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两极
1.
下了一夜雨,已经初夏的诺坎普依然阴冷。一推开窗,就看见庭院里的植物吸饱了水似地疯长,绿色经过浸泡肿胀成墨色,黑色。满目的绿与墨中,山地的邮差披着一身灰黑色的雨衣从远方走来。
山庄的主人里奥内尔倚在高大的落地窗前看向远方,他的眼神逼仄,神色怆然。
很快,在晨间的餐桌上,除了餐食,仆人上给他的另一个银色托盘里盛着微雨中送来信件和报纸。
他先拿起信。
三四封从外国寄来的慰问信,两三封他城的账款收据。随意地将其扔回托盘,他手里攥着最后一封私人信。良久,他的眼神像只鼠尾笔,开始细细描画信的封面。
潮湿的雨季,水笔的墨迹已经在信封的黄皮纸上洇开,寄信人的姓名写得很潦草。
不是他。
看过千百遍,期盼过千百遍。从夏到冬,从五年前到如今,那个名字从来没出现过。
他一封信也没寄回来过。
克里斯蒂亚诺一封信也没寄回来过。
麻木的心没有一丝波澜,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晨报。头版头条上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报道着捕风捉影的讯息。二月横空出世的共和政府到如今他也没看出与之前的什么两样。
种植园,贩卖人口,旧制,共和,英国佬……太阳底下无新事,无非你方唱罢我登场,他只觉得无聊。
对里奥而言,时间在他那里是不均匀的。
以那个人的离开为划分,向前,时间浓稠得像一锅粘连的粥;向后,时间静静流淌如暗流,他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匆匆流逝。是的,哪怕五年时间呼啸而过,他仍然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定格在昨日一般。
例行公事一样读完报纸和信,管家带着乡间教会的主事进了会客厅。来人头顶微秃,面色苍白。他在里奥的示意下端坐进山庄造型华丽的宽大扶手椅,两只手在前局促地捏着自己的帽子。
“这里还是这么富丽堂皇。您在山涧那边的伯纳乌田庄更是阔气。”他说了一句恭维的话。“梅西…梅西老爷他还在的时候,山庄……”这位紧张的主事话还没说完,里奥就打断了他。他示意他直接把协议涉及的合同票据拿来给他签字就好。
里奥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这个苍白的半秃的男人,他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频繁出入山庄。后来他父亲答应主事要给这个教区修一座更大的教堂。
里奥想起来克里斯还在诺坎普的时候,最讨厌这个人。
他说,他有心情在教堂祷告,不如到新大陆的雨林和原野上去看看,看看土著人的尸体怎么堆满了河道;看看种甘蔗和棉花的地方藤条编的鞭子有多结实。
难道父亲不懂吗?山庄,美洲的产业,交易所大笔的期货单子……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父亲从新大陆攫取到的。甚至连曾经的克里斯也是。
里奥觉得,正因如此,父亲才执着和教区疏通关系,执着于援建教堂。父亲说,所有利比里亚半岛上的权贵们都在用美洲来的金银打造起一座座更高更大的铸像。
也许父亲最后会跪在金碧辉煌的慈悲铸像前,以此祈求圣父原谅。
克里斯说,坏人哪怕做了再多的好事都不会上天堂。坏人就是坏人,坏人就应该永远庆幸自己还活着,因为最后的最后,都是要下到炼狱里去的。
他不喜欢克里斯的这句话。因为克里斯这句话是用来形容自己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面目可憎的坏人。
你不是坏人。里奥从来没有机会说出那句话。
送走主事,山庄女主人的贴身女仆匆匆忙忙来找他,说是夫人的病愈发严重了。他跟着女仆到他妻子的房间去看她。
屋子空荡荡的,贴着郁金香纹的浅青色壁纸,窗户洞开着,屋内的青色和窗外的碧色,墨色连成一体,让里奥觉得愈加怆然了。
他的妻子莉卡朵躺在床上,她的身躯被宽大的晨衣罩着,看上去更瘦了。
“你总是不好好吃东西。”他走到她的床边,手摩挲着她虚弱的清丽面庞。
“天怎么这般冷。夏天不是要来了吗?”她问。
他起身关上和屋外融为一体的窗,把气氛骤然收回室内,屋子变得不再清冷,却全是夫妻二人的颓唐和寂寥。
“夏天来了,夏天已经来了。”他温声说。
“等太阳变得毒起来了,我们到巴塞罗那的海岸边去好不好。我以前身体还好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看那边的海鸟,那样多,沙滩也那样美。”
“好。等天热起来我们就一起去。”他继续安慰她。
莉卡朵躺在床上,哀婉地看着他,“里奥,你自从那天起就没笑过。”末了,她突然说:“我知道,你一直——”
他打断她要说的话,“其实,我今天收到了内玛尔的信。”
“她要从国外回来了,让她来陪陪你,你会好得更快的,莉卡朵。”
内玛尔是莉卡朵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是莉卡朵现在唯一的亲人,也是伯纳乌山庄的另一继承人。
他看着妻子安心睡着就离开了房间。身后,莉卡朵睁开眼睛,静静看向他的背影,泪水又斟满眼眸。
其实我希望你快乐的,里奥。莉卡朵心想。
2.
