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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阵大雷雨要来啦,我听见风在呼啸,那边那堆大的乌云像是一只臭皮袋就要把袋里的酒倒下来的样子。要是这回再像不久以前那么响着大雷,我不晓得我该把我的头藏到什么地方去好;那块云准要整桶整桶地倒下水来。”
成步堂听到轰鸣的雨声时,这段话几乎是瞬间从脑海深处流到他嘴边。
这是特林鸠罗的第一句台词,出自莎士比亚的《暴风雨》,成步堂在大三那年莎剧表演课的结课考核中出演了这个角色——反派阵营中逢迎拍马的弄臣。
他背台词的天分比背法条好些。“灯光、布景、背景音乐还有对手戏演员的动作眼神都能提醒我下一句台词是什么。”成步堂曾这样向绫里千寻抱怨,那时他正因为背不下刑法书哭得惨兮兮,因此说话时喉头还哽咽着,鼻子抽得停不住。而成步堂的崩溃向来在混乱中能兜着点最后的分寸感,因此在抱头痛哭的同时,他还小心着不让眼泪鼻涕滴到手写的笔记。
成步堂记得绫里千寻当时抽了两张纸巾按到他脸上:“检察官和证人可不会把你要辩驳的东西明晃晃地写在这里。”
想到这里,成步堂从椅子上起身:“吓唬我,怎么就不会写在脸上啊,千寻姐。”
雨已经溅进来了,又快又急地在窗台、地板各积一处持续扩大的水滩。成步堂关上窗,一条也许是来自附近菜市场的鱼被风刮上半空,剖好的肚膛被吹得大开,而它新鲜的眼睛泛着可以混进珍珠堆里的光泽,在某一个翻滚的瞬间与成步堂对视。
“咦!这是什么东西?是一个人还是一条鱼?死的还是活的?一定是一条鱼;他的气味像一条鱼,有些隔宿发霉的鱼腥气,不是新腌的鱼。奇怪的鱼!”
成步堂用夸张地挤弄表情,同时瑟缩地弓起背,把自己变得卑贱又滑稽,指着窗外大惊小怪。
“喂喂,未免记得太牢了吧。”成步堂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也难怪,这毕竟是他演的最后一台戏,因此可以说是戏剧演员成步堂的告别演出,修完那个学期的学分之后,他就转去了法学院,快马加鞭地学学学背背背终于拿下了证。
那时候他咖啡喝得比水多,眼泪流得比喝进去的咖啡多。那时候他还很爱哭,现在倒不会了,或许分界线就划在他拿到律师徽章的那一天。那天千寻姐也陪他去了,不是想分享喜悦,是怕他当街哭到虚脱,因此看到他全程情绪稳定反而惊讶。成步堂向来不介意开自己的玩笑,于是说大概是之前备考的时候把脑子里储的水都哭干净了,不然哪里能腾出位置放这个原则那个例外。
但他那天没有流下感动的热泪纯属是压根没空回忆为这个小铁疙瘩吃的苦受的罪,成步堂龙一正站在全新人生阶段的门口畅想未来:作为一名律师,他要沉着理智、坚毅果断,法律知识过硬的同时还得口齿伶俐、巧舌如簧;而站在对面的检察官穿着他在彩报上看到的那一身红色正装,成年人的肩膀因此显得更加宽厚可靠,可中间顶着的却还是十多年前成步堂所熟悉的那张小小圆圆的娃娃脸——太怪异了,成步堂一想就发笑,一笑心情就变得更好,唯一可称负面的情绪是他焦急地想要对比现实和想象。
现在倒是不急了,成步堂想:随他去吧,用英语说是“let it go”,激进些就是“我管你去死”,我要重拾我热爱的戏剧,雨停了我就要去买一张剧院的票。
演完这出简陋得只剩下配角的选段,成步堂捡回他本人现在的身份——法律事务所的新人律师,也是唯一的律师,他得负责好这里大大小小的一切,当务之急是得拿条抹布擦掉满地的水渍。
处理好地板,他站在窗边重新看向外面。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大雨,不间断的雨幕让窗口看起来像一块失去信号的雪花屏。这也是一场背信弃义的大雨,此前气象厅言之凿凿:今年西北太平洋的第十一号台风将在今日深夜从冲绳登陆日本,一路北上带来大范围的持续性强降水。成步堂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才十二点不到,这种不打招呼赶着午饭点上门的行为着实令人不齿。然而暴雨和背叛总是相得益彰,李尔王遭两位女儿放逐时,鉴于不列颠岛风雨温和,那场荒野上的大雨应该不及眼前。
