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ide A
00
“我认识你。”
太宰治身着黑色的西装,肩上的黑色风衣被风向后扬起,唯一的亮色是颈间的红色围巾,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满脸防备的芥川龙之介,双手向两侧伸开仿佛是个拥抱的姿态,笑眯眯地说道,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01
芥川龙之介死了。
港黑的祸犬,不会吠叫的无心之犬,常年挂于通缉令榜首的游击队队长,死于天人五衰的战役。吸血鬼异能解除的一瞬间,他颈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复又开裂,却好像是身体里的血液早已干涸一般,伤口截面只呈现出惨淡的粉褐色,并未有汩汩血流。而他本人也丝毫没有得到回光返照的眷顾,径直瘫软在地,如同一具早已死亡的尸体。
本就是死后才被强行种下异能,这个结局明明早就预料到了。
太宰治站在被异能战争毁得看不出原样的横滨街道上,身边火光冲天,硝烟带着战后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在二人之间盘旋。他垂眼看着因为解除吸血鬼异能而再次死亡倒在地上的芥川龙之介,火光映在他茶褐色的眼瞳里如同跳跃的光点,明明灭灭。
早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太宰治几乎是颤抖地呼出一口浊气,闭了闭眼,耳边传来不远处因为战争胜利的雀跃欢呼,以及其他因为解除吸血鬼异能而重返人间的幸存者的喜极而泣。
人类的悲喜呀,并不相通。
太宰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躬下身将那件并不是自己所赠送的、不知从何来的黑色外衣从芥川龙之介身上脱了下来,动作并不轻柔,甚至有些粗暴。但是无所谓了,太宰治看着任由他随意摆弄的芥川,有些麻木地想,他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了。
“就因为我的一句话,你就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太宰治抖了抖那件外衣,看都没看一眼就丢进了不远处的熊熊燃烧的火焰内,一股衣料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散出来。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用呢,芥川君。”
太宰治抬首,望着那在战火下依然湛蓝如洗的晴日天空,就好像遥远的目光能透过那无垠的蓝幕,触及某个已经不在此世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
火光燃烧的噼啪声,穿堂而过的风声,逐渐鼎沸的人声,断壁残垣支撑不住倒塌的轰隆声,车辆载具来往的行驶声,纷纷盖过了那最后一句轻若呢喃的叹息,不为人知的话语就这样,微不足道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________”
02
芥川龙之介猛然睁开双眼。
屋顶光线柔和的白炽灯对于一个刚苏醒的人来说太亮了,他从床上挣扎着坐起身,眨了眨被灯光晃得有些刺痛的双眼,好一会儿后他在看到自己的所在。
——竟是侦探社的医务室!
“啊,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芥川龙之介闻言立马回头看过去,只觉得一切都太过荒谬。那分明是早已死去多时的织田作之助。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
芥川龙之介万分清楚自己不敌福地樱痴,脖颈被割开,以一个难看的失败者的姿态死在了那场未完的战斗中。然而直到身死,他都没能得到太宰先生的认可。
——「保护中岛敦」「做我的眼」
是啊,他其实一直都清楚的。太宰先生在那场战斗中的底牌永远不是他,只是他一厢情愿地固执地欺骗自己罢了。所以在生死刹那间,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选择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替他那愚蠢不自知的搭档搏一个生还的契机。
他想起意识堕入黑暗前,中岛敦离去的背影和他悲绝的神情。那只愚蠢的人虎应该成功活下来了吧。
太宰先生,这样、这样的话,在下作为您棋盘上的弃子,是不是也算好好地执行了您的指令、回应了您的期待呢?
