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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也是乐进离世的第二年。张辽领军正在西进的路上,他想着徐晃已经赶去,若是能拖住关羽一段时日,他们三人大约还能在樊城外一见,这私心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毕竟战事当前,公务在身。其实他分神回想这些私交的缘故不是别的,只是近日的战报实在让人难堪,确实危急紧要,但更多是令人灰心和费解。于禁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他讶然良久。他们关系不深,可到底一起共事这么了多年。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是于禁降了,庞德死了?
那报消息的小兵说,是,千真万确。
细想十几年与于禁相识的蛛丝马迹,也想不出所以然。他对面是关羽,难道是见了关羽的神威,为此丧胆吗?
小兵继续报:听说二人并未交战。汉水大涨,困了于将军部十余天。
张辽心中了然。没想到最后赢的是老天。但输给天的何止于禁。
大霖雨,汉水溢,平地水数丈。士兵断粮数日,就算主帅执意不降,只怕手下大胆的就要哗变,何况于禁本就不得人心,那样的处境下难免自疑。有心开战,也是送死。这么想倒像为于禁开脱,然而治军严苛失了人心本是他自己活该,更何况之后投降求生也怪不到其他人。张辽只是想不出曹操会怎么说这事。
刚到曹营时,他跟于禁、跟乐进都吵过好几回。有次互相告状,督军也管不住,乐进直接冲到主帅帐前非要分个对错。曹操无奈,只得一手抓一个,逼他们握手言和。只有两只手,所以被空出来的是于禁,仿佛于禁是孩子里最令曹操省心的一个。他们的君父,曹操,并不很生气,慢悠悠地说,文则,我一向器重你沉稳,怎么也跟他们闹?于文则低头,这么一句轻轻的话便让他面露难堪之色;曹操的另一只手则用蛮力拍着乐进的肩膀,老是你,以后再这样我就要重罚了!乐进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这些时,他拽着、觑着的人是张辽,对这位新来的降将他还算纵容,只有轻描淡写地埋怨:罚俸就免了,你们两个都追随我多年了,还不知道我的心思吗?……真跟文远有什么误会,及时说开,不就完了?
这次恶劣的内斗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以后的若干次也是。这就是曹操的驭人之道,一半哄一半吓,恩威并施,这招对乐进和于禁都颇为有用。他也能解读出曹操有意的回护,因此对新主心存感激。之后几人再怎么不和,面子上总是过得去。
张辽不知道曹操又对于禁讲了什么,或者于禁从曹操那里猜出了什么,至少在心高气傲的武将都不喜欢关羽的情况下,他在人前人后都对关羽颇为客气。他们这群人好饮酒,喝多了酒,嘴里便开始不干不净。张辽记得是以孙观为首,几个山东人干脆杵在关羽面前,怎么都不放他走。关羽一言不发,高傲地仰着下巴,眼微微眯着,根本不看他们。张辽和徐晃挡在中间,生怕有人耐不住性子先动起手。这时于禁拨开人群,大声呵斥道,你们干什么,大敌当前却要酒后斗殴吗?当领多少军棍?
于禁一出来,也没人再闹了,孙观等人吃了个哑巴亏。张辽松了口气,赶紧拉着关羽离开。晚点时候,他又回酒宴,遇上于禁正在帐外透气,张辽说多谢解围。他们关系不好,张辽没主动跟他说过话。这次很给于禁面子。
然而于禁板着脸说,我并非为谁解围,只是为了军纪;文远将军也应分清公私,如果哪天是曹公有命呢?