早到的狂风骤雨把成步堂困在了事务所里——他本来打算好今天要准时下班回家,并带上一期最新的《Brutus》。虽然事务所里有沙发和毯子,工具箱里永远放着两支满电的手电筒,成步堂也早早为窗户贴好了米字格,但他提前准备好的食物都囤在公寓的冰箱里。天气预报说好要刮风下雨整两天,他本该明天出庭的审理也将将推迟到大后天,成步堂不觉得他饿了两天返工还能喊得动半声“异议”。
成步堂开始盘算回家的办法:地铁里估计已经漫了水,公交站在雨点刚落下时开走了一班就再没新车来,哪怕是想咬牙拦个的士也没机会,街上空荡得只剩下雨灌出的汪洋和倒伏后随波逐流的幼树。
正巧真宵打电话来关心他,她近段时间一直在老家。绫里家修那栋宅院的时候还是风光无两的灵媒大家,各路富商政客竞标一样想送出这个人情,最后甚至是建筑外观、室内装潢和庭院设计分别花落三家各请了一位国际知名设计师,房子的抗震防风放现在看也是顶尖水准。
“这样吧,成步堂哥,我用打车软件看看有没有顺风车愿意搭你吧。”电话那头的少女灵光一闪,“不过这种鬼天气,有人愿意带你也完全是有好心人大发善心了。”
事实上,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善人的确可遇不可求,处于“信则有不信则没有”的叠加态。好在到了五点半,刚巧是成步堂原定的下班时间,雨也正好稍小一些,真宵发来了一个车牌号,有点眼熟,但成步堂来不及细想了。
——“他马上就到了,成步堂哥你快出门吧。”
成步堂先看到两柄车灯晃晃如刀地刺开雨幕;漂亮的红色车身如游鱼,紧跟着从水雾中滑出,又让成步堂想起有一版的奥菲莉娅,她的红发也是这样溺在水里。再近些,看清了,确实是真宵发给他的车牌号——难怪会眼熟,难怪会眼熟。
成步堂想扭头把自己关回事务所。其实条件没那么苛刻的:抽屉里他一直有放一些小面包,饿不死;这样的暴雨也不可能一秒不少地下满48小时,只要能小一点,稍小一点,他能自己回去。
成步堂咬牙切齿地看着那辆红色跑车驶近,还是刹住了脚:“我有什么好躲的?不蹭白不蹭。”
车主停得准,副驾驶的车门正正对着成步堂身前,但他右跨一步,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成步堂蹭着车门坐下,稳居离驾驶座最远的斜对角,但还是看到了车主小半颗灰沉沉的脑袋。他本打定主意不理人,但还是忍不住要毒兮兮地冒出一句:“我还以为遗产拍卖流程走得那么快。”
御剑提高了声音,没回头:“你说什么?”
成步堂才意识到敲在铁皮上的雨滴盖死了他刚才说的话——太棒了,正好可以以此为由装聋作哑。他索性一头歪在窗框上,同时阖上眼睛,相当不友善地向车主表达:听不见,我们不熟吧,别来打扰我。
成步堂感觉到御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真贴心,大概是推己及人地觉得是他工作通宵需要在车上补觉。很遗憾,成步堂律师从不让工作褫夺睡眠,昨夜也并无心事,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好。
然而成步堂很快就忍不住主动开口了,甚至声音颤抖:“御…御剑,不用开那么快吧。”
虽然路面宽阔,行人稀少,但在这样的大雨天擦着限速上限的边是不是也没这个必要?
“我偶尔会去箱根的车道,下雨天也上过路,这个速度没问题。”御剑这么说,但还是轻踩几下刹车减了速。
成步堂听完脑子要裂成好几半,一块在想:御剑居然会去飙车,也对,不然买跑车干嘛;一块后知后觉地发出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一块听出御剑语气带笑,又气得要命:他故意的,他是在和我开玩笑,他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快一年,还觉得他可以和我开玩笑?
