你怎么以貌取人啊徐明浩！我看着很像那种花花公子吗？”金珉奎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徐明浩假装被打痛了“哎哟”喊了好几声，脚边那几只鸽子被他俩的动静吓跑远了。
两人就这样像十岁的小男孩一样推拉打闹了一会才停下来，徐明浩感觉心里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下来。“不好意思，我误会你了。”
“没什么，我都习惯了。”金珉奎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那你在咖啡店里，又不和你的同学聊天，一个人看手机都在看什么呀？”
“原来你观察我观察得这么仔细呀。”金珉奎揶揄道，又笑嘻嘻凑过来撞了下徐明浩的肩膀。“怎么，你喜欢我？”
这句话像一枚射出的子弹洞穿了徐明浩的心脏，这一瞬间他的身体动弹不得，意识仿佛被冻结了，只剩下本能在控制着自己的声带发声说话，徐明浩仿佛灵肉分离般听见自己说：“才没有，我只是上班太无聊了，又没什么客人，只能盯着你们看了。车来了，我们走吧。”
说完后他率先起身走向公交车，在金珉奎看不见的地方，他小口喘着气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金珉奎点破了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那就是在第一次见到他、将pos机递过去的那个瞬间，内心就生出了些许异样的情感，但是因为前男友留下的阴影，他拒绝承认这萌芽的种子名为爱情，只觉得这是淡季对新客人的好奇心，抱着这样掩耳盗铃的心态偷偷注视着在固定的时间和那群人来喝咖啡的金珉奎。
他发现了吗？自己刚才那样会不会表现得太明显了？在公交车上徐明浩偷偷打量着金珉奎，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随意一句话在徐明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还是那样自然的和他聊着天。
“最近几天有点冷，怪不得没有游客，我昨晚在酒店开窗通风，今早被冻醒后后打了好几个喷嚏。”
“巴黎的春天太短了。”徐明浩顿了一会才接话，“天气又冷，没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决定浪费一个春假来这么无趣的地方玩？”
“很无趣吗？我觉得还行诶。”金珉奎扭过头看着他，“毕竟博物馆、香榭丽舍大街和艾菲尔铁塔又不需要挑季节来看。更何况不是有你陪着我吗？有个成语形容我们俩现在的关系正好合适，让我想想是什么——”
“一期一会？”徐明浩挑了挑眉毛。
“——一见如故。”金珉奎笑了笑，“多亏了明浩，这个春假我过得一点都不无聊，你说我放暑假后要不要再来一趟？那个时候我就有更多时间了，我可以单独来找你。”
不要再说这么暧昧的话了，徐明浩痛苦地想着，我们本来不该有这么多交集的，你再这样的话，我就要离不开你了。“再看吧，或许我暑假得回中国。”
“哦，也是哦。”金珉奎才想到这个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算啦，享受当下就行了，离暑假还有几个月呢，况且回去后还要面对一大堆论文和考试，春宵苦短，还不如抓紧时间多玩一会。”
“说的也是。”
徐明浩的回答逐渐变得敷衍，金珉奎以为他是太累了懒得说话，于是知趣的安静了一会，偏过脸望着车窗外，他坐的是靠窗的位置，可以尽情去看巴黎的夜景。徐明浩也在看，只不过金珉奎看的是巴黎，他在看玻璃窗上倒映出来的金珉奎的脸。
他的脑子乱得很，耳朵里反复回荡着刚才金珉奎说的那几句话。那是什么意思呢？是对朋友的真心话？还是对一个泛泛之交出于礼貌的夸大赞美？但他和金珉奎是朋友吗？因为衣服被他泼了咖啡又泼酒，想要赔礼才拉着徐明浩又是逛商场又是逛博物馆，怎么看都不像是朋友，更像是一个倒霉的陌生人无意间被迫闯入了金珉奎的生活罢了。
可金珉奎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似乎确实很开心，而在咖啡馆里，金珉奎和那些人在一起时兴致并不高，刚才在博物馆看画的时候，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说出了极其相似的评价，喜欢的画的品味也非常相似，默契得不像才认识两天，更像是韩国那些偶像组合里已经相伴七八年的队友。这样一看似乎确实能称得上“一见如故”，异国他乡碰到一位同龄又观念相似的朋友的概率堪比在乐透抽中大奖，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但是，一想到这徐明浩又揪紧了衣服下摆，金珉奎可不缺钱，他应该也不缺朋友。
