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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子有一张哥睡觉的时候离哥很近拍的,只有五官还特模糊的照片。
在军校读书的时候他们档案保密,后来彪子成了军统官员,手里有日本人想要的未共享情报。哥是共党不知名地下党员。明里暗里两人都失去联系好多年。
哥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下落不明,后来关系网七传八传,传到彪子耳朵里就成了已经死了。
实际哥只是撞到脑袋失忆,阴差阳错流落异国了一段时间,被日本人无意间发现他长得一恍惚还挺有彪子桌上摆着的照片那味儿。
别人都以为那张照片上是个女的,因为彪子听说哥死讯很久以后,才敢把照片摆在桌上,下属看见了就说这是自己老家的亡妻。
于是日本人给哥下了药,让他又失了一遍忆,并让他的姬姬客观消失了,想骗他去彪子那发动菀菀类卿技能搞点情报。
实际上哥的姬姬只是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了,哥视角里自己姬姬完全没事,所以哥不太相信日本人,只是受制于人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啥,顺带探索一下自己的身份。
日本人骗哥他是个日本女人,给他弄了件旗袍化了个妆,起了个日本名字叫秋叶杨,就趁着个舞会带到彪子跟前儿了。
彪子看到他时一愣神,哥不是死了吗。虽然哥女装很美,但一米八几大个儿比彪子还高,一看就是个男的啊。彪子好期待,想着哥原来没死,只是被日本人腐化了。
没关系,不管怎么样,只要是哥就好了。
彪子看见哥差点都激动哭了,但碍着有日本人在场,彪子深吸一口气,一扭头轻佻摸了摸哥的脸,满脸登徒子痴相,说田中课长的家乡竟生出这等妙人,顺水推舟收下了哥。
晚上在房间里哥很尽职尽责地勾引彪子,岗前培训相当成功,真挺千娇百媚的。哥寻思他现在下身整个儿就一幻术,被操一下不吃亏,先把情报拿到手,看情况决定信哪方。
彪子几次三番暗示这里绝对安全没有窃听别装了,哥还在那勾引。
彪子琢磨哥是咋了,失忆了还是鬼上身了。他只能打直球,问哥到底是谁,哥说瓦大西哇秋叶杨。彪子逼近他,说你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哥莞尔一笑,暧昧地凑彪子更近,说是谁,长官的老婆吗?
彪子也笑了,说对,然后往哥裆那掏了一把,说但我老婆可不应该有……卧槽。彪子摸了半天,真没有姬姬。彪子震惊地放开他连连后退,说你真是女的啊?
哥没说话,哥早在日本人下完药检查他时,就知道别人摸不到自己的姬姬了。但是……哥被他摸硬了。
彪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说你自己睡吧,我还有事处理。
哥失忆失得透透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是不太懂日本人摸的时候姬姬都是软的,怎么彪子一摸就起立了,在房间里转了半天才软下去。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哥习惯枕高一点,看彪子也不回来,就把双人床上另一个枕头拿起来准备垒,结果在枕头下面发现一张照片。
就是日本人嘴里很像他那张。
泛黄,但没什么卷边折角。虽然糊,也能看出来是垂着眼在睡觉,大概是好梦,脸颊还有个浅浅的酒窝。
哥摸了摸自己的酒窝,暗叹真的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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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子一个人站在阳台吹风。秋叶杨,杨,连名字都像,却是个女人。他很清楚杨玏不是女人,连女扮男装的可能都没有。
哥比他大一级,军校一共两年,他入学的时候哥剩一年毕业了。
彪子一向不在乎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他爹弱精,连妻带妾几房外室,愣只生下来了一个嫡子和他。嫡子继承家业,他爹又不甘心分不了政界的羹,就把他丢来这里上学。
当年国共还在蜜月期,学校里哪派的老师都有。共党那些老师一个个看着穷酸样,家境好的学生就看不起他们,彪子也没多客气,但彪子是平等地对所有人不客气,跟穷不穷酸没关系。
虽然不至于欺负老师,但对那些跟共党老师走得近,总是在相应课上得高分的没背景好学生,他们就不太给面子了。
比如同届的海亮和姬发。
本来彪子只是路过看热闹,结果听见姬发跟那群人呛,说你们不就是家里有点钱吗,谁知道背地里怎么蝇营狗苟,没准儿你爹在外边养婊子,回家一看家产被败个底儿掉。
彪子怒了,从外圈一路冲进去,拳头照着姬发的脸招呼。双方一下子混战不可开交,准确来说是一群人围殴海亮和姬发俩人。
彪子下手尤其狠,姬发躺在地上避无可避差点被直击面门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死死地捞住了彪子。
人群一下子散没影了,只剩彪子和两个躺地上喘气的好学生,还有一个他怎么也挣不开的人。
那人抱着拳打脚踢手舞足蹈的彪子往后退了二十米才松手,彪子一扭头就要招呼,看见了一张陌生但熟悉的脸。
陌生是因为以前没见过真人,熟悉是因为这张脸的照片就贴在教学楼门口——学生会风纪部部长杨玏……怪不得那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彪子知道打架要背处分。
但是他不在乎。背处分挺好,最好直接开除,这破学谁爱上谁上。
杨玏问你们为什么打架。彪子满不在乎翻了个白眼:别们们们的,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我就单纯想揍姓姬的。
杨玏问你为什么想揍他。彪子不耐烦想走,说手痒就揍了,你处分我吧,我回寝了。杨玏手劲儿生大,硬拽着没让走。
杨玏重复,你,为什么想揍他。彪子烦得要死,懒得弯绕绕了。他说姓姬的说我爹在外边养婊子,他还真说对了,我娘就是婊子,我是婊子生的婊子养的,我一身花病,你在这跟我拉拉扯扯,当心你基吧开花。
杨玏深吸一口气,稍微松了点手,但很快握紧他,说你在这等着,不许走,走了我就过去把你从寝室一路抱到这来,大家都能看见,你自己决定吧。
杨玏走了两步,回头强调,打横抱。
哇靠……什么人啊。
他看到杨玏蹲在那里,摸了摸姬发和海亮的额头,跟他们说着什么。这俩人还真扛揍,看着胳膊和脸上擦伤不少,站起来的时候倒挺利索。
仨人走过来了。彪子懒得搭理,翻了八个白眼。沉默着,杨玏咳了一声,还是沉默着。海亮左右看看,清了清嗓子,说我替姬发给你道歉……
杨玏说你替他道什么歉,我也没让他道歉,姬发,自己说。
姬发嘴角抽了又抽,最后说学长,老师说的话我一句没忘,我不该说别人是那什么。但他们真的太过分了,见天儿找我事儿,我……
杨玏说我开学这一阵有任务在忙,是我没处理好,以后交给我放心……没有要对崇应彪说的话了吗?
姬发拧了半天,支支吾吾气若游丝说,崇应彪,你既然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以后不说你了……不是本来我也没说你啊。
彪子冷笑一声,说呸,你爱说不说,我……杨玏说,我现在要去处理刚刚那些人,崇应彪,你陪他俩去校医室。
三个人同时:蛤?
彪子说杨玏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以为你谁啊,你现在立刻马上处分我行不行,你……
杨玏说你如果不想自己走着去,我也可以抱着你去,从这儿到校医室会经过教学楼和三栋宿舍楼,这个点儿有晚课的班应该马上下课回寝。
彪子咬牙切齿地扯出一个笑,说你俩还不跟我走,等我八抬大轿吗?
校医塞给彪子纱布和药,说他一个人包不过来,你给海亮包。彪子磨磨唧唧包了,海亮这人没啥心眼儿,这就觉得彪子也是个好同志,上食堂看见他就招呼他一起吃。
彪子一个人吃饭吃惯了,彪子装没看见。海亮端着餐盘坐他对面儿,说哥们儿是不早课被打枪声轰着耳朵了,咋听不着我说话呢。
彪子想我可能有被轰到耳朵,但一定还有人被轰到大脑。
海亮一来,姬发跟杨玏也过来了。姬发往海亮那边一坐,杨玏就在彪子旁边施施然轻置玉臀。
一想到杨玏用打横抱恶心他,彪子饭都吃不下去了。彪子说您能不能高抬尊屁,饶我个清净。杨玏目不斜视专心吃饭,一口饭咽干净才说,我说话了吗?还是这桌子写您名儿了?
彪子掏出小折叠刀说我现在刻一个。杨玏看了一眼姬发,姬发立刻背诵,校规第三十二条第二款,一年级生不得持有管制刀具,违者……彪子说姬发你有病吧你背校规。
杨玏凉丝丝的手覆在彪子手背上,把刀刃折回去。然后从他手里抽走小刀,“违者刀具上交风纪部,操练场罚跑十公里。”
大下午的炎炎烈日,彪子饭没吃两口,生一肚子气。杨玏在外圈陪他一块儿跑,彪子说你干啥,杨玏说我锻炼。
彪子累得说不出来话,纯纯无语。跑完最后一圈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杨玏把他强拉起来,说刚跑完步不能坐。彪子一头的汗和土,又饿又累又烦,连坐也不让坐,干脆直接一整个靠杨玏身上,说我沉死你。
过了一会儿杨玏双手从他胳肢窝底下架过去,把他往起掂了掂,说确实挺沉的。
彪子愣了一下,耳朵都快滴血了。他一下弹出去说你干嘛!结果腿一软坐地上了。
杨玏离他稍微远点儿也坐下来了。彪子想半天他这种行为的动机,想起来他那游走应酬场男女不忌的哥。
彪子一阵恶寒,说杨玏你不要是想跟我搞断袖吧,我跟你说我可看不上你啊,你要喜欢我这长相你找我哥去,他虽然照我差远了,但一个爹生的也还勉强。
杨玏非常平静地听他说话,然后长臂一伸一脑瓜崩弹彪子脑壳上。杨玏说你想太多了。
太阳的烈劲儿过去了,有风吹过来。彪子往地上一躺,说那就好……不是,那你干嘛针对我。
杨玏说跟你一起吃饭就是针对你吗?彪子说大哥,十公里。杨玏说那是你针对校规。
杨玏把小刀从兜里翻出来,说一年级生又没有任务,你带刀有什么用……他顿住了,看到了刃与柄连接处干涸的血迹。
谁的血,杨玏问。彪子说鸡的。杨玏说学校哪来的鸡,到底谁的。彪子说姬发的。杨玏脑门子青筋突突直跳,一下子站起来说崇应彪你都学会持械伤害同学了,你现在跟我走,姬发人呢,怎么没人告诉我。
彪子拉住他裤腿说哎哎哎,杨玏低头看他,彪子的脸一红未平一红又起,憋了半天,小声说,我的。杨玏说什么?彪子说我的血。
彪子连忙补了一句,不是最近的,我累得要死哪有心思玩刀啊。
杨玏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玩刀不小心把自己割了?彪子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笑了,说对。
杨玏把刀收回兜里,说那你可好好上武装课,别以后上战场,敌还没杀呢,自己先给自己割一道。彪子说知道了你烦不烦,死了就死了呗。
杨玏说您这是抱定了为国捐躯的心啊,有种。彪子说别给我安那高帽,为什么国啊,我就想捐个躯。
杨玏沉默了,然后轻轻往他旁边挪。彪子闭着眼睛听见响儿了,说你又干嘛。杨玏说你多大了。彪子说十七。杨玏说那我比你大三岁。
军校学生年岁本来就参差,彪子也不意外。说所以呢?
杨玏说没啥,就是我想想我十七的时候,想来上军校没成行,等了两年才来。我爹是梨园行的,那年被日本人叫去唱戏,他不愿唱,被打得奄奄一息才放回来。不时还有人来找麻烦,我娘忙里忙外,也病倒了。
我那两年就是帮衬家里来着,杨玏看到彪子睁开眼睛看他。杨玏说没事儿,都过去了。彪子,别那么说你娘,这世道,女人更不容易。
彪子眼窝浅,眼眶噌就红了,他转过去,说你懂个屁。
杨玏叹气,说好好好,我不懂,那你呢?彪子说我怎么了。杨玏说年纪轻轻干嘛老想着捐躯啊,慷慨赴死是好样的,找死就没意思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彪子背着身悄悄蹭眼泪,半天又说,你懂个屁。
回去路上杨玏进学生会会议室给彪子倒了杯水,翻箱倒柜找见了半包点心。“食堂没到饭点,这陈老师送我们的,你先垫垫。”
彪子饿得头晕眼花,狼吞虎咽了好几个才缓过来。然后他看着没剩多少,说那我吃了你们吃啥。
杨玏说这点心太甜,就是小孩儿爱吃,我们一般,放这儿都快半个月了还剩这么多,要不是天干早就坏了。
彪子愣愣地点点头,说我感觉挺好吃的……你说谁小孩儿。杨玏笑眯眯,说我说陈老师呢。
彪子说切,我还以为你有多尊师重道呢。杨玏说我说老师口味像小孩儿就不尊师重道啦?他看见彪子脸上沾了渣,没忍住拂了一把。
彪子怒了,说你干嘛!杨玏把手摊他面前给他看渣,说我给你脸擦嘴呢。
彪子讪讪地扑了扑脸。杨玏说你慢慢吃。他取了本儿《新青年》准备看,结果扫了一眼彪子吃东西扫走了神,彪子吃得多嚼得长咽得少,一会儿脸就鼓起来。
跟小耗子似的。哎那好像不是耗子,那帮资产阶级小姐的洋宠物,叫仓鼠应该。
不管,就是小耗子。杨玏低眼看杂志,首稿里笔者激昂声声同志们,他忽然想跟彪子说点儿话。
杨玏就说了。
杨玏说你知道你跟姬发打架那天我跟姬发说什么吗?彪子说不想知道。杨玏就沉默了,彪子看了他两眼,小声说哎烦死了,你说嘛。
杨玏就笑了,他发现彪子一暴躁小孩,嘴比脸还臭,但心又比嘴软。
杨玏说,我跟他说,我们要创造一个,每个人都能以劳动获得尊重,以社会作为保障,没有人需要出卖灵魂和身体的,新世界。
彪子说听不懂。杨玏说那你知道天下大同吗?彪子说不知道。
杨玏戳他脑袋,你就敷衍我吧,你明明听懂了。彪子说我听懂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你上帝啊想创造就创造。
杨玏说,那至少先想嘛。他送彪子出去,问他,你想过吗?