第三日和第五日内玛尔又发过来两份加急信,她说她已经坐上去往西班牙的渡轮,她说将于下个礼拜一造访山庄。
礼拜一的晚宴在诺坎普举行,内玛尔已于清晨露水还没干之时抵达山的另一边的伯纳乌。
诺坎普一早收到消息,清晨,仆侍们便开始准备晚宴的餐点和客人要住的客房。里奥则在田间管理人的陪同下到佃户会计那里去核对账目。
佃户会计的白色矮屋子就和佃农们的一起,蹲在山腰的田埂边。那里妇人们正忙着晨炊,白烟从烟囱里飘散到原野还雾蒙蒙的上方天空,天空之下,几个孩子推推搡搡地在门前的草地上踢皮球。
在等那白屋子里的会计把账本全部翻出来的时候,里奥站在田间看孩子们踢球。半大的毛头小子们既粗野又不知天高地厚,被蓄满力道的球忽然偏离方向,朝着里奥这个山庄来的客人飞来。
眼瞧着球要砸过来,他轻松一跃,皮球抵到他的胸膛上,力道全数卸去。然后球灵巧地跑到他的脚下。他在毛头小子们面前颠起球来。孩子们很快围上来,他逗趣似地忽然一脚发力,皮球抽射出去,在视线里划出一道优美弧线。
孩子们张大嘴巴,看着皮球飞出去。
里奥的目标本来是不远处树下挂着的破布幡子。
原野上忽然来了风。柔软的细草随风摇曳,变成了一阵一阵的绿浪。翻飞的绿色旖旎浪潮尽头,有个人也向孩子们展示了如何精彩地停球。
“你好啊,里奥。”那人站在原野间向他打招呼,山风呼啸,他的脸看上去像是笼着一团雾。
也许是心底抵触,也许是山间雾气重。里奥无法分辨来人的面目。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对面,男人面目冷俊,仔细看黑发下居然带了秀气的耳钉。他心底浮出一个名字。
仿佛从里奥所有的昨日旧梦里逃出来的一样,克里斯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里奥觉得他曾毫无察觉的五年漫长在那一瞬到达了峰值。原来真过去了五年。克里斯已经完全变成一个神气的青年,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青年。
他怔忪着完全说不出话来。恍惚间他落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怀抱。
“里奥——”克里斯拥着他,在耳边喊他的名字。
克里斯呼出热气在还寒冷的清晨像一股不合时宜的风,从他的衣间吹了进去。他的心开始发颤时,他终于醒悟过来这一切是真的。
白屋子里的老会计在招呼他,他推开克里斯的怀抱,朝另一边走去。会计走过来向他问好,克里斯站在他旁边,先向老会计伸出了手。
“好久不见,您的身体还是一如从前硬朗。您还记得我吗?”
当老会计认出眼前穿着考究的青年是从前养在山庄的弃儿时,他灰色的瞳孔忽然放大了。
“啊……你……你是克里斯……”
“是的,是我,您没有看错,我回来了。”他笑了起来,露出森森白牙,面容一点也没变柔和,反而像某种可怖兽类。他接着说:“不过今天可没时间和您叙旧,我代伯纳乌的内玛尔小姐来看看田庄的账目。”
“您和里奥少爷一起来吧。”老会计招呼二人进了小屋。
老会计看着眼前二人如今的样子,就很容易回想起以前。
里奥从小就性子沉稳,很小便代他父亲到乡野间来处理事务。那时,小克里斯总是大剌剌地跟在他后面,眼神目空一切,身上堆满大而乱的色块,那是他最得意的爱好,什么时兴穿什么。
那时他俩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偶尔看不下去账本,就跑到门前的草地上踢足球,就像今天一样。
如今里奥继承了父亲的山庄和大量产业,娶了山那边老伯爵的女儿为妻,已然成家立业。
至于小克里斯,数十年间搭了那趟船到美洲去的人九死一生,他居然活着回来了。苦命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他。老会计心想。
看过账目,处理好事务,两人一起向原野的山庄方向走去。
里奥一言不发,克里斯也不说话,久别重逢的两人只是在露水渐深的草丛里默默前行,山风还在呼啸,晨间的天色还是不好,怕是山间今日还是多雨。
终于,走到山坳间分出的两条小路的岔口。路的一边是诺坎普,一边是伯纳乌。
“晚上见,克里斯。”里奥冲克里斯笑笑,除了道别,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于是他逃也似地转身朝诺坎普方向走去。
第一步,第二步。身后没人跟上来,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好了,到此为止。”克里斯的话和打湿他裤脚的露水一样寒冷,没有温度。
里奥站在原地,不回头也不言语。
忽然,里奥察觉自己被推倒在了露水深处的草丛。他的上方,是克里斯那张已经从稚气到棱角分明青年的脸。那张脸和记忆里很像,但是重合不起来。唯有他的愤怒和记忆里是完全重叠的。
他伸手去摸克里斯拧着的眉心,笑了。
“克里斯,我以为你变了。其实你没有对吧?”他凑到他的耳边,轻轻说。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回来了吗?你不问问我五年间经历了什么吗?”他的声音越往后越变得低沉,甚至呜咽起来。
即便是身处逆势,里奥仍然从容看向他,“你和从前一样,还是很容易哭——”倏忽,他要继续说下去的话被克里斯用狂乱的吻截住。
克里斯的吻相比很早以前,变得不再毫无章法。他细细吮吸着他的嘴角,像是一把锋利的刃在割掉他心上已经烂掉的旧疮。
他不会回应,也不会反抗。克里斯死死盯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他的牙那样尖利,一下子就咬破他的唇。
更多的吻,尖刺一样粗粝的吻针扎似的落到他的唇上,颈上。里奥躺在草丛中,闻着朝露从泥土渗到植物根部去的味道,他一直紧绷着的脆弱神经居然开始舒缓。
克里斯的吻,克里斯式表达情感的方式,他一直都这样熟悉。只可惜时过境迁,一切该出现的,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刻,就像压错韵脚的诗,纵然璧坐玑驰,却难成绝唱。
他闭起眼睛,无声流泪。被剥掉烂疮的麻木脏器重新倾满鲜血,它在胸腔抽痛,开始一如往昔。
当他的口腔内噙满血时,克里斯停止了掠夺。
“你也和从前一样,从来不会害怕痛。”克里斯的声音低低的,他掏出手绢去擦拭里奥嘴角的血渍。隔着丝绢,里奥觉察出他手指的皮肤变得是如何的粗粝。
恍惚间,他想起五年前,父亲送克里斯坐上去美洲的船的那天。
他其实没被允许到港口去送别,他赌气说了此生不复相见之类决绝的话后便孤身站在山庄的高大窗前眺望原野。原野尽头,他仿佛看到克里斯跟他说起过的美洲的赤色原野和金色的雨林。
原始,荒芜,旧秩序,新世界。他就是在那样的地方过了五年。
里奥的眼泪落下来掉到手绢上晕开,他隔着丝质手帕和泪水亲吻他的手指,他舔舐着他的那些伤口,像是要抚平所有的过往一样。
克里斯的表情终于不再愤怒,可是克里斯抽走了他的手。克里斯重新站起,背对着他。
“内说,你五年前和莉卡结婚了。”
“除了莉卡朵还能是谁呢?她是这一带最温柔最美丽的女子。更何况——”里奥忽然笑起来,“更何况她是伯爵的女儿,你不是同我一样觊觎过的吗?”里奥仍然坐在草地上,他的衣物已经完全被露水打湿,他的语气听上去毫不在乎。
“你本不该和她在一起的。”克里斯冷冷地说。
“你想说,她应该和你在一起?还是说——我应该和你在一起?”