成步堂“勿言勿听勿看”的金身遭了打砸,扑簌簌地露出里头的泥胎来——上车时雄赳赳气昂昂,临到阵前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御剑。
尽管御剑已经把车开得很稳,但驶过减速带的震动还是无法避免。御剑从检察局回家的路上夹着成步堂的事务所和公寓,在这中间又刚好有一所小学。
临着马路就是操场,成步堂想起他和御剑还是小学同学的时候,那届不幸被暴雨蹭了个句号的运动会。
借物赛跑这种趣味项目被放在运动会的最后,成步堂看一眼抽到的签就有了答案。更巧他早先就要御剑和矢张一定来看他比赛,因此御剑现在就在场边,好找得不得了。至于矢张,大概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操场另一头的女子跳高决赛。
成步堂拉起御剑的手的时天上开始飘雨,等到他们第一个冲线的时候肩膀已经被微微打湿,御剑喘着气问成步堂抽到了什么。他其实在成步堂跑过来时就开始猜测:是“同班同学”?“穿红色衣服的人”?还是……“好朋友”?想到这里,他的手指不自在地抓握了一下。
成步堂把手心里揉皱了的纸条摊开给他看,上面写着——“帅气的人”。简直是为父亲和老师准备的标准答案,但成步堂作了另外的正解。“御剑为我辩护的样子最帅气了。”成步堂朝着御剑呲牙笑。
再看御剑,嗯?怎么蹲在地上?他一只手还被成步堂抓在手心里,因此只能单手捂住脸,还大声辩解道:“我的鞋带散了。”
“你的鞋明明是魔术贴的吧。”成步堂腹诽着,看到御剑的耳朵一片通红。宽容的冠军还是大度地揭过了搭档的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雨越下越大,颁奖只能再择晴日。成步堂不太喜欢下雨天,因为课间活动会被取消,他也不喜欢这种混杂了潮风、尘土、烂枝的古怪味道。但他看到御剑显然因为这场放学时间的大雨雀跃了起来,成步堂悄悄记下这点反常,后来发现次次如此,这才悟了:原来是因为下雨天,御剑工作很忙的父亲会来接他放学。
御剑的父亲慷慨地捎了儿子的朋友一程,两个小孩一起在后座。落雨声太催眠,密闭的车身又很安稳,御剑在运动会上累了一天,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但在失去意识前,他要先决定往哪边倒。御剑清点双方优劣:右边是硬邦邦的车门,左边是只有头发才硬邦邦的成步堂。“我又不碰他的头发,所以左边没有缺点。”御剑把头往左一歪,很快,外面的雨声和脑海里的考量都听不见了。
“那天我到家了他也没醒。”今天的成步堂还在惋惜。趁御剑睡着的时候,他把那张写着借物赛跑谜面的纸条捋平、叠好,放进了谜底的手心里,可惜没看到他发现之后的反应。
一报还一报,今天的御剑走得潇洒,同样完全不知道成步堂看到他留下的那张纸条是什么反应。
御剑怜侍要么是个文盲,要么是个混蛋,朱丽叶如果一声招呼都不让罗密欧知晓就去假死,结局会成什么样大家都知道,可他偏偏还要效仿。罗密欧21岁那年吞下的过期毒药在24岁时生效——留下遗书的是御剑,死掉的却还有一个成步堂。
一开始,大家都信以为真,糸锯刑警是最慌的一个,反倒激发了侦查天赋,当天下午就打来电话给成步堂:“没事没事,是我们想错了。”
成步堂捂住话筒让真宵停止降灵,终于确定了不是当家的修为不够。“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兴许是那位唐国贵妃就不曾自缢马嵬。成步堂追问:“那他人呢?”