彪子回头看他,说我被我爹送到这里,我想什么有什么用啊,他想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不然我娘对他来说就没有价值了,他想弄死我娘,比碾死蚂蚁还轻松。我娘那么美的女人,死了可惜。
杨玏看着他不说话,彪子说烦死了,我活着就得管我娘,要是有人趁我不注意一刀捅死我就好了,也不是我愿意死的,对吧。她自求多福,我一了百了,我管不着。
彪子长得也漂亮,像姑娘。杨玏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窝子,没忍住,说您这还不是愿意死呐。你别老想着死,你死了也可惜。
彪子说啊?杨玏说哦我说这世界上每个好人死了都很可惜。
彪子吸吸鼻子说切,装模作样。然后彪子咳了一声,说你们三个狗皮膏药明天要是还想跟我一块吃饭,我勉强准了。
杨玏说我今天也是临时跟姬发碰上,平时不专门一块吃。彪子脸涨得通红,说你爱来不来,我就多余说,我走了!
杨玏笑得地抖,在落荒而逃的彪子身后喊,但我以后每天都会专门跟你一起吃饭的!
杨玏说到做到。他只要在学校,就会跟彪子一块吃饭。姬发爱跟着杨玏,海亮爱跟着姬发,久了成固定饭搭子了,杨玏有外出任务,他们仨也一块吃饭。
杨玏在的时候那俩人就收敛点儿,彪子也收敛,因为杨玏让他吃饭就专心吃饭,不然容易呛到,彪子刚说你管我呢就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杨玏给他拍背顺气,最后看着他咳出眼泪的眼睛,说你不说话我给你糖。
彪子说不稀罕。结果被杨玏硬往兜塞了几颗,下午上课悄悄摸了一颗吃,被同样走神的海亮看见了,下了课说呦呦呦还不稀罕呦呦呦,被彪子满操场追,又是一场混战。
杨玏一走,那俩人吃饭就不消停了,你给我夹这个我给你夹那个,哎你这个好吃哎,好吃吧那我下回多打点,全给你。
看得彪子牙酸,说你俩谈恋爱呢。姬发说这是革命情谊,彪子说还革命情谊,我看他像你奴隶。海亮说哎你这话就不对了,同志,世上是没有奴隶的,每个人都生来平等。
服了。彪子惹不起躲得起。第三天彪子上课被老师批,一想到要跟那俩奴隶吃饭更没胃口了。躺床上闷热,他盆一拿就去洗澡。
平时大家都混在一起洗澡,那两间有单隔和浴帘的地儿本来就难抢,逢老师来了更没人愿意往那边凑。大中午的大家都吃饭,没人上澡堂来。
彪子一看正合我意,喜滋滋地拉开第一间的浴帘就要进,差点撞在正在给头发打泡沫的人后背。
地上也是泡沫,彪子一惊一乍脚一滑坐在地上,那人也一惊转过来,姬姬差点甩到彪子脸上。他连忙后退一步,彪子先看见他基吧,没控制住说卧槽好大,再往上看见脸,彪子说卧槽杨玏。
杨玏咳了一声,彪子想爬起来,滑得一屁股又坐下去了,疼得倒吸凉气。杨玏叹了口气,过来拉彪子的手把他扶起来。
彪子说你干嘛不放水不出声,杨玏说我洗头啊。彪子说你怎么在这儿,杨玏说我刚回来,想洗个澡再去吃饭。
彪子说哦,腿忘了挪,跟杨玏面面相觑。杨玏说您还不走,要跟我一块儿洗?彪子说啊?杨玏把水阀拉开,喷薄的热水淋了两个人一身。彪子大喊杨玏你有病吧!连滚带爬冲去了另一间。
杨玏笑了半天,说都是男的一块儿洗就一块儿洗呗。彪子隔着一层挡板说你滚蛋,你们这群断袖。
杨玏说为什么用们,还有谁是断袖。彪子说海亮姬发,不是,你为什么不先反驳你是断袖。
杨玏说你是真觉得我是断袖吗。彪子说那谁知道。杨玏说你没听校长说吗,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什么样的。
彪子噎住了,半天说你滚蛋。杨玏说得嘞,我反正洗好了。
出来一看杨玏在更衣室等他,彪子说你干嘛,杨玏说等你吃饭。彪子愣了一下,然后穿衣服,说你这么守信。杨玏说君子一言嘛。
彪子嘴不饶人,专爱抬杠,说呦,就您还君子呢。他收拾脏衣服,没听见杨玏回他,一转头发现杨玏悄么声站在他后面。
杨玏噙着笑看他,说我不是君子是什么?彪子离他近,下意识乱瞟,乱瞟就瞟到杨玏虽然藏在裤子下但仍然惹眼的巨大基吧。
彪子小声说衣冠禽兽。杨玏说崇应彪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揍你,彪子梗着脖子说那你揍啊,有种就把我打死。杨玏盯着他看,然后说我饿得没劲儿,揍不动,赶紧跟我去吃饭。
彪子鼻子酸酸的,一酸就开始说烂话,跟在杨玏后面说切少吃一顿饭就饿没劲儿了,你要是被日本人抓了我看断你两天饭你啥都招,你……啊!你有病啊!疼!
杨玏用力攥住了他空闲那只手腕,彪子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杨玏才松了点儿劲儿,仍然拉着他往食堂走。
然后他绷着脸拿着餐盘坐在赌气离他十丈远的彪子对面。
杨玏说彪子,你看着我。彪子闷头吃饭。杨玏双手把他脸捧正,捧小耗子似的。
杨玏说,以后不要跟我还有海亮姬发这样说话。彪子说凭什么。杨玏说因为我们是你的朋友,我们喜欢你,是因为我们知道你这人没你自己说的那么讨厌,但恶语伤人六月寒,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没法无动于衷。
彪子瞪着他,然后问有多喜欢。杨玏没反应上来,说什么有多喜欢。彪子说你说你喜欢我。杨玏说我说的是我们喜欢你。
彪子说你们里面没有你?杨玏放开他的脸,结结巴巴说有多喜欢……海亮多少我就多少。
彪子说哦。他低头扒了口饭,说知道了。杨玏问你生气了?彪子说没有。他嚼嚼嚼,说我真知道了。
彪子下了晚课回寝看书,头上搭个毛巾,小白说彪哥你是穆斯林吗,彪子说我降温。
彪子就是生气了,但是不知道自己生的什么气。而且……如果真跟杨玏发无名火,他肯定更失望了。彪子是嘴欠,不至于听不懂好赖话。
彪子就是想不通什么叫海亮多少他多少啊,海亮没心眼儿世界真善美,除了最喜欢姬发以外,谁对他脸色好点儿他都喜欢。
杨玏你也喜欢全世界是吧。
彪子往床上一躺毛巾往脸上一扣,心想你个死断袖,你爱喜欢谁喜欢谁,关我屁事。
毛巾潮潮的,带着擦过头发的香。洗头膏是学校统一配的,彪子闭着眼,却看到了正在给头上打泡沫的赤裸背影。
他仰起脸,看到杨玏的下颌,胯下的东西近在咫尺。彪子凑过去舔了一口,杨玏的小腹就绷起来。彪子觉得有趣,捧着杨玏的基吧像吃糖似的,上上下下吸吮吞咽。
杨玏的手湿淋淋地抚他眼睛,然后把他拉起来,热水淌在他们身上,杨玏吻他,唇上有炽热的水汽,闷得他透不过气来。被彪子舔硬的东西直直地抵在他小腹上,随着亲吻的力度轻轻磨蹭着。
在他被吻到窒息腿软站不住之前,杨玏捞住了他,手指在他后背停顿片刻,就滑到他后穴,深深浅浅地画着小圈。
杨玏的基吧差一点儿要塞进他穴,彪子眼前白光一闪,他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被阳光刺得闭上,适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脸上的毛巾不见了。
小白战战兢兢拿着毛巾说彪哥,起床号都吹了,平时你早都起了,我以为你被毛巾闷死了。
彪子皮笑肉不笑,说你真会说话,我谢谢你。小白说不用客气彪哥,彪子说你赶紧滚蛋。
彪子一掀薄被,面色一滞,然后默默地把被子盖了回去。挣扎了半天,第二遍起床号兼集结号也响了。彪子只能忽略腿间大片的黏液蹬上裤子就往出跑。
每天起床第一句,操场先跑五公里。彪子的大腿根儿黏嗒嗒跑起来难受得跟上刑似的。学生会的人跟跑监督,杨玏跑在他们队伍外侧,一眼就看见彪子面如菜色。
杨玏跑过来小声问他怎么了,彪子说你离我远点儿。杨玏说你干嘛呀昨天不是答应我好好说话吗?
彪子忍了忍,说我没好好说话吗?杨玏说我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彪子说没有。杨玏狐疑看了他一眼,只好先跑回正轨。
呵呵,彪子心想,还我不舒服,我能哪儿不舒服,不就是做了个跟男人睡觉的春梦吗。
彪子恶狠狠地想,为什么是杨玏把基吧塞我屁股里,我就算沦落到跟杨玏睡觉,也是我把基吧塞他屁股里。
彪子跑完步往盥洗室走,杨玏追过来问他真没事儿啊,彪子咬牙切齿,气沉丹田对着他喊了一声梦都是反的!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晚上彪子坐在后院洗内裤,杨玏过来找他,彪子的手下意识藏了藏,转念一想我心虚什么,都怪他洗澡不出声儿。
杨玏站在他跟前俯看他,问他洗完了吗。彪子一抬头看见他下颌,视线忍不住下移,又跟鼓鼓囊囊的小杨打了个照面。
彪子平心静气,就当是变态在裸奔。他把内裤当杨玏拧,说洗完了,你找我啥事。
杨玏跟着他倒水,然后一起坐在后院上楼的台阶上。杨玏说没事儿,就是早上看你脸色不好,你又没头没尾地说啥梦是反的,中午海亮和姬发在,我不好问,刚有空了,来看看你。
彪子没出声,默默抠手。然后彪子说,你知道我如果跟海亮喊一声梦是反的,他会说什么吗?
杨玏问什么。
彪子说,他会说真的吗,那完蛋了,我上回梦见我终测考第一。
杨玏就笑,彪子没笑,说你不是说是像海亮那样喜欢我的吗,至于这么在意我吗?
杨玏说只是程度一样,我又不是海亮。彪子说是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杨玏看着他,然后说,你做了什么梦?他的薄唇一张一合,没有水汽,没有吻他前的前倾。
彪子说噩梦。彪子说你真不喜欢男的吗?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喜欢我,我撞见过我哥操男人,恶心死了,那底下那个哪儿像个男的啊,简直就像条发情的狗。你要跟他一样,我可受不了。
杨玏笑了笑,用手呼他后脑勺。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真不喜欢男的,你放心。
但我确实比起在意别人更在意你,不介意吧。
彪子回头看他,说像海亮对姬发那样在意?杨玏说你不是说他俩谈恋爱呢嘛。彪子说我跑火车你也信啊,我就不信这世上能有几个男的喜欢男的全都让我碰上了。
杨玏点点头,说大概吧,也许更在意一点。彪子问怎么比出来的。
杨玏说他们天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都在一起,我是专门来找你吃饭的。彪子说为啥啊。
杨玏说我就喜欢跟吃饭香的人一块吃,有食欲。彪子说你拿我下饭呢。杨玏说不行吗?
