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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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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9-16
Words:
3,82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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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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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良三/ 蟬蛻

Summary:

夏天要過去之前,宮城良田以為曾拾起的蟬蛻是蟬的屍體。

Work Text:

 

蟬聲嘈雜,窸窸窣窣地從每一株草木裡竄出,在每一道日光裡溢散,或急促或拖出長音,唯獨不懂得安寧,夏天到了,他們喧鬧鼓噪,你看過蟬嗎,宣告夏日到來同時把春天扼死在蒸騰的熱度裡,蟬聲開始從四面八方席捲,可是你看過蟬本身嗎,當然有,怎麼可能沒有,但你看過的是蟬還是蟬的屍骸,那不都一樣嗎。不一樣。死的跟活的怎麼會一樣。不一樣嗎。不一樣。有多不一樣?像湘南的海跟沖繩的海那樣的不一樣。那其實沒有什麼不一樣。活的跟死的不一樣。可是活的都是要死的,死的也都曾是活的。即使春天死了夏天也有很多蟬要消逝,但你是知道的呀,良田。總還是會有下一個夏天。到時候蟬聲還是會一樣響亮,就像相模灣的海浪跟沖繩的海浪其實都是從同個遠方到來的。你是知道的。

 

不要忘了啊。

 

宮城良田被蟬鳴聲吵醒時覺得頭暈目眩,不要忘了什麼,他腹誹,事到如今誰還能忘得了任何事,連不說出口的念頭都還習慣彆扭用上反詰,也理所當然他不會忘記任何事情,沒有質變只有量變,成長又不是彈指之間就能蛻變至面目全非的戲法,他骨子裡還沒改變,所以聽著震耳欲聾的蟬鳴時只是這麼想:神奈川的蟬聽起來好像比較難搞。神奈川的海也是。在說什麼本地壞話啊,耳邊突然有人說話,在蟬聲裡有些模糊,宮城坐起身來抬頭看,四周還散亂著姿勢不一仰躺的人影隨意裹著毛巾,唯一坐著的人倚在對面的櫃門上。沒有四目相對。對方只是開口說話,慣性微蹙的眉毛底下根本沒睜開眼。趁大家都還沒醒來想偷嫌棄一下本地?話說你好像不是神奈川出身吧,宮城。

三井學長。他聽見自己侷促的聲音在蟬聲裡遊蕩,迂迴幾轉以後落地,早安,他片刻後只這麼說,蟬鳴還在折騰他的腦袋,想敷衍都形跡拙劣,早安,三井學長,他重複。這下對方總算睜了眼。棕色虹膜在隱約的光裡像是鍍了層金箔。三井盯著他看,依然皺著眉,在那句語焉不詳的道早以後笑了出來。那什麼表情啊,你還沒睡醒?我是什麼表情,宮城想問,張了嘴要出聲卻只發出氣音,下一秒就聽見還未提出的疑問被解答:像哪來的走失兒童的表情。

哈,這算什麼。他嘆了口氣,也放鬆了肩膀,這才注意到原來醒來至此他都緊繃著身體。但這有什麼辦法,自我辯解在腦海顯得單薄,遠比恍惚裡聽見的蟬鳴與海潮聲與誰的聲音還要不堪一擊,他嘗試伸展四肢,決定站起身,而站直以後彷彿這才真正醒來,啊,我剛剛說出口了?他問。嗯。是喔,他覺得有些害臊。有些只該在腦中逡巡的東西不該被聽見,可同時他又覺得自己也沒說錯,三井還在盯著他笑,這讓他不太服氣地直直把視線望了回去,目光集中以後背景變得朦朧,感官變得遲緩,焦點落在不知該定義為嗤笑還是微笑的嘴唇弧度之下,讓那條其實並不明顯的傷疤莫名地有了鋒利的輪廓,像一種刺耳的蟬鳴。他才沒說錯,宮城知道自己正挑著眉,也許看來幾乎像挑釁,但他才沒說錯,神奈川的蟬與海與任何東西都比較難搞。

三井沒對他的態度有什麼反應,只是也站了起來,抬腿跨過還在熟睡的其他部員,隨手拾起背包,逕自就出了部室。步伐堅定,像在跟什麼東西告別。宮城愣了一會兒,蟬聲在開門的瞬間變得更清晰,明明其他人都還睡著,那聲音卻彷彿昨晚的喧鬧重新回到耳畔,思緒也跟著完全清醒,對,的確是要告別。

 

他想起來昨天確實就是最後了。

 