“不…不知道的说。”那边匆匆挂了电话。
但众所周知,糸锯刑警瞒不住事,那次审理结束后,糸锯来休息室感谢他为零木真子拿下无罪判决,又不经意地提起:“御剑检察官知道你还活跃在法庭上也很高兴呐。”
成步堂当即拉下脸逼问他:“你和他还有联系,把他现在的电话号码给我。”
成步堂只有御剑的工作号,从他消失开始打过很多次,没有一个能打通,他拨打的用户总关机。他也许是弃用了这个手机号,并着工作号背后的“御剑检察官”的身份也一并弃用。
糸锯最怕有人冲他挂脸,这次却觉得还挺值:惹了检察官会工资不保,惹了律师却只要交出检察官的新手机号。
成步堂回去后捧着摁好的拨号界面枯坐到凌晨三点。找到了确切能联系到御剑的办法,成步堂反而犹疑不前,也因为那是个美国号码,城市区号属于佛罗里达,和日本有八个小时的时差。
如果今年成步堂二十岁,他可能已经拉掉电闸锁好门,在门口挂上牌子:“本人去追逐初心,归期不定,事务所无限期歇业”,然后迅速购买美国的机票和法考资料。
但现在的成步堂手头有一位与他相互信赖的委托人等着他尽全力去解救,而在这个案子结束后还会有下一位。真相托藏在云雾里,成步堂只是想让它们落到地上,并且想好可能要一辈子都做这件事。他曾在教堂听人讲经:“公义和公平是神宝座的根基,慈爱和诚实行在神的前面。离开了公义也不可能有真正的慈爱,只有慈爱却没有律法定规中的法度,也会给人带来毁坏。”
他后来在法庭仰头看忒弥斯像,固死的天平放上东西也不会倾斜,石雕的长剑被磨圆了刃尖,“无辜之人应得无罪”是这里的公义,也是慈爱。这是他在多年前就被告知的道理,可惜布道者似乎已经改换了信仰。比起向正义与公平宣誓,成步堂只是更加直截了当地相信“理应如此”。
成步堂从小就常被人说认死理,但他认为“认死理”应该指毫无依据地相信一些只在曾经被证实的东西,其在当下和未来的有效性都是未知数。如此一来,也许只有“御剑怜侍永远是一个帅气的人”才独独被他不知变通地信奉多年。
好像没有人能共情成步堂对御剑的不告而别为什么有那么大反应。他甚至被矢张说:“你是不是太在意御剑了?”
如果说同有敬重感激,糸锯几乎把御剑看得比自己重要,但他只是挠着头笑呵呵地说:“御剑检察官在美国挺好的呀,他过得好就行了。”如果说还带着憧憬崇拜的情绪,宝月茜觉得:“御剑检察官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也想去美国更进一步学习科学搜查呀!”可能是以上两位认识御剑的时间太短滤镜又太深,总以为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可同为小学同学的矢张难得被成步堂叫出来喝酒,一听他开口又是御剑,不免诧异他居然还在郁闷这件事:“御剑是个成年人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成步堂想到过与御剑相处时间更久的狩魔冥,然后他就因为让她听了废话而挨了一鞭子:“败者不就应该消失?”
唯一能与成步堂惺惺相惜的竟然是大场香女士。他找矢张喝酒那天,大婶也在那家居酒屋兼职。成步堂第一次提御剑的时候,大婶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迅速扫过店里一片片的人;成步堂第二次提御剑的时候,大婶的眼神锁到了他的位置;成步堂第三次提御剑的时候,大婶从酒柜里抽出一瓶大吟酿,挤开矢张坐到成步堂边上,给他喝了一半的啤酒杯兑满,自己则直接对瓶吹了一半。
“不是我说啊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怎么能这么做大婶我本来还一直留意着检察局有没有在招新的警卫员大婶简历都做好了哦连大婶幼儿园最快午睡比赛第一名的奖状都找出来了这下不是完全白费工夫了吗!”
“就是就是。”成步堂叹着气,又摇头抿了一口酒。
“真是的一声不吭就消失也没和大婶说一声也没和你说过吧大婶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每天出门都要在门口和家人说‘我出门了’回家要说一句‘我回来了’的啊这个样子有没有考虑过身边的人的感受啊啊啊啊!”
“就是就是。”成步堂深以为然地猛点头,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任性冷血专断我行我素!”
“就是就是。”成步堂与大婶碰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把别人的喜欢当成什么了啊!”