彪子想呛他,又想他说要自己好好说话。只能别别扭扭说行行行。
杨玏抿嘴巴笑。云散了些,露出月亮来。杨玏撑着脑袋看月亮,然后说其实我跟你也吃不了多久饭了。
彪子一惊,问为啥啊。
杨玏说,时局不稳,动荡已经蔓延到学校里了。我们这届学生,下个学期就要提前分散到各地办事处去。
他看着彪子,说我走了以后,你记着对海亮和姬发好点儿,别老呛他们。彪子说你管我对他们好不好呢。杨玏说我希望你有朋友可以照顾你。
彪子说用不着。杨玏不说话,就看着他。彪子瘪了瘪嘴巴,说知道了,我尽量。杨玏说就剩这点儿时间了,你跟我聊天的时候,心平气和一点儿,好不好。
彪子说知道了。脸跟嘴憋得跟什么似的。杨玏看他半天,说崇应彪,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特可爱,招人疼。彪子说你再说下去我不保证你今天身上不疼。
杨玏举双手投降,说好好好,我走了,你也快回去睡吧。
后来杨玏常有任务,有时候能陪他们吃饭,更多的时候还是彪子和那对连体婴。杨玏一回来,恨得牙痒痒的彪子,也装模作样给杨玏夹菜,夹着嗓子说哥哥你多吃点,爱吃吗爱吃我明天多打点儿都给你。
姬发说崇应彪你再恶心人试试看呢?海亮说恶心了吗?这不是关心学长呢嘛,你多吃点。杨玏说好吃,谢谢。然后从兜里掏出在外面买的糖,说如果你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就更好了。
彪子把糖装进兜里,说那就勉强答应你了。
期末终测那几天杨玏又有事,本来说能在最后一天赶回来的。彪子在宿舍多等了一天,等得全校都快空了,杨玏也没回来。
后勤大叔来催了,彪子拎着行李箱下楼,终于在楼梯口碰见风尘仆仆的杨玏。
他站在三级台阶那么远的地方向下看,杨玏抬头,胸腔起起伏伏看着他半天,终于喘匀了气儿,说,还好赶上了。
彪子说,我还以为上次吃饭就是咱俩最后一面了呢。杨玏说怎么会呢,就算你今儿真走了,我下学期也会找机会回来看你的。
杨玏要帮彪子拎箱子,彪子说不用,杨玏说我拎吧,我送送你。
广州的冬天不冷。杨玏跟彪子走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彪子说你下学期去哪个办事处啊。杨玏说没定,到时候随机分。
彪子说哦,那万一离得太远你还怎么回来看我啊。杨玏说我会尽量的。彪子说你还是给我写信吧,总好过来回赶路。
杨玏说知道了。你自己在学校乖一点儿,说不准以后还能共事。彪子说你干嘛呀跟我爹似的,用不用我站这儿你去给我买袋橘子。
杨玏敲他脑袋,说那么想给我当儿子。彪子说哎你别说,我爹都没你关心我,他才不会让我乖点儿呢,他只会说别烦他。他要是说让我乖点儿,说不定我真学乖。
杨玏到了月台,把箱子放在脚边,然后站在彪子对面,很温柔地抱住他。彪子愣了一下,紧紧回抱他。
杨玏在他耳边说,那就当为了我,乖一点儿。你如果跟人起争执受了伤,我会很担心。彪子眼泪哗哗的,说我知道了。
火车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杨玏放开他,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说我知道你家那边冷,出门记得戴。彪子接过来抹眼泪,说你干嘛啊,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
杨玏说这不是礼物啊,你就当这是袋儿橘子吧。彪子愣了一下,说你滚蛋你。
彪子又抱他,说世道不太平,你在外面注意安全,你受伤的话……我也担心。
杨玏摸他后脑勺,说好。
冬去春来,彪子返校一看,杨玏宿舍都搬空了。
他习惯了跟连体婴一起吃饭,不为别的,就是这俩人不恶心人的时候也不算特别恶心。
杨玏最后一次给他的那把糖他吃得很慢,吃了很久,还是吃完了。糖纸他没扔,一张一张摊平堆起来。
彪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有时候他路过澡堂角落的隔间,会想起那个旖旎的梦,杨玏在梦里看他的眼神,他好像见过,又好像从未有。
彪子很轻地把唇贴在冰凉的糖纸上,嗅到水果味。他忽然如梦初醒地睁开眼拍自己脑袋,心想真是好没出息,不就是做个春梦嘛,搞得好像他真喜欢杨玏似的。
杨玏不常给他寄信,彪子能理解,国共嫌隙渐生,有点儿武装力量的国家都要来中国分一杯羹,杨玏肯定忙死了。
不知道他能不能睡够觉,有没有好好吃饭。
最后一次收到杨玏的信,他在信上说,彪子,我还是很想,去看看我所梦想的,新世界。
彪子还没反应过来他说这话的意思,抗共卫国戡乱战争就爆发了。学校里来来回回换了几波老师,姬发消失了两天,回来时脸色极差,说陈老师入狱了,听说学长也已经脱离办事处了。
彪子问他去哪儿了,姬发说不知道。
彪子知道他不会再收到杨玏的来信了,学校里意识形态管控愈发严苛,进出电报信件几乎遭到以字为单位的审查。
再一次站在回家的月台,彪子左看右看,没看到他在等的人。
彪子想他不会已经死了吧,应该不会吧,他知道我会担心,一定很小心。
想到这里他看着车窗外的山发呆,眼泪嗒嗒地在领口聚成海。
早知道那天是最后一次见他,还上什么学去什么办事处啊。他要拉着杨玏一块儿上火车,一路到中国的最北边,然后跑啊跑,跑到西伯利亚去挖土豆。
彪子被自己想笑了,胡乱地擦着鼻涕眼泪。
可是西伯利亚那么大,中国也那么大,就算杨玏活着,如果杨玏不来找他,他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早知道这样,干嘛跟他说什么比起别人更在意你的话啊。
杨玏明明只在意他说的那什么新世界。
再到学校来,彪子也成了要接任务的二年级生。
他才知道所谓任务就是在本地的办事处各部门短期实习,各人与各人的实习时间间错开,连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间都少了。
怪不得杨玏不会跟他的同级们吃饭。
回校来偶尔看到姬发没走,没杨玏和海亮在,两人竟也能和和平平上上课吃顿饭。
彪子小声问还是没他消息吗?姬发说没有,人人自危,嘴巴紧,消息源都少了。
彪子说,你和他信的东西一样,你为什么不走。姬发看了他一会儿,安安静静地吃饭,最后说,你相信吗?
彪子说,我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信,地球明天就爆炸是最好的,但爆炸之前我还想,咱们四个一块儿吃顿饭。
姬发就笑了,说我以前真不想到地球爆炸前你想见的人能算我一个。
彪子说别蹬鼻子上脸,你俩不在也行。姬发把筷子反过来敲他脑袋,说不嘴贱不会死的,不过谢了。
彪子摸着脑袋说你们干嘛都敲我脑袋啊!姬发说不知道,挺圆的,敲着顺手吧。彪子马上要上劲儿,姬发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学长不让我说。
彪子说不让你说你还说……说来听听。
姬发说有一天我们仨先碰头了,你磨磨唧唧半天才过来。你打饭的时候学长一直看着你,然后说,他怎么那么圆啊。
海亮说最近伙食好,胖的。我说看着能直接从坡上滚下去。学长说,好可爱。
然后他不让我们告诉你他说你可爱。
就这,没了。姬发打量他一眼,这么一看你好像也没那时候胖了。
彪子说呸,我那叫健壮。
彪子说我知道,他头回说我可爱的时候,我说要揍他,他害怕吧。
姬发说卧槽你快别逗了,学长害怕你?
彪子说行了你,你是不是下午就得走?姬发说对。
姬发停在他宿舍门口,然后说,崇应彪,我不想跟你们变成敌人。彪子说没事,时局如此,身不由己嘛。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咱们谁也别放过谁。
姬发说我肯定做鬼也不放过你。彪子给了他一拳,说我也是。
快毕业的时候彪子跟随办事处的运输部门出差,同行的官员炫耀刚从一个被抄家的共党记者那里淘到的好相机,还有大半胶卷呢。
到了地方官员把相机忘在车上就进了旅店房间,彪子拎自己东西,没注意把相机也拎上了,想去还的时候官员搂着美女,说没眼色,先放你那儿。
半夜里彪子听见门很轻地响,他知道有人闯入了。彪子悄悄握紧手枪,那人进来以后,一直都没动。彪子翻身而起,就听见那人说,彪子,是我。
彪子就算化成灰,灰听见他声音,也要被风吹成四个字儿,这是杨玏。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到杨玏,不由分说地抱住他。
杨玏瘦很多,肋骨硬得硌人,心脏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跳动,烫得彪子一直哭。杨玏摸他的后脑勺,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别哭嘛。说到最后他自己也哽咽。
彪子窝在他怀里,很久才说,哥哥,你给我的糖吃完了。
杨玏说我猜到了,我又给你买了。
油灯点燃,杨玏把带来的布袋放在桌上,很大很大一包糖,看着到坏了都吃不完。
杨玏用手背探了探彪子清晰的下颌,说干嘛不好好吃饭啊。彪子说你不也没有。俩人都笑起来。
彪子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杨玏说我追着相机来的,他给你那相机胶卷里,有我们的东西。彪子说不会吧,我看都是空白的。
杨玏把胶卷挪到暗处,然后借着很微弱的光给他指,说这段做了特殊处理,两边挨着,不容易看出来。彪子说行,给你了,剩的真空白胶卷给我。
杨玏倒惊讶了一瞬,说这么简单啊,你也有立场了吗?彪子说没有,我的立场是地球爆炸同归于尽,但在你跟那酒囊饭袋里我总不可能选他。
杨玏被逗笑了,说你果然还是你。彪子说你最开始给你拿胶卷这个事计划了多长时间?杨玏说到天亮之前吧。
彪子说行,那你陪我待到天亮之前。
杨玏说好。他从那兜糖底下拿出一把小折叠刀,是他没收彪子的那把。
杨玏把刀递给他,说还你了。彪子说我不要。杨玏问为啥。彪子说你收着吧,遇到危险能防身……要是有一天快死了,你看着它,爬也要爬回我身边来。
杨玏笑了,说你干嘛啊,说话这么肉麻。彪子在昏暗里看他的脸,然后闭上眼睛吻上去。
并没有他梦里潮热的水汽。杨玏的唇瓣干涩,但来之前大概吃了颗水果糖,甜丝丝的,吻着吻着变得又苦又咸,是他的眼泪落进了他们的唇齿间。
他的吻激烈,杨玏的手插在他后脑的发间,安抚似地轻轻揉着。
彪子吻得自己腿软掉,杨玏没来得及捞住他,他跪在地上,脑袋靠在杨玏的膝盖,很安静地流眼泪。
杨玏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彪子还是靠在那里,说你不问为什么吗?
杨玏说你想告诉我吗?
彪子说我想,但是我不知道。
杨玏说那就不问了。
彪子抬起脸看他,然后就上手解杨玏的皮带。他的脑袋都要凑上去了,杨玏捧住了他的脸。
然后杨玏抱着彪子的双臂帮他站起来,说你真瘦了,一点儿都不沉。
彪子问为什么。杨玏说怕你叫的声音太大把人给招来了。彪子气笑了,说杨玏你有病吧,要不我干你也行,你自己控制。
杨玏也笑,然后摸摸他脑袋,说彪子,我很珍惜你,真的。
彪子没说话。杨玏说,你可以慢慢想,无论结果是喜欢我,还是一时冲动,我都接受。我现在在你身边,还可以抱你一会儿,我已经很开心了。
彪子说你喜欢我,是吗?杨玏说,如果我说是,你会做噩梦吗?
彪子说不会。
那个梦是春梦。彪子说,你做过跟我的春梦吗?
杨玏想了很久,说没有,我只梦到过你说你也喜欢我。我醒来就想,好希望这个梦不是反的。
彪子说,明天之后,你会去哪儿。杨玏说我也不知道,看组织让我去哪儿吧。
彪子问你会给我写信吗?杨玏说如果你选择进入军统,还是不要收到我的信为好,万一我暴露,会连累你。
彪子忽然很想说,我都不选的话,你能不能跟我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他没说,因为他知道他不能,杨玏也不能。
彪子说,那这就是咱俩最后一面了?杨玏说我会找机会来看你的,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来找你。
彪子说杨玏你知道吧,你们说的马克思主义三民主义帝国主义资本主义我全都不相信,我只相信你。
杨玏说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彪子说你必须活着,你必须来找我,只要没见到你尸骨,我就会等你。那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杨玏说好。
彪子吐了一口气,说没想到你那玩意那么大居然不举,我都投怀送抱了您坐怀不乱啊。杨玏弹他脑壳,说你脑子里除了那点废料没别的了是吧。
彪子吹熄了灯,他让杨玏躺在里面,说我怕你趁我睡着偷偷跑了。杨玏说我不会的。彪子说你躺不躺,杨玏说躺躺躺。
只是张单人床,再瘦挤两个一米八多的人也费劲。
杨玏的背贴在墙上,把彪子很紧地搂在怀里,离床边还有一掌距离。
彪子窝在他臂弯,忽然觉得关于杨玏双臂的记忆好长好长。第一次见面时他从背后抱住他,两年一恍神就过去。
彪子叫他,哥哥。杨玏应了声怎么了。彪子说没怎么,你连我为什么突然叫你哥哥也不问吗?
杨玏说突然吗?你那回给我夹菜的时候不就叫了吗。彪子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哪回,他说我求你了,那是我膈应姬发呢。
杨玏说没关系,我喜欢你这么叫我。也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哥哥。
彪子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也是我第一次叫别人哥哥。杨玏说你不管你哥叫哥啊,彪子说我小时候长在外面,后来才回大宅。我跟他差不多大,人前互相叫去了姓的名字,人后他叫我小杂种,我叫他大脑残。
杨玏笑得床抖,然后说,那我当你哥哥。彪子说你怎么又想当我爹又想当我哥的。杨玏说爹是你自己叫的。彪子说你滚蛋。
杨玏把他搂得更近点儿,说我就想照顾你,什么身份都可以。
彪子抬脸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跟我去挖土豆吧。杨玏说什么?彪子说没事儿,睡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彪子睁开眼睛,很轻地从杨玏怀里挣出来,拿着相机摆弄来摆弄去,想要拍张照。
哥闭着眼,说你离我近点儿拍,拍我脸吧,我就是长得跟你不一样,其他都挺像。你要是想我了,穿个长衫蒙上脸,照镜子就看见了。
彪子说杨玏你一天不贫会死?
