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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朝歌的第三年,崇应彪成了乾元。
乾元是种顶稀奇的东西,和传说中的异兽差不多。大伙都知道名号的乾元,当世也就两人:朝歌的二王子殷寿和冀州侯苏护。两人都是一等一的猛将,勇武善战,世间难觅。剩下的,也就没什么特别出众的。
坤泽就更罕见了。朝歌早有命令,无论何处发现的坤泽都要全须全尾地献往朝歌,和珍奇的畜生没什么两样。坤泽又多短命,如果没被私藏、没死在路上、没被发狂的乾元抢先尝了再跟着一起处死,侥幸活着到了朝歌,就成了太子殷启宫里的新奇玩意。这样的宠儿现在还活着几个,其中甚至有至为罕见的男性。唯一光明正大地逃出了这命运的,是二王子殷寿的夫人姜氏。她的赐婚,是当年东伯侯姜桓楚亲自为妹妹向商王求来的。乾元坤泽,天造地设,伉俪情深,倒比得太子殷启霸占着那么多坤泽有些没道理。
乾元和坤泽都太少见了,一般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个。所以,当崇应彪发起热来的时候,他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他光着膀子,站在没人的校场上练挥剑,把眼花归咎于肚子饿了,把手抖归咎于掌心的磨伤还没好。到了脚下站不稳时他终于没法再骗自己,弓腰拄着木剑想难不成真是病了,鼻端忽然飘来一股气味。
像血味,却有青铜的分量,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崇应彪受惊回身,鼻梁差点撞上成年男子镂雕华丽的胸甲。半大男孩不禁撤了半步,又抬头,正对上主帅一双发绿的眼珠。
崇应彪当即想跪下——一半出于礼数,一半出于血味和高热带来的腿软。殷寿的手却直接捏上他后颈皮肉。手劲真大,几乎把崇应彪原地提起来。
“不愧为北伯侯之子。崇应彪,有出息啊。”
崇应彪受宠若惊,被放下后得知了被夸赞的原因,更加欣喜若狂。他是乾元,是特别的,跟主帅这种大英雄一样特别。殷寿教给他一些该注意的,叮嘱他瞒着这事以免生乱,他满口答应下来,抱着这个秘密暗中雀跃,接连三天的高烧都没能挫磨他一丝一毫的喜悦。
之后,崇应彪长得更高壮起来,架打得就更理直气壮。他是乾元,理应血性暴躁,理应如此行事。除了主帅,崇应彪是唯一的、特别的、高于所有人的——他志得意满地这么想,却也隐隐盼着:质子营这几千号人里,总不能真只有他一个乾元吧?
如果还有别人,崇应彪自信闻得出来。
成了乾元后,他对气味就变得特别敏感,敏感到让他时时暴躁,必须找人打一架才能发泄出去。崇应彪不知道乾元是不是都这样,又不敢拿这问题去问主帅,忍着,适应着,慢慢也就习惯了。
主帅殷寿的气味像场血祭。烧热的青铜滴上新鲜的血,炙烤出的腥浓得让人喘不过气,让崇应彪的跪礼比其他质子更多出份敬畏和驯服。常人的气味自然不像乾元这么明显,不过一旦流了血就变得很好分辨。质子营的训练真刀实枪,崇应彪自然也就知道了每个人的气味。
殷郊的气味是波澜的苦咸,渗了一些殷寿似的血腥,却更甜、更柔和一点。
姜文焕的气味是比殷郊更平稳的苦咸,渗了些风似的轻柔。崇应彪暗暗猜测,这对表兄弟的相似来自东鲁的海,因为当殷郊从母亲那儿赶来营地还未及换上甲胄时,衣袍间沾染的些许坤泽气味也带着这种苦咸。他在篝火边听姜文焕讲过他的家乡,那片陆地尽头无边无际的咸水。
鄂顺则是南地某种陌生的植物,叶片阔大,坚固沉默,沾水的枝干在温热的空气中散出一点涩味。