“今天过得很充实也很幸福。”下车前金珉奎扭过头这样对着徐明浩说，他的眼睛很好看，总是亮亮的，闪着光，和徐明浩对视的时候，徐明浩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短暂的幸福掠过后，他感到痛苦——就算确实喜欢金珉奎又能怎么样呢？自己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况且只剩一周他就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明天见。”
“明天见。”徐明浩垂下眼睛回应道。
这一周过得像梦一样。
除了夜晚，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和金珉奎一起度过的。第二天徐明浩在下课后去了自己打工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咖啡，提着咖啡走向和金珉奎约好的见面地点时正好碰上了从面包店出来的金珉奎，袋子里刚从烤箱里出炉的可颂和栗子蒙布朗，在去往枫丹白露的火车上他们分享了这顿简单的午餐。
“我正好想吃栗子蒙布朗，你就买了。”徐明浩咬下一大口嘴里塞得满满的，他应该是真的很喜欢，跟昨天逛街时吃韩式炸酱面的样子完全不同，“我每次想在家里自己做都做不出来这种味道。”
“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而我直觉一向很准。”金珉奎骄傲地哼了两声，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杯是徐明浩拜托同事特地做的他最喜欢的燕麦奶澳白。
他们在枫丹白露宫转了一圈，然后在森林里散步——经过昨天的教训，徐明浩换了双更舒适的鞋，然后在脚踝处贴上了创口贴——虽然这样绕一大圈走路很累，但好在周围的风景确实赏心悦目，发现两人都有摄影这个爱好后，金珉奎把相机从包里翻出来递给徐明浩，让他帮自己拍照，徐明浩在看清递到自己手里的相机是飞思后手一抖差点没接稳，好在拍出来的照片依旧令人满意，他把相机还给金珉奎后，对方像捡到满意树枝的小狗那样赞赏着。
“呀，看不出来明浩你这么会拍照呀，嗯嗯，好孩子，真棒！”
“喂，我们只差了半岁吧，干嘛摆出一副哥哥夸小孩的架子。”徐明浩哭笑不得，伸长手臂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金珉奎也不躲，笑嘻嘻地不知道用韩语在说什么，他说母语的时候嗓音黏糊糊的，语速又快，让徐明浩想起了一些大型动物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也给我拍几张照片吧珉奎，你拍照技术怎么样？”
“在我学校里得过奖。”金珉奎调大相机的光圈，对准徐明浩聚焦，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森林里树木的枝丫上只有几片新叶，但不知为何穿着长风衣的徐明浩站在这样的景色里格外好看，金珉奎咪起眼睛，思索着要不要把照片导出来做成明信片，回学校后寄给徐明浩当纪念礼物，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摁下快门。
明天的工作就没法和同事换班了，徐明浩只得回去继续上班，在给那几位老顾客做好了平时他们最常喝的咖啡后，他余光瞥到似乎有客人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用猜徐明浩就知道是谁，他推开门往外走，金珉奎和他那几个同学坐在外面，金珉奎一见他就扬起嘴角。
“还是点三杯澳白和两份可颂吗？”徐明浩故意没看金珉奎，挂上专业的微笑。
“再加一杯热拿铁和三明治。”他躲开金珉奎的目光后者却偏要歪过脑袋和他对视，“这是请你吃的，坐下来陪我们聊聊吧。”
“喂，这是咖啡店，不是酒吧。”
“你就是徐明浩吗？你好你好。”其中一位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我叫李硕珉，这几天金珉奎天天和你待在一块都把我们忘在酒店了，唉，一点都不顾及兄弟情——”
