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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得凪最近特别没干劲吗?”
千切问出这话时,玲王结实地打了个喷嚏:“有吗?”
“你没看出来?”千切有点惊讶,“发生什么了吗?还以为前几天的那个进球让他更有斗志了。”
“谁知道。”玲王揉了揉鼻子,感觉视野有点模糊,“苦夏?”
“这算哪门子苦夏?也太晚了点。”千切对此嗤之以鼻。
的确,最近渐入秋,气温开始下降。虽然没到断崖的程度,宿舍楼里却已贴出防寒告示。
“那我就不知道了。”玲王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走到凪身后。
后者正对着禁区发呆。窗外的天色看起来很昏沉。
玲王将外套递给对方:“要不要去吃饭?”
凪的眼神有点迷茫,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不是很饿。”
“那要吃果冻吗?”玲王问。
凪想了想,摇头说还是算了。他抱着外套起身,丢下一句“玲王和大小姐去吃吧”,朝场外走去。
玲王的脸上并无太多情绪。他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
走廊很空。路过拐角时,差点和人撞上。对方将手机放下,抬头看凪:“这不是我们的三亿少年吗?”
克里斯难得穿着普通的T恤衫和牛仔裤,看上去正常了许多:“你不去吃饭吗?”
三亿少年是什么东西?凪问你听到我和玲王在浴室里的对话了吗。
“不然呢?”克里斯毫不掩饰,“这地方除了厕所外到处都是摄像头,方便对你们进行全方位的检测。进来这么久,你也该知道绘心那家伙有多变态了吧?”
说别人变态,偷听的人不是你吗?凪有点无语:“好吧,那我先——”
他正打算绕行,却被克里斯拦住:“正好碰到,就问你点事。你最近为什么特别没干劲?”
说什么没干劲,自己不是一直这样?
“不一样。”克里斯老神在在地摇头,“虽然以前你也致力于玩票,但至少对训练很认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和阿吉学习如何独立组织进攻也好,靠默契让玲王给你传球也好,这些都没有绝对的正确与否。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球员必须认真对待训练。诚士郎,你现在的状态很成问题。”
对方的语气很认真。凪将手放到颈上:“就算你这么说……”
“就算我这么说,没干劲就是没干劲。这我知道。”克里斯说,“所以对症下药。既然你没干劲,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你没干劲的原因,然后帮你找到干劲。说到这里,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去吃饭吗?”
“……”逻辑上有关联吗?凪这么想,说不去。
“那正好。”克里斯一拍巴掌,“我有事要外出,跟我一起吧。你知道成田机场怎么走吗?我的导航app忽然不能用了。”
事实证明,克里斯压根没打算和凪谈心。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导航。
半小时后,凪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眼前的航站楼,深感迷茫。他刚训练完,还没洗澡,身上无论是触感还是味道都令人不敢恭维。凪在心里念了一百遍“想回去”,克里斯忽然摇下车窗,喊了声:“嗨,我的小公主!”
人群中跑出一个小女孩,一头金发与克里斯如出一辙。后者打开车门,抱起对方转了几圈。
“这是我女儿安娜,今年六岁。”克里斯指了指凪,“这是——”
小女孩爬上后座,看一眼凪,奶声奶气地说:“我知道他是谁。凪诚士郎。”
发音格外标准。
克里斯挑眉,对凪说:“看来你有个小粉——”
“我不是他的粉丝。”终于爬进儿童椅的安娜看向她爸,字正腔圆地重复,“我不是诚士郎的粉丝,daddy。”
克里斯很尴尬。凪倒是无所谓,对着后视镜打量一番:“你是玲王的粉丝?”
安娜咳嗽一声,看向窗外。克里斯大为震惊:“你怎么知道?”
凪说她头上的发卡是玲王的单人周边。
“玲王的联动角色是库洛米,身为教练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克里斯心想我平时代言的都是爱马仕普拉达这种国际大品牌,就算是三丽鸥我也只知道kitty猫。不知道是我的错吗?