克里斯那张被他激怒的脸又和记忆里重叠起来了。以前山庄的管家仆人们欺负他,总是趁他和父亲不在时把他骗到谷仓里面关着。他救他出来时,他的神情就是那样的,既愤怒又狂热。
“你记不记得,以前他的贴身男仆总说我和他真是像,做起事情来决绝得不留有一丝余地。”克里斯突然笑起来,接着说道:“其实,你才和他一模一样。里奥,你的心永远这么狠。”
“你为什么要回来?我这样心狠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回来。”
“我要看你怎么哭。里奥,我要看你怎么痛苦。”
原野上的风越刮越紧,克里斯的话很快消散在风中。
里奥放声笑了起来。
克里斯转身走向伯纳乌。
天边的层云越堆越厚,原野上的大雨,如期而至。
3.
晚间时分,原野上的雨停了。山上的夜晚总是来得早,温度也降得快。克里斯和内玛尔二人相携走在山间赴宴的路上。二人今晚都穿得讲究气派,内玛尔的打扮更是光彩夺目。她穿着制作繁复的黑色哥特长裙,乌发上是黑曜石和鸦羽装饰的精巧帽子,乌发下是她黄绿色像猫瞳一样的眼睛。
雨后的夜空如洗,缀满璀璨群星。内玛尔抬头看了看天。
很早以前,她也曾这么和一个人并肩走在山间,在星空下。
“你在想什么?”克里斯问她。
“想我们在美洲相遇的事。一会你可要跟莉卡朵和里奥好好讲讲。”内玛尔说。
当克里斯和内玛尔出现在诺坎普时,除了莉卡朵以外并没有太多人惊讶。岁月早已经把这里当初的短兵相接和流言蜚语清洗去,撇去老管家和仆侍长那一瞬的惊诧目光,他俩是诺坎普今晚尊贵的客人。
莉卡朵的气色好了很多。她穿着件天蓝色的丝绒长裙,乌沉沉的卷发显得她如玉的面庞愈加娇美。当她看到和内玛尔站在一起的克里斯时,她的眼神充满了疑惑,疑云散去又转化为重逢的喜悦。
她边笑边在长桌一头落座,嘴上嗔怪里奥和内玛尔不告诉她克里斯竟然回来了。
“多年不见,你怎得变得这样瘦?”克里斯跟随管家落座在她身旁,他的关切丝毫都不掩饰。
莉卡朵深深看了一眼阔别多年的他,一瞬的失神后转而在嘴角堆满笑:“你知道的,我的身体向来不好。”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里奥笑意渐深,“克里斯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一旁许久未说话的内玛尔突然嗤笑了一声。“里奥,你真应该和我姐姐学学什么叫久别重逢的眼神。是爱人久别重逢,不是仇人狭路相逢。”此话一出,在场尚知二人过往的人都变了脸色。
内玛尔高高举起杯中酒,深红酒液的杯子完全遮住她的面庞。猩红的映射之下,她说:“阔别五年,克里斯还活得好好的,真是个大惊喜,不是吗?”她的这句‘活得好好的’精准刺进面前三个人的内心。
在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奇怪之前,克里斯打破沉寂:“诸位不想听听我在美洲的奇遇吗?”
杯碟碰撞发出的声响打断了克里斯的话,管家哆嗦着的手摔掉了他正在布置的前菜。
“我想,今天这里的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其实我五年前离开西班牙时就算死了。”他慢慢说着,眼神却对上了长桌尽头的里奥。里奥的嘴角还残存着他的印记,而他的眼神冷若冰霜。
“克里斯。”身侧的莉卡朵温柔地唤他,就如同多年前的那样。在她还要说出什么的时候,内玛尔握住了姐姐的手。
“莉卡,我觉得是时候看看父亲留下来的遗嘱了。”内玛尔说着就起身站在了莉卡朵的身后。她从后按住姐姐的肩膀,她的姐姐是这样的清瘦,手按下去全是骨头。
“内,伯纳乌永远是我们共同的家。”莉卡朵悲哀地闭起双眼。
“不,不是了。现在这里才是你的家。”杯中酒被内玛尔一饮而尽。
之后的晚宴在四人的沉默中进行,华丽的厅廊里只有杯盏发出的声响。
星空下的山庄像一座孤岛,摇摇欲坠地漂浮在水域上。孤岛上的四个人,明明可以相携,却都在各自悄悄拿着工具,一点点敲掉岛的脊骨。什么时候一起沉下去才好也许是他们的共同愿望。
随后山庄里办起来的舞会短暂粉饰了太平。
诺坎普和伯纳乌在当地的影响力颇深,山庄的客人们到了一波又一波。四轮马车把雨后尚松软的山道踏得泥泞不堪,就连满天星河也被人间喧嚣吵得隐到云里面去了。
新大陆来的爵士乐调子悠扬,青年男女们在舞池里狂舞。
里奥坐在主人的绝对主位上,举着酒杯,看着眼下众人。
莉卡朵受不了太喧闹的环境已经离席,内玛尔要陪她离开却被拒绝。她回到舞池里开始跳舞,她从美洲学来的舞蹈野得要命,好像她翻飞的裙摆不该是黑色而是五彩的一样。
本来一直陪着莉卡朵说话的克里斯没有和她一起离开,他站在一边,举着酒杯,看着众人,若有所思。他已经住进伯纳乌的消息满天飞,不时有人趋炎附势地向他道贺,好像没有人认得出来他是山庄的老庄主以前收养的弃儿。
里奥一直看着克里斯。他想起他和克里斯第一次认识莉卡朵时也是这样的乡间夜宴。
那时内玛尔还没回到西班牙,莉卡朵是伯纳乌唯一的女儿。
那时候十七八岁的年纪,被老庄主大加叮嘱,要去看看伯纳乌的继承人长得什么样。少年心性作怪,于是在克里斯的怂恿之下,两人打扮得像节日祭典上祭祀神明的偶像一样华丽。(当地的风俗,在春分那天给最漂亮的男孩和女孩穿上盛装,送他们到原野上跳舞祭祀山神)
莉卡朵在伯纳乌嘈杂会客厅的高台上静静弹着钢琴。当他们看到她之时,他觉得他和克里斯真的像是在春分那天看到了神女。
所以克里斯喜欢上莉卡朵一点也不奇怪。怪就怪,克里斯喜欢莉卡朵之前他就已经喜欢上克里斯了。
从伯纳乌回来,克里斯就失了魂一样。他完全爱上她了,里奥当时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克里斯和他依旧在谷仓干燥洁净的麦草上做爱时,他趴在地上喘息着问他:“其实你爱上莉卡朵了吧?”