從廣島回來以後哪怕功敗垂成,除去得直送醫院及復健中心的某位學弟,他們都還是準備好好過完這個夏天。豐玉,山王,愛和。進入全國以後兩勝一負,乍看像敗得倉促,但親眼見證過的人都不會這麼輕蔑。從默默無聞到在全國場裡摘下王者的頭冠,簡直像煙火呢,不知是誰這麼喟嘆,他們像煙火,從低處剎那攀至天頂,再光彩奪目地快速燃燒殆盡,湘北像煙火。是這樣嗎,宮城不太理解那裡頭蘊含的美化形式,好似他們的懊悔與飲恨都輕易能夠一筆勾銷,比起煙火,湘北應該更像其他什麼東西,在回歸日常的訓練裡他們在體育館內外活動身體,整個過程裡不知怎地,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到了暑假尾聲,部員們決定拿三年級歡送會為名目大鬧一場。形象硬派的隊長一臉莫可奈何,宮城瞧得出裡頭若有似無的淚水。誰都看得出來,誰也不說破。他們在無人的學校體育館歡騰到深夜,說到底他們所謂的大鬧一場與普遍意義上的認知相距甚遠,戴眼鏡的學長笑著說,所有人都是籃球笨蛋,那歡送會也只是大家把握最後機會繼續打球。是籃球笨蛋又怎樣,曾被所有人見證過哭喊著想打球的另一個學長咂嘴,早就宣告過歡送僅限另外兩位,他可還要繼續待著,三井說,是籃球笨蛋總比當真的笨蛋好吧。你是說以前的你嗎,宮城忍不住插嘴。少囉嗦。

運球聲,投籃聲,球擊上籃板的碰撞聲,鞋底與地面的摩擦聲,一來二去喧鬧的人聲,風聲,蟬聲,後來很多聲響都收進夜幕裡,現在又是陽光刺目的一天。他看了一圈還沒醒來的部員,很快舉步跟上已經走到外頭的人。假期裡理當無人的校園此刻似乎只有他們,他跟在後頭腳步很慢,間隔些許距離,被晨光割出的影子在那之間拉出形狀模糊的深色輪廓。踏出校門時,他注意到裡頭落了個同樣顏色的剪影。這讓他的步伐停頓了剎那。三井背著光轉頭,怎麼了,他問。沒什麼,宮城回答。他只是看著那小小剪影凹凸分明的紋理,覺得那彷彿能把耳畔所有的蟬聲都消音。

 

一個蟬的屍體。

 

死的蟬總該闃靜無聲。任何死的東西都一樣,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明明海浪還在翻騰,漁船馬達嗡嗡作響,可是那裡還是一片死寂,死的東西沒有聲音,他的喊聲也被兀自消音,那年他在滿臉不甘地從球場離開的路上撿到了蟬的屍體。他小心地把它放在掌心,就像方才拾起被遺忘的紅色護腕那樣。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其實不是屍體。那是蟬蛻,沒有人這麼告訴他,母親瞥見他拿著那深褐的蟲殼發呆,把它丟掉,她別過頭去時這麼說。他不曉得母親是不是看見了蟲殼以外的東西。口袋裡忽然變得很沉,他裝作若無其事。

這一裝就是好多年。後來在還未熟悉的餐桌前吃蛋糕時,安娜問他那是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那時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尖銳的蟬鳴,蜷縮的岩洞,向遠方一去不回的海潮,落地的籃球,被遺忘的護腕,只能自己剝開的巧克力片,不知是屍體還是新生象徵的軀殼。成長意味著得褪去那看似堅硬實則薄脆的外殼,褪去昨日,褪去過往,他想,可是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又有東西得死去,蟬蛻跟屍骸一線之隔,到頭來都是會在同一個夏天結束時被埋葬。夏天死去時,他忽然發覺自己跟蟬很像。秋至冬來,雪會落下,那是蟬蛻還是屍體都無所謂。

時至今日,同樣在夏天的尾聲,他發覺比起煙火,湘北也更像蟬。一季生長,一季衰亡,然後也許能夠新生,又也許不能。宮城跟著在那種不確定性裡持續踏穩腳步的學長出了校園,在理應熟悉,卻因此刻的人煙稀少而感到陌生的歸途上任憑炙陽灼燒皮膚,臨海的街浮泛著海水折射出的光,像玻璃碎片在空氣裡懸浮。前頭的人一反常態不發一語,直到湘南的海真正在視野裡拉出一整片過度飽和的藍色。

 

你也要成為隊長了呢,三井突然說。

 