没等克里斯说话,凪就接着说:“——况且任何人喜欢上玲王都很正常吧。”
说话间开始下雨。雨势很快变大。凪将外套盖在身上,看着窗外。没注意到安娜朝他看了一眼。
回去的路很难走,车内的气氛也格外糟糕。克里斯在队内最难沟通的人和自己(不仅不推好像还有点抵触前者)的女儿面前陷入了史无前例的社交滑铁卢。几次尝试挑起话题未果,他默默地打开电台。
然而一首《Runaway baby》播到一半,就插入一条临时资讯。
“——受天气影响,成田机场附近公路将于十分钟后关闭。”
前方大排长龙,克里斯只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后悔自己出门没带瓶布洛芬。
好在附近有酒店。克里斯在附近找了一家,凭本事抢下最后一个房间。两个卧室各带卫浴。不得不说名人效应有时还是管点用。
洗过澡后,凪觉得自己人都活了过来。手机蹦出几条信息,是玲王的。
——要我买点什么带回宿舍吗?
——去洗澡吗?
——你在哪里?
……
其实没几条,比起白宝时少了很多。可这样的玲王也很久不见了。
以前的玲王总爱给自己发信息,一次发很多条。后来两人“闹别扭”时——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虽然所有人(包括洁和千切,甚至还有马狼)都说他们在闹别扭,凪自己却不觉得3v3后到不久前的那段时间自己和玲王是在闹别扭。话虽如此,他也找不到更准确的形容,所以姑且称其为“闹别扭”。
总之,后来两人“闹别扭”时,玲王几乎不联系自己。德英战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不过说是回到,也不是完全相同。和以前还是有哪里不大一样。
凪躺在床上,举着手机,手指悬在对话框上,迟迟没落下去。
“玲王……很不安吗?”
“很不安吧。”旁边的人说。
凪的手机没拿稳,直接砸在脸上。他带着脸上的红印起身,看向身旁穿着睡衣的安娜:“……你为什么在这里?”
安娜显然也刚洗完澡。金发垂在肩上,脸被水汽蒸得有点红。凪被砸脸的事显然吓到了她。小女孩窜到门后,半晌才探出头,瞪大眼:“没事吗?”
“又没什么。”作为一个日常躺在床上玩手机的人,这种事经常发生,凪摸着已经免疫的鼻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克里斯教练呢?”
安娜抱着库洛米玩偶,不说话。
凪于是问:“想问关于玲王的事?”
安娜期待地看了过来。
好麻烦。凪本想拒绝,结果看到快被对方捏变形的库洛米的脸,还是改口:“呃,想问什么?”
安娜认真地思考一下:“诚士郎对玲王是怎么想的?”
“……”这算什么问题?凪说:“玲王是很帅气的人。”
“我知道玲王很帅气。”安娜摇头,“我是问诚士郎对玲王的想法。你喜欢他吗?”
对方说的是love不是like。凪没戴翻译器,知道她指的不是朋友间的喜欢。他陷入一阵沉默。
这个工夫,外面的雨变得更大了。并不绵柔的秋雨落在窗上,声音有点凶狠。手机屏幕在这期间亮了一下。
“我不知道。”凪说,“我和玲王会一直在一起,这件事是绝对的。但这种问题,我还没想过。”
安娜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在地毯上汇成一小滩。
凪问她,你不冷吗?头发那么湿。
安娜看一眼他:“诚士郎也是。”
因为玲王不在。凪心想。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如果玲王不在,就让头发自然干。大概是因为觉得麻烦吧。
“可你的头发那么长,不吹干会感冒哦。”凪说,“现在是流感多发的季节。”
“是吗?”安娜心不在焉地耸肩,头发上的水掉在库洛米身上。
凪看一眼被淋湿的玩偶,想了想,还是下床去卫生间拿吹风机出来。
“果然还是吹干比较好。”他拍了拍椅子。
安娜一愣,走过来,看上去乖巧了些。
虽然性格有点别扭,但整体还是会怕生的小女孩。大概还是因为太喜欢玲王,才会跑来和自己搭话的吧。凪一边学着玲王的样子给对方吹头发,一边在心里想。
“爸爸在和妈妈打电话。”安娜忽然说,“安娜不想听,才过来的。”
这算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好像很麻烦,不太想介入这种话题……
凪没言语,对方有点苦恼地继续:“爸爸和妈妈一年前就分开了。那之前安娜也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爸爸是这样跟我说的。可是妈妈还是离开了他。”
“……哦。”
终究还是有点奇怪的话题,安娜似乎也发觉了。于是到头发彻底干都没再说话。她抱着库洛米在旁边安静地玩,好像也不打算继续问更多关于玲王的事。
凪打开手机,发现刚才那条不是玲王发的,是千切,问他在哪。
凪觉得心里有点空。正好克里斯敲门进来,抱起安娜。后者不知何时睡着了,梦中还拉着库洛米的手。
克里斯看上去居然有些疲惫,问凪你们聊了点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凪看着手机,“她说自己的爸爸妈妈一年前分开了。”
“……”那真是没什么重要的,克里斯摁了摁太阳穴:“好吧,看来你们展开了一番友好的谈话。”
对方说了句“早点睡”,刚要走,被凪叫住。
“有件事……”
“什么?”
