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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本学期学校将回归传统,要求学生穿校服……穿校服是对学生的一种保护……”
午餐会上校长的发言结束,教师们纷纷起身鼓掌。新来的十一年级法文教师德布劳内先生在人声鼎沸中不动声响地叉起盘中小食,送入了嘴中。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在人群中用着午餐会的自助餐点。这感觉有点像是参加茶话会,因为有一样的喋喋不休的人群和无休止的无聊话题。
唔,餐会特制的这些小的熏肉三明治还不算太坏。
“校长先生的校服计划得到拥护。我才记清楚的班上孩子们的脸,全给深蓝色的制服海洋给冲刷掉了。”法文教师德布劳内先生向他的妻子卡罗琳抱怨到。
“我想,没人会责怪你的,凯文。”妻子从卧室的洗手间出来搭上话,“我们上中学时,那些代课老头没少把班上同学名字喊错不是么——你还在批作业?”做完晚上最后的梳洗,妻子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往脸上涂护肤精华。
德布劳内先生在书桌前伸了个懒腰,笔换到左手,右手又翻了一页十六开的活页稿纸。法文课作文项特制的作业簿,活页的,收发十分方便。
“我给这些孩子们布置的作业,写写他们的周末生活……”德布劳内摇摇头,又无奈地轻笑着看了一眼手下正在批改的作业——
“周末,周末很无聊,我的球队没有比赛。隔壁中学的死党邀请我拍TikTok,我们拍了一个喝浴室清洁剂挑战。我的老天,虽然那玩意难喝得要死,但这可是TT的每日热趋。我们上了区域热门,简直酷毙了……”他念了一段学生作业里挑出来的典型代表。
卡罗琳已经做完面部保养,亮了床头的一盏灯。她在床上找了个舒适位置,翻开了一本现代艺术杂志,法文版的老刊,她从大学时代起就爱读的。
“这就是现在中学生的常态不是吗?天知道,每周末在公园,我能看见多少个少年怪叫嬉笑着拍这个。有时候不知道我们没有孩子是一种遗憾还是一种幸运。”卡罗琳评价到,她的语气倒是没太多责怪的意思,只是陈述了自己的遭遇。
“说实话,我不想成为那种爱抱怨的讨厌鬼老师。但这些孩子,还有学校的校服新规。下个家校公开日,我要给每个人听听平克弗洛伊德的《迷墙》。”德布劳内的确在发牢骚,虽然他不太想承认。
又快速浏览了一遍活页稿纸的内容,他用绿色的水笔给了这位沉迷TT的学生一个大大的B-。翻到下一页,德布劳内继续埋头看了起来。良久,他没有继续翻页的动作,也没有发出抱怨。
“你怎么停了?”卡罗琳手下又翻了一页杂志,室内安静得只有她的翻书声。
德布劳内先生抬起了一直埋着的头,他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刚刚被点亮的灯一样,散发着光芒。
“你得读读这篇,卡罗琳。写得……相比较来说,真不错。”
卡罗琳接过活页稿纸,带上眼镜,读了起来。说实话,她对这页不到一千词的学生周记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因为很少见她的丈夫如此反应。
——我很高兴,我的同学阿扎尔邀请我去他家做客顺带辅导他的数学作业。
我在礼拜五数学课下课后和他交换了电话号码和社交账号。他给我的WhatsApp上发来了他家地址还比了一个大拇指的emoji.