他不言,只把他更深地攮进他,然后是狂风骤雨一样的性爱。攀至顶峰时,他的手盖在他的眼上把他的脑袋向上仰起,他哑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你在胡说什么,里奥。”
“你应该叫我少爷的。”他记得他那时爱赌气。
“少爷,你吃醋了吗?少爷,你喜欢我上你吗?少爷,老爷知道他高贵的儿子和我这个低贱的弃儿做爱吗?”他的声音变得癫狂,动作愈发粗暴。
里奥在他的发狂里,享受着一次次掌控得手的快乐。
等到一切结束,两人一起躺在谷仓的麦草垛上看星星。天窗洞开,银河仿佛哗啦一下倾泻到人的头顶。
“你去追莉卡朵吧,克里斯。你去伯纳乌吧,你去过好日子吧。”他仍是赌气,他就是最喜欢暗自较劲。“我允许你了,你离开我吧。”
“休想。”那时的克里斯把他搂进他的怀里,信口就说出了誓言一样的胡话。“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而这次重逢呢,他对他说,我要看你怎么痛苦,里奥。
也许这也是我不允许你离开我的另一种残酷表达,里奥心想。
终于他饮尽杯中酒。
4.
伯纳乌来的不速之客拜访结束后,各自世界被搅得天翻地覆的诺坎普夫妇二人一同出现在早餐桌上。仆人觉得有点意外,但是很快就给从来不和先生一起吃早餐的太太放好了餐具,斟上了红茶。
“你今天倒是好气色,看来不久之后咱们就可以一起去海边度假。正好秋季社交季,估计很快就会送过来邀请函——”里奥边喝咖啡边同莉卡朵闲话,他的语气听上去像个什么都依着妻子的好好先生。
当他随意翻开报纸看到新政府颁布的针对旧制贵族的新法令,又看到美洲殖民地的叛军被镇压后又卷土重来的新闻倏忽变了脸色。
他放下报纸,一抬眼就看到了他妻子的表情。
莉卡朵的病容虽然尚为完全褪去,但她一直都苍白的脸上今日居然带了血色。她的神色关切,面容坚毅。显然她已经知道消息。
莉卡朵——他的妻子,老伯爵的女儿,她在担心谁?里奥想了半天没想得出来。克里斯离开这里时她没这样过,和他举行婚礼时她也是一副不悲不喜的神女模样。
“里奥,你应该和克里斯,和内谈谈伯纳乌的事。”
“对不起,莉卡,我觉得我没有身份去插手——”
“里奥,里奥。大家都知道我们为什么结婚的。”莉卡朵语气依然听上去不悲不喜,平静极了。但是里奥能听出来她的慌乱,她居然有不和礼数连续喊他名字两次的时候。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对着她温柔地笑。
“别骗自己了,里奥。我们都明白克里斯是为了什么才重返西班牙的。”
“我会和克里斯谈的。只是——莉卡朵,你自己不愿见他,是不是问心有愧?”真好笑,夫妻二人在餐桌上讨论起同一个人,他这样质问妻子,居然不是出于丈夫的身份,里奥心里嘲讽自己。
“里奥。”莉卡朵用茶匙搅了搅面前的欧姆蛋,表情从方才的坚毅变成了怜悯的笑。“你和他之间,我从来都不是障碍,你难道完全不明白吗?”