凪想了想,缓慢地说:“约定好绝对会发生的事,不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吗?”
这句话有点绕,克里斯反应了一下,露出一个和以往不大相同的苦笑:“这种简单的问题需要我来作答吗?”
对方离开,凪关上灯,缩在被窝里看手机。玲王的最后一条消息发自一小时前,如果是以前,肯定会接着发,甚至会打电话。可现在的玲王没这么做。
床头的挂钟显示快十一点了,一般这时玲王已经睡了。凪想了想,敲了“玲王”二字发送出去。
过了几分钟收到回复:还好吗?
不太好。凪在心里说。
对谁都没说过,最近总觉得不安又焦躁。明明不该如此。
德英战时赢了洁,确实让他高兴了一阵。可那之后就莫名没了干劲。在这一点上,千切和克里斯都没错。玲王提出的“在全英雄大会期间让自己的薪酬提升到三亿”的目标,也无法让自己产生同等程度的热忱。
虽然在白宝时也大概如此,可当时与其说是没干劲,不如说是压根不觉得需要干劲。因为一切都是那么轻松,登顶这件事就像凪起初对绘心说的:我一下就能想到该怎么做。
可现在就算是自己也知道这并不容易,然而就算知道,仍找不出能让自己提起兴致的目标。
这感觉就像走在充满迷雾的路上,唯一可见的路标上写着“赢过洁”。可通过后,又只是一片迷雾。不知该往哪走——大概就是自己不安和焦躁的原因。
要往哪里走才能和玲王一起成为世界第一呢?不想明白的话好像不行。可却是在这片迷雾中,什么都看不到。玲王也不在身边。
只有他一个人在彷徨。
雨水在窗上蜿蜒成河,房间像沉入海底。屏幕停在玲王的回复上,片刻后暗了下去,没再亮。
第二天早上,天色很灰。凌晨五点,雨不下了。手机因没电自动关机,凪给手机充上电,下楼吃早饭。
克里斯一人坐在那里,看到凪,招呼他过去。凪坐下,用叉子捅开水波蛋,仍觉得没胃口。
安娜还在睡觉。克里斯说:“关于昨天——”
“好麻烦,我不想介入教练失败的婚姻生活。”
“……谁说要你介入我的婚姻生活了?”
幸好现在比较早,大堂没什么人,不然这番对话太容易引人误会了。
“难道不是要解释吗?”
“我干嘛要跟你解释?”克里斯翻个白眼,“再说凭你的智商,听了安娜的话,多少能猜到一二吧。”
的确。虽然不感兴趣。
“我是想说,那些事给我提了醒。”克里斯喝了口红茶,“关于找出你没干劲的原因,和帮你找到干劲这两件事。首先回想一下,进入蓝色监狱后,你是因为什么有了干劲?”
“输给洁,第一次尝到了不甘,发现只有赢他,才能消除这份心情。”
“也就是说,输是意料之外的事,赢才是理所当然的。当这份理所当然被打破时,你就会有干劲。”
凪看对方一眼,脸上写着“没懂你想说什么”。
克里斯说:“换个说法。人们产生干劲的原因大同小异。实现自我价值也好,向别人证明什么也好,说到底都是想充实自己。而你不同,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从一开始就是圆满的,所以充实自己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会产生干劲的唯一原因,就是这份理所当然的圆满遭到破坏。”
“理所当然的圆满?”
“一直以来,大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都是以某种顺理成章的形式发生的。包括赢。这些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构成了某种圆满。然而‘输给洁世一’这件事打破了这份圆满。给予修复这份圆满的心情,造就了你的干劲。现在你觉得自己赢了洁,这份圆满得到了修复。因此也就没了干劲。”克里斯放下茶杯,“找到了没干劲的原因,下一步就是要找到干劲。你有什么想法?”
“听起来像是需要我再被谁打败一次。”
克里斯挑眉:“被谁?”