哥说你拍吧,用我睁眼吗?彪子说不用,你笑一下吧。哥说行。
相机曝光时间长,彪子跪在床边拍哥,眼泪又啪嗒啪嗒掉,哥不敢说话,拍好了才睁眼给彪子擦眼泪。
哥说手抖了,拍糊了怎么办。彪子说糊了就糊了,那我就立马把你忘了,除非你回来让我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儿。
哥说知道了。
走到门口,哥回身抱彪子,然后很轻地吻他眉心。哥说彪子,还没认真跟你说过呢,我真的喜欢你。
彪子说喜欢我就好好活着,记得来找我。
哥说你好好吃饭嘛,下回来找你,想看见你胖乎乎的。
彪子说我再说一次我那叫健壮。
哥说你以前说过吗?彪子说我这么跟你说吧,姬发要是加入你们党,哪天情报泄露了,你先从他开始查。
哥还要说话。彪子说你快走吧,再不走全旅馆的人都起床了。
这就真的是他最后一次见哥了。
彪子回身去看,卧室早熄了灯,秋叶杨大概已经睡了。
秋叶杨的声音有些哑,但腔调软绵绵娇滴滴,听了半天又像又不像的。秋叶杨的头发是真的,彪子扯了扯没扯动,大波浪卷发牢牢地待在原位……
其实彪子复盘来复盘去,他知道唯一一件且最有力证明秋叶杨和杨玏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什么,他一直避免去想,他宁愿陷在这场找不同的失而复得游戏里。
有时候彪子觉得杨玏的心真够狠的。整整六年,一次也没来找过他。
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地进入军统,姬发很会伪装意识形态,同他一起通过了擢选。海亮性子直,姬发不同意他跟着自己,也不同意他加入共党。最终海亮选择退出政党纷争,回家继承家业,暗地提供财务支持。
军统里藏着这么个卧底,大喇喇从彪子眼皮子底下一路升上去。姬发跟彪子都很默契地没提过前尘往事。
姬发有没有改变,他还相不相信共党的理想,彪子不是假的不在乎,他是真的不在乎。
只要杨玏在地球爆炸前一天赶回来和他一起吃饭就好。
姬发后来升任去中央,临行前彪子知道他俩的办公室都可能有窃听,彪子把他手心拉过来,在上面一笔一画写,新世界能找就找,找不着别死路上了。
姬发也写,你不会写纸上?
彪子又写,不知道你谍中谍到哪个层次了,怕你卖我求荣。
姬发写滚。
然后姬发说保重,彪子也说保重。
结果再听到姬发除了文件签名以外的消息,就是途经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被上头怀疑了。
彪子暗叹上头比大脑残的脑还残,都快直取总统首级了才怀疑,怎么不等苏联解体了再怀疑。
彪子费了点劲儿给他传消息让他赶紧要么收东西跑要么抄家伙造反。结果姬发两个都没干,他跑来巡察工作了。
彪子看着点头哈腰迎接姬发的局长,感觉局长那句“看你得意到几时”都快从屁里崩出来了。
彪子偷摸闪进接待室,无声大喊你要干嘛!姬发喊了他一声彪子,然后在他手上写,杨学长,已经死了。
彪子脑袋发懵,用口型说哪个杨学长。姬发写一个斜玉旁一个力。玏,杨玏。
彪子说谁说的,谁告诉你的!姬发赶紧捂他的嘴,继续写前线同志告诉我们的,学长在威海的码头遭遇枪击坠海,但他们后来在近海找过,还没找到尸体。
彪子说被鲨鱼啃没了是吧。姬发皱了皱眉头,想接着在他手上写字,却被彪子抽了回去。
姬发只好隐晦说,你怎么这么说话。彪子说你管我怎么说话,我爱怎么说话怎么说话,这种人就应该被这么说,我还算说得轻了,我……
姬发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温声说彪子,好啦,别说了。
连姬发都在哄他了。彪子抖得像件被抽了棉花的破外套,说姬发,你们这种人死不足惜。姬发在他手上写,对,前仆后继。彪子说谁让你附和我了。
彪子写你说完了就快走,不走我也不会替你收尸的。姬发说知道了,你也保重。
彪子说保个屁,滚。
那天晚上彪子把那包他一直都没吃的糖吃掉了大半,糖早就过了保质期。他从前怕吃得太快等不及杨玏回来,于是一颗也不吃,想杨玏的时候就拆一颗再包回去。
他尝到了异味,仍然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后来他胃里反酸水,再后来他连甜味也尝不到了,终于哗哗地吐了出来。
吐了再吃,吃了再吐,呕出血丝来。他躺在地上,喉头腥甜,胃里翻江倒海。
然后他想,杨玏,你看着吧,我再不能好好吃饭了。
彪子很难形容他见到秋叶杨时的心情。她坐在那里弹日式小调,然后带着哥身上绝不会有的腻味的香,扭着腰肢向他走来。
那双一直都孑孑然清澈的眼睛也揉着暧昧秋波。
他想起被他哥按在身下的男人。他以前说杨玏你要跟他一样,我可受不了。
可这时候他发现,只要是杨玏,什么样都可以。杨玏没死,杨玏回来了。
为什么是日本人把他送回来的。哥不是最恨日本人了吗。
然后他又一想,哥怎么选都是对的。
他同日本人推杯换盏,秋叶杨坐他怀里给他塞葡萄,他心里说哥你再演可就过了,你见过一米八几的娇妻美妾吗。
还真就是一米八几的娇妻美妾。
秋叶杨不是杨玏。
喝下的酒蛰得他残破的胃巨痛,闻听杨玏死讯后他又瘦了很多,跌坐在地上,大腿的骨头撞得生疼。
他想以后他死了,见到杨玏,杨玏肯定笑话他,说您眼神儿倍儿好,把一姑娘认成我。那时候他一定不会再跟杨玏说你滚蛋了。
他要说杨玏,我不是说再见面我就告诉你我的答案吗。
这么多年,彪子早就想明白了。
杨玏的心里装着那么那么多,他心里只有杨玏一个。
好亏,早知道他也找找什么新世界了。
日本人给哥的任务是找到军统控制的铁路线上的药品运输规律。
哥说啥规律?文件?名单?还是一句话?日本人说那不知道,但这事运输处处长不知道是不可能的。
哥挺无语的。日本人说崇处长近酒不近色,之前带过去的美女压根入不了他眼,前一阵才听说他原来在老家有过妻室,你跟他亡妻长得挺像,你去。
哥心说我跟人亡妻长得再像,人亡妻能是个一米八几的大汉吗。但人家毕竟救过他,哥只能说好的。日本人说君为大日本帝国尽忠,帝国会记得你の名字。
哥心说虽然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我腹诽都用的是中国话,你说我是日本人我已经是将信将疑了。我底下这么大,尿尿都不习惯蹲着,你说我是女人这个事情我真的很费解。
然后发现大姬姬仅自己可见。
幻术,都是幻术。
昨晚忙着应付彪子,哥起来才摸清彪子家的地形。家里没别的美妾,一楼除了客厅就是厨房和仆役房,彪子的卧房和书房都在二楼,还有一间客房和阳台。
全是大脑残给置办的。最开始彪子嫌人多太烦,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我跑步吗!大脑残说小杂种我真嫌你给崇家丢面儿。彪子说你等我官儿做上去了我真抄你家。
这些年他哥自己搞了几房姨太太,被抢走父亲的小孩儿终成被抢来抢去的父亲,心境变了,连带对彪子态度也好点儿,总归彪子没想过靠家里那点钱,也确实帮他过了几批硬货。
彪子说让我娘跟我住,大脑残说你以为我不想,爹给家里拢一堆小娘,我都没下脚的地儿。彪子说说得跟你没给你家拢一堆小的一样。
大脑残一笑,说确实挺爽。他那时候坐在彪子的客厅里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回头问彪子,我连小老婆带小孩都有了,爹前一阵让你去见的那个,有进展没。
彪子说我跟她说我已有妻室,问她愿不愿意做小,她把红酒泼我脸上了。大脑残说你牛,人爹是整个西北的酒霸。
彪子说基吧还差不多。大脑残说你妻室人呢?彪子说在广州卖糖呢。大脑残说嘿,她爹是糖霸?彪子说是,是你sugar daddy。
大脑残说你滚吧。大脑残说我走了,你下回拒婚想个好点儿的理由,别让我们擦屁股。彪子说不想擦屁股就别给我塞女人,你知道我这官儿是为什么当的吧。
总算安安生生这些年。
哥路过厨房,听见厨娘跟佣人聊天,说以前没见过处长往家里带女人,佣人说可不,但哪有那么高大的女人啊。厨娘说我当年在北平给老王爷府里帮工,那俄罗斯女人一个个比门还高,哪国都有特出挑的,就是日本来的那些个,都是矮矮小小娇滴滴的。
佣人说看来秋叶小姐的确有过人之处。
哥无语凝噎。哥躲进卫生间照镜子,低头一看,好大一坨,看一眼镜子,什么也没有。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算过人之处吗。
彪子给他留了个便条,说请秋叶小姐先安置在客房。人请都请来了,还当着田中课长的面儿请来的,第二天就请走也太各色了。
还有一个原因。
他知道秋叶杨此时出现动机绝对不纯,自己手里未共享情报众多,不知道日本人想要的是什么。无论什么,等他知道了,就给海亮塞信儿。
姬发顺利脱逃,军统知道他俩是故交,但平时看着不大对付,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来,也便罢了。后来彪子收到海亮的礼,说是感谢崇处长对他家生意的照拂,烟酒玉器底下垫着的布是姬发的手帕。
彪子呸了一声,狗男男又成眷属了。
开什么玩笑,这群好战分子随便做什么,利用杨玏,彪子忍不了。
哥在二楼转了一圈是一无所获,书房上了锁,卧房他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只翻到一小包糖和摞得整整齐齐糖纸。
哥闻了闻,感觉都坏了。他没闻过糖放坏了是什么味儿,大概是那种,砂化后吸附了很多年流经此处的空气味儿。哥想看来彪子喜欢吃甜。
日本人教他大和抚子应该干什么取悦男人来着,投其所好,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哥一边在厨房泡银耳一边腹诽我要真是日本女人,我还抓住日本男人的胃,我给他汤里下敌敌畏。
彪子没惹他,彪子挺乖,这么爱老婆,还会让秋叶小姐自己先睡。哥没想毒他。
银耳羹好煲,是最不容易出错的甜汤。时间紧任务重,日本人就给他培训成功了这么一道菜,好歹给人当美妾够用了。
哥在厨房忙腾了一下午,出来一身汗。他把一头大波浪往后一拨——头发是真的,打从失忆开始他就没剪过头发——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不长胡子。
大姬姬不会真是他自己的幻想吧,简直精神分裂啊。
哥拿簪子把头发胡乱挽起来,问仆役处长人呢,仆役说处长有应酬,会晚回来,打过电话说今晚不用准备晚饭了。
哥失语了,哥说他不回来吃您不早跟我说呢,仆役说小姐您给处长做的吗!我们以为您给自己做的,处长吩咐秋叶小姐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厨娘做不出来可以她自己做。
......哥心说好好好,你崇应彪还挺大方。
哥怒而吃了一口,甜得他嗓子疼,明明是按菜谱做的啊。他想之前在日本人那里吃饭,嘴里淡出个鸟来倒是挺适应,自己是不爱吃甜。
既然应酬,那就应该要喝酒。哥想学一学彪子亡妻的打扮,趁他醉酒套点话。对着照片比了半天,就找见了一个模糊的鬓角。
哥摸了摸,全挽上去了,这也没有啊。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硬修出来一个,这下可以了。哥美美地准备洗澡,发现客房的浴室没水。
仆役检查了半天,说这个房间多年不用,可能是堵住了。哥说没事那我先上处长卧室洗吧。
哥衣服都脱好了,没想到这头蓬松的大波浪这么难缠,梳不开稍微用了点儿力,木梳子齿都崩开了。哥心说但愿这把梳子不是人家老婆的,不然我出师未捷身先死。
彪子推开浴室的门,看到的就是哥与头发打架阵仗。彪子下意识忙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退出去。
彪子靠在沙发上,脑袋懵懵的,过了一会儿听见浴室里的水声,才想起来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秋叶杨干嘛在他房间洗澡,勾引之心昭然若揭。
洗澡不放水,你们姓杨的都有神经病吧。
哦,秋叶杨不姓杨。彪子翻了个身,想起他解开杨玏裤子时闻到带着情欲的肉香。
彪子又想哭了。要不是不想看见杨玏跟发情的狗似的模样,他才不当下面那个呢。彪子没尝过交媾的滋味儿,他硬过,想着杨玏的脸排解过,大脑放空了又盈回来,不明白这样轻浅的快感何至于此。
杨玏绝对是不举,喜欢他还能抱着他睡素觉。彪子恶狠狠地想,杨玏你没干过我你就死了,你在海里边儿哭去吧你。我且得等我娘死了才能死呢,万一在那之前我喜欢别人了,我就不去找你了。
哥擦着头发出来,睡衣穿得整整齐齐。不是他没想过穿什么吊带蕾丝边儿,他试了,看着相当糟心。
彪子在沙发上窝成一团,闭着眼睛涨红了脸,手无意识地用力按着肚子。哥过去小声喊他,彪子没答应,大概是睡着了。
哥对彪子印象挺好。本来以为会是什么脑满肠肥动不动调戏女人的货色,结果看着比哥年纪还小,看见女人洗澡第一反应不是扑过来而是退出去。
虽然这种行为对哥找情报相当不利,但哥觉得他与其说是真想帮大日本帝国找情报,不如说是想脱离小日子过得很好的日本人的控制,找一找自己。
哥帮彪子脱了外套,找了条毯子盖上。彪子忽然说梦话,他说海亮,我闻到哥哥身上的味道了。
哥哥?想必是他那位经商的哥哥。哥刚洗完澡,没来得及喷香水,他在彪子周身闻了半天,除了酒味儿什么也没闻见。白的红的洋的什么酒味儿都有,哥想没看出来你挺能喝啊。
然后他看到彪子的眼泪落在鼻梁窝里,一会儿就溢下来。哥张着嘴,冷静,冷静,大和抚子碰到男人哭要做什么来着。他脑子一团浆糊,为什么比起冷静旁观献出罐装的温柔体贴,他看到这个男人哭,更有吻掉他眼泪的冲动。
彪子哭着说哥哥,我肚子疼。哥深深地吐气,一定是因为这股酒味儿熏到脑子了。他伸手,隔着一条毛毯帮彪子揉肚子,哥的手很热,热量渗进薄薄的皮肉,铺进他被冰酒蛰伤的胃。彪子不哭了。
哥看彪子平静下来,终于松了口气,准备下楼给他倒杯热水。哥想这家里的仆役真各司其职,连给老板送热水的都没有。
彪子拉住了他的手。哥回头看,彪子睁眼看了看他,眼神还迷蒙着,反应过来以后他立刻甩开了哥,一骨碌爬起来说秋叶小姐用完浴室了?
