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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水漫金山寺，圣僧法海造大船渡苦厄众生，三百年后白蛇的故事被写进话本，从此法海的名号便在民间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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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亮是陈家唯一的儿子，陈家本为将军世家，按理说子承父业，海亮也该戍守边疆，只可惜天命难违，抓周的时候他绕过眼前的小木剑小元宝，死死地抓着做法事的僧腕上的佛珠。陈父不悦，那僧人躬身向陈父行礼，小施主与佛门有缘，是有福之相，即使不入佛门也会平安健康。陈父低头看一眼在和尚怀里睡得正香的海亮，摆摆手说罢了，随他喜欢吧。
海亮六岁正式入庙，师父说海亮这名字好，海字厚德载物，亮字象征心胸宽广明亮，刚好你是海字辈，法号便依你原名海亮，可好？海亮点点头，也学着别的小僧朝师父行礼。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海亮的老师父圆寂，方丈更替，海亮因为能力出众当上庙里最年轻的住持。当了住持反而比之前轻松得多，不用洒扫寺院(即使他仍然保持着之前的习惯)，每月多了一天月休，不回家的时候他就到藏经阁看老师父的日记，里面提到过好多好多过去的事，包括名声远扬的法海方丈，他惊喜地发现，法海方丈本人和话本里说的完全不一样，方丈慈悲、善良，见众生悲悯。海亮这天清晰地体会到，尘世之中，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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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植是蛇窝里最想成人的一批，他羡慕人有那样强壮的躯干，那样精壮的身材，他想，人类的力量一定比蛇大很多很多倍。于是小植修行七百年，幽幽化为年轻俊美的男子，到人间过他想要的生活。
遇见海亮那天他正和一个彪形大汉比武，打得他蛇性大发，差点出人命。海亮上前制止，他做过的法事不算少，一眼看出小植身上的妖气，于是把小植拉到没人的地方问他，你是蛇妖，不去修行来人间做什么？小植朝他呲呲，你又是什么人？海亮说我是僧人，就是和尚，可以助你修行成人。小植说不信，除非你打过我。海亮体格不比小植差，加上法力加持，轻轻松松赢过小植，小植看他光头光脑，浑身香灰味才答应跟他回去。
庙里的人都知道海亮法师带回来一个脏兮兮的汉子。海亮带小植梳洗打扮干净，小植穿着干净的袍子跟着海亮熟悉庙里的环境，看小和尚背不出经文抓挠光头；看人们到大殿上香祈祷，自己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双手合十拜拜；晚上在食堂吃了两大碗白菜豆腐，不是小植不挑，而是金山寺的素斋确是出了名的好吃。
小植很会察言观色，除了气质上不那么像一个人，一举一动几乎和海亮无二。到睡觉的时候海亮就喊小植到自己的寮房，小植睡床他睡地面，半夜忽然惊醒，原来是小植睡不惯床，爬到地下整个身子挂在海亮身上。
就这样，小植在寺里安定下来。白天没事就出去玩，他觉得海亮念经虽然好听，但实在像咒语。于是他到街边桥头去玩，吃小笼包吃蜜饯吃油饼，买茶摊边的小风车的时候听到有人说书。说书的在路边支个摊子就开讲，讲到第四回白素贞为救许仙昆仑山求药，小植挤进人堆里听，心想蛇和蛇也是有差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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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植今天很高兴，因为庙里的小和尚叫他蛇仙。这其实是海亮的小巧思，他给办事的小和尚说，新来的施主姓佘单字一个先，于是蛇仙佘先，小植听不出分别。
海亮平时过的日子比小植想象的还无聊。四五点起来上早课，之后打坐，吃饭，念经，授业解惑，吃饭睡觉打坐，晚课，吃饭打坐睡觉，时间一久，海亮觉得自己的光头都是香火味儿的。小植来了之后好玩多了，一上午不见丢了俩蒲团，回屋一看被他拆了当窝；食堂丢了一只钵，小植拿着到桥头学人乞讨，被有缘人看中卖了二两银子；海亮睡前诵经时小植坐在旁边看他，眼珠一转，戏瘾大发。他学那些人跪坐，请师父给我授业解惑。海亮合上书说，施主请讲。小植往前蹭两步，能不能讲点有意思的，什么鲁智深拳打西门庆，海亮心里大汗，把油灯熄了，轻声说睡吧。