在今早之前,莉卡朵已经一年多没和她的丈夫坐在一起吃过早饭了。虽然这段二人皆惘然的婚姻是她自愿的,是各取所需的,但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决心。
他们更好的日子在婚姻之外,那时她刚认识里奥和克里斯。
在大把来伯纳乌进献殷勤的青年之中,他俩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引起她兴趣的是他俩之间的微妙感情。
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她总是会带着遮阳伞和书到山涧尽头的原野上去晒太阳。那时她时常站在山丘的高处俯瞰,很容易就能看见诺坎普的两个青年在山地间的草地上玩闹。
他俩经常踢球玩,一个进攻一个防守,他俩技术都不错,会让莉卡朵联想起报纸上报道过的,最近在英格兰岛上正在兴起的俱乐部足球。听说英国人正在把足球这种青年男子间经常结社对抗的运动发展成俱乐部,还组织成区域间的联赛。
或许他俩离开山庄,离开原野,到马德里和巴塞罗那去,到英格兰去,成为一名时兴的职业运动员会比这里自在上一万倍。莉卡朵时常心想。
但命运总喜欢开玩笑,就像如果给她选择的机会,她永远不愿意成为伯爵的女儿一样。她和他们,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
那时有着头衔的伯纳乌日子并不好过。固定权益与风险投资带来的回报简直天壤之别。利比里亚半岛大大小小的码头上,目所不能及之地,从美洲成功归来的野心家们各个眉开眼笑。他们肮脏狭小的船舱里塞满金银和货物,他们被金钱再度膨胀的野心里挤满了对权力的渴望。
当丛林法则再次上演时,腐朽的老派权贵们能迅速被这群野狼撕碎。
老牌贵族们虽然声称对这群野心家们嗤之以鼻,但父亲经常会看着伯纳乌入不敷出的账本叹气,他天天悲叹,自己年纪大了,莉卡朵又无弟兄出去美洲开疆辟土。
听说山对面诺坎普的老庄主早年间在南美发了大财,连他的得力干将,家里养着的弃儿都是在去往美洲中转的葡人小岛上带回来的。
父亲每每念叨起山那边的诺坎普,无不艳羡。但末了又会不屑地评价一句,看看他养的两个好儿子,亲儿子沉默寡言一副阴沉样,而那个小孤儿更是一副令人厌恶的暴发户做派。
而后父亲把重振伯纳乌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她的婚姻上。父亲和他讨厌的人其实是一样的,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都能当成筹码。
于是莉卡朵时常在山丘上看那两个嬉戏打闹的青年,或是在一场又一场的社交宴会上看更多的青年。
他太高,他太无趣,他跳起舞来像滑稽的青蛙……她对她的潜在婚姻者们各个细细甄别,那怕她对他们毫无兴趣。父亲给她已经套上了守护伯纳乌的枷锁,她只得带着这副镣铐起舞。
诺坎普的两个青年本来也是她的目标人物。
里奥作为山庄继承人,资产雄厚,如果她能嫁给他,伯纳乌也许会很快扭亏为盈。她记得她第一次应邀到诺坎普去做客,里奥的父亲甚至亲自来和她见面,晚宴用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名贵瓷器,说是在伦敦佳士得上拍来的。
那里奥呢。他好像一直对她保持着应有社交体面。克里斯,山庄的小小养子克里斯,却好似完全上钩了。
最令她意外的是向来沉默寡言的里奥,看上去除了自家生意外对任何都漠不关心的里奥,对于克里斯的态度产生了奇怪的反应。
她记得那也是这样的夏日,山上依然这样阴凉。她在原野上支起画架写生,她的画技很好,她一直都想去巴黎进修,但是父亲只同意她参加巴黎的社交季。
她在那里偶遇克里斯,克里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一大捧刚采的矢车菊,说要送给她。
矢车菊蓝色的花瓣被他的动作揉得满地都是。
她笑着拒绝了他,然后说借花献佛的事情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更何况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满山坡都长的野花。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恼意却不敢发作,于是她说你给我当模特吧,就拿着那捧矢车菊。
整一个下午,她都在静静作画。她对面的模特,站在山上裸露出来的花岗岩上,捧着那束蓝紫色的花,低着头。他经常一副自视甚高的得意面庞和他那日眉间染上的怆然充满矛盾感。莉卡朵细致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并在画纸上永远留住了这一幕。
她对克里斯说,给这幅画起名为被否决的爱如何。
他尴尬地笑了。
原来莉卡朵一开始寻找可以入画的景色时,就注意到了林间的他们。
里奥和克里斯在争论老庄主新投资的项目,里奥说在入冬前求稳囤积西班牙境内的小麦和大豆;克里斯说要投资美洲的种植园,马德里议院已经松口……
就和俩人时常一起踢足球闹着玩一样,谁也要争个胜负出来。
等莉卡朵在山岗探寻一圈再度回到可以看到林间的二人时,俩人坐在山毛榉树下谁也不搭理谁。忽然她看到愤怒的克里斯欺身上去,捧起了里奥的脸,原来是他不知道什么毛病发作要亲和他作对的敌人。
里奥冷着脸推开喜怒无常的他,起身朝山野更深处走去。
莉卡朵本无意撞破这一幕,吃惊的是他们竟有这般亲昵。当她看到克里斯并没有追上去,只是开始采摘山坡上的矢车菊时,她换了个支画架的地方。
再后来就是克里斯拿着那捧矢车菊出现在她面前,神情不似平时招摇,眉目间满是惨遭抛弃的悲伤。
所以她说他借花献佛,他也没否认。
再后来,那怕她爱的花是郁金香,伯纳乌的厅堂里还总是插满蓝紫色的矢车菊。
5.
内玛尔回到伯纳乌就住进了莉卡朵的旧居所,管家太太怎么劝她住进别的更好更大的房间她也没同意。
里奥来探访她和克里斯,她也不愿意去会客厅,就叫里奥直接来她的居室谈,她一向不太在意那些繁琐的规矩,纵使她已经成为伯爵的女儿很多年。
里奥被仆人带至贴着青绿色郁金香暗纹壁纸的房间。他妻子的旧闺房和他家里的那间几乎一样,只是屋外没有满目的苍绿,而是可以看得见汩汩流淌着的山涧。
“莉卡和我都看到消息了。很难相信,我们完全没有收到从马德里来的任何私人建议。”
“二月里,新政府成立,报纸上新贵们的耳目大唱共和凯歌时,你们难道没有一点危机感吗?”内玛尔站在窗前,平静地回答着里奥的问题。
她今日穿一件山间绿和田野黄般色彩浓重的裙子,显得她本来就是蜜色的皮肤更加透亮。她扭过脖子来看里奥,猫眼一样的眼睛微咪着,她说:“我看你倒是完全没感觉到危机。”
“我觉得你对我和你姐姐之间的关系存在一定的误会。你们家的产业,我从未参与过,一直都是莉卡在打理,我只是投过几笔钱而已。”
“你就是用这些钱让她和你在一起是吗,可真是划算。”
“我只想知道新政之中关于旧制贵族的赎买政策要做到什么程度,可有八成?”当里奥谈判起来,他的情绪很少会发生波动。
这是从小父亲就教给他的道理,说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不二法门就是坐怀不乱。而父亲教导他时就时常拿克里斯来作反例。
“八成的损失,怕是伯纳乌都保不住了吧?我想知道姐姐看到她永远奉为圭臬的家族至上被打破是什么反应。”
“你和克里斯果然更早知道这个消息才会重返西班牙吧?你们知道什么,或者说,你们参与了多少?新政府一上台南美的叛军就又起事——我听说,叛军一直被海外资助。”
“你猜得没错。一些人占着位置太久,就有人要来洗牌,逃不掉的。”
“看来你已经认为我保不住伯纳乌。”里奥笑起来。
“你的确不会。”克里斯从门外进来,接上里奥的话。
里奥撇了他一眼,纵使克里斯刚才在他心里当了一小会反例,他还是不显山不露水地说道:“哦?”