哥说客房的水管堵住了。彪子很礼貌地笑着,说没事,明天我吩咐他们找人修。
彪子说您还不回房间吗?哥说哦,崇处长等我一下。
哥下楼倒水,碰见仆役刚收拾完彪子吐地上的东西。仆役说秋叶小姐还不睡啊,哥说我给他倒杯水。哥到了厨房,看见那煲没动过的羹,决定热一热给彪子端一碗上去。
仆役说您给处长热啊?哥说对啊。仆役说处长不吃甜的,我以为您给自己做呢。
不吃甜的?
哥皱了皱眉,那么大摞糖纸,都是他收集别人吃剩的吗?好奇特的癖好......大概是亡妻吃的吧,哥想通了。这人真挺有意思的,不像日本人嘴里全靠家世的草包。
哥说你饿吗?仆役说啊?哥说你饿不饿,饿的话你帮我尝尝这个,我自己也吃不完。
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哥问你叫什么,姑娘说小春。
小春开开心心喝汤,哥想小孩儿都爱吃甜的。哥说我问你个事儿,小春说您说。哥说他喝醉了胃疼,你们怎么不给他送点儿热水熬点儿药啊。
小春说小姐您别怪我们。我刚来的时候处长喝酒没这么凶,也不会胃疼,顶多吐两下,喝点儿热水睡一觉就好了。也不知道怎么呢,有一天他应酬回来,吐的净是酒,肯定是一口饭没吃,跟今天一样。我们给他倒水,他也不喝,漱漱口就回去了。
起来就吩咐我们以后他喝酒回来不要管他。张嫂,就是我们这儿的厨子,说那喉咙多烧得慌啊,肯定吃什么都酸苦,给他做了份甜粥。
吃了没两口,又吐了。处长就说以后别再做甜东西了。
哥听得心里发酸。小春说要是您给他端的水,他肯定喝。哥说为什么啊。小春说他们都说您长得像处长已故的夫人。
哥说行,家里还有胃药吗。小春蹦起来说有有有,我给您拿。
端着东西站在彪子卧房门口,哥停住了。其实他听得出来彪子就是故意折腾自己,可梦见他那位哥哥,又会撒娇似的喊疼,好似等的就是那人来怜悯。
刚应该问问他跟他哥什么情况的,哥想,我长得像他夫人有什么用啊,人家分得清清楚楚。
哥又想不通了。分得那么清楚干嘛带他回来,带回来又晾着。
他细琢磨彪子昨天晚上的话。起先是说什么这个房间里里外外都是我亲手布置的,每一寸都检查过,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哥当时想所以呢。
然后问他到底是谁。哥想那死日本老头不都介绍过了吗秋叶君秋叶君,哦是问我后面的名字吧,那老头叫我秋叶杨。
哥知道这个名字不是真的,他醒过来以后,什么也不记得,老头说是在码头捡到的他。既然是个女人,就跟着女管家姓,以院子里的杨树作名。
哥听他说日语,哥会日语,就说那个我应该是个男人吧。老头微微笑,说你怎么会是个男人呢,哥心说你们这个世界是管男人叫女人吗。
女管家进来给他肩头的伤上药,他才意识到肩上和右胸还有两个刀口。女管家说是本来是两处枪伤,都愈合大半了,又发炎了,那老头就让医生做了个清创,子弹才拿出来。
她又要给他大腿根儿上药,哥说不用了不用了欧巴桑我自己来。管家说都是女人你怕什么。什么,那看来他们这的女人还真是女人。哥忍了半天没一掀内裤说您看我是男是女,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管家的手劲儿生大,趁哥一个没注意就开始上药。她的手直直地从他姬姬所在的地方,穿过去了。
哥石化了。
他也顾不上礼义廉耻了,说您能看见我大腿根儿长什么东西吗?管家看了半天,说生长纹,你小时候拔节挺快吧。
直到此时哥还抱着她蒙我呢的侥幸心理,直到他洗澡往镜子前一站,他跟他的像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根似有若无的姬姬。
好险没被送进日本的精神病院。也是哥心大,有就有,没有就算了。人这一生谁还没见过点儿灵异事件。
昨晚彪子说你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哥知道他说自己的亡妻,还颇用了几分学来的妩媚,谁啊,你老婆吗?
他以为彪子的动作是试探他是否男扮女装,可彪子一发现他真是女的,嗯就当是女的吧,比他要是个男的还慌乱。
分析,分析,冷静分析。
冷静不下来。哥想起彪子的手穿过他的幻姬,只揉他大腿根儿也能把他揉硬。
这么一想,哥想通了。彪子一定是好男色!彪子也许正以为他是个男的才带他回来,毕竟老头也花了番精力修饰他非常明显的男相。如果他的姬姬不是个幻象,说不定昨晚就得做。
可是亡妻怎么解释呢?哥踱来踱去,还没想通,彪子把门打开了。
彪子说秋叶小姐让我等着,是等您把我房间门口的地走塌吗?
哥回头看他,抿着唇尴尬一笑。他还没上妆,去掉两弯长细的眉毛和使嘴唇更丰满的桃色口脂,秋叶杨抿嘴巴笑,让彪子恍惚想起杨玏同他看月亮。
彪子说秋叶小姐,有事吗?
哥握了握手里的水杯,还算温热,跟药一块递给彪子。彪子没接,说劳您费心,我已经跟家里当差的人都说过了,我喝酒不用管我。
哥拆穿他,说崇处长刚刚一边叫哥哥一边说肚子疼。彪子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哥补了一句,都疼哭了。
彪子咬牙切齿,恼羞成怒一忍再忍,说秋叶小姐未免太多管闲事。
哥叹口气,说把药吃了吧,何苦伤害自己。胃酸总这样反流,您的食道可就废了。彪子说我不吃。僵持半天,哥也不是没脾气,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说爱吃不吃。彪子把水杯砸了,地毯上一声闷响,水和玻璃渣都飞溅,彪子直接摔上了门。
......好极了。哥蹲地上捡碎玻璃,日本人也是想瞎了心了,觉得他能给这孙子当美妾。
哥掌心还被剌了一下,淅淅沥沥滴血,他把东西收拾完,下楼去厨房冲水。
反正这孙子也不在意他,要不还是跑吧,去北平看看有没有关于自己的线索。哥看着一忽儿红一忽儿清澈的水流,想自己从嘴到心京片子太顺溜,肯定是个中国人,干嘛给日本人卖命。
但他日语也顺溜,哥犹豫了,这又是哪儿学的呢。
而且这战乱年代,能熟练掌握四门语言——哥碰见过老头见客,发现自己英语和俄语也顺溜——的人,总归不能是孤儿,会有些背景的。
哥想破了脑袋想不出来,回房间的时候路过彪子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他咬了咬牙,想到彪子蜷在沙发上哭得涨红的脸,哥还是心软。
哥想之前觉得他是个好人来着,要不还是留下来再观察观察吧。
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哥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下巴冒青茬了。
不是幻茬,哥往镜子跟前一站,能看见。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哥把内裤往下一拉——还是幻姬。
唉。首先,哥环顾四周,没找到剃须刀。哥偷偷摸摸地拿长发掩着下巴出门,看见彪子走了才闪进他房间。哥往脸上打剃须泡,非常熟练地刮胡子。熟练得哥一愣。
他是男人,绝对是男人。
哥松口气,性别认知障碍算是解决了。冒青茬是个好开端,说不定哪天醒来,姬姬也能冒出来。雨后春笋,应冒能冒尽冒。
也不能天天借彪子的使。哥出门买东西,除了剃须刀还想买点儿五金。开什么玩笑,彪子把书房锁得严严实实,哥绕到外围看一眼,窗子都上锁,里面没银三百两对不起这防盗级别。
哥在五金店扫了点儿货准备研究撬锁,等撬开了,不管找没找到都得跑。
老板找钱的时候哥低头随意看着柜台上卖的东西,一把精致的折叠刀吸引了他的注意。哥拿起来,说这看着不像新货啊。老板看了一眼,说不是新的,我们这儿兼卖二手的高档玩意儿。
哥看着眼熟,就问这是哪儿收来的。老板说是前一阵这片儿的小乞丐拿过来的,说是路上捡的,卖两个钱吃饭。我本来说捡的我不收,看他可怜我也就给他点儿钱收了。说放这儿万一失主打听过来了还给人家,一直也没人来。
哥问多久了。老板说得有半年了。
哥心里一动,从他醒来到现在,差不离是小半年。哥想,说不定是自己的东西。
哥在房间里倒腾撬锁,半天也没倒腾明白。哥真沉默了,觉得日本人一个个都是脑残,给他培训如何做大和抚子,没给他培训怎么做梁上君子。
就没想过人彪子万一不喜欢女人不会被迷魂呢。
确实没想过。哥叹了口气,那亡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把那把折叠刀甩进甩出没头绪。
这把刀如果是他的东西,那就说明自己来过这座城市。但是这里的街道和乡音都让哥感到陌生,而且也没人认识他,不是在这里常住过的样子。
亡妻,亡妻。哥决定再看看那张照片。
刚从房间出来,楼下大门被推开了。哥无语凝噎,彪子今天下班挺准时。
但好像不止彪子一个人。哥吸了口气,扭着腰肢下楼,正常走了一天路,他现在感觉哪哪都不得劲。彪子脸色看着不太好,后面那个人还带着两个卫兵,军衔不低的样子。
来之前老头把这个地区级别高的军统官员照片都让他看过,这个人不在此列。
那人看见他,凉凉地笑了笑,说老同学,好久不见了,要不是今天在街上碰见,您躲我们到几时啊。
哥茫然了,哥不认识他。
彪子走过来,虚虚把哥往后挡了点,说我就说苟部长是认错人了吧,您新调任还不知道,这是我在舞会上认识的美人,我还打算找日子办个酒纳妾呢。
苟部长冷笑一声,说男人女人我还分不清吗?长得这样高个子,胸前没那二两肉,头发再长有什么用。
哥心说不好,又是一个明着认他是男人的,看这样说不准还真认识他。
彪子说她男的女的,我在床上认得还不比您清吗?
苟部长说崇学弟少来这套,我今儿来了才听人聊呢,您之前往办公桌上放的那照片,我怎么越听越像杨玏呢。您是仗着这片儿没有咱们上下三届除了您和姬发以外的人,琢磨着男人搞男人呢。
杨......玏?这两个字在哥耳朵里如平地一声惊雷,他原本的名字,是杨玏吗?
彪子面不改色,说我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是喜欢过男人,后来不是改了吗?那照片儿真是我亡妻,只不过跟杨玏长得像而已。您再看看我旁边儿这位,我就喜欢长这样儿的,这也不行?
苟部长不退让,说学弟,我可有权力搜有间谍嫌疑的下属家。
彪子说我行事作风向来对得起委员长,他老人家可没说纳个妾得按间谍算吧。
苟部长微微一笑,纳妾?我说的是通共!
通共?哥的脑子飞速转,也就是说这个杨玏,可能是我,是共产党?
彪子也笑。通共?这女人姓秋叶,是田中课长给我引荐的,共产党是个什么香饽饽,连日本人也来卖命?
两人僵持不下。哥脑子一团乱麻,眼前许多零碎的片段闪过去,他一个也抓不住。
哥看看他们俩,决定先把这个苟东西打发走,再跟彪子谈他说的什么,杨玏。
哥捏着嗓子笑,说我当什么事儿呢。部长,我从小儿就遭人排挤,都说我长得像男人,还承蒙崇处长不弃。您说这话,可太伤我心了。
彪子回头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别说话。
哥没看他,把旗袍一掀,露出足够平坦甚至略微凹陷的下丘来。
所有人都震了。
哥说要不我把这件儿也脱了,还是您上来摸摸?
彪子反应了半天,红着脸结结巴巴扯他裙摆,说你怎么,怎么,没个正形。
苟部长张了张嘴,左右看看他两个抬头望天的卫兵。好生猛的日本女人......苟部长清了清嗓子,说那,那是我,唐突弟妹了,我改日一定请你们吃喜......不是,我改日一定吃你们的喜酒,告辞!
哥掀裙摆掀得正气凛然,手劲儿还大,彪子拽了半天腰都弯了都没拽下去,只好抬头喊他,哎,人都走了。
哥低头一看红得滴血的彪子脑袋离他幻姬不到半指,脑袋嗡一声,连忙松手往后退。
再不退就支到彪子嘴里了。
彪子说你干嘛啊,我能应付过来。哥说哦我那个,那个性子急。彪子笑了一声,说你要是早说这话,苟部长不会错认你......他性子很慢的。
彪子说秋叶小姐早些睡吧,抱歉给你看了场闹剧。
彪子往楼上去,哥在他身后叫他,崇处长。彪子回头,哥问,我和杨玏,长得很像吗?彪子看了他一会儿,说不像。哥又说,您说过我跟您的亡妻长得很像。
彪子笑了笑,说杨玏又不是我亡妻。
滴水不漏。哥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亡妻的事儿解决了,听上去是一男女不忌的二代改邪归正的故事,那这里头可就牵扯三个人了。
哥感觉他跟杨玏一定有关系,是亲戚?抑或正是他自己。哥坐起来,揣上那把折叠刀就去找彪子。敲了半天门,人不在。书房仍然上锁,哥找了一圈,在阳台找到了他。
哥不常到阳台来。这地方空旷,没有藏东西的价值。他走出去,被早秋的夜风吹得一个激灵。
彪子回头看见他,说秋叶小姐还不睡?
哥说睡不着,找处长聊聊天儿。
哥说处长真准备纳我啊?