“硕珉呀赶紧闭嘴吧。”金珉奎用韩语语速飞快地打断了他。
徐明浩想起来了，上次就是他要抢金珉奎的手机才弄倒了那杯咖啡，看情况他应该是金珉奎提到了那几个同学里仅有的一位和他关系的同龄人，徐明浩同他握了握手，趁着咖啡店人少，在把咖啡和可颂上齐后摆了把椅子坐到金珉奎右手边。
真稀奇，徐明浩第一次以这么近的视角观察着金珉奎和他的同学，这次他的身份不是咖啡店服务生，而是“金珉奎的朋友”。其他几个人明显一副富家子弟的傲慢模样，上下扫视徐明浩一眼，懒洋洋打了个招呼后就不再搭理他，自顾自用韩语和金珉奎聊天去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徐明浩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坐在这，碰巧这时又有个客人进来，他慌忙起身去为客人点单。
做咖啡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徐明浩偏过头看到是鼻尖痣·狗发来的消息：「那些人就是这样的，别在意」
他抬起头，看到金珉奎坐在那镇定自若的和他们说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仿佛有种掌控全场的能力，几乎所有人在说完话后都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到金珉奎身上，似乎在期待着他做出回应。如果不是金珉奎和自己说了他和这些同学只是在维持表面关系，徐明浩会觉得，他应该很享受这样成为所有人、所有聚会焦点的快感。
“明浩呀，我想点个蛋糕可以吗？”李硕珉走进来，徐明浩点了点头，把菜单递给他，李硕珉一边看着菜单一边说：“上次不小心把咖啡泼到你衣服上了，我很抱歉。”
“你不提起的话我都要忘了这档事了。”徐明浩笑了笑，“选好要吃啥蛋糕了吗？”
“唔，来个柠檬挞吧，然后打包一份巴巴朗姆酒蛋糕。”
切蛋糕的时候，徐明浩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可以问你一点关于金珉奎的事情吗？”
“啊？可以啊。“李硕珉扭过头看了眼坐在外面的金珉奎，“但你不直接去问他吗？你们是好朋友吧。”
“你和他也是好朋友吧。”徐明浩将柠檬挞装盘，“我想知道......金珉奎有喜欢的人吗？”
“据我所知没有诶，那个家伙其实在感情上很挑食来着。”李硕珉眼珠子咕噜转一圈，“但我记得他和我说过他喜欢.....红头发，理想型或许是红头发的女孩子？”
“是吗。”徐明浩沉思了一会，“那在你的印象里，金珉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就是个纯粹的好人。”这点李硕珉回答得很快，“很懂得照顾别人，大家都很喜欢他，他也能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
“包括不熟的和没那么喜欢的人？”徐明浩插了一句。
“呃，对，包括不熟的和他并不喜欢的人。”李硕珉点点头，“和珉奎做朋友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珉奎从不会扫大家的兴致，就算他其实和你相处不来，也能做出一副非常热情的样子，我觉得他这点蛮厉害的诶，我就做不到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还摆出乐在其中的样子，所以这几天珉奎不在，我都待在酒店里睡觉。”
“谢谢你，硕珉。”付好钱后徐明浩把打包好的蛋糕递过去。
“诶，我能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事情吗？有谁要追珉奎吗？”谈起八卦李硕珉的眼睛亮亮的。
“我一个同事，她今天没上班，托我来问问。”徐明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在唇边，“帮我保密，好吗？”
“当然，当然。”李硕珉笑着接过蛋糕走了，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徐明浩脸上挂着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这样显而易见的答案为什么还要再去问一遍别人呢？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金珉奎并不喜欢男人，而且就算能够喜欢上同性，也不会是和他从性格、兴趣爱好以及家庭背景都差别这么大的自己。徐明浩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清洗切蛋糕的小刀。