曹公二字,他念得很轻。
张辽平白讨了个没趣,在心里骂他做作。
其实那时的关羽尚未肉身成圣,在张辽的回忆中却像一层金漆粉,飘在漫长艰苦的官渡之战上。他们二人为先锋,便拍马向前,直冲向战火最盛的地方,那片竖着枪和盾的中军。白马沿江,在他的余光里,关羽的长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马比张辽快半个身位,越靠近刀枪,越冲得肆意。马上的人化身成一种比死亡更强烈的存在,长刀被挥出一片银光,张辽紧随其后,砍去旁生枝桠般的零落攻击。那是一种可怕的、战斗的快意,有种潜在的本能告诉他,人不该如此蔑视死亡,然而快意又是如此的强烈。他曾经千千万万次感受它,在边地,甚至在徐州城外。吕布不是个好的主君,却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战士,他一定也沉迷于刀劈斧砍的爽利,才罔顾身后太多有待厘清的要事。越来越多的人包围上来,准备困死他们,张辽转身左右挥刀,硬生生劈开一条路。
但等他再回头时,关羽手里已经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文远!他喊道。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长啸,如虎如狼,回荡在人阵中。
袁军一时如没头苍蝇,乱了布阵。
那是张辽生平杀的最恣意的一仗。在关羽身侧,你大可以豪气干云,气吞万里。主力部队不久后杀到,金鼓震天,袁军节节败退。并马回程,关羽罕见地微微笑着,一种略带自得、骄矜的笑容,但并不令人讨厌。打过这样的仗,他将会被人们永远记住。张辽对他有种油然而生的敬佩与喜爱,毫无妒忌心情,哪怕所有人只记得是关羽斩了颜良、忘了一起冲锋的张文远,张辽都毫不挂怀。关羽的长髯上沾着不知多少人的血,在日光下有如神明,张辽长长久久记得那景象,就像记得雁门外的日落。
它像是一种长存的激情,令人目眩神迷。然而,激情如火,需要燃烧很多的木头。武周并不理解,赵俨和胡质装作理解。很快,关羽风一样地离开曹营,留下张辽继续日复一日地砍他的木头。回去复命,曹操问他:云长是真要走?
张辽说,是。
曹操叹气。
曹操眼中的神采也暗下去。起初张辽并不信曹操也如他一样喜爱关羽带来的热烈,他颇为不敬地暗中猜测,曹操看关羽如看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刀。后来他多多少少挺敬佩曹操一诺千金,但也说不出慷慨放行里有多少是真情惜英雄,多少是卖信义与卖人情。因此关羽出城时,几个外姓武将都跟着赶到城关,因为有些事是主公不能说、需要手下揣度的。除了张辽和徐晃,其他人都跃跃欲试,几匹马在原地踏着步子。张辽看得捏把汗。又是于禁高声喝道,曹公有令,让他走!但他自己也没勒马,马跟着追了几步。众人悻悻,关羽远走。回去一路上有人提议比谁的马快,众将纷纷响应,只有张辽和徐晃在队尾走得不疾不徐。还有于禁,他从不参与这样的玩乐。张辽回头,城外正是长河落日圆的景象,他清清嗓子,夹了下身下的马蹬,追上其他人。
他因看不清曹操的眼底,没有底气说与同僚为敌的狠话,恰好于禁如执行律法一般履行曹操交代的每件事,仿佛从来不琢磨灰色里黑与白的暧昧占比。这样的角色都交由他扮演。张辽一向缺乏这样的天赋,然而好在曹操第二日已经不再为关羽心痛。
他大笑说,英雄也不能都归了曹某的麾下,不然多无趣?何况天下义士何其多。
那样的豪迈却令他心中涌起一些难以言明的波澜。他终于承认他愿意为他效力,尽管不是关羽那样死生相随的热烈义气。至少他以为不是。
次年,他受命与夏侯渊同去围剿反叛的昌豨。围困数月,昌豨始终不降,他提议上山劝降。夏侯渊皱眉不展,说太过危险。这位年轻的宗亲为人直率低调,却也不肯让人轻看的傲气。那时离他获得虎步关右的美名还有很多年,他没什么军功,也不是很有威严,人们都知道他与曹操的关系,然而他自己对此事颇为忌讳,从不借此压人,反而还刻意退让,以免让人觉得他因身份自恃。他们就是否劝降一事僵持不下,张辽早就看出他性格里的自相矛盾,做出些忍耐压抑的表情,最后夏侯渊竟主动放任随他去了。