彪子笑了笑,说秋叶小姐意下如何呢?哥说我没意见,就是我还一直以为您对我没兴趣呢。
彪子没接这茬,忽然说秋叶小姐在中国待的时间很长吧。哥说何以见得?彪子说说中文没口音的日本人,不常见。哥说可能我天赋异禀。
彪子笑了,说您不像在东京长大的,倒像在北平长大的。
哥说杨玏是北平人吗?
彪子皱了皱眉,敛了笑容。秋叶小姐对他很感兴趣?哥说也不,顺着聊嘛。
彪子不说话。哥叹口气,别又急眼了,得搜罗个新话题。哥说听厨娘说您不吃甜啊?
彪子说嗯,吃了就吐。哥懵了,这怎么接。哥干巴巴地说,那您从来不吃糖吧。问出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像脑残。
彪子看了他一眼,倒没觉得他废话一样。彪子很轻说没有,以前吃的。
以前吃糖,现在不吃。是长大了吧。哥看得出来彪子瘦,看着那么大一个人,就是骨架和衣服撑着,蜷起来一小团,哭得他心跟着抖。
哥抿了一下嘴,说不说这个了,您不是要纳我吗,要带我见您家人吗?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彪子说不用,我跟他们不熟。哥说啊?哦,我以为您跟您哥哥关系很好呢。
彪子很少见地整张脸都抽了一下,说秋叶小姐,聊天就聊天,别拿大脑残恶心我。
哥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哥闭嘴了。昨天提这事儿,他手心的伤才刚结了层薄痂。彪子想起来他要说什么了。
彪子说您见笑了,我容易收不住性子,您以后真不用管我。玻璃碴子下人收拾过了,您没扎着吧。
哥把手心摊给他。我收拾的,扎着了。彪子愣了。哥说没怪你。
哥把手收回来,说您没打算纳我吧。彪子说为什么这么说。哥说没什么,我感觉得到。
风很长很久,吹得哥两臂起鸡皮疙瘩。彪子注意到了,却并没有贴过来。彪子说您冷就回吧,哥说看吧,您要是打算纳我,可不得给我披件儿外套嘛。
彪子笑起来,说这儿离卧室两步路,我犯得上逞英雄吗?
哥也笑了。哥说我发现您这人挺有意思的。要不您帮我个忙吧,最后要是发现您得把我抓起来,我认了。
彪子说您这是准备招供了。哥装傻,招什么供?彪子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是懒得掺和政斗,不是傻。哥说这我知道。
彪子说不招算了。哥说我招,我房间里还有准备撬锁的工具呢,刚那苟部长要是真的搜房间了,我还得想怎么解释。
彪子说我还以为你得神不知鬼不觉进去转过几圈儿了,敢情还研究撬呢。哥说我要是真进去过了,您会不知道?彪子嗤嗤笑,说你挺聪明,说不准我还真玩儿不过你,干嘛自己招啊。
哥说上您家这任务我本来就没打算认真干。
彪子说那你来干嘛。
哥看着他,然后从怀里掏出小刀,边掏边说您别怕哈,我不是要刺杀您。彪子呼吸一滞,一把攥住那把刀,弹起来的刀弧沿着彪子的手腕划了一道深口,哥大惊失色,说你干嘛啊!
彪子感觉不到疼似的,说你哪来的。哥说你先松手,彪子没动。哥说我五金店淘来的!彪子说不可能。哥说要么您明天上人店里问去。
彪子愣了,慢慢松了手。哥拉着他回房间止血包扎,看着差一点儿就划拉到动脉。
哥轻轻吹他的伤口,抬脸埋怨他,你没痛觉啊。彪子低着头看血从纱布往外渗,说哦,没事,我老被这把刀划。
哥说这刀是你的?彪子说嗯。哥说你什么时候丢的,人家说失物招领半年了。
彪子说我丢了好多年了。哥说那是巧了。彪子说你怎么给我领回来了。哥说我觉得眼熟。
彪子的视线才挪回他的脸。
他一直看着他,从细而弯的眉毛,到精致的眼线,再到丰满的桃色的唇,他嗅到腻味的香。彪子说,你到底是谁啊。
哥定定看他,说我也很想知道。
哥说,我是杨玏吗?
彪子说杨玏是男人。哥牵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下引,说你感觉得到吗?彪子脸涨得通红,说感觉什么啊。哥说我知道自己有男性的性器官,除了我以外谁也感觉不到。
彪子反应不过来。哥松开他的手,说对不起,大概是我精神有些问题,你别见怪。
彪子说我没......你想听我讲讲他吗?
哥说很想。彪子有些犹豫。他还没从这样的冲击里醒过神来,但他本能地警觉。
他还不知道秋叶杨的身份。秋叶杨是什么人呢?一个同中国人无二般的,在田中麾下,却并不想认真完成任务,还觉得自己是个男人的,日本女间谍。
杨玏已经死了,姬发说,杨玏他死了。
也许秋叶杨的任务并非只是套到他手中什么情报,像姬发谍中谍一样,身份很多层,任务也很多环,舍其尾图存。
彪子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他爹,他哥,就连杨玏,都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场迷局里。
他一点儿都不想当这个破官。他就想带着他娘和杨玏一起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跑到世界的奇点,他要痛痛快快地告诉杨玏他爱他,然后一把火烧掉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哥给他擦眼泪,说没关系的,你别着急,我不问了。
哥说我可以抱你吗?彪子没说话。哥说我当你默许了。
他抱他,小心地避开彪子受伤的手,觉得自己抱得很空。彪子的心脏紧贴他的,一下一下地跳着,这种频率让他感到熟悉。也许曾经有某些时刻,他就是这样抱过他。
彪子又问他,你到底是谁啊。哥说你希望我是谁。
彪子不再回答。
哥把折叠刀还给彪子,彪子收了。
彪子的书房对他开放了。里面留着纸条,压在相框下面。彪子写,有用的我都带走了,别找了。哥苦笑着叹口气,疑心真重啊。
哥把相框拿起来看,看来彪子把这张照片洗了挺多张,好像满哪都是。哥带着相框回自己房间,对着镜子找相同的角度。他把长发往后捋,露出自己修的鬓角来。
一模一样。也许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比照片上的人眼角多了些纹路。
哥想彪子跟苟部长说的话不一定能全信,至少他要纳自己这句话就不对。
亡妻和杨玏,真的不是同一人吗?
哥叹气,不怪彪子,搁谁谁能信啊,连他自己都疑心过自己精神失常。
相框有点异样的重且紧实,哥顿了顿,把相框后衬拆开,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叠着三张额外的纸。
有两张像是信,却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纸张不够平滑的边缘揭示这是被裁剪过的。一封是寻常的问候,写我在这边一切安好,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学校里没人跟你闹矛盾吧云云。另一封很短,没提太多日常,写信的人只说要去看看他所梦想的新世界。
还有一张也被裁剪过,纸质像杂志,字是印刷上去的。上面写:同志们,我们要创造一个,每个人都能以劳动获得尊重,以社会作为保障,没有人需要出卖灵魂和身体的,新世界。
哥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小春上来叫他吃午餐,他才如梦初醒地应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杨玏写给彪子的信。彪子是故意让他看到的,也许这就是在他能证明自己之前,彪子能告诉他所有关于杨玏的东西了。
上过军校,信仰共产主义,想要创造新世界的人。这个人是他吗?
哥忽然想自己何以通晓那么多语言,是因为军校要学敌人的语言,朋友的语言,还有世界的语言吗?
他摸着自己身上早已愈合的伤,疤痕与原本的皮肤存在落差,这些新旧深浅的伤痕,哪里来的呢。是在去往新世界的路上落下的吗?
哥一张一张地叠起来想塞回去,手又停顿在第一封信上。然后他说杨玏,彪子没好好吃饭,胃都坏掉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裹紧的旗袍,忽然觉得无力。
明明已经到这份儿上,他几乎确信自己就是杨玏。可他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是个连信仰和爱人都想不起来的人。
来到彪子家的第五天,哥跟彪子提出了暂别。
彪子懵了,说我没让你走啊。哥说日本人跟我约定的是一周一报,我再不跑,就得卖国了。彪子说你去哪儿,哥说不知道,杨玏老家在哪儿?
彪子看了他一会儿,说北平,他爹是梨园行的,听说当年很风靡,你多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彪子问,你是杨玏吗?哥说不知道,要不我把头发剪了衣服换了你看看。彪子说不用,万一被当成杨玏抓了,我保不了你。
彪子说那你先把你那软绵绵的腔改一下。哥说习惯了,改不了。彪子大惊失色说你逗我玩儿呢。哥笑了,说没有,真的。
彪子送他到月台。等车的时候秋瑟瑟,彪子说广州这会儿还热着呢,哥说是吗。彪子说北平可能比这边冷,哥说我带厚衣服了。
彪子说你带橘子了吗?哥说什么?彪子把一条围巾塞到哥手里。
彪子说我觉得你是。哥说如果我不是,怎么办。彪子说那也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他死了。
彪子说你要是,就带着你的问题来找我要答案,如果不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哥说什么问题。彪子说杨玏知道。
哥在北平转悠了好几天,没敢瞎打听,挨个儿戏园子找。
京城大大小小多少家戏园子,相当难顶。还没摸索完一半儿,哥在一家小园子被人扣了。哥还以为抓杨玏呢,结果角儿把妆一卸进来屏退众人,说唐光同志,好久不见了!
唐光同志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哥心累了,行走江湖他到底有多少重身份。哥说你认错了,我不是唐光。角儿一愣,说你执行任务呢?哥说没有,我就单纯不是唐光。
角儿把他一拍,说你少来,你这身扮相在上海用过多回了,吊嗓子音还是我教你的。
哥一愣,怪不得在日本人那儿一学就通,敢情以前就学过。角儿说你好好说话。哥清了清嗓子,温温柔柔的一口顺溜京片子。
他当然记着怎么不软绵绵说话。
他怕彪子一听觉得他不是,也怕彪子一听觉得他就是。不管是死刑还是无罪,哥都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地就被判了。
角儿说你可有阵子没回北平了,之前听说你在威海失踪了,大家都说你死了,我想着可不能。哥说你怎么就觉得不能了。角儿把他手拉过来,说我以前就看你那手相......呦这怎么还剌了一道儿啊。
哥说不小心。角儿说你这手相上就写着福大命大四个字儿。
哥说你懂看手相啊,角儿喝了口茶,说嘿,我们下九流的可不技多不压身吗。
哥说那你懂不懂幻术,角儿说怎么个幻法。哥说打比方啊,我这只手,我自己能看见,但别人都看不见,你要是把手伸过来,还能直接从这手当央穿过去,一点儿知觉没有。
角儿琢磨了半天,从炕边堆的书里刨出来几本就开始挨页儿翻。哥说你找啥我帮你找,角儿说这都是符文,你看不懂。
从天亮找到天黑,角儿找得废寝忘食头昏眼花,问哥你有糖没给我吃两个,哥说没有。角儿这才分了个眼神给他,说以前你随身带的,咱们的人都起化名,问你为什么起唐光这个名儿,你说你认识一个给他多少糖都能吃光的小孩儿,就那么叫了。
哥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角儿一拍大腿,找见了!
哥说我看不懂啊,角儿说没事儿,我给你画七七四十九张符,你每天烧一张,符灰化水喝,就解了。哥说你先等会儿,这都啥啊。
角儿说你是被日本人下药了吧,是不是还啥也不记得了?我就说你刚那么愣呢。
他把书封上的《东瀛巫医》指给哥看。哥说我确实是在日本人那醒来的,但他们给我下四十九天的药也太,不切实际了吧。
角儿说谁跟你说他们给你下了四十九天的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都不懂。
角儿一边画符,一边问他你哪儿被日本人藏起来了。哥咳了一声。角儿说哦。哥说但我胡子之前也不长,某一天突然恢复生长了。
角儿说那应该不是玄学,是科学,他们肯定之前给你下雌激素了,你不吃了慢慢就好了,说不定体内睾酮一波动,恢复更快。
哥又咳了一声,说您这太见多识广了,您到底是什么人呐。
角儿说我就一唱戏的,研究的本子海了去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
哥平时不信这些,被他这么一摆弄也就死马当活马医。总归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哥坐那看着他刷刷画符,忽然说您给算过吗,咱们中国人能走到哪一步。
角儿说国运算不了,太大了,算出来我就要被老天收了。哥说也对,这是大工程。
角儿把符纸理好递给他,说但是我算过你们的命。哥说谁们,角儿说就是咱们里除了我以外的一些人。
哥说怎么样呢?
角儿说有人长命,有人短命,有人寿终正寝,有人死无葬身之地。哥说您这不等于没说吗。角儿说不是,我就想说,所有这些人,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很幸福。
哥反应了一会儿,说我相信。
哥揣着符纸准备走,角儿说你打听什么呢。哥说我找我家。角儿说你自己家都能忘了,这也太好使了,我研究研究这药怎么下,我下给日本人。
哥说下给他们干嘛使啊。角儿一笑,我要让他们互相之间看不着脑袋,想知道怎么回事儿还摸不着头脑!