“你一直把诺坎普的重心倾斜在美洲,如今新大陆兵荒马乱,年底能匀得出资金来已非易事。在各大交易所的期货么,全部转手钱到手至少得三个月。在资金链断掉的这个空挡,伯纳乌会不会被准备好的买家收走呢?顺带一提,你给几天前求你修教堂签的票据支的是你私人账户上的那笔没怎么动过的钱就完全验证这一点。”
“这个准备好的买家是你吗?克里斯,你原来在美洲发了大财吗?”里奥还是平和地笑着,“其实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过问伯纳乌。”
“正因为你不过问伯纳乌,我们才有机会和马德里的人牵上线。你居然不会在意你已经很久没和马德里蒙克洛亚宫的喉舌们通过气了吗?”
“已经被新党打垮的废物,值得什么往来。”里奥的语气变得阴郁起来,他几乎没有过口出恶语的时候,或许当他察觉自己真正落于下乘时才会揭掉他的温和假面。“为了扩大产业,我的确投了太多的钱在美洲。除了你没人清楚这一点——其实我最大的错误在没想到你会重返西班牙,对吗?”
当里奥如此这般说的时候,克里斯方才还平静的神情变得难看。克里斯了解他的同时他也无比地了解着他。他太容易知晓如何让他气恼。
“原来你真的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里奥在克里斯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不甘心和怨怼。上次这样的表情还是五年前,他离开山庄,他见他最后一面之时。
“你该不会已经忘记我说过的话。”里奥又笑了起来,“那我再重复一遍。我说——克里斯,后悔无期。”
里奥其实一点也不愿意回忆五年前克里斯的离开。他对克里斯的纠缠永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是他就是要张牙舞爪地去惹怒他,他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心痛极时,里奥猛地想起,银河在他头顶时,有人给他说过誓言一样的话。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可是,是他先离开的。
克里斯,是你先背叛誓言的。
然而对面的人却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再次被他激怒。克里斯深深凝视着他,眼神在放空。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我真傻,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冥顽不灵。”
这次里奥再也无法肆无忌惮地逞能下去,他努力要抬上去的嘴角难以抑制地耷拉下来。他从未想过克里斯不再为他发狂是这样令他难以接受,那怕当年他那样离去,他也是完全带着强烈的爱恨。
里奥的坐怀不乱,他金铸似的假面,再也无法维持,他大口吸着气,用手捂住了自己紧紧抿着的嘴。他深深明白,爱的对立面不是恨,是放手。
内玛尔继续说:“答应我们。美洲的事我们来帮你,作为交换条件,让莉卡朵回来。”里奥听毕,只看向克里斯。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你真是太幼稚了。莉卡朵从来不是一件物品,也许你们盘算这些的时候应该先问问她本人的意见。”
里奥从扶手椅上站起,打算离开。
他方才一切不符合他本人的表情在他脸上一点也找寻不到,他重新戴好他的温柔假面然后直视眼前阔别已久的,爱过的,不能再爱的对手。
“你要报复,我奉陪到底。克里斯,反正我们永远做不了朋友了,我们来做敌人吧。”
傍晚,内玛尔坐在姐姐的旧居的床上,脑内不停地浮现出起里奥白日里说过的那句话。
“也许你们盘算这些的时候应该先问问她本人的意见。”
里奥是什么意思,姐姐她难道不愿意离开吗?可她明明记得,她几年前离家的前夜,姐姐和她手挽着手在星空下的山涧边散步时,她看上去是那样忧伤。
她为了桎梏一样的家族荣耀在死水一样的婚姻里面踽踽独行,她都懂。
溪水声潺潺中,莉卡朵拥抱住即将远行的她,哭着说:“我们俩起码要有一个人自由。你尽可放心远去,这里永远都是我们的家。”
她才不要一个人自我牺牲式的感动,她要她们都自由。她要带姐姐离开这个令她孤苦无依的境地。
内玛尔从床上站起,慢慢褪掉身上的衣裙。
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的胴体。她的眼睛仔细扫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蜜色的透亮皮肤上是大片大片的青色纹身。纹身下面,都是以前流浪时留下的伤疤。
她其实是老伯爵的私生女,一生下来就被她那给好几个权贵当情妇的母亲抛弃了。为了活下去,她什么都做过。
当她被老伯爵的亲信找到送到伯纳乌时,她瑟缩在破破烂烂的衣服下,看着富丽堂皇的宅邸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仆围上来要给她洗澡换身新衣服好去见伯爵,她一想到满身的伤疤就发疯一样冲了出去,躲到了储藏室最底层的桌板下。
这就是伯爵家吗,连储藏室也铺这样漂亮的橡木地板。她以前生活的地方连地板都没有。她被仆人找到时,已经蜷在地板上睡着了。
她被一阵温和的声音唤起,当她睁开眼,在那个陌生的天地里,她第一次看到了莉卡朵。
那个像教堂廊檐上雕着的圣女像一样的女子告诉她:不要怕,我是姐姐,你在外面受苦了。她被她身上的光辉笼罩着,被她牵着手的胳膊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她害怕生人,莉卡朵就亲自给她梳洗。
她脱掉她的破烂衣服,看到了她蜜色的肌肤。她不好意思地护住前胸,更不好意思被她看到自己满身的伤疤。
可是她说,你皮肤的颜色好漂亮,是遗传你的母亲吗?