“就是就……”成步堂愣住了,刚刚喝下肚的酒精掺在冷汗里从后背蒸出来,空调风钻过黏热的衬衫,对烧红滚烫的皮肤于事无补。
成步堂知道酒混着喝容易醉,但不知道清酒混着啤酒在派对上被叫做“清酒炸弹”——听名字就能感觉到后劲不同凡响。
上一秒他还手脚健全地把自己往店门口挪,下一秒他几乎是瘫在地上抬手,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怼进锁孔。他四肢发飘但好在脑子开始转了,腿脚带着人跌撞进房间,他没力气洗漱了,只能直接把自己砸在床上。
成步堂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睡一觉,但他在想事情,遏制不住要想,更糟糕的是,在酒精的影响下他的思维迟缓混乱——想出结果变得很慢很难,这又把困意无限后推。
他一会儿在想那时的班级审判,一会儿在想那尊失去了矛的检察官奖盾,一会儿在想报纸上那行“魔鬼检察官与黑色疑云”的斗大标题,一会儿又想起吃午饭的时候,他要分御剑一个便当里的章鱼香肠,御剑要他放在饭盒里就好,那他就偏要多此一举地喂到他嘴边,最后是御剑妥协,不情不愿地从他的筷子上叼起一条章鱼腿,作眼睛的黑芝麻沾了一颗在他下巴上。
想到吃的,他才开始觉得胃里难受,脑袋晕乎乎地回忆上次喝醉是什么时候。
也不算太久以前,是生仓雪夫被害一案后,矢张三言两语就唬到糸锯刑警请客喝酒。打赢官司本来就高兴,不要说他是作为新人律师完胜四十年不败的传奇检察官。而且这次的委托人不是别人,他帮到了御剑,他为御剑赢下了无罪判决,那就更更更高兴,成步堂也难免喝得多了些。
糸锯刑警不是大婶或矢张,不会一眨眼就消失,还把自己点的酒都记到成步堂的账上。刑警先生意外的很能喝,局散了之后还相当靠谱地拦下几辆出租车,把站都站不稳的几个人贴心架到车里塞好。
关上门,成步堂对司机说:“去拘留所。”
司机年纪不大,担心这是醉鬼的胡言乱语,于是和他确认:“拘留所?这么晚了去那里干嘛?”
成步堂解释不出,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动机,索性真的胡说八道:“我是死刑犯,明天行刑,狱警放我出来喝最后一顿酒,现在得回去了。”
“哦!”司机惊讶地应了一句,踩下了油门。
开出去没多久,成步堂就感觉到来自后视镜的好奇打量。果然,不一会儿司机就开口问道:“喂喂,你们在里面真的是吃泔水吗?”
这都哪跟哪,成步堂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是啊,捏着鼻子边吃边吐。”
“那你是犯了什么事啊?”
“因为我绑架了一个科学家,想让我的猫得到永生。”
司机倒吸一口凉气发出赞叹,然后沉默了下来。成步堂看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方向盘,想来不是好奇心已经全然满足,而是在纠结下一个问题是否要问出口。
“那个,呃,就是我听说,听说啊,里面的犯人会,就男人之间,会,会走后面,是真的吗?”
成步堂对答如流:“真的呀,洗衣房、食堂、走廊,走两步就能看见有人在……哦,车间倒是不允许搞这个,影响工作。”
“那,那你有被那个过吗?”
“我是那个别人的,死刑犯地位比较高嘛。”
车子里又陷入了沉默,成步堂差点因为司机把屁股往前挪了挪的小动作笑出了声。
快到目的地了,司机大概还是不想放弃这个增长见闻的机会,最后斟酌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开口:“监狱里有空调吗?”
“只有狱警房间有。”
“啊,那你们晚上睡觉不热吗?”
“我还好。”
“可是夏天很热诶。”
“没事,因为我在和狱警谈恋爱。”
车里又陷入了死寂。
下车前,成步堂觉得还是得力所能及地推动一下任重道远的普法教育:“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首先,全日本只有七个拥有执行设施的拘留所能收押死刑犯,不包括这里。”
说什么信什么的年轻人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还在想,你走了那你的猫怎么办呢?”
今晚的聚会打的是庆祝御剑无罪的旗号,主角却仍锁在铁门铁窗里头。虽说这个点已经过了探视的时间,但御剑现在连嫌疑人都算不上,他又说有重要的事,值班的警察就大方放他进去。
成步堂走进接见室,醉眼朦胧地等到大亮的灯光中飘进来一片板板正正的红。只是释放流程还没走完的守法公民也没有盯着的必要,看守把御剑带到就离开了。
“什么重要的事?”
成步堂看不太清,万幸耳朵还算好用,从不耐烦的语气里还原出一张皱着眉头的脸。
成步堂把东西从窗口递进去,不出所料,对方没接,还气恼地叫了他全名:“成步堂龙一!”
成步堂手里是罐啤酒,冰镇过的,脱出的水珠滴滴哒哒地落在桌板上。
成步堂笑呵呵地、不依不饶地继续往前递,御剑没办法,只能恶狠狠地夺过去。成步堂从公文包里又摸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和御剑遥遥碰了一杯:“庆祝你无罪,这不重要吗?”