他忽觉喉间发苦发涩,吞咽了一下,犹似哽咽一般。
织田作之助看着呆坐在床上仍在愣神的芥川龙之介突然红了眼眶,觉得有些不解。
做噩梦了吗这孩子?不过也难怪啊。毕竟刚刚得知了一直在寻找的复仇对象黑衣人的真实身份是港口黑手党首领太宰治,任谁都会产生无望的想法吧。这孩子在侦探社放映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就突然呼吸困难地昏了过去,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织田作之助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将手抚在芥川龙之介毛茸茸的柔软发顶揉了两下,还没将安慰的话语说出口,就被芥川龙之介抬手拍了回去。
“不要随便摸在下!” 芥川龙之介凶狠地抬眸瞪视着这个自来熟的男人,一副被当作小孩子对待所以生气了的样子。
可是大体是因为芥川刚刚苏醒,也可能因为芥川刚才的情绪波动,那双乌黑的眸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晶莹剔透,眼眶甚至还微微发红,被这么一瞪视,竟是半分威慑力都没有。
就在织田作之助为这个倔强的小孩叹了口气时,医务室半掩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国木田独步和谷崎润一郎。
“喂,新人,你没伤到哪里吧?突然昏倒直接就磕在桌子上了,就算是知道要复仇的对象是港口黑手党首领太宰治,也没必要这么冲动吧。侦探社是不会放着社员不管的,大家都会帮忙的。”
国木田独步推了一下眼镜,一边在他的“理想”手帐上写写画画,一边如是说。
什么……?芥川龙之介看着那两个和印象里几乎没变的侦探社社员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罕见地疑惑了。太宰先生是港黑的首领,也是自己的复仇对象?
他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人,又机械地垂下头去看自己。确实,身上穿的黑色衬衫和宽松的条纹裤并非他一贯的着装风格,就连一旁挂着的大衣都是银灰色而非那件由太宰先生给予的黑色大衣。
与其说这是死后的世界,不如说更像一个平行时空。
“芥川先生,请先不要着急,我知道你很想去营救妹妹,可是这一切还需要提前计划,直接闯进港口黑手党大楼才是真的必死啊。我听说这么多年来想去暗杀首领的人连港黑大楼的一层大厅都突破不了。”
谷崎润一郎看着芥川龙之介垂下头不知想着什么,权当是为救妹妹心切但又不知从何下手而焦急,便好言相劝让他不要冲动。
在下的……妹妹?银怎么了?
芥川龙之介一言不发地听着身旁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他,脑海里飞速地从只言片语中提取信息借以补全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偏差:四年半前,在为丧命黑手党的同伴们复仇后,一名黑衣男子出现在力竭且虚弱的自己面前,将自己狠狠教训了一通后扔下昏迷的自己并带走了妹妹银,至今音信全无生死未卜。直到最近偶然获救于隶属侦探社的织田作之助,将自己引荐入社。在织田作之助和拥有超推理的江户川乱步的帮助下,截获了一段港口黑手党首领与政府官员会面的视频,就刚刚在放映室中,自己通过视频中修复的声音辨认出了一直在寻找的复仇对象黑衣男子就是港口黑手党的现任首领太宰治。而就在同一天,太宰治的部下送往侦探社的匿名信中也语焉不详地提及了芥川银的行踪。
芥川龙之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太宰先生如他曾经无数次祈望得那样留在港口黑手党没有叛逃,而他却从最一开始就失去了加入港口黑手党的契机:那个他到死都不可能遗忘的月夜,那个赋予了他生存意义的月夜,太宰先生曾伸向他的手竟在这个世界中演变成了对他的拳脚相加,太宰先生曾对他的邀请与劝诱也变成了恶语相向。
他的呼吸在不自觉地加快,双手用力攥在被单上几欲颤抖,有一种尖锐的疼痛在他身体里蔓延。
如果他能死后来到这个世界是上天给他一个重来的机会,那么从最一开始就失去了追随太宰先生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如同什么劣质的玩笑一样。
芥川龙之介静默了片刻,陡然起身,随手披上一旁挂着的银灰色大衣,正准备直截了当地破窗而出,他的双肩就被提前预知他动作的织田作之助按下了。
“不管你要做什么,贸然前往总归是欠妥的,容大家一起商议一下不好吗?”