剩下的几天里，他和金珉奎去看了电影，又去逛了卢浮宫，他们的关系似乎一天比一天亲密，但距离这段关系的终点也越来越近了，这让徐明浩辗转反侧，他感觉自己像一小片茶叶，漂浮在缓慢升高的液态焦虑里。在他荒诞的梦里，这一周的时间被无限延长至生命的尽头，他和金珉奎肩并肩坐在一起，在夜晚，在巴黎，看着太阳东升西落；有时候也在一处灯光明亮的巨大舞台上，观众的尖叫和耳返里的音乐吵得徐明浩皱起眉头，周围有好多不认识的人从他身边走过，金珉奎呢？金珉奎在哪？突然间“砰”的一声，漫天的彩带雨一般落下，徐明浩总算在人群中看见了金珉奎高大的背影。
“珉奎！金珉奎！”他在梦里用自己不懂的韩语喊着，“别离开我！”
然而在他回头的那个瞬间，梦就醒了。徐明浩惊魂未定，他下床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泼到自己脸上，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都能让人清醒过来。
在金珉奎离开的前一天，徐明浩下课后，金珉奎约他出来吃饭，这回轮到徐明浩选吃饭餐厅，徐明浩犹豫了一下，首先金珉奎最爱的那几家韩国餐厅已经上了他的黑名单，除了猪肉汤饭外他没几样爱吃的，附近的中餐厅他还没和金珉奎去吃过，但金珉奎像大多数韩国人那样提起中餐只知道麻辣烫和北京烤鸭，算了，还是去吃法餐吧。徐明浩选了一家自己觉得还不错的餐厅，将定位发了过去。
他们点了几样招牌菜，油封鸭腿、奶油松露意粉、红酒炖牛肉和熏鲑鱼沙拉，还有两瓶起泡酒，他们还是像之前那样聊着天，但徐明浩此刻满脑子只有“明天金珉奎就要走了”这个信息，整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金珉奎一句话将他游离的神智拉了回来：“你之前跟我说你画了几幅画挂在家里，我能去你家看看吗？”
“现、现在？”徐明浩叉子上没叉稳的鸭肉“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对啊，就吃完饭后。”金珉奎神态自若，“你家是不是离这里挺近的？”
“是的，但是。”徐明浩揪着一旁的餐巾纸，犹豫着说：“我一个人住，房子就比较小，我上次画完画还没来得及收拾……”
“没事啊。”金珉奎吃下最后一块牛肉。“你家肯定比我在学校附近租的那个双人公寓干净多了，我有个合租室友，好像每天都在打游戏，还不喜欢搞卫生，我把家务都做了，有时候还得在他打游戏的时候喂他吃拉面。”
“很有个性的室友。”徐明浩招来服务员买单。“不过你居然还愿意喂他吃饭，是我的话，把饭放他旁边就够了。”
“我怕他打游戏太入迷，不仅忘记吃饭还忘记了时间，到时候猝死了，没人和我平摊房租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那点房租钱呢。”毕竟一整年的房租费用估计也只是金珉奎的信托基金账户上的零头罢了。
“我又不是挥霍父母的钱花得心安理得的那种人。”金珉奎从鼻子里哼了两声，“别拿那种刻板印象看我呀明浩。”
他们出了餐厅往徐明浩家里走，金珉奎跟在他身后，到了之后徐明浩用钥匙开门，推开门是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合着很淡的颜料味，开灯后金珉奎看清了这间公寓的全貌，确实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在异国他乡是个很温馨的落脚点。
“这不是挺干净的嘛。”金珉奎四处环顾了一圈，“画在哪？在书房吗？”
“没有书房，我画画和睡觉都在同一个房间。”徐明浩推开卧室的门，引入眼帘的是一个画架，上面摆着一副还未画完的风景画，色调暗沉，像大雨将至阴云密布的湖面，金珉奎扫了一眼，又看向堆在一起其他几幅画，用的颜色都轻亮柔和，其中蓝色和绿色最多，估计是参考了莫奈的上色手法。
“为什么不画完呢？”金珉奎的目光重新移到那副画上。“画完应该会很好看。”
“因为我画得很纠结。”
“为什么，这不画得挺好的吗？”他俯下身端详着，“唔，不过能感觉到你画的时候似乎心情不太好？你用的颜色都很深。”
“是的。”要对金珉奎解释这幅画颇有些困难，徐明浩一咬牙决定豁出去。“因为当时我被前男友甩了，心情很糟糕。”