御剑嗤他以鼻,把酒放在一边。
“不喝吗?”
“我不喜欢喝酒。”
“喝一口嘛,我这么远带过来的。”
“没叫你带。”
“我知道了,小孩舌头尝不了酒。”
现在坐得近了,成步堂能看清御剑的眼神:“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但为了证明我能喝酒所以我会这么做。”
成步堂憋着笑,看着御剑迅速咽下一口,把易拉罐重重砸在一边,看样子是不会再碰了,他也识相地决定见好就收。
“明天就能出去了?”
“嗯。”
“明天你怎么走?”
“打车。”
“我还以为糸锯刑警会来接你。”
“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直接回家吗?”
“去检察局。”
“明天给你补办一个欢庆会吧!”
“没空,堆积了很多工作。”
醉鬼的絮语太多,清醒的人只是一下一下简短地应着。
成步堂惦记着御剑刚才那副吃苦药一样的表情下酒,仰头处理完自己瓶子里的最后一点。他顺手捏扁了罐子,想着时候不早该告辞了,又想再说些什么,被酒精攫住的脑袋幽幽道:“在里面真的是吃泔水吗?”
御剑用“你发什么神经”的眼神看他:“你又不是没待过。”
成步堂突然站起来往前探,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玻璃上。他身上过重的酒气让御剑终于确定此人就是喝醉了来发疯的。
成步堂看到御剑盯着他的脸愣了一下,呼吸有些加快,接着往后缩了一下。这么讨厌酒味吗?成步堂想。
御剑马上恢复了他的气势,梗着脖子皱着眉去敲他脑门上的那块玻璃:“做什么?”
“你…你……我帮你把那个带走。”成步堂瞥到了那个冷落在一旁许久的易拉罐,迅速指向那里。
那天也喝断片了,成步堂的记忆里,他咂着那罐只喝了一口的啤酒,闪现在红绿灯下、蚂蚁窝旁和夜风里,到某家便利店门前正好喝完,易拉罐先他到家进了回收箱。
同样是大醉,那次还能自己走回家,这次却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可见喝酒时的心情至关重要。又或许醉酒也是一种境界,得再次进入同样的状态才能理解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成步堂窝在燥烘烘的被褥间,一边纠结着要不要去打开电扇,一边终于想出了结果:如果那次没有玻璃,我应该已经吻过他了。
成步堂难以拨出号码的缘由在此前提下也可迎刃而解:一旦这个电话被接通,他就一定会去找到御剑,首先给他一拳,然后吻他,就像新闻里说的一样,“狗狗跋涉100公里,只为咬遗弃它的主人一口”。
然而,成步堂拳头都没捏紧就被巧合奇袭上门,又被人家从凄风苦雨里拯救。他窝在车门边,突然想起那天他与大婶“一日同盟”破裂的瞬间。
当时他抱着酒杯神情悲戚:“就算他回来了,也不会轻易原谅他的!”
大婶却不屑与他这般狭隘的心胸为伍:“那不可以的呀只要有那张脸在小御做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哦。”
想到这里,成步堂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往后座中间挪,以便从后视镜里偷看车主人:那能怎么办,我又不只喜欢他的脸。
后视镜里本就只能容下小半张脸,加上车里车外光线昏暗,成步堂只在驶过一排路灯时才窥见一点他眼底的淡青。
成步堂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6点多。”
十五个小时的路程加上八小时的时差彻底搅乱了御剑的生物钟。刚落地时他还算能精神抖擞地到检察局开会,局里不养闲人,他一回来就被丢了个案子。到了十点多,他已然困得神志不清,恍惚间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梗好像能从中占卜出真相,而尸检报告差点被他送进碎纸机。御剑只得放给自己一点午睡的时间,醒来之后稍好一点,但颠三倒四的作息留下的黑眼圈可没那么轻易能消去。
既然开了口,成步堂索性再搬出些朋友间该关心的问题来:“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确定,刚丢了个案子给我,至少得处理完吧。”
“那很快就会走了吧,毕竟以御剑检察官的能力轻轻松松就能让人有罪不是吗?”成步堂冷眼在后视镜打量御剑皱起的眉头,心里描画出在下半张脸上紧抿的嘴。