张辽跟随吕布时任鲁相,曾和那伙泰山人打过交道。不过吕布和曹操交战时,昌豨并未派出援军,气得吕布砸了桌上的烛台。上三公山之后,他发现,如他所想象的一样,昌豨是个极其浅薄幼稚的人。只喝了一顿酒,他的话就多起来,还开始跟张辽大攀交情,好在他也识得分寸,对两人都认识的死去的温侯避而不谈,能聊的话题于是只剩于禁。
说起来,您现在的同僚,其实也是我的旧交呀。
张辽说:是吗?好像有所耳闻。
昌豨开始大讲于禁二十岁出头的往事。当时他跟着人讨黄巾,昌豨已经割据一方,为了拉拢他,于禁被派去交涉。昌豨说:这人楞得很,爱讲道理,在三公山住了半个月,上上下下没一个跟他合得来的。说得难听点,……又臭又硬。
总而言之,昌豨讲交情,讲的全是于禁的缺点。张辽听得在心里笑。
最后昌豨还总结道,这样的性子,还能在曹公手下高升,真是奇了。
张辽于是顺势称赞:那还是因为曹公一向知人善用、心胸开阔,所以您这次跟我下山,曹公必然要重重奖赏。
在这些看似漫无目的的吹水里,昌豨飘飘然起来。臧霸和昌豨在泰山下有过冲突,因此在昌豨嘴里没一句好话;山下领主力军的夏侯渊也是庸才,凭借姓氏才得了曹操的重用。不然凭您的才能,怎么能居于此人之下,是吧?
张辽并不迎合这疯人的胡话,光是拣些能接的话顺着说。饮酒时他分神看见右手虎口的旧疤,又惊讶于自己正在说出的那些毫无意义的句子。曹操责怪他以身犯险,他奉承回去,一套官话说得无比顺滑。
对于这事,于禁老气横秋地说,你该杀了昌豨的。
张辽说,于将军不必担心我。
于禁说,此人心性不定,多半还会作乱。
张辽冷哼一声说,他还说了你好多好话呢。
实际上,昌豨什么好话也没说。
但于禁当了真,叹气说,不是一路人。
张辽心想,难道咱们是一路人了?
建安十一年,他听说他赌命劝降的人又率人反叛,这次终于被于禁狠心砍了脑袋,他心中苦笑,按于禁的性情,他不会自得于预言的应验,估计仍是那张臭脸。他听来的细节还很生动:于禁是流着泪下令的。很难说于禁是不是真这么有情。他猜这段有始无终的友情归根结底要怪于禁是个空心人,等着被填进意志和规则。昌豨其人到底该不该杀,于禁和他之间,究竟谁更符合曹操的心意,只怕曹操本人来了也说不清。之后他也听到了曹操对此事的评价,暧昧复杂,听不出褒贬意味。非要阴暗一点地想,曹操以后大可以把不好看的事都交给于禁去做,或者此事里他就是有意如此,谁让于禁长着一张铁面无私、因此适合背黑锅的脸。朱灵的事果然也是验证,不过话既可以正着,也可以反着:这不是说明了曹操器重他于文则吗?
至少张辽本人不想要这样烫手的器重。
他甘冒奇险,却为昌豨说情,也并非只是因为曹公神武之类的片汤话。说到底,他只是还当臧霸、孙观、尹礼和昌豨这几个泰山人是故交。按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对昌豨的情义只怕还要重于那人跟于禁的。他说不出这里有几分私心。如果说于禁的私心是把事做绝,张辽的私心是多留一线。然而没人因此说他宽仁,他也从不这样认为。
归根结底,是因为张辽并不觉得昌豨的反复难以理解,强盗流民贼寇黄巾,都是今日只想明日事的主。张辽从边地来,从吕营来,吕布的所有亲随都更像昌豨,本该找个山寨落草为寇,而不是戴着天子给的官衔,像陀螺一样原地转圈。昌豨在三公山上懦弱地拉着他痛饮,反复,犹豫不决,又把自己的妻子儿女叫来与他相见,诚恳而软弱,和下邳被攻破前的吕布并无二致。一个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悲剧,需要足够的明断和坦然才能保留一丝体面。明断是陈宫,坦然是高顺,吕布哪样都不沾,而张辽至今不知自己在其中的位置,或许就是局外人,与他领私兵在外的事实相符。城破前不久,陈宫来他驻地,算是替吕布过目,但实际上全是他自己的主意。他们并肩而行,陈宫对夜空下的营寨轻轻地叹气。
然后陈宫说,文远,你布防得好啊。
张辽说,多谢公台。
想了想他又主动问,下邳如何了?