芥川龙之介垂目看了看按在他肩上的那双宽大又温暖的手,忆起在这个世界里,他于他总归是有救助的恩情的。于是芥川龙之介难得对侦探社的人留了几分耐心,只是错身躲开了那双手,
“这是在下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与侦探社的众人无关,恕在下告辞。”
说罢便推开窗,在罗生门的加持下他几息间便消失了踪影。
他相信太宰先生不会为难他的妹妹,但为何在相遇之夜独独抛下了自己,又为何在这个时间点将银的消息透露出来……他曾作为太宰治的直属部下的直觉告诉他太宰先生应该是有自己无法估测到的考量的,但是……
为什么呢,太宰先生。为什么在初次相遇的时候就选择放弃了在下呢。
翻涌的心绪让他的胸腔内隐隐作痛,随着眼前的港黑大楼越来越近,他抬头将目光锁定在最顶层的首领办公室,眼神愈发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这个世界与他原先的世界有怎样无法理解的误差,只有那个人的身边,才是他芥川龙之介生存的意义和归处。
无论如何,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向其奔赴。
03
凭借着对港口黑手党大楼的熟悉,芥川龙之介不费吹灰之力便放倒了一路的黑手党成员,悄无声息地进入大厅内部。就在他打算乘坐电梯上楼时,身侧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不会再让你往前走了。”
回忆着先前侦探社与他分享的港黑信息里重中之重被提到的’三十五人斩‘和四年半前加入港黑的’白色死神‘,芥川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被称作‘三十五人斩’的泉镜花。与上一世不尽相同的装扮,唯一让芥川感到熟悉的是那个用来操控夜叉白雪的手机,和她那双死寂的,绝望的,毫无生机与希望的双眼。
毕竟在原来的世界里是自己的学生,他想起镜花在加入武装侦探社后那被光明点亮的眼眸,他也曾在她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后由衷地感叹道,“真是太好了,镜花。”
你能脱离黑暗,走入光明,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意义,镜花,这真的是太好了。
你大概是不应该属于港口黑手党的。
不过在此之前……
“在下的妹妹,芥川银,现在所在何处?”
泉镜花顿了一下,才用那毫无起伏的语气回答道,“银小姐是首领的秘书,她的所在自然是在首领办公室。如若不然,便只有首领知道了。”
芥川了然地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一样。随即他话头一转,“镜花,你不属于这里。离开港口黑手党,你该去光的那一边。”
泉镜花终于疑惑了起来,但是很快她又恢复成那副麻木的模样,翻开手机,喃喃自语道,“不行,不行,我不能走,我要保护那个人……我要保护他,不能走…!夜叉白雪,杀了眼前这个人!”
巨大的白色人形从泉镜花背后浮现,利刃出鞘,飞速向芥川龙之介袭来。
芥川立在原地,似乎叹了一口气。
“罗生门——”
银灰色的大衣衣摆开始延长浮动,随着他缓缓抬手,形成几簇尖锐的布刃,与夜叉白雪幻化出的刀在半空中短兵相接复又弹开,发出阵阵清脆的金石相撞之声。移速快如幻影的夜叉白雪在灯光昏暗的港黑大厅里如同难以捕捉的鬼魅,当其刀刃再一次被罗生门格挡时,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些原本坚硬的布刃骤然抽长,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迅速缠绕在夜叉白雪身上,无论如何挣扎也脱身不得。
泉镜花为这鲜有的处于下风的状况呆愣了一刻,但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有一条布刃隐秘地从泉镜花身后袭来,灵敏地绕过她的周身,准而快得切断了用于悬挂手机的项链,卷起那个翻盖手机,下一秒就到了芥川龙之介手上。
“不……不、等…!” 泉镜花向前伸出手,原本波澜不惊的双眸里此刻被恐慌所占据,那被召唤出的夜叉白雪也在此刻消散成点点碎光。她…输了……
芥川龙之介手里拿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手机,有些不悦地问道,“你的老师是何人?没教过你身为暗杀者永远要留意自己的背后吗。” 如果不是他方才有意留情,镜花此刻便已不会活着站在这里了。
不过他也没打算等镜花的回复,看着那个沉浸在自己败北中不知所措的少女,他操纵着罗生门再次接近镜花,思忖着:
要不打晕了扔在一旁吧,和方才那些黑手党成员一起。
然而下一秒,多年在港口黑手党战斗中养成的危机意识突然让他神经紧绷,几乎是下意识地借助罗生门从原地向后跳开,同时用布刃生成盾墙挡在身前。同一时刻,他身侧的墙体炸裂,有什么人用蛮力向自己原本所在的位置全力一击,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烟尘四起,墙板脱落,芥川龙之介咳了几声,毫发无损地从中站立起来。隔着烟雾,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担忧地呼唤着,“小镜花,你没事吧?”