就像腿长在御剑怜侍身上,他要离开所有人都毫无办法一样;很遗憾唇舌声带也归属于他自己,面对成步堂的一切探求、问询、讽刺他同样可以闭口不言,他甚至可以把后排这个问出失礼问题还敢不系安全带的外人用一个急刹从前挡风玻璃甩出去。
可惜御剑没有这么做,无愧于大灵媒师绫里真宵为他发下的金水“大发善心的好心人”。他刚才登录打车软件只是存了今天不想开车回家的打算,却在一通误操作后把证件手续置办齐全,成为了一名暴雨天救苦救难的顺风车司机。在手忙脚乱中收到顺风车申请的好心人仍旧帮人帮到底,一路把成步堂送到公寓前。他停下车,打开阅读灯,捏了捏自己的眼角:“开门小心,右边车门上有把伞。”
成步堂却径直推开车门出去,轰乱的雨声混着冷飕飕的潮气替换他进来。他反手带上车门,可在这时,他听见御剑说:“你会知道我这段时间做了什么的,但不是在这里,法庭见,成步堂。”
成步堂突然想起下午收到的那条来自马克斯的讯息,他说阿克罗可能会得到从宽处理。
他好像连先躲到檐下避雨都忘记了。成步堂摸到揣在兜里的那枚勾玉,浸在这样的大雨里谁都会变成聋子,但问询自己并不需要靠声音:“御剑怜侍是帅气的人吗?”他又想起十多年前那场借物赛跑,裁判老师在终点也问了相同的问题。
“是啊。”他依原样回答。
密集的雨滴砸得他睁不开眼,成步堂用湿透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看向四周:一切如常,没有凭空出现的链条与枷锁。律师先生验过委托人证人凶犯无数,自己倒也能完美过这道测谎,让人心服口服。
成步堂捂住脸,笑得肩膀发抖:这不是完全还在相信他吗?
车还停在原处,成步堂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进去。
“忘了什么东西吗?”御剑本来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听到声音本能地转过头问他。雨声从来都在催眠白噪音的播放量前列,但在这样的暴雨里睡去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他只是闭上眼发呆片刻,理性会挣扎着督促他清醒。
成步堂裹着灰茫茫的雨水探身过去,被大雨浇得冰冷的十指去搭上御剑的脸。现在,那一拳从计划里免去,下一个步骤直接执行。
他感觉到御剑干燥的唇瓣因为亲吻变得湿润,这种由自己改变对方的体验让他感觉很好,况且从这张嘴里得到一个回答和得到一个吻的难度居然旗鼓相当,而成步堂幸运地在今晚二者兼得。
只是根据能量守恒定律的延伸,拳头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成步堂觉得御剑在推开他的那一刻,显然是想跟一拳上来的。
然而证实过很多次了,御剑是个“好心人”,因此他还是放下了拳头,一刹那的愤怒带给他的气力也和手臂一起落下,他只是低下头:“不要开这种玩笑,成步堂。”
成步堂伸手拔下了车钥匙,引擎瞬间熄火,原本轻微的轰鸣声彻底被铺天盖地的雨声代替。
“你听,雨更大了,别一个人开车,先和我去避一会儿雨吧。”
成步堂矮下身把自己塞进御剑的视线里,抬眼去捉御剑的目光。
御剑想起今天早上,他被红灯拦在路口,几个路过的女高中生讨论起晨间新闻结尾的星座栏目:“今天白羊座的恋爱运势是五星哦!……恋爱秘籍是,尝试在喜欢的人面前扮演被雨淋湿小狗吧!”
“我想知道你这一年做了什么,我现在就想知道。”成步堂眨着湿漉漉的眼睫,“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你也已经准备好了答案,或许行为比口舌更有说服力,但我想要最先亲耳听你说。”
“这怎么会是个低劣的玩笑?”成步堂再次吻了吻他的嘴角,“除了你之外,在这世上我不企望任何的伴侣;除了你之外,我的想象也不能再产生出一个可以使我喜爱的形象。”成步堂又想起自己最后的那场演出,女主角在暴风雨中如泣如诉地剖白自己的真心时他就在想:多好的爱情啊,希望我以后也可以对一个人说出这样的话。
御剑移开视线,雨刮器已经停止运作,他只能看到眼前斑驳的色彩重复流淌,他沉默了数个呼吸,最后的力气从紧绷的肩膀流走,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你先去后面把伞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