小植到入冬才真喜欢在床上睡觉。第一天在寮房，他要上房梁，海亮不许，找了个蒲团给他坐着睡了一夜。到十二月，小植上床比谁都快，还要盖两床棉被。即便如此，假若旁边躺的是一般人，还是会被他身上的凉气渗到。海亮不是凡人，身上有法力加持，掌心往小植肩上一搭，小植就能暖乎乎睡到第二天中午。
小植问他，海亮，难道你心甘情愿在这待一辈子？一辈子都念经，不做些其他的事？海亮想了想说，人和人的使命不同，人和蛇的使命也不同，你的使命就是成人，我的使命就是授业解惑，顺便助你成人。
这一年冬天冷得早，十二月份湖面结冰。小植想和海亮去滑冰，海亮说外面太冷，你出去会冻死。小植说，那你给我点法力，就像平时我睡觉时候你做的那样。海亮说，那样我会冻死。小植撇撇嘴，忽然灵机一动，失踪三天。海亮担心，派人去找，未果。第四天早上小植满身是血回来，特意洗了脸，肩上扛个虎皮翻墙进来，吓晕了当值的小和尚。海亮也倒吸一口气，当场做起法事来超度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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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过年，海亮负责写春联送给平时布施的贵客，小植就在旁边坐着看他写。海亮写“缘”，笔尖弯弯绕绕，小植觉得像河，又像蛇，于是眨眨眼问海亮这是什么字？海亮搁下笔，知道他也想写，说这是缘字，又拿了张空白纸给小植，把蘸了墨的笔递给他。小植也弯弯绕绕，画了一条不太好看的曲线。
没等海亮说什么，小植先蹙眉，来回对比到底哪里写的不对。海亮眉眼弯弯，说，这个字对你来说还是有难度，你若想学写字，日后教你便是。小植说不，我只喜欢这一个字，你今天就教我。
小植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海亮无奈，只好答应。他扶着小植的手，一大一小嵌在一起，一笔一划写他们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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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海亮穷尽一生只讲这一个字。
一百年又是一个弹指一挥间。海亮没有辜负老方丈的期望，人如其名，心胸宽广而明亮，一双看过太多尘世纷扰的悲悯的眼睛，此刻正望向他的有缘人。
师父。小植难得叫他师父，从前只叫僧、海亮。我不想成人了。
海亮阖眼，一百年，他早听倦了。但他语气平缓如常，再次问出那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轮回生死，你有什么畏惧吗？小植跪在他面前，恳切地说，我不想忘了你。
于小植总算捱到八百岁，可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海亮扶住他，看着他的眼睛。小植，只要缘分未尽，早晚会再见的。
佛门有一句话，迷时师度。海亮渡了小植一百年，他甘愿作一只船，或一叶舟。如今小植终于到了对岸，海亮也将入轮回，他们是时候分别了。
小植跪在海亮面前，郑重地一拜。感谢师父…收留我一百年…
海亮依旧慈悲，手抚在小植头顶。因为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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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亮方丈圆寂，金山寺又出一奇闻。
相传海亮方丈圆寂化为金身，腕上弯弯绕绕缠着一条蛇，一同化为雕塑，生生世世不分离。
山上信号不好，于植不断刷新着手机界面，一字一句念给陈海亮听。陈海亮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于植。于植喝一口水，继续说，你信吗？怎么感觉比白蛇传还离谱。
陈海亮把水收到包里，看一眼于植，淡淡说，谁知道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