陈宫比他大几岁,面色憔悴,下巴还扬着。张辽喜欢他和高顺,因为他们不像吕布亲随那样终日浑浑噩噩,却好像也认准了要为这位寡恩却天真的温侯殉葬,所以脸上挂着已经预支的壮志未酬。陈宫就带着这样的神色看他,像是将死之人,准备其言也善。
难保。陈宫叹息道,……可惜了,你是将才。
张辽还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是可惜他也稀里糊涂沦落至此,还是可惜他实际上并没与吕布同生共死的意愿,后者几乎人人都能看出,吕布对他亦是重视而疏远,因此命他屯在别城。只因他认定了陈宫是要就死的,那时他为此有些赧然,仿佛是他要背信偷生。后来他想,或许还是前者更多,陈公台毕竟是个好人。
曹操杀吕布等人之时他并不在场,只是听人只言片语,勾勒得非常潦草,毕竟旧主的狼狈不是该打听的光彩事。真正见到曹操时,他觉得那些杀伐决断和杀伐决断中的眼泪一点都不难想象,曹操就应该是这样的人。好斗的吕布在他面前,就像断腿的狼遇见了屠夫。狼愿意乞食,但屠夫生来就是要宰杀的。至于陈公台,能得到他的眼泪,只是因为他尚把陈宫当作人看。
曹操目光如电,从高台上大步走下来。昨日他斩了旧敌,也斩了旧友,但现在他脑中只有一件事,便是该如何收服这位烈马一样的猛将,张文远在这样的注视里收敛天性地低了头。引得其他人或艳羡或妒忌地看他。
他随后分辨出其中的恨意来自李典。
李典从不靠近他,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只极其偶尔对他冷嘲一句。这是曹操都调节不了的血海深仇。张辽不好交际,而李典与所有人都能处得亲密无间,因此总有人试图从李典那里攻破这层冰。比如乐进。他爱发酒疯,他一手拖李典的腰,一手把盏,一步一趔趄晃到张辽面前。李典已经气得面色通红,却始终挣脱不了乐进的胳膊。
乐进说:文远,和我喝了这杯!但他其实根本没递给张辽杯子,谁知道他说的是哪杯。醉鬼乐进想了一下,又说,喝完你再给曼成好好道个歉,你俩的事就算翻篇了,我一向说话算话。
李典说乐文谦你他妈的……
所有人都收了声,围过来看着他们,准备看乐子。愤怒的李典终于挣扎着,把自己从乐进的手里抠出来,乐进还被反推了一个踉跄,李典冷着脸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抢过乐进手里的酒杯,半满的酒液全泼在地上。
张辽沉默不语。乐进的酒也醒了一半,眉毛拧成一团,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现在他显得颇为尴尬,不知要不要去追转身离开的李典。而围着他们的人还站成半个圈,张辽看了看他们,有人躲避他的目光,还有人清了清嗓子,似乎有话要说,又半天不说。张辽不动声色,给自己斟满,举起来,这杯要喝,他说。人群里有人稀稀疏疏应和,要喝、要喝。
这杯也该喝。他说。
乐进抢过去一口喝干,醉眼朦胧,鼻翼翕动,斗犬一样地盯着他看。看不出所以然。
次日,乐进自知昨日自己鲁莽,在李典面前低眉顺目。李典模样斯文,但也有能服众的威严,一早驯服乐进这样的恶犬并不奇怪。张辽想,其实他也有错,他错在不该一直将李典视为仇敌,以至于在合肥城里他讲完出战的计划,还是先挑眉瞥着李典的方向:就是不知我的话是不是有人不愿听。
然而李典慨然地直视他的眼睛。
此国家大事,顾君计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义乎!