意料之中金珉奎沉默了，他背对着徐明浩，让他无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那你现在有感觉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徐明浩一屁股坐在床上，“毕竟是他出轨又把我甩了，我没必要为他伤心。”
“对不起，让你回忆起伤心的事情了，我是不是不该来你家里看画？”金珉奎转身面对着他，他看上去很真诚，但似乎又有些尴尬——为什么？因为自己的性取向吗？他讨厌同性恋？是不是不该对他坦白？
仿佛有颗苍耳卡在徐明浩的喉咙里，他过了好一会才回答道：“我都说了无所谓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早走出来了。”
“那就好。”金珉奎松了口气，拍了拍徐明浩的肩膀，“你还会遇到更好的人的，明浩，你值得更好的。”
告诉他吧。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天使在往他耳朵里吹气。这是他在巴黎的最后一天了，明天下午他就要坐飞机离开了，而你因为课程冲突不能去机场送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要相信金珉奎就算不喜欢你，也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他会理解你的。
别自欺欺人了，想一想上段感情自己是怎么被甩的。恶魔弹了一下徐明浩的额头，你觉得他会看上一个和自己从性格、兴趣爱好、家庭背景都大相径庭的在咖啡店打工的服务生吗？而且真能在一起又能怎么样呢？像个倒霉蛋一样重蹈覆辙吗？
似乎是先前在餐厅喝的那两瓶起泡酒里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徐明浩只觉得自己头脑发热，那些袒露真心的话他在这几天的夜晚独自排练了好几遍，该怎么和金珉奎说才不会葬送这段露水般脆弱的关系？徐明浩不知道，这份感情对他来说好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珠宝在黑暗中发亮，他既是看守又是囚犯，他注定要受它折磨，又要保护它。可以说出来吗？金珉奎会接受吗？
“我已经遇到了。”他听见自己慢吞吞地说，“是你，珉奎。”
气氛一瞬间就沉默了，徐明浩不敢抬头，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一秒，两秒……在永恒般的三十秒过去后，他才听到金珉奎的声音：“明浩，你喝醉了。”
“够了，我知道了。”微醺建立起来的勇气立刻被现实的心碎打破，徐明浩立刻站起身，粗鲁地把金珉奎往门外推去，不顾对方回过神后脸上惊讶的表情，在确认好金珉奎没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家后，反手锁上了门。
一切都结束了，这个短暂的春天，这份早该烂在泥地里的感情。徐明浩掏出手机，手指哆嗦地拉黑所有自己存过的金珉奎的联系方式，接着就这么一屁股坐在地上，将自己蜷缩起来。
七月的巴黎，天气逐渐变暖的过程中游客也变多了，咖啡店的客人每天都在增加。徐明浩这个月得应对学校里的考试，于是店长好心调整了他的排班，让他在下午从图书馆复习完后再来做兼职，但徐明浩却摆摆手说自己没事，自己按原来的时间上班就行。
“可那样的话你的日程会不会太忙了点？你身体受得住吗？”
“我可以的。”徐明浩坚定地点了点头。
忙碌起来的话脑子就没法思考其他事情，这样他就不会每天再想着金珉奎这个不可能的人失眠了。
就这样繁忙紧绷的六月过去了，总算考完试后徐明浩定了下周一回国的机票，难得的长假，他总算可以回老家见自己的家人了，那个春天发生的事情徐明浩独自消化了几个月，至今还有一小块郁结在心里，冥顽不化的无法释怀，既然忙碌不能让他忘记金珉奎，那回国看看家乡的景色转移下注意力也挺好的。
某天黄昏店里快打烊的时候，徐明浩拿抹布擦台面时突然听到店里另一位中国服务员拖长声音喊他：“明浩——有人找你——”
“谁啊？”徐明浩头也没抬。
“一个韩国人，你出来看看——”
韩国人？徐明浩的心立刻被揪紧了，他放下抹布走出去，果然看到那位自己最不想见但又每天都在想念的人站在咖啡店门口。徐明浩下意识想整理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但一咬牙直接这么走了出去。