她默默点了点头,其实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但她不想让她担忧。
莉卡朵给浴缸里放满热水,让她坐进去,然后给她一点点擦洗身子。边洗边引导她一点点说话,她说,自己居然有个妹妹,长得这样漂亮,这样特别。
她那样的美人居然说自己漂亮,内玛尔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莉卡朵弯着腰的身子就倾在她身前。她的腰肢好纤细,她的皮肤好白。比她流浪时在街上见到的任何一位贵族小姐都要美。内玛尔心想。
洗完澡,莉卡朵找到许多自己以前穿过的衣服让她选,还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太突然,过几天再带她去做新裙子。
她抱着带着莉卡朵气息的衣裙,坐在她的天鹅绒床垫上。她一件件抚摸过她的旧衣服,那是莉卡朵少女初期穿过的裙子,每件都是不饱和的浅绿,鹅黄或天蓝色,十分雅致。
她挑出一件歪歪扭扭穿上,也不懂怎么打理那些复杂的蕾丝带子。莉卡朵看了就笑着把她拉回镜子前。她对着镜子,看着莉卡朵慢慢脱下她穿错的裙子,她的手触在她的蜜色肌肤上显得格外纤白曼妙。她对着镜子的脸越来越红。
莉卡朵细心妥帖地帮她穿着衣服,她从后一下一下拉扯束腰细带子。因为害怕勒到她,就不时两手环住她的腰身。她的手一触到她的腰,她的心里就泛起碧波似的雀跃。她害怕她看到她的表情,就闭起眼睛,在脑海里肆无忌惮地肖像莉卡朵穿这件裙子时的样子。
那时她便想,她要永远和她的姐姐莉卡朵在一起。
思绪重新回来,内玛尔凝望着自己的身体。良久,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莉卡朵的旧裙子。她把腰间,背后的蕾丝系带一点点系好,然后和很多年前一样,她对着镜子,两手环住自己,幻想起莉卡朵穿它的样子。
姐姐,我好想你。
姐姐,我好爱你。
6.
教堂大厅静悄悄,厅顶的彩色玻璃折射着落日余晖的橘色,尽数投到厅中人的红帽白裙上。微光中,莉卡朵一个人独自站在台上,怀抱一本福音书。她闭着眼睛,小声唱着赞美诗。
沉寂中,有人推开教堂的门。
莉卡朵回头去看,红色风帽从头上滑落。
来人走近,捡起帽子给她仔细戴好。
“里奥。”她轻轻唤他。
两人在教堂中央的长条木椅上并肩坐下。
“你今天去伯纳乌,可有见到他们?”
“说实话,相当不愉快的一次谈判。内玛尔和克里斯原是早在美洲就已汇合,二月马德里起事,我和你完全疏忽了这一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定要保住伯纳乌,我愿意倾尽所有。”里奥坐在木椅上,握着手杖,笑着说话,他的语气听上去非常真诚。
莉卡朵看向做了她五年相敬如宾的丈夫的里奥,道:“你本不该如此。你不欠我什么,我们俩不过是一对被家族与命运裹挟的可怜人罢了。”
“从伯纳乌回来,我想通了。就像五年前父亲执意要克里斯走,执意要我娶你一样,我想反抗却没做过。我既气恼又惶恐,于是便逃避似的什么也不关注便是了。有时我就想,我的拧巴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好处呢。”
“其实从我八岁那年,父亲把克里斯带回家时我就挺喜欢他,后来更喜欢。从来没人像他那样会被我的一举一动所影响!但是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克里斯和我有过那样多的肌肤之亲,我也没承认过。”
“克里斯性子张扬外显,什么都挂在脸上。当我发现我的故意无视会让他生气时,我就找到了一种扭曲的快乐。克里斯为我家办过很多脏事,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其实那些不过是他为了多获得一点父亲的爱罢了。”
“可是,莉卡朵,你知道吗?父亲甚至……甚至从未真正爱过他,当然父亲也没爱过我。他爱的只有家族,爱的只有家族虚无飘渺的荣耀。你知道他说你是什么吗?他说你是一枚别在我们家族每个人衣领上的徽章!克里斯不是坏人,我和父亲才是……”里奥声音哽咽起来。
“我父亲也不过将你看做能补上他那早都腐朽发烂的伯爵冠冕的冰冷宝石而已。——那你爱克里斯吗?”
“爱!我的爱和他一样多。年复一年的伪装积压起来甚至令我喘不过气。认识我们的人都说克里斯偏执又狂妄,可我又何尝不是呢?莉卡,我就是克里斯!是隐在暗处的他,是更残酷阴暗的他。”
“里奥。”莉卡朵把福音书放到他的怀里,然后像神父拥抱告解室罪人一样拥抱发抖的他。
“你们是同一个灵魂的两极,却被囚禁在两个肉体里。你们今生无法共振,就唯有折磨不休了。不怪你,也不怪他,上帝会宽恕你们的……”
教堂静极了,有人在哭泣,有人唱起圣歌。
天气越来越好,原野上终于迎来璀璨热烈的夏日。
自从那日里奥愤然离开,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听说他带着莉卡朵离开了诺坎普,到巴塞罗那度假去了。
内玛尔也不在,从那日起她就返回了巴黎。
新政仍然在西班牙境内大刀阔斧地进行着,美洲的起义军仍然在浴血奋战。马德里的守旧势力暂时住了声,他们惶惶终日,怕路易十六那把断头刀落到自己的脑袋上。
克里斯在风景宜人的一个夏日午后去看诺坎普老庄主的墓。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要如何面对那个已经作古的人,是愤怒还是沉默。
当他凝视着山间他石青色的墓碑时,当他看到石碑上刻着「致里奥和克里斯的父亲」时,他残存在脑内的童年记忆完全喷涌了出来,虽然他从来没爱过他,但他心中,他已然是父亲的模样。
克里斯永远也忘不了,是他把他从送去美洲的货船上救下来,还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吊着的一口气全部散尽了,剩余的唯有无声的哭泣。
十五年前,老庄主把他从食不果腹的马德拉小岛带回原野上的巍峨山庄。当老庄主被门口等着的人们热情拥抱时,他发现人群中藏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你好,我是里奥,里奥内尔·梅西。”他冲着他笑然后伸出手。
他本要伸出手,然后大声地告诉他,他叫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可是山庄里的仆从冷着脸打掉他伸出的手,说:“克里斯,把头低下,叫少爷。”