他听完耳后发热。命运的荒谬造就无数分岔的遗憾,昔年的战功是今日结仇的根源,不然,他或许能和李典成为知心朋友。但他永不可能低头,不可能向李曼成,也不可能向过去的自己。
建安十三年,曹操挥军南下。一路七军,浩浩荡荡,这也是他们武将为数不多几乎齐聚的时候。徐公明停在了樊城,路上的朱灵、李典都和他没话说,张郃多思而稳重,也就是说,他比于禁还乏味。越向南越无趣,他还是更喜欢北地的风霜。跟着操练水军时,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像孙观和臧霸这样曾经为寇的人,如今在曹公麾下是不是也会偶尔心有不甘,至少会像他一样觉得无聊。于是他格外想念关羽,千军之中,横刀立马,大砍敌军的头颅。
后来他得知关羽的水军在汉水大显威风,自嘲说,我还是不如他。其实云长明明也是北方来的,难道在荆州那几年里练的吗?
但那时他只顾得上想念在乌桓的日子,马背上奋勇都可化为狂风,不像此时此刻踟蹰原地。江边疫病蔓延,士气逐渐低沉,几军扎营不动,焚烧染病士兵的尸身。有威仪的于禁蹲跪在火旁边,令人不合时宜地想,那张臭脸可以担任丧主。张辽则越来越沉默,连护军也不敢和他搭话。
大军停的时间越长,他们要烧的人越多。之后,为了安定军心,焚烧被安排在深夜的荒山,远离营地,变得更像众人讳莫如深的神秘仪式。曹操把这件不好听的晦气事交给了于禁负责,于禁也一如既往地接过这些令曹操消化不良的烫手山芋。一次夜深,张辽还没有入睡,说他要亲自查岗,骑马出了营。马蹄敲地的声音熟悉得像儿时玩的拨浪鼓。他隔着森林,隐隐看到烧死人的火光。马又绕了几个来回,江风如同呜咽。
他感到孤独。他已经做不成义烈的关羽,也做不成沉默的高顺,他只有于禁一样的孤独,看着人如草木燃烧的孤独。
这件事让人灰心丧气,好像他爱上了仇敌,或者更糟糕得多,因为他真的敬慕敌营里的关羽,至今尚未受到此事的摧折,但和于禁的交情还止于他几次三番嘲讽那人,直到平氐六郡时才有所改变。
那时他头衔是荡寇将军,和偏将军张郃一起带兵,曹操让他们二人平陈兰,于禁臧霸平梅成。谁料于文则那边遭人诈降,梅成也投奔了陈兰,于是干脆合兵一处。臧霸领兵去抵抗江东侵扰,他们三人见了面便在营中商量对策。
张辽说眼下必须进山追击。于禁一贯求稳,皱眉反对。他是虎威,也领部曲,都没假节,两人相争,都难压过对方。说了半晌,张郃沉吟的结果是都有理,这话等于没说。于禁说天柱山难以攻取,张辽此举是用全军只赌他们的胆怯。张辽也失了耐心。
一与一,勇者得前耳!
于文则不再反驳,仿佛全然相信他的决议。次日行军,到山下安营之后,于禁自请命去带队运粮。之后几日,张辽都在营地忙于布防,两人只在马上打了个照面,于禁很郑重地向他遥遥抱拳。强攻天柱山是他又一奇功,曹操称赞他英勇果决,他想人一生能这样勇猛几次。他对上也如实禀告:于将军在后方运粮安定军心,臧将军御敌于江岸,此次强攻得胜也有诸位的功劳。曹操点头,增了于禁的食邑。
出了营帐,于禁向他颔首算作无声道谢,以他的性子,他要谢的多半不是那句夸功,而是他受诈降的错事就这样被胜绩带过。张辽学他刻板的语气说话:公是公,私是私。
倒是于禁有些赧然地笑了,令张辽居然不再反感他假正经的模样。假的久了,也许就是真的。之后几年里,几人分兵各地,他再没见过于禁。
最像上天玩笑的是,在他们几人中,最年轻的李典死得很早,早到长者这一军中绰号像是对他短命的讽刺。乐进提着酒找他,双目已经熬得通红。乱世的交情稀薄如水,于是他也只能拍那矮个男人的后背,同时竟为他们同样陷于一种不可抗的孤独中而感到一丝宽慰。乐进对此浑然不觉,自顾自盘着往事。
那天在合肥,我们三人一起拆开密函,写的是你们两人出城。
他说着笑了:还记得你们当时脸上的表情吗?