哥想想那个画面一个激灵,要么还是唱戏的会写戏文呢,下笔如有神。
哥又在北京城里转悠了几天,还是找不着爹妈。倒是想起些事儿了。他起先以为愣要等四十九天才有效,没想到一天有一天的效果。
效果指的是记忆,一天长一点儿姬姬就太糟心了。
记忆不是呈线性回来,没头没尾也挺杂乱。他有时候看见他跟一群人在船上开会,讨论反围剿战术,有时候看见彪子嘴里塞了很多很多的点心,像小耗子。
小耗子反围剿,周围全是猫。
就这么西一榔头东一棒槌地,等到哥在一间小小的书屋找见他爹妈,关于北平的记忆他已经恢复大半。
他还是穿着旗袍,头发簪起来。他娘一眼就认出他了,抱着他大哭说我儿没死,我儿还活着呢。他爹跑出来一愣,立马握着他肩膀热泪盈眶叹气。
最后他爹问你小子什么打扮。哥说彪子不让换,怕有人等着抓我呢。他娘说不换就不换吧,娘给你买两身素点儿的,这些衣服还是有点......他爹说伤风败俗是吧,他娘咳一声,没有,就有点儿不适合你。
哥说行,我这都穿过了还有什么不能穿的。他顿了一下,想起那身相当糟心的吊带蕾丝边。那这种真不能。
他爹改行了,茶水酒水糖人儿什么都卖过,最后用剩的钱租了间铺面卖书,爹当时说杨玏那小子就喜欢读书,说不准哪天闻着油墨味儿就回来了。他娘说你当你儿子是狗啊,人家那叫什么,马什么什么一战士。
哥一听,得,说来说去都成畜牲了。
娘问你这回在家能待多久啊,哥说等两天就走了,我还得上延安找组织去,我都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至少先联系上。
娘哎了一声,说行,你是战士,应该的。就是不知道我跟你爹还能再见你几面。哥说娘,一特厉害的算命先生说我福大命大,您二老保重,我一定好好的,回来看你们。
辗转到延安已经是深秋了。哥在窑洞里围好围巾出来,女同志说还真别说,唐光同志一扮上,比女人还漂亮。哥说不不不,还是女同志们漂亮。
政委说唐同志之前在威海押送的物资保住了,那场战役也打赢了。哥说挺好,没白挨枪子儿。政委说你下一步打算到哪里去,哥说我这趟从重庆来的,那儿的日本人认得我,不好行动,换个地方吧。
政委说那你到武汉去吧,那边的消息是军统正搞党争内斗,你找时机找缝隙渗透。
兜兜转转半个中国,哥终于补齐了一多半记忆。他想起了很多关于彪子的事情,彪子最胖乎的时候,脸也就比汤圆窄点儿,吃什么都香。而他待在彪子家的那几天,从没见过彪子吃一顿正经饭,好像总是在哭和吐。哥就是记彪子哭比记彪子笑还清晰。
心脏总在疼的时候跳得更用力些。
哥想自己七年前刚加入组织,人家让别暴露真名,他就傻乎乎地起个唐光。现在彪子都不吃糖了。哥在武汉的联络处里接电报,离符烧完没几天了,还是没想起来他卧房里那包坏了的糖的来源,也没想起来彪子到底要给他什么答案。
但他想起来了那把折叠刀为什么会出现在重庆。
这些年他纵然忙,也不是一次都没去过重庆,出差联络,访过几次。到的时候就要远远地看一眼彪子上下班,得用望远镜的距离。看到他胖了些,他就放心。
任务总是严格保密的,随时有暴露的风险,哥没法拿组织和彪子的安全开玩笑。
去威海前那次他不是出差到重庆,他当时在成都,心里慌乱得不行。哥性子平,摊上再大的事儿,摊上了也就摊上了,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心境。
他疑心彪子出什么事,连夜坐火车赶到重庆去,看着彪子好好地上了班,心才松快点。结果在火车站熙熙攘攘丢了刀,他的危机感越来越重,却来不及再找。
还好回到彪子手里了。
最后一天早上醒来,记忆和姬姬一起回来了。杨玏一睁眼,脸上潮乎乎,他用手一摸,摸了满手的眼泪。他在镜子前,裤子都还没撩,就从鼓鼓囊囊弧度窥明。
彪子问他你做过跟我的春梦吗。
他现在做过了。他在梦里放任了彪子埋首他腿间,彪子坐在他身上,声音被顶撞得破碎。杨玏含住他的喉结用力地吮着,彪子叫得很哑,喊他哥哥,哥哥。他仰脸吻他的眼泪。彪子说,你带我逃走吧。
杨玏已经知道答案了。
武汉街头的枯叶被簌簌风吹落,已过立冬。杨玏还没回去找彪子。
这次跟组织没关系,他就单纯没去。
杨玏觉得他从前年轻,初出茅庐,想着这仗总有一天打得赢,想着自己万一就是那天选之子,就敢腻腻歪歪跟彪子说什么我真的喜欢你。
现在他见过的恶太多,卑贱者损人,钻营者利己,防不胜防。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死一次能活一次,再死一次呢?彪子为了他把自己折腾成那样,不知道多久才能缓过来。杨玏躺床上,想彪子疼得跟什么似的,窝在那儿哭。为什么不爱吃糖了呢。
他父母年岁大,见过世事多了,恩准他一命报国。彪子比他还小,只要他在世上,彪子的世界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谁也挤不进去。
如果他就这么彻底地死了,彪子也早就接受过了。
可如果真的接受了,他又何苦呢。
杨玏少有迟疑的时候,面前似乎有两个选择,又似乎根本没有选择。他举棋不定,一拖再拖。一天晚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笑了半晌,想自己若是拿这样的心态打江山,江山早就没了。
他好像就是仗着彪子永远都等他。
当地军统的内斗升级,几乎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杨玏无暇再想其他,每天都在监听和破译。军统的反监听不断升级,他们也得与时俱进。几封乱码般的电报送到杨玏手里,他拿几种语言几份已知文件译了好几天,看着完整的译文愣住了。
是军统控制的铁路线上的药品运输规律的改动说明。
他放弃了日本人的任务,想来彪子也好应付,说些玩腻了赶出家门谁知道跑哪去了的话,他地位在那,日本人不至于因为这种事动他。
没想到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
这种规律的变动,与武汉军统运输处长的政治利益直接相关。杨玏猜测,这个人快要在这场内斗里消失了。
没过几天,果然传来了那人暴毙的消息。
这场内斗才算告一段落,至于新处长是调任还是升任,共方没有监听到有效的电报。有同志抻着腰打杨玏身后过,说杨姑娘您这头发还没剪呐。杨玏说留习惯了。同志说那您闲了可常洗,这都糙得打结儿了。杨玏说您放心,回去就洗,明儿一来油光水亮,苍蝇都脚滑。
杨玏惯用个簪子胡乱挽起来,一拆下来跟头发较了半个时辰的劲。他好几天没刮胡子,造型相当脱俗。从浴室出来他坐那看书,好久没这样清闲的时候,杨玏心一动,拿湿毛巾给自己卷头发。
他还是决定去找一趟彪子。无论如何,兹要是他活着一天,他就没法儿放着彪子不管。就是有一天真捐躯了,杨玏想,至少别跟这回一样,连声道别都不给彪子留下。
天蒙蒙亮杨玏戴着面纱往火车站去,正碰见军统的车从站里出来。杨玏琢磨是新官到任了,不知道又是什么路数,杨玏看得出来,在这地界做不了太平官。
火车是打上海往成都开的,途径武汉和重庆。上海热闹,三教九流云集,消息灵通。杨玏闭着眼小憩,听车上的人天南海北地扯。
他听见有人说,东北那个做毛皮生意起家,后来还倒腾军火的崇老板新近过世了。旁的人搭茬,就是上海那个小崇老板他爹?人说可不就是嘛。又说那老爷子一辈子可不消停,娶了多少房姨太太,说是从裹小脚的到大学生,从戏子到婊子,一应俱全,最后还是只得了个嫡子和次子。
大伙儿哄堂大笑,说一窝子寡妇可有热闹看了。有人说看什么热闹啊,崇老板晚年把所有小老婆都安置在祖宅里,小崇老板膈应坏了,他爹一死,给了点儿银子全遣散了。
杨玏一睁眼,嘿,大脑残这事办的不赖。
彪子要是把他娘的事情解决了,以后的路子就能走宽了。杨玏匆匆往彪子家赶,他也不是要彪子跟着他一起趟刀山,但彪子从来志不在此,他聪明,脱离了政界,想干点儿什么干不成啊。
张嫂给他应了门,说秋叶小姐您可回来了。杨玏往家里一看,空荡荡的。他说这怎么回事儿。
张嫂说处长调任武汉,小春她们都跟着去了,我家就是本地的,走不了,处长就吩咐我看门,等您回来了把他的去向告诉您。
杨玏人都裂了,他还寻思哪个倒霉蛋上武汉当处长呢,原来是他家这倒霉蛋。
张嫂又说您声音怎么哑了。杨玏心说我不但声音哑了,我连性别都换了。他说张嫂我可不能跟您说了,我得走了。
火车不是他想开,想开就能开。紧赶慢赶再赶回去,连上彪子第二天快下班。杨玏在军统外围观察了半天,各处虽平静,各处都可疑。
其他地界的运输处算不上最核心部门,称得上一声各司其职,武汉九省通衢,运输处所牵扯的利益关系尤为复杂。杨玏咬牙切齿,老蒋你没个十年脑血栓做不出来这破安排。
但杨玏其实相当理解这其中的因由,彪子那股子跟谁也不交深的架势,自生自灭,自成一派,放在这种地方反而是种诡异的平衡。
彪子拎着他那公文包出来了,脸色白白的。杨玏看到他,想这回的险关渡过去,他怎么也得把彪子那个破胃给他补好。
彪子坐上车,路上人多,车跑不起来,但杨玏到底穿着旗袍一路追,腿迈不太开,跟错了一条街,等他气喘吁吁绕回来,发现车停在夜总会门口。
得,又得上舞池里见人。
杨玏把头发理好面纱戴正,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扭胯,脚下嗒嗒地生莲。他在舞池边缘发现了正坐在一帮嚷嚷着开酒的官员中间的彪子。
彪子没看见他。他也没想让彪子看见他,就随手拿了杯酒,上二楼找了个能观察到全场的位置。
夜总会也是个刺杀频发的场所。喝得昏天暗地一搂身旁美人儿,美人儿掏出左轮手枪按他太阳穴上事了拂衣去。杨玏想,这频率也挡不住男人不用用基吧就活不痛快。
武汉的官员还没摸清彪子的性子,点来舞女送到彪子身边儿,彪子搂上是搂上了,光喝酒,一句话不搭理。喝得脸越来越白,杨玏实在看不得了,四周一看没有军校里脸熟的人,下楼转到彪子背后,两条胳膊攀上他,娇滴滴地喊长官,愿意赏脸跳支舞吗?
彪子一震,回头看他时,唇吻近在咫尺。杨玏没退,眼睛弯弯看着他。
杨玏把彪子拉到舞池另一边,先检查了一遍彪子的手,他叹口气,总算好得差不多了。然后他把彪子的手按到自己腰上开始走舞步,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附近,然后用自己的本音低声说,这里不太平,你要小心。
彪子一直看着他,然后叫他,杨玏。杨玏说哎。
彪子酒喝得太多,脑子发蒙,眼圈儿都红了。杨玏说现在不能哭。彪子说谁说我要哭了。
杨玏笑了,说回家再哭,你家跟哪儿呢。彪子说崇应鸾买的,在六渡桥。杨玏搭着他的手转了个圈儿,说行,不算远。你不叫他大脑残了?彪子说他把我娘还给我了,礼尚往来。
彪子说你不许喷这种香水了,我闻着鼻子痒。杨玏说那不是做戏做全套嘛。彪子说你还没剪头发呢。杨玏说一会儿我再告诉你,我说了你不能笑话我。彪子说我一定笑话你。
杨玏就捏了一把他的肩,捏到宽厚却没什么肉的骨头。他愣了一下。说我问你个事儿吧。彪子说什么。杨玏说你什么时候不爱吃糖了。
彪子看着他,好像想了很久,然后说,有一天我把我一直没舍得吃的一大包糖几乎全吃完了,可能吃够了吧,就不吃了。
杨玏鼻子酸酸的,说你一下吃那么多,胃不疼啊。彪子说胃疼的话,心不就不疼了。
杨玏用力扣着彪子的手,忍住想要立刻抱住他的冲动。他带着彪子转圈儿,慢慢挪到离后台最近的位置。杨玏压低声音说彪子,动作别太大,帮我把旗袍叉撕开。彪子说你说什么?杨玏说快点,你手在我身上你方便。
彪子帮他把开叉扯到大腿当央,杨玏捏了捏他手心,说我一直在观察,出口应该走不通了。二楼,一点钟方向和七点钟方向都有可疑的人,一楼舞池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注意外围。
杨玏说,我一定能带你逃出去。
两人一直交叠扬起的手落在身侧,杨玏迅速转过身掀开后台幕布拽着彪子就跑,随着一声枪响,子弹差一点打进彪子尚未掩进幕布的脚踝,人群惊叫骚乱。杨玏拉着彪子的手飞奔过妆镜台和满地的亮片,舞女高挂的轻纱扫在彪子脸上,杨玏一脚踹开后台隐蔽的小门,外面果真空无一人。
六渡桥不远,但杨玏不知道哪里是他家,他把彪子让到身前,说你带我回去吧。
他们沿着风和长江的方向跑,街巷人烟渐息,彪子的手紧扣他的,杨玏越过彪子的脑袋看到高悬的月亮。
很快就到新家。彪子松开杨玏的手,筋疲力竭躺在地上,杨玏本来靠在门板上,撑起身来拉他,说起来,刚跑完不能躺。
彪子说我喝了那么多,你能不能让让我。杨玏说不能,但是可以让你靠我。
小春听到动静披外套出来,看到杨玏正要惊喜喊秋叶小姐,就看见他家处长把小姐压在门上,处长的脑袋靠在小姐肩头闭着眼,小姐抱着他,轻轻向她摇头。
明白了。小春原路倒退回去。
彪子喘着气,说你怎么知道后台的门在哪,你去过啊?杨玏说后台怎么布置都有固定的风水,你以为我家梨园行白干啊。彪子笑了,说那也没见你唱段儿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彪子的呼吸渐渐慢下来,杨玏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他也没动。杨玏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打横抱他回房,彪子却使了些力,仍把他压回去。
杨玏说你没睡啊。彪子说我是马啊我站着睡觉。杨玏笑了,说我不是你的床吗?