“怎么了？”徐明浩用很不耐烦的语气问道。“想喝咖啡的话明天再来吧，今天已经打烊了。”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因为春假最后一天发生的事情。”金珉奎单刀直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能单独和你聊聊吗？”
怎么一上来就提起自己这四个月来最不想回忆起的事情，徐明浩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同事察觉到这俩人间的气氛不对劲，已经悄悄溜进去了，捡起徐明浩放在台面上那块抹布继续做清洁。
“道什么歉？就因为你拒绝了我？”
“不是，是我当时太迟钝了，没有明白你的意思。”金珉奎抓住他的右手手腕，强迫他把目光全部放在自己身上。“我那天真的以为你是喝醉了，又因为那幅画把触景生情，把我当成了你前男友所以才说出了那句话——”
“我确实有点醉，但也不至于出现幻觉。”徐明浩想把他的手甩开，没想到金珉奎力气挺大的，用一种快要把他抓痛的力道死死握着他的手腕。现在正值下班的时间，咖啡店门口人来人往，两个男人在门前拉拉扯扯免不了引来一些诧异的目光，路人的视线让徐明浩浑身难受，然而金珉奎跟感受不到似的依然固执地立在原地，真的很像一只无论主人怎么拽绳子都不肯走的柴犬，三个月过去了一点改变没有。徐明浩拗不过他，只能叹一口气：“好吧，我们去哪说？”
“你家？”
“不可能。”
“那就坐在这。”
“咖啡店打烊了。”
“外面的椅子也不能坐吗？”
“你！唉算了，去我家吧。”徐明浩扭过头看了眼在店内看热闹的同事，同事做了个OK的手势告诉他自己可以一人收拾，事已至此他只能拽着金珉奎往家里走了。
其实也没有带进家里，走到家门口后徐明浩没有推开门，反而身子一转背靠着门，像竖起尖刺的刺猬那样双臂环抱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就在这里说吧，早点说完你早点回去。”
“我是特地过来的，因为想在你回国前见你一面。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就下周一，我已经买好了机票。”
“看来是赶上了，太好了。”金珉奎笑了笑，“毕竟我又打不通你的电话，只能尽量一放假就赶过来找你了。呀，明浩，你真的很擅长把别人推开，连思考的时间都不多给我留几天，就这样把我拉黑了，除了买机票飞过来见你之外，连其他想说话的方法都没有。”
“我给了你时间。”徐明浩为自己辩解道，“我数了秒针，你沉默了足足三十秒，而且在我说明白自己的性取向后，你也沉默了一会，我就以为——”
“好吧，我道歉，都怪我酒量不好，才喝了一瓶起泡酒而已，就把我喝到反应迟钝了。”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硬要说的话该道歉的是自己才对，莫名其妙的酒后表白，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又莫名其妙把人直接推出去了。“金珉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来巴黎找我，我们应该没有任何关系了才对，而且我快回国了，你来巴黎也没用——”
“啊？你不懂吗？”金珉奎眨了眨眼睛，“我来找你是因为，回去我捋了一遍那天发生的事情，在发现你那天的表白到底是在对谁说的后，我就想过来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这下轮到徐明浩被震惊到三十秒说不出话了，他差点没控制住音量在楼道里喊出来，这下真得进家里聊了，徐明浩推开门一把将他拉进来又把门关上：“……你一定是喝醉了，金珉奎。你不是直男吗？”
“呀，这个，我自己也没想过……”说起这个金珉奎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喜欢同性好友的情况，我之前喜欢上别人的次数就那么一两次——哦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关于我喜欢男生还是女生这个问题，你不来问我去问硕珉干什么？”
“李硕珉告诉你了吗？”徐明浩倒吸一口冷气，那个家伙，怎么这么快就把自己卖了，还好没问他太多有的没有的……
“差不多吧，但你别怪他，他只是看我从巴黎回来后每天状态不太对，就问我是不是和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把你表白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他就告诉我了那天在咖啡店你偷偷问他的那几件事。”说到这金珉奎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明浩，我们本来不用绕那么多弯路的，你只用向我开口，作为朋友我当然愿意告诉你这些事情。”