“凛?”凪耸肩,语气说不上很感兴趣,“或是马狼。不知道。和洁同队的那个叫凯撒的好像也很厉害。”
“但只是想着输给这些人,并不会让你有干劲吧?” 克里斯说,“因为那并非现实中的败北。”
凪没说话。
“那么这样是不行的。这种随机掉落的被动激励行不通,成为职业球员的道路也容不下这种半吊子。你需要的是一个稳定且能持续有你自身产生的主动激励。”
克里斯的语气很平静。或许是天气的缘故,看上去比在蓝色监狱时稳重些。
“绘心跟你们说过,任何可复制的胜利都需要一个方程式来实现。但他没说过的是,人生中所有希望其能一直存在的东西,都需要一个方程式来维系。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要找的就是那个让你能时刻产生干劲的方程式。或者不是方程式,其他代名词也好。来自外部的利益(譬如三亿薪酬)无法激励你,因为那本质上还是在充实自我。”
“但我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这种东西。”
“没错。”克里斯点头,“一般人知道自己缺少什么,想要什么,自然就知道努力的方向;可是天才压根不需要什么,也就容易迷失,不知路该怎么走。你这种人所能看到的,只有自己失去或将会失去的东西。”
“总感觉有点讽刺。”
“但答案也呼之欲出。你很喜欢玩游戏对吧?那么按游戏的思路,你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路标。一个始终存在、并随你的行进不断更迭的路标。”
凪沉默一下:“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克里斯笑了笑:“在你那份理所当然的圆满中,有哪一项是你认为最不可能失去的呢?”
回去时,天还没全亮。克里斯带着仍在睡觉的安娜离开。
凪往宿舍走。窗外的云很沉闷,有秋天的气息。路过训练场时,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玲王。他的身旁散布着很多足球,不知何时来的。一般这时候,凪还在睡觉。
玲王很专注,没注意到凪。后者坐在场边,看了片刻:“玲王果然很帅气。”
正在练习盘带的玲王听到动静回头:“凪?”
“可是训练过度,感冒会加重的吧?”凪支着下巴。
玲王皱了皱眉:“你知道?”
“会经常揉鼻子、看东西会眯眼……这都是玲王感冒的征兆。没有好好吃药吗?”
“吃药会犯困。”玲王的语气很平淡,“要训练,哪有那种休息的时间。”
“玲王以前不是这样爱逞强的人。如果是以前,肯定会先从容地养好身体。”凪走到场上,用脚背勾起玲王用过的球,有一下没一下地颠着,“还是说,玲王也感到不安和焦躁?”
“什么意思?”玲王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陌生,过于平静了。
“之前说过,和玲王刚开始踢球时,我们的气氛大概就是这样。可现在看来,我或许错了。”凪站直,球滚入阴影,“还是有什么变了,是什么呢?”
一滴雨落在窗上,紧接着落下更多。
“这样不安和焦躁的情绪,曾经出现在我和玲王之间过吗?好像没有。一直以来,都是玲王带着我追求梦想。在玲王的世界里,一切都很清晰。可现在梦想的主导是我,我却找不到前行的方向。克里斯说我是只能看到失去之物的人。只有追寻着失去的东西,才能找到前行的方向。我想了一下,似乎对我来说最不可能失去的理所当然,是会一直和玲王在一起这件事。”
“所以,我的存在让凪的梦想成了悖论?”
玲王真的很聪明。凪心想。自己考虑整晚的事,玲王只需要几句对话就能抓住要点。
又或者是,他早就在思考这些事了。
克里斯说的方程式和路标还无迹可寻,可悖论这个词用来形容他们,实在再合适不过:明明是两人的梦想,现在看来,却只有两人分开,自己才能因圆满被打破而察觉前进的方向。
虽然那个方向到底指向哪里,现在也未可知。
“对玲王来说也是一样吧。”
“是吗?”
“玲王的必杀在于绝对的平衡。这份平衡让你能比场上的任何人都更快地判断局势。德英战上,玲王也的确比洁和凯撒都更快地找到了那条进攻的球路;如果不是阿雪的蝴蝶球,一切都会在玲王的掌控下终结。这样厉害的玲王,却被我的存在打破了平衡。可以看到更多东西,却被我阻挡了视线。”凪抬起头,望向对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这样的我,也让玲王的梦想成了悖论吧?”
不如说更明显。一人的梦想也好,两人的梦想也好,被什么“阻碍”而无法发挥全力的人,本身就没资格追求“第一”
训练场里呈现出一种明亮的昏沉,很奇异。雨的影子不断铺开。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那么,凪要再一次和我分开吗?”