张辽忙着吃菜,不说话。
乐进说,像见了鬼一样。曹公这人真毒,明知道你们有仇,偏偏把咱们三个放在合肥;也怕你们有仇,所以有意选了你们俩一起迎敌。
张辽说,那时我想,最爱先登的乐文谦,这次竟然要做守城将,一步不能出,可怜。
乐进大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乐进说:后来我私下问曼成,你和文远一同冲锋时,你有没有盼着他死在吴军阵里,有没有哪怕一秒,一个念头?你猜,他是怎么说的。
那日李典并未与他一起深入敌阵,他不愿去想原因。
他也并不在意原因。
乐进又笑了:……曼成说,这样的好事怎么能送给吴人?
张辽也跟着笑。
但他又说,那天之后,他才知道他没有杀你的勇气,你做的事,他做不来。
嗯。张辽说。
他们喝了一会酒。他自知作为杀不得的仇人已经占了很大便宜,因此从不反击李典的刻薄言语,这么多年今天是头一次想同他面对面地吵一架,可惜再也不能了。
乐进说:哎,话说回来,你觉得我能吗?要是曹公没派我守城的话。
张辽想了想,笑着说:那可不好说。
乐进骂道:张文远你滚吧!
乐进又说:我们都很羡慕你打了这样的仗。
他说得诚心诚意,拿出了这位疯子平日少有的郑重。就像张辽曾经羡慕关羽砍下了颜良的头,他默默地想,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远。
二四年,张辽军还没到襄樊,听闻徐晃大胜,长驱直入,已经逼得关羽退军,他顿时松了口气。尽管他依然想念并且倾慕关羽,但他确实更想看关羽落败于己方。
这确实是自于禁投降之后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前线已经无需他的增援,所以张辽收了新的命令,率军调头去跟主力会师,这次不用急着赶路,路上走得很慢。年轻的亲兵为人机灵,听说过他曾经的履历,也知道他爱听有关关羽的消息,所以有意搜罗,报得很勤,事无巨细,真假难辨。
比如:徐将军和关羽在万人阵前闲聊,旁若无人,徐将军说自己早上吃的是面,云长,你吃了吗?关羽说,吃了羊肉汤,但南方的羊不行。徐将军说,一别这么多年,文远也很想你啊。关羽说都怪那时我走得太匆忙,唉。关羽还在追忆往昔,徐将军忽然开弓射箭,把那关羽吓了一大跳!
张辽听得忍不住闭眼微笑。抛开那些明显是瞎编乱造的细节,他也会像徐晃一样。而且关羽这人还是很重义气,他喜欢这一点。
再比如:书接上回,关羽撤军,乘船在沔水上和岸上的徐将军对话,那关羽说,要不是魏王派了你来,樊城早就是我囊中之物了。徐将军说,杀破东吴十万军的张文远将军此刻就在路上,他比我如何?关羽闭口不答,面露忌惮之色。
这段编造得太过明显。关羽那么高傲的人,应该不会再和徐晃说一个字,更不会因为张辽当众挂脸。
但张辽很爱听这些真假掺半的东西,又不好做实他沉迷八卦的形象,因此从不发表评论,只是面不改色地听着。
很快战局发生巨变,不再有八卦,东吴发兵,关羽失南郡,关羽失公安。他已经到了摩陂,曹操这下真成隔岸观火,听战报时只捋须,脸上看不出情绪。都说兵败如山倒,有关关羽的消息就此断了。
曹操感慨,关云长也算一世英名,比起无名鼠辈,还不如那日落在公明手里。
当然不如。他腹诽。
连他手下那位耳听八方的亲兵也打听不到关羽的近况。张辽能看出来,他对关羽也有崇敬的心意,努力掩藏也没藏住。亲兵有次忽然说,也不知道吕布那匹赤菟马到底真的假的,要是真有这样的神马,城破了也总能逃出生天啊。
张辽感到他的心像被什么冷不丁敲了一下。
他说:假的。
他继续说,吕布被擒时,他的马就失踪了,就算活着,也应该是三十多岁的老马了。
亲兵像看着神像显灵一样,直勾勾看着突然说话的张辽,愣了一会才问出口。
都忘了您曾亲眼见过,……他真那么神勇吗?