我笑着对他扬了扬手机,说哥们周六见。他受用地拍了拍我的背。
他不知道,我的笑其实并不是像大众一样来表达友善。我笑是因为得意,一种大功告成的的得意。
我的同学阿扎尔没有注意过,在他和我说上话之前,我就已经关注他,不,准确来说是关注他们家很久了。阿扎尔一家来自位于瓦隆大区西部的拉卢维埃市,他们都说法语,在城郊有幢漂亮房子,刚定居布鲁塞尔不久。
阿扎尔父母关系和睦,家庭幸福美满,我曾很多次在校门口身临他父母一起送他上学的场景。要知道,这在十六七岁的男生中不多见,毕竟他们只羡慕谁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台车,谁和隔壁中学啦啦队的上了本垒。
但阿扎尔的脸上大方地洋溢着笑意,笑得简直像广告里的孩子一样完美,一样无懈可击,这令我对他家充满好奇。
我瞥了眼手机上他发过来的,我已经烂熟于心的地址,便顺手回过去一个敬礼的表情。我不喜欢这个表情,太傻太蠢,可是它在十六七岁的男生之中很流行。
我很擅长伪装,我可以装成一个白痴的十六岁男高中生。
白石社区,山丘公园前面那栋浅橙色屋顶和漆成乳白色墙体的两层小楼,门口的花圃里种满夏初开的紫色洋甘菊,草坪尽头路口长着两棵挨在一起的青绿色的山毛榉树。和宜家画册上的样板房一样工整的中产之家,是我这周末的探访对象。
没人知道,中产之家后面的山丘公园长椅其实是我每周的固定观景地。对,我就是坐在那张可以将对面二层小楼一览无余的长椅上,关注着我的同学阿扎尔一家的动向,并窥伺着可以“入侵”的时机。
周六下午五点,我按响了阿扎尔家的门铃。我心里其实有点惊讶,这栋房子比我从后面山丘长椅上观察时看到的,要来得更大一点。
开门的是阿扎尔的母亲,艾斯黛尔。她依旧留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虽然金色下面露出来的深褐色表明她的金发其实是染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漂亮的头颅曲线和美丽茂密的鬈曲秀发。
我腼腆地笑了起来,问了日安。
她蓝色的眼睛转而笑意盈盈。她对我说,欢迎你来我家做客。
我的伙伴阿扎尔窝在屋子里面的客厅沙发上看球赛,并没有出来迎接我,我被艾斯黛尔领到了室内。随着一步一步深入这幢房子内部,我贪婪地环视着屋内的一切,包括我面前的艾斯黛尔。
艾斯黛尔穿着条合身的藏青色碎花连衣裙,外搭一件米色开司米开衫,双脚踩在一双麂皮的软底室内鞋里。她笑容十分好看,一笑就露出标准的八颗洁白的牙齿。我想,她和这栋工整的二层小楼一起印上房产中介的宣传册一定可以以假乱真。
我在我的同学阿扎尔身边坐下,他依旧盯着电视的大屏幕看球赛。
我知道他喜欢这支英超球队,我适时地发表了一些对球队的正面看法,引得他频频发笑。艾斯黛尔就坐在我们旁边,她半靠在沙发上,随意翻着一本杂志。我瞥了一眼,是讲室内装潢与设计的。
难怪我一进门就看到二楼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保罗·克利的水彩画。
临近七点,阿扎尔的父亲回来了。我依旧对他腼腆地笑笑,老阿扎尔过来拍拍我的肩打过招呼,就在我们之间坐了下来。
大小阿扎尔都是那支球队的粉丝。裁判判罚给了对面一个点球,父子俩同时举起手来抱怨。艾斯黛尔放下杂志,把横放在沙发上的双腿放回地面,笑着问我们,谁现在领先。
小阿扎尔气呼呼地说,对面进了点球,现在1-0领先。
艾斯黛尔的脸上又露出那张标准又好看的笑容,我读懂她这次想传达的情绪是安慰。她站起身,从我身边走过到老阿扎尔面前去,问我们三人今晚要吃什么。
宝贝,等我们先看完比赛。老阿扎尔说。
被拒绝的艾斯黛尔无奈在老阿扎尔身边坐下。她紧挨着我,我闻到了她颈间和发丝之中散发出来的味道。
那是一种中产阶级妇女独有的香气。
其实我知道的,她根本看不懂足球,她也根本不在乎谁领先。
待续……
“如何?”德布劳内先生期待地看着妻子。
“感觉像在模仿希区柯克的《后窗》。这种满足人窥私欲的文字虽然有点恶心但永远不缺吸引力。——不过说句题外话,你的学生家里怎么可能会有保罗·克利的水彩画?画廊当时怎么也引进不了他的画,费了我好大的功夫……”
“估计是复制品吧。中产嘛,自然会买些看不懂的抽象装饰画装点门面。我认为这孩子是有天赋的。我看看,他叫什么名字——”
“你居然说克利的画抽象,明明他就是表达了……”卡罗琳眉毛一竖,放下手中杂志正欲和丈夫理论。
德布劳内先生打断了妻子的话,“他叫蒂博·库尔图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