那瞬間蟬聲呼嘯。電車駛過時在軌道上拉出長音,面前的海浪更迭以後依然打濕沙灘,宮城以為那句平鋪直敘到近乎坦然的句子是炎炎夏日的錯覺,以至於讓他在剎那之間聽見了不存在的言外之音。你也要長大了呢,兩種聲音疊合,還少年稚氣的那道聲音逐漸稀薄,直至消失在此刻跟他一起走在豔陽高照下汗水淋漓的這個人嘴裡。對,我要成為隊長了,所以?他無意識張口回話,僵硬空洞得像一種空殼,有東西在胸肺裡湧動,讓他想摀住耳朵,或者摀住對方的嘴,不要說,他在腦海囈語,不要說出來,三井學長。他沒說出口,對方也沒有聽見。那個人只是不再帶有任何其他海市蜃樓的幻影,輪廓清晰得能割傷人,三井朝他轉過頭來,背對著海與蟬鳴,他說,你要成為隊長了,雖然還有選拔跟國體,但我也差不多該下定決心離開了啊。蟬聲突然變得劇烈。宮城突然覺得窒息。耳膜被堵塞,氣管被扼住,喉嚨裡沙沙作響。哈,想離開就離開,句子不受控制從口中溢出,少了個麻煩的學長我也省得輕鬆你最好別回來了——他其實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他只是在那瞬間彷彿只能聽見蟬鳴。三井的身影在海的面前要成為一個定格,他不敢再看,於是低下頭來。

 

然後他聽見笑聲。

 

宮城良田其實本該就對他人笑聲抱有高於常理的理解。縱觀他一路至此的,尚稱不上長遠的人生,來自他人的笑聲以各種模樣出現他眼前,落定他耳中,沉澱他心裡,他是熟悉的,那些笑聲以大抵無人需要的形式逼迫他讀懂裡頭的很多東西。鄙夷。嘲弄。貶低。輕視。挑釁。惱怒。諷刺。他熟悉一切他人會對他投來的笑聲。因此他才會剎那間就從竄入耳裡的笑聲裡聽出不同。

那裡頭什麼也沒有。僅僅是笑聲。蟬聲明明還喧鬧不已,海潮侵蝕了海岸也侵蝕耳膜,可是那笑聲卻依然明確,安定,平和,沉穩,像遠比自然風景更加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此的現象。沒有嘲諷,沒有裝腔作勢,沒有虛與委蛇。那笑聲讓宮城想起,他確實看過與這種笑聲相襯的面容,和相應的姿態。安娜就是這樣笑的。媽媽也是這樣笑的。阿宗也是。還有みっちゃん。是啊,那也是在夏天發生的事,他想。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那以為成了定格的畫面在眼前拓展,理所當然地笑出聲的人帶著理所當然的笑容,對著他說:宮城,你真的是個笨蛋——這種時候要說的難道不該是一路順風嗎。

 

「我只是早你一年出發,然後你也很快要跟上,不是嗎?」

 

就像一次快攻。快速而準確地運球,拼命而猛烈地奔馳,隊友衝在前頭,相信你衝破任何東西,任何障礙,任何時間與空間的壁壘,終將來到眼前。誰先起步向前或許有戰術考量,但那不代表誰先領先誰又要一去不返,畢竟,你們都是隊友——又或者,像是家人。互相傷害,互相揉合,互相理解,互相支持,然後無論誰目送誰離開,誰目送誰回家,都不代表誰真正要永別,誰真正要消失在盛夏的記憶裡。蟬蛻不是屍體,那褪去的殼會被拾起,成長的痕跡會被烙印,然後昨日的你與今日的你都還能向前邁進。因為你沒忘記,我沒忘記。

 

三井壽站在海的面前,卻是向他走來。

宮城良田不禁也笑了出來。搞不好我會很快超越你喔,他說。三井學長。

 

「超越?有種就來試試看啊。我還等著以後繼續跟你一對一呢。」

「⋯⋯嗯。下次,還有下下次,還有以後的每一次,我都會去贏你的。」

「真是有自信的學弟啊。」

「有自信是好事吧,誰叫我要當隊長了啊——」

 

夏天要過去了。夏天要死去了。可明年你還要新生一次啊。我們都要新生一次的。蟬蛻變之後成了夏天的聲音,隨日升月落嘶鳴,你還聽得到蟬聲嗎?你總會發現,其實夏天從沒真正逝去。你還聽得見蟬聲,波蕩起伏得如同日以繼夜地,肆無忌憚地向生命求愛。你們都是這樣的。你們都是這樣,褪去軀殼,邁步前行,直到那種奮不顧身都要成了夏天本身。不要忘了啊,在那永無止境的夏天裡,就如同你曾被說過歡迎回來,就如同你也曾記得在每場比賽前說過我出發了,對,你還得記得說: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