说这话时,玲王的眉毛抬得很高,眉眼间有淡淡的折痕,看不出喜怒,很像他最初进英格兰队时。
玲王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果然早在思考相同的事了。凪望向窗上的雨水,那么厚重的雨,仿佛一层塑料垫,隔绝了空气。
一片沉默中,玲王似乎想走,脚步却止住。他的目光落在凪脸上,声音终于变得有点沙哑:“该哭的人是你吗?我才是那个被甩了两次的人吧。”
凪愣住了,直到眼泪滴到手上。
痛苦在那一刻被具象化成有实质的东西,在此起彼伏的雨声中被放大。凪看着玲王,忽然觉得一切和想的不一样。
明明都是失去什么。“输给洁”这件事带来的是不甘;可“和玲王分开”这件事忽然变得真实的那一刻,凪觉得自己好像要死掉。不是圆满的世界缺掉一角,而是整个世界都为之崩塌。
人生第一次尝到的不甘带来了干劲,那人生第一次尝到的痛苦呢?
凪听着绵延的雨声,忽然觉得方程式也好路标也好,如果代价是要和玲王分开才能找到,这样的梦想不如丢掉——
“那可不行。”
玲王不知何时走到近前。他叹了口气,伸手去蹭对方的眼泪。
“不行哦。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凪诚士郎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梦想,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丢掉。就算无法让你变强,至少别让我成为让你舍弃梦想的人。”玲王的声音很轻,“还是说,我有什么让凪无法舍弃的特别之处吗?”
无法舍弃的特别之处?斩铁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可这问题同此时的痛苦一样没有富有逻辑的解释。这样浑浊的雨中,只有事实显而易见。
“我喜欢和玲王在一起。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幸福,是被玲王看到的那一刻。”
在那个阳光充盈的楼梯间里。
克里斯错了。自己也并非没有想得到的东西。虽然和别人不一样。但他的确想得到玲王,想让对方永远和自己在一起——就算两人分开这件事,在曾经的他看来是最不可能发生的理所当然。
这样的矛盾又该如何解释呢?
玲王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他半晌无言,过了很久:“那凪就让我再一次看到你吧。”
凪睁大眼,看向对方。
“我不会再特意地注视你了。”玲王说,“所以凪,让我注视你这件事,成为无法被任何人预测的、只属于我的必然吧。”
一周后。
哨声响起,上半场比赛结束。对阵意大利队,英格兰队大比分领先。
凪到场边喝水的工夫,克里斯问:“你的行动似乎不同于以前。莫非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程式?或是路标?”
凪看他一眼,说都有吧。
“果然和玲王有关?不过看样子,你们的关系也并不像刚进队伍时那样僵硬。”
“我并没有和玲王分开。不如说,我无法从真正意义上和玲王分开。”凪垂眸,“因为无法分开,所以要找到能继续在一起的方式。要把理所当然的事变得不再是理所当然,又要把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事变成绝对——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其变成需要我全力争取的事。”
“听上去很绕但也就是说,玲王仍是中场司令塔,可你不再享受他的独家宠爱了?”
“嗯。不是玲王听从我的呼唤,而是由我来让他看到,并明白,‘传球给凪’这件事是只有我们懂、却无人能够预测的必然。”凪放下水瓶,“所以之前那样任性的进球,之后不会再发生了。”
“听上去充满干劲啊。”克里斯赞许地说。
“还好。”凪望着不远处熟悉的身影,“不过仅限于场上就是了。”
与此同时,玲王正在场边和安娜说话。
和偶像近距离接触令安娜很激动,被问及梦想,她不假思索:“我的梦想是和玲王结——”
最后一个“婚”字还没说出来,一只手就横到两人中间:“太近了。”
“什么?”
凪蹲在一旁,顶着一张米菲兔般的脸,语气毫无起伏:“会被玲王传染感冒。”
“凪?”玲王一愣,“我的感冒已经好了……”
“那也太近了。”凪看一眼玲王,鼓起脸颊,“刚才我进球后,玲王怎么不来和我击掌?明明一直都会和我一起庆祝的。我在原地等了好久。我不再是玲王的宝物了吗?”