他被硬按着低下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原来收养他的是这里的庄主,他见到的男孩是庄主的儿子,所以是少爷。年幼的他,其实一点不羡慕男孩锦衣玉食,他唯有嫉妒男孩得到了他从来没体会到的父爱。
里奥从来不让他叫他少爷,他叫他里奥,他叫他克里斯。里奥会把城里寄来的巧克力拿给他吃,会和他一起踢球玩。里奥从来不和山庄里的其他孩子一起踢球,因为他太厉害了,只有他能比得上。
只有他才能比得上他,年幼的他心里觉得这是天大的一件事。
就连老庄主也夸赞他,有克里斯在,里奥变得越来越活泼了。
可是当里奥和庄主不在时,他们对他的亲昵就变成一件最坏的事。山庄里的仆从管事们都讨厌他,他们讨厌这个弃儿突然一朝走运,得到了主人一样的位置。
下来吧,和我们一样到最底层来吧。所有人都这么想。
甚至连山庄里德高望重的管家先生都在节日风笛响起来喝得醉醺醺之时讥讽他。
他问他,小乡巴佬,你是从小岛上来的吧?那你应该知道,渔民出海回来时都要给沙丁鱼群里面放几条鲇鱼。知道的吧,你就是那条该死的鲇鱼。
后来,这个比喻在他心上像根刺一样。
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少爷里奥原来更早之时生过一场大病,病后他变得沉默寡言,很少愿意和人说话。他这才知道,老庄主选中他就是来做他儿子的鲇鱼。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如果我变得更厉害更勇敢就能得到更多更好的爱了吧。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他拼了命一样去学习,去替他们做他们都不愿做的事,去扫清诺坎普扩张路上的一切障碍。他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究其本质,只是可悲地以此博得庄主父子的关注罢了。
他想得到庄主全心全意的父爱,那怕只有一点点。
他想得到里奥的爱,那怕里奥永远不会承认。
他的内心越渴望,越自卑,他就生出来更多的坚硬屏障来抵御自己的这种怯懦。大家说他变得暴虐,变得偏执,像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里奥呢,里奥总是带着一脸温和,残忍地掌控着他的情绪。
长大一点,他们在山庄开舞会,他喝了一点点酒就胆子大起来。他把还在人群里和姑娘们斡旋的里奥捞出来,趁着空挡就把他按在内室的墙上亲。
“你幼不幼稚啊,克里斯。”里奥笑着说。他被他的话激得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他清醒过来朝他道歉。他却不以为意地拉开衣领,冲他炫耀似地抚摸着他留下的齿痕。“没关系,我就当被狗咬了。”
这时他就又会控制不住情绪。为什么他总是能那样容忍他,接受他的胡作非为却在最后挖苦讽刺他。他时常会回忆起管家讥讽他的话,他觉得自己果然就是那条鲇鱼,是他手里的玩物。
这种扭曲关系出现转机是莉卡朵的出现。里奥生平第一次居然生那样的气!
人尽皆知老庄主在意山对面的伯爵身份,属意让两家联姻,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可是他断送掉了一切。他错在那样肆无忌惮地说出他和里奥之间的秘密。他低估了庄主对家族利益与荣耀的野心,也高估了庄主对里奥和他的爱。
当老庄主无法接受他们之间的扭曲关系,更无法接受他即将要镀上更多金漆的家族神像被这种腌臜事抹黑,那怕那是他最爱的儿子和最能干的养子也不行。他发出最后的指示,无论如何要送他离开。
他是那样冷酷无情,他对他说:“看在上帝份上,你乘船到美洲去吧。”
他问他是否从来没把他当作养子看待过。
老庄主并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用手绢擦着已经被他擦得亮得不能再亮的族徽。
心灰意冷的他找到他短短前半生唯一付出真心的另一个人,他孤注一掷地对他说,他要离开诺坎普。
可恨他们彼此不谈一切来龙去脉,各自只由着性子把自己最乖张,最直接不加掩饰的情感抛出来湮灭一切理智思索的可能性。
克里斯记得,生平第一次看到里奥那样真实的表情。那是什么,是恨还是怨。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仍是冷着脸说:你走吧,我会得到山对面的一切。克里斯,后会无期。
他把那句要质问他的话梗着脖子咽下去。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丝真心?我是否在这十年内得到过一点真实的爱?
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狼狈地坐船,狼狈地逃到了美洲。那年他二十岁,人生的一个十年,他自觉,他谁的爱也没得到。
所以他再度折返,他对他说,他要看他如何痛苦。
山间的墓碑前放着一捧矢车菊,原野上方,山风呼啸,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邮差送来一个巨大包裹。仆人们搬过来给他查看,一层层拆掉外面裹着的棉布,那幅莉卡朵画的画出现在他眼前。
画显然被人重新装裱过。那副画中,夏日重现,原野山风和十七岁的少年以及他被否决的爱。
可是仔细看,画上署着新名字——永不否决的爱
被否决的爱?休想,是永不否决的爱,是永不否决的恨。西语拉丁字母张扬,克里斯认得出是谁的笔迹。
好啊,你说当敌人,来啊。克里斯笑了起来。
原野上的风吹进来厅堂,窗上瓶中,大把大把矢车菊的花瓣落了一地。
尾声
巴黎街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女子扎着的头巾在风中飞舞,她支着画架,用笔刷慢慢给画纸上的天空上上群青。
穿着黑裙的女子站在她身侧,含笑看着她。
“莉卡,恭喜你永远自由了。”
“不如谢谢里奥吧。”莉卡朵把额前乱发拢到头巾里。
“真不敢想象,我当时要和克里斯一起去报复……克里斯和里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记得上次,里奥说他要当克里斯的敌人,要奉陪到底。”
“克里斯得到了伯纳乌,里奥仍在诺坎普。”莉卡朵笔刷上又染上了朱红色。她在画纸上拉开一抹热烈的红,“你说得对,他们要纠缠到底。”
“他们之间,是永不否决的爱和永不否决的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