最后是姬发。
姬发的气味很淡,即使流了血也朦朦胧胧难以分辨,勾得崇应彪抓心挠肝。有次崇应彪实在忍不住好奇,捡起姬发裹伤口换下的沾血绷带蒙上口鼻,猛吸一口:越过血腥后,姬发的气味像是泥土,是一场雨过后,土地会蒸腾泛出的那种潮润。崇应彪想象起西岐金黄的麦田,还有麦穗扎根的饱满丰美的土壤;在这样的土地上,播种的作物定会丰收。他这么想着,扯下绷带,扭头撞见姬发拎着把弓,见了鬼一样瞪圆了眼瞧他。
他俩随即又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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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朝歌的第四年,姬发成了坤泽。
崇应彪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他和姬发在篝火边的架打得相当不畅快:姬发本就没什么力道的拳头不知怎么更加绵软,崇应彪也莫名心浮气躁下不了重手,只是反拧着姬发胳膊、膝盖抵着他脊梁把他按到地上去。姬发在压制下拼命弹动像条搁了浅的鱼,挣扎间领口散落,仰起的后颈直杵上崇应彪鼻梁。
崇应彪耳边轰的一声,眼前发了花。好甜,好甜,饴糖和蜜似的味道,把腹中所有的饿都给逼出来。他的涎水立时淌出嘴角,急促地哈着气,凑到姬发颈间去闻。
崇应彪鼻尖碰上,姬发身子立时软了,在崇应彪伸舌头去舔时微微痉挛起来。这味道真甜,太甜了,甜到发苦。崇应彪脑袋昏沉。咬下去。有谁想把他拉开。咬下去。姬发在他的手中挣扎。咬下去。不能放他逃掉。咬下去。对,就该这样,必须这样。
崇应彪咬了下去。
他永远都记得当时的感觉:感知中其他的一切噼里啪啦烧成灰白,只有死死叼住的那片皮肉,软的,温的,甜的,在齿间弹动,渗出红色的血。姬发嵌在他怀里,活的,烫的,抖着;崇应彪天生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是他的,只能是他的,注定是他的,谁都没法让他停……
后颈传来撕扯的巨力,崇应彪被整个拎着提了起来。他咆哮着,狂暴地挣动,被强行阻断的本能激得两眼发红,直到砸在腹间的一拳让他痛楚地蜷起身来。兽的本性让位给人的理智,让他迟迟嗅出那股青铜蒸血似的乾元气味。
崇应彪僵了,立时停了挣扎,任由殷寿把他重重掷回地上。他调整姿势,战栗地俯伏跪拜。齿间的甜仍旧让脑浆沸腾,但一股新的、惧怕的冷,正顺着脊骨慢慢扩散全身。殷寿用靴尖挑起崇应彪的下巴,崇应彪被迫抬头,直视主帅发绿的眼珠。年长乾元的视线中阴燃着杀意,让尚且年少的乾元切实觉察到冷硬的死正虚虚悬在颈间。崇应彪浑身抖着,竭力仰头露出喉咙,以最原始的姿态展现臣服。他充血的眼扫过周遭的质子们:那些常人,嗅不到气味也理解不了事态的雄性,沉默茫然地围着他们,还以为这只是场稍稍闹大了的斗殴。
姬发的咳呛打破了一片死寂。他挣扎着支起身,端正地跪在殷寿脚边,半抬起脸来,嗓子发哑:
“主帅,我们闹着玩的。”
姬发的脸通红,有汗顺着额角往下流,被高热的体温蒸开,甜得让崇应彪心头发慌。殷郊从人群中迈出半步,刚发出声父亲,就让殷寿侧头瞪了回去。
殷寿的视线再转回来,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喜怒难辨。他打量着崇应彪的臣服,又扫过在高热中快跪不住了的姬发,一声冷笑。
“崇应彪,有出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