“……不是说不会再特意注视你了吗?”玲王显得无奈又害羞,“你是哪来的麻烦小宝宝?我也忍得很辛苦好不好。”
“那就不要忍了嘛。说的是比赛期间,又不包括其他时间。其他时间玲王不能更多地看着我吗?我可是一直都在看着玲王呢。”
很少有人能听到凪诚士郎的撒娇,安娜梗着脖子抱怨:“玲王在和我说话……”
凪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安娜被看得发毛,结巴地问做什么。
“回答你昨天的问题。”
距离中场休息结束还剩一分钟,凪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安娜先是吃惊,然后居然露出无奈的释然表情。
“知道了。”她捏了捏库洛米玩偶的尖耳朵,“那你说话算数,我才答应。”
凪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上场前,玲王好奇地问凪说了什么。凪说没什么,只是把早晚要做的事提前告诉了对方。
什么啊,这么神秘。玲王说着朝自己的位置走。刚迈出一步,被身后的人勾住,拉入怀中。
被人从后面抱着,关系再好,也显得过于亲密了。路过的马狼露出排斥的表情,千切干脆绕道。玲王的脸红了红,拍着凪的手说你或许记得这是直播。
当然记得,但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凪轻吸入一口气,将下巴放在玲王的肩上:“谢谢你,玲王。”
听上去就像在浴室的那句,却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如果没有玲王叫我来踢球,我一定体会不到如今种种。”
“这些话你说过了……”
“现在也是,因为有玲王,我才能看到前行的方向。”
怀中的人安静了。天仍阴得可怕,似乎到现在都没什么太大的改变。但总觉得有什么一直在深处涌动的东西平息了。象征着圆满的迷雾散去,并未带来不甘,可一切都清晰可见。
现在的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能更清楚地看到——
“凪该去往的方向,是玲王的视野所能到达的尽头。”
或许圆满并未被破坏,只是换了种存在形式。理所当然的存在成了需要全力争取的存在。可这样的圆满还是原先的圆满吗?多了对某人欲求的圆满,大概和以前那种属于天才的、傲慢又淡漠的圆满不一样了吧。可这也解释不通。凪心想。因为我明明始终都有着对玲王的欲求;
另一种解释是,决定全力争取某物的那一刻,天才就不再是天才。因为明白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天才在那一刻也沦为了不得不努力的普通人。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似乎也不全在于此。
或许这无法解释。就像先前说的,不是所有现象背后都有着富有逻辑的答案。只有事实显而易见。而事实就是,这一切都比不上如今的自己想无数次得到的东西。
所以果然聪明的还是想出这个答案的玲王吧?
“想要再一次感受到在那个楼梯间感受到的幸福、被玲王看到的幸福、被玲王注视着的幸福,为此不管多少次,我都可以全力奔跑,想尽办法变强。大概这就是属于如今的我的方程式。”玲王的侧颈近在咫尺,像无数次自己被对方背负的时刻,“说到底,我的路标从始至终,都只有玲王一个人。”
对方在怀中晃了一下,然后转身。玲王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别在中场休息时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
“诶?我只是说出了真实的想法,我的人生中只有玲王——”
“我知道了!”玲王捂住脸,“拜托你别说了。”
真的这么难为情吗?玲王还真是奇怪。凪于是说:“总之,不管是下半场,还是之后的比赛,我都会为了这个目的努力的,所以——”
玲王将手拿开:“所以?”
“所以,不会再让玲王哭了。”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那么久前发生的事,凪是怎么知道的?”
“说了我一直在看着玲王。”
“千切告诉你的?”
“……”
“什么啊?”从害羞中脱身的玲王勾过凪的脖子,看上去又像是原先那个肆意又张扬的小狮子了,“想说的只有这种话吗?”
当然不是。凪看着那个久违的笑心想。可是更久以后的事,用不着现在就说清楚。他们还有那么长的时间,来得及身体力行去实现的事,没必要现在就说。
下半场形势仍然焦灼。克里斯坐在场边,一边关注局势,一边问安娜:“那两人似乎和好了,是你的功劳吗?”
安娜也在看球:“差不多。如果爸爸能更早遇到他们,可能妈妈就不会离开你了。”
克里斯叹了口气,只是接着她的话问:“所以诚士郎对你说了什么很有哲理的话吗?”
“嗯,不过是秘密。”安娜点头。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能让那个凪诚士郎作出承诺,你也挺厉害的。”
“一点小小的刺激而已。顺便支持一下爸爸的教练事业。婚姻已经很失败了,事业总得顺利点吧?”
克里斯说你还真是不留情面:“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没什么。”安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玉桂狗玩偶,和库洛米一起抱在怀里。窗外的乌云仍然密布,却有一丝隐约可见的微光,照落在两人行过的轨迹上,“也算是听到了有趣的发言——”
「我和玲王会一直在一起,这件事是绝对的。不过是我会奋力争取的绝对。因为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可以拜托你,别忽然出现抢走别人的梦想,并给我增加游戏难度吗?」
“——还好我是cp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