张辽皱眉:哪有什么神不神的,只不过是跑得快点的牲畜。
亲兵立刻变得小心翼翼:将军,其实小人说的是……吕布吕奉先。
张辽:……
张辽说:嗯。
算是他的肯定回答。
张辽不知道那匹赤菟是不是已经成为饥荒年代谁家的盘中餐,如果有人有幸抓到它的话;又或者它还在徐州下邳之间凭本能来回奔跑,二十年,它会在田野里之间踩出一条永不长草的直线。他只知道,如果他顺着吕布的名字说到陈宫、高顺,亲兵一定会困惑地问,那都是谁啊?
这些名字已经没人听过了。
不日,徐晃也带军北上。曹操隆重地出来迎接,他对部下向来不吝厚爱,但他头一次觉得曹操老了。老人对待同样不再年轻的部将,能给的也只有厚爱。见面之后,一向内敛的徐晃很反常地拉着张辽,他讲关羽的样貌气度还和以前一样,语气亲热,好像他们三人马上要碰面一样,尽管明知不会再有相见之日。此次会师摩陂也是屯兵居巢以来他们这批老将难得的一次相聚,曹操兴致颇高,命诸将准备军阵,他依次巡视过去。徐晃军阵最为整齐,宴席上,立功的徐晃坐了上座,曹操称赞徐晃治军有古将之风,夸得他面色发红,又没头没尾地感叹一句,都三十年了。
他说得很凄凉。
徐晃和张辽对视一眼,心下均已了然。于禁终于从干脏活的手活成了一桩悬案和丑闻。于是没人接话。直到席间奏乐,伶人说这是子建公子的新作,前日按曹公嘱咐谱了曲。曹操抬手,命他们唱。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字字雄健有力,慷慨激昂。一曲唱罢,魏王的豪情又回来了,再次举盏:今日恰好各位都在座,捐躯赴国难,是吧,这曲子应景。
张辽忽然自言自语:自从下邳城破,我追随曹公,也快二十年了。
曹操点头称是,毫无波澜地举杯,继续地称赞徐晃此次解围之功,说着也痛惜李典和乐进的早亡。张辽听这些人名如流水滑过,继续斟满自己的酒杯。黄巾,吕布,袁术,袁绍。朔州,东海,并州,淮南,皖北,不世的功业。白狼山和逍遥津。曹操曾对月吟过的青青子衿,他眼底忘不掉的刀上血。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然而真经过杀伐的人往往没有那样的情怀,眼见的只有白骨纵横的黄沙田。高皇帝的大风飞扬唱了又唱,那点金粉最终也被吹得寡淡消散,他捻捻指尖的酒,原来死了的敌人与友人,都是悠悠我心。可惜他纵马踏过大江南北,这么多年再没回过的只有雁门。宴会最后,张辽也醉倒了,嘴里还念叨着,恭喜公明。
一个月后,关羽的死讯也在朝会时传来。
在座众人都为之精神一振,立刻有人站起来向曹操拱手相贺,吴蜀此次结仇再难化解,喜事啊!
然而年老的魏王、他的右将军和他的平寇将军都怅然若失,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彼此。好像那是一个只有他们才认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