彪子说你有点硬。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稍微抽了点身,说我说你那个,胸和肚子硬。
杨玏哦了一声,说我也没想着是别的地方硬啊。彪子脸涨的通红,说杨玏我就知道你不举。杨玏戳他脑袋,可爱得要死。杨玏说我想亲你。彪子眨了眨眼睛,然后就闭上了。
彪子嘴里很大的酒气,身体很热,鼻息喷洒在杨玏的人中上,杨玏舔到他柔软的舌头,莫名觉得自己在吃一只酒蒸蛤蜊。他很有前车之鉴地托着彪子的背。彪子吻人出气多进气少,硬把自己憋得缺氧,整个人都软掉。
杨玏感觉到脸上的水迹,他睁开眼睛。彪子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他安安静静地抱着彪子,他想也许彪子要说些什么,但彪子并没有。于是他拉彪子到沙发上,然后去厨房拿热水,小春把胃药放在那里。他把水和药给彪子,彪子很乖地吃了。杨玏问你胃还疼不疼,彪子说疼。
杨玏的手就放在彪子的胃上,揉着揉着彪子又来亲他,彪子带着他的手一路揉到下身,杨玏的手探进他裤腰,握住时彪子明显一抖。
杨玏只是上下动了动,彪子的呼吸就滞得吻不下去,杨玏把彪子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听到彪子随着自己手上的动作逸出的颤音,杨玏说小声一点,不知道小春睡了没有,彪子就把嘴巴抿起来,狠狠地贴在杨玏脖子上。
他套弄得更快些,修长指缝不断在龟头上轻夹,彪子闷哼一声,抽搐着射在他手里,杨玏没放过他,把那点黏精重重地抹在他发颤的柱身。他低下脸去吻彪子失神的眼,然后探身把手擦干净,抱起彪子上了楼。
还好新家两间卧房都能用水,他把彪子塞进他的浴室,转身进了另一间。脱下原先是保守款式硬被撕成高开叉的旗袍,锢得发疼的阴茎跳出来,杨玏打开水阀,在喷洒的水流里用力套弄了半天,射出来的东西被水冲走,他靠在墙壁,才终于缓过口气。
摊上胃疼还想着那两三事的人,杨玏忍不下心不帮他揉上面,也忍不下心不帮他揉下面。揉来揉去把自己的火儿揉起来了。
彪子在外面敲他的门,说你怎么还没洗好啊。杨玏喊快了快了。他那头大卷儿忒容易吸味儿,蓬蓬松松跟活性炭似的,往火车站和夜总会来回一趟,三教九流都在他头上了。
杨玏擦着头发,才想起来一件有点严重的事。他没有换洗衣服。
他喊彪子还在不在,彪子说在啊,他说你帮我拿身儿你睡衣吧。
彪子走过来靠在门框上,说你没衣服穿啊?杨玏说可不嘛我这身又脏又破的穿不成了。彪子就笑,说那你就直接出来呗,我家又不冷。
杨玏愣了一下,说我好不容易上你家来一趟,你让我光屁股啊。彪子说等你出这间房间的时候我再给你。
崇应彪之心路人皆知了是。杨玏拉开门,面不改色从彪子的视线过,上床盘腿一坐,被子盖上才看彪子。
彪子走过来,也坐上床,跟杨玏面对面。他看着杨玏身上好几道疤,很轻地摸了摸,说你受过这么多伤啊。杨玏说没事儿,都不疼了。彪子问你在威海受的伤是哪些,杨玏就指给他看。
彪子就凑过去亲了一下,说以后不能受比这个重的伤,不然我不会管你的。他红着眼眶装凶,杨玏亲他的眼睛,说我知道了,我遵命。
彪子又指了指他软着的东西,说你这个,怎么长出来的。杨玏说应该算是作法。彪子说你还信那个呢。杨玏说我信不信吧反正是灵的。
彪子说挺好,但不举的话,其实有和没有也差不多。杨玏笑,笑得咬牙切齿,心说刚完一次我挺着出来才奇怪吧。
彪子好像对他整副身体都很好奇,他又摸摸他的长发,说你刚在那要跟我说什么。杨玏说哦,我在武汉安顿下来以后想剪来着,但想着我娘给我买的新旗袍还没穿过几回,剪了穿着不好看,就没剪。
他把头发拉到自己眼前,说但这头发确实麻烦,我还得找时间去剪了。彪子凑近看,说是得剪了,下边全是叉儿......他仰起脸,但挺好看的。
一双小狗眼没促狭,真夸他。杨玏捧他脸,下巴都硌人,他说我以后就算真死了,你也不能再这么折腾自己了。彪子说谁说我为了你了。
杨玏说行,那是我自作多情呗。彪子哎一声,小声说没有。他定定看杨玏眼睛,说我当时都想好了,等我娘没了,我就去威海找你。
杨玏说不用,你活到九十九寿终正寝,我也等你的。彪子说我就想见你。
杨玏被这么看着,心软成一滩水,他探身过去搂他,说要不你跟我走吧。彪子说,跟你去挖土豆啊?杨玏说你怎么总想着挖土豆呢。彪子说省心,挖一个吃一个,挖不到就饿死。
杨玏说您这意识形态可相当原始。彪子说没有,我怕我脑子不够用,把你们给卖了。杨玏说你不够用世上还有够用的人呐?我也没让你跟我跑情报,你想干点啥都行。
彪子说那我就去卖土豆吧。杨玏说您跟土豆还杠上了。
彪子就笑,说其实你今天不带我跑,我也死不了,场里有我的人,二楼你后背那个也是。我想着负点儿伤直接去跟老光头请辞。他把我安排到这地方来,拿我当铁靶子呢。
杨玏说真对不住,是我小看你了。彪子说没事儿,你回来了,我很高兴,真的。
他挪更近,把杨玏的腿拉敞开跪在中间,凑过去吻一下杨玏的唇,说你别害怕,我肯定对你特温柔。他真的很轻地舔杨玏的舌尖,手指覆在杨玏胸上小心地揉,全像羽毛似的。彪子对他挺软,但他很硬。
杨玏深吸一口气,把彪子的手隔着被子按在自己上面,彪子没反应过来捏了一下,杨玏天灵盖儿都麻了。杨玏缓了一口气说我真能举。彪子思考了一下,说要不还是你干我吧,你要是被我干得又哭又叫,影响你在我心里形象。
杨玏都笑了,说彪子,我有时候特佩服你的自信。彪子怒了,说你可以试......杨玏扣着他后脑勺吻过去,不留情吮咬他口腔每寸皮肉,彪子的腰塌下来,全身上下唯一的支点就是杨玏的手,他的气换不过来,喉音窒息成哭腔。
杨玏看到他生理性眼泪,心软放开他,彪子就向前倾,倒在杨玏的腿上。他浓重的喘息隔着被子打在杨玏阴茎,那里就跳一下。
彪子忽然想看看如果他真舔一下那里,杨玏会不会一下子绷紧。所以他就这么做了,他拉开被子凑过去,稍思考了一下,直接舔他马眼。杨玏果然绷很紧,手都拧住了床单。
彪子离远一点看,说你是不是早泄。杨玏无语凝噎,说谁被舔那儿没......您能不能稍微对我有点儿期待。彪子说好吧,于是捧着杨玏的东西舔他侧面的青筋,看着它在自己嘴里一跳一跳地变大。
彪子说,我没有不期待你啊,我觉得你挺厉害的。杨玏说你还没试呢就觉得我挺厉害的,你不刚还说我不举还早泄呢。彪子想了想说没有,就是觉得你手厉害,我以前硬了都想着你撸的,从来没有刚那种......想就死在那一刻的感觉。
杨玏说你,杨玏咳了一声,谁教你的这些话。彪子说用谁教啊,我都二十五了。
杨玏摸摸他脑袋,二十五也不大啊。
他把彪子挪到身下,去脱他的睡裤。然后在彪子大腿内侧发现了几道看上去有年头了的旧疤,杨玏说这疤是哪儿来的啊。
彪子用手摸了一下,说哦,都是我以前划的。刚回大宅的时候,大太太,姨太太,连带崇应鸾,还有跟他玩儿得好的几个小孩儿,成天就作弄我跟我娘,我打不过那么多人。我想哭来着,看我娘哭我就不敢哭了,俩人都哭哪儿行啊。
可是我不哭的话,就总感觉心里有东西堵着放不出来,我想出点儿血也行。不敢在我娘能看见的地方划,只能划这儿了。
杨玏听他说话,觉得心比自己中刀子还疼。彪子看着天花板,说我早就好了。他顿了顿,说我感觉,从你把那把刀收走以后,只要你在我旁边儿,我就很好。
杨玏撑在彪子身上跟他接吻,又硬又烫的东西抵在彪子后穴,彪子稍微偏了点儿头,说你进来吧,再不进来我怕你软了。杨玏说我真求你了。
他试了试,彪子的后穴太紧,哪怕尽力放松了,一点儿都塞不进去。彪子都要哭出来了。杨玏缓了口气,退下身来舔舐他后穴,指尖也不断在周围打圈儿,终于激得洞口小幅度翕张。杨玏顺势探进了一根手指。
他的手指很长,几乎只伸进一半,就蹭到了彪子敏感的腺肉,彪子攥紧床单,努力适应着异物感几乎灭顶的冲击。杨玏抽送搅弄一会儿,才慢慢加进第二第三根手指,彪子的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不断吸着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射了。
他的穴口不断抽搐,一圈肌肉一下一下地夹着杨玏的手。彪子捂住脸,说是不是我早泄啊。杨玏凑过去亲他的手,没有,你很厉害,夹得特有劲儿。彪子没出声,杨玏就看着他全身一下子变得熟红。
杨玏揉着彪子的胸脯,帮他放松再放松,终于很艰难地把一半阴茎塞进他屁股,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杨玏问疼吗,彪子说要么你来试试呢,杨玏就浅浅地往前顶了一下,彪子没忍住叫了一声,叫得很软,意识到以后立刻把脸侧到一边。
杨玏很慢很慢地动着,彪子抓着他的背忍耐,胳膊压着杨玏的长发,扯得人特疼。杨玏说彪子你等一下。他伸手去够床头柜的笔,没注意又操进去一截,彪子在他身下闷哼,他拿笔把头发胡乱地挽上去。
彪子看着他挽头发,说要不你还是留着吧。杨玏说干嘛啊,你就想压我头发?彪子说好看。
杨玏就亲他,说那我考虑一下。
彪子逐渐适应了他的节奏,主动摇屁股示意他更快一点。杨玏说你说呗,彪子说不要。杨玏就故意慢下来,又不时很深地撞进去,撞得彪子的嘴巴呼不出气似的一张一颤。杨玏用鼻尖蹭彪子的唇瓣,说你说嘛。
彪子咬了一口他鼻子,杨玏说疼,彪子就慌乱地吹吹气亲他,然后很小声地说,你,你快一点。
杨玏说好嘞,遵命。彪子的穴道很软,湿漉漉地缠在他下身,随着他进出激烈地翻覆。杨玏吮着他喉结和胸腹,想这里早晚要养回点儿肉,彪子再去了一回,被干得连抱住杨玏背的力气也没有了。彪子在声音破碎的间隙,叫他哥哥,哥哥。
杨玏说怎么了?彪子眼睛红了,被顶撞出的眼泪落进鬓角里,他说,你亲亲我。
杨玏就俯身与他接吻,被彪子传染似的,他也无法在激烈的性事与亲吻之间找到换气的平衡。他凭本能加快了动作,在软烂的穴道里找寻仅剩的触感,在彻底窒息之前,终于射了出来。
他伏在彪子身上喘很久的气。
杨玏爬起来,取湿毛巾帮彪子清理他小腹与后穴的白浊。穴口极红肿,毛巾蹭上去时还引起反射般的翕张。
最后他躺回彪子身边,说我知道你说的那种,想死在那一刻的感觉了。他侧身,彪子钻进他怀里。杨玏很轻地拍他的后背,然后说,但没死在那一刻,活到现在了,还是觉得抱着你的感觉最好。
彪子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也这么觉得。
杨玏说你准备什么时候请辞啊。彪子说就这一阵找机会吧。彪子说那个大脑残,我都接受委任书了,他的信儿才传过来。
杨玏就笑,说你又骂他了啊。彪子说想想还是该骂。杨玏说好。
彪子说,但我觉得,我请辞以后,也未必能真正脱离政界。杨玏说是,你手里掌过机密。杨玏又说没事,我帮你想辙。
彪子说你帮我想什么辙,杨玏说你不是想挖土豆吗,我带你去农村吧,国党倒是鲜少把触手伸进农村。彪子说我谢谢你,其实我是想去西伯利亚挖土豆的。
杨玏说那这事儿可有点难办,没事,你让我再想想,肯定能想出来辙。
他是真在想,彪子盯着昏黄光里杨玏的眼睛,永远清醒又温柔。
彪子说你别想了,你带我去找你那个新世界吧。
杨玏有点儿惊讶,说你不是不信马克思主义吗?
彪子说切,我都看出来了,这主义那主义,都是听起来厉害,交给下头的人一实施就一塌糊涂。至少你们看起来,还是有在努力不搞砸的。
而且,彪子说,我相信你啊。
杨玏看了他半晌,就笑起来,说那路上可危险啊。彪子说与其让我一个人天天担心你死,不如咱俩一起担心对方死,说不定还能一块儿死。
杨玏就拍他脑袋,说你这话虽然难听,但感觉很难反驳。
彪子说那就别反驳了,就这么定了。杨玏说行。
彪子说那第一站去哪儿?
杨玏说农村。
彪子张了张嘴,怎么还是农村啊!
杨玏说,这片土地上,人口最多的,地界最广的,可不就是农村嘛。
彪子说也对。杨玏说,那咱们睡觉吧。
天亮之前,我带你去找新世界。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