我哪里知道你是真心把我当朋友还是在装客气。徐明浩思忖着，不行，本来是自己在“质问”他来着，为什么现在主动权好像完全落到了金珉奎手里，他得强势点把它夺过来才行。
徐明浩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那你怎么发现你……喜欢我的，我当时明明把你推开了……”
“因为在离开你之后，我发现在身边所有的朋友身上，都找不到那种和你在一起时的激动，之前我和那些在旅途中认识的人分别回到自己的生活后，都没有这样怅然若失的感觉。况且，我开始频繁梦见你，平常上课的时候我满脑子也是你，从我在咖啡店第一次见到你，到你把我推出去的最后一面，我都细细回忆了很多遍。当时我和那些同学坐在咖啡店里，他们在聊天，而我只顾着给我在韩国的朋友发消息，我说这里有个中国服务生看上去很亲切，但我不知道怎么和他搭话比较好，我不想给人留下很轻浮的第一印象，毕竟要做朋友的话，还是得真诚些才行，朋友和我说心诚则灵，反正我在巴黎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多去你面前晃几圈，这样就算不能做朋友只有一个一面之缘，好歹也是个好印象。后来我越回忆越觉得，这种程度好像已经不能用友谊来解释了，于是我去咨询了我的心理医生，她点醒了我，说我应该是爱上你了，所以才这样——”
说起这个的时候，金珉奎脸上有一种骄傲的腼腆，像害羞但又忍不住想炫耀新玩具的小孩，然而再听下去徐明浩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真的要烧起来了，“够了够了！打住！你、你说的都是真话吗？你不会在逗我玩吧？”
“都是真的呀，明浩，我什么时候对你撒过谎。”似乎是让他更放心，金珉奎牵起他的右手紧紧贴住自己的心口，七月份大家都穿着短袖或者薄衬衫，比起尚存冷意的三月，更能直接感受到人体真实的温度，掌心之下是金珉奎温暖的皮肤，以及那仿佛要冲破胸口跳出来的砰砰直跳的心脏。“现在愿意相信了吗？我是真的喜欢你。”
“可我……”在这忽然降临的巨大幸福面前，徐明浩内心却忽然生出一股想要逃跑的欲望，掌心下金珉奎的体温有些太温暖了，几乎要把他烫伤，是发烧烧坏脑子了吗？还是喝酒了？一定是喝酒了吧？不然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出这些话？“我、我当时根本没希望你会答应我，我只想告诉你……我觉得你能接受我喜欢你，不要讨厌我就行了，我没想过你会答应……”
“原来是这样。”金珉奎恍然大悟，四个月里那些想不通的难题都有了答案，没有什么醉酒错认成前男友，也不是在嫌弃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害怕爱的胆小鬼，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拿在他看来脆弱的友谊去换一份不可能的爱情。于是金珉奎伸长手臂，将徐明浩搂进怀里，彻底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那我重头开始追你，可以吗？如果你已经不喜欢我的话也没关系，我会努力让你再次喜欢上我的。”
“可是我要后天走了，答应了又能怎样呢？”徐明浩懵懵地问。
“这个无所谓啊，你先回去，等我签证办好了去中国找你不就行了。”在金珉奎眼里似乎没有什么困难事，好像只要和他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会变得像走平地一样简单，“怎么样，考虑一下吧明浩，如果你还喜欢我的话，说声好就行了；不喜欢我的话也没事，我会重新让你喜欢上我的。”
在出声之前，徐明浩先伸出手臂回抱住了金珉奎，寂静的房间内，两颗因彼此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在此刻贴到了一起，他将脑袋枕在金珉奎的肩膀上，在青柠、佛手柑和肉桂粉般暖乎乎的香味里，他再次想起了那个为期两周的短暂的春天，一周试探一周靠近，靠着那次“倒霉”的缘分，一瞬间的悸动被无期限的延长。
“好。”他头晕目眩地回答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