是人虎!他怎么会……
“手机……手机被夺走了…说好了要保护敦君的,可是我的手机被……” 泉镜花紧紧拉着中岛敦的手,满是歉疚。
“没事的小镜花,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你受伤的,没事了没事了。”
寥寥几句对话传进芥川龙之介耳中,随着烟尘散去,对面紧紧牵手的二人身影逐渐显现。
然而芥川龙之介在看清中岛敦的那一刻便震惊地瞳孔骤缩,瞪大了双眼。虽然细节上不完全一样,但是没有错的,只有这件衣服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中岛敦身上所穿的黑色大衣,正是曾经仅属于他、被他视若珍宝、由四年半前刚刚晋升港黑干部的太宰先生所赠送的那件黑色外衣。
如同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芥川龙之介错愕地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手握成拳,指甲狠狠陷入掌心,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痕。他眼睁睁看着中岛敦劝慰失去手机无法驾驭异能的泉镜花离开这里去向太宰先生汇报,又看着黑蜥蜴等众人从对侧的走廊鱼贯而入,在他和中岛敦二人周围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各个黑手党成员都手持重机枪,将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自己。
为首的广津柳浪清了清嗓,“还没有人能在见到白色死神和黑蜥蜴后活着走出这栋楼的。少年人,勇气可嘉,只可惜有勇无谋,权当是自己运气不好吧。”
芥川龙之介闻言,抬起头,用有些迟缓的目光慢慢扫过面前一个个熟悉的脸庞。他看着里三层外三层满是异能者与重枪械的包围圈,突兀地笑出了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
压抑不住的笑声从低到高响起,明明身处有去无回之地、万丈深渊之境,芥川龙之介那素来淡然的面上浮现出一种明亮又疯狂的笑意,有一种猛然爆发的生命力和孤注一掷的魄力在他的身上心上和眼瞳里如火焰般灼灼燃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芥川龙之介摄人的灼灼目光落在中岛敦身上。在下没有被太宰先生邀请入黑手党的原因、在下没有被太宰先生选择的原因、竟全是因为你啊!
‘面不改色屠戮敌人,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港口黑手党白色死神’,直接听命于首领、统领黑蜥蜴的游击队队长,当年代替在下被太宰先生招揽的直属部下,竟然就是人虎你!
他的眼前一时浮现出原本世界中永远在光明中行走的身着砂色风衣的太宰治和身边跟着的白发少年,又一时恍然看到此世中的人虎和其身后幻觉中一袭黑衣的太宰治。
他眼瞳微颤,后牙都咬紧了。
为何他和太宰先生永远都处在对立面?原本世界中太宰先生所处的侦探社也就罢了,怎么连……怎么连现在的港口黑手党这种地方也!
他恨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原本属于他的黑色外衣上。那明明是他的东西、那明明是属于他的位置啊!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在下便如此不堪、如此不配站立在您身边吗,太宰先生!
这份被放弃的不甘,这份炙烤灵魂的屈辱,在内心交杂成纯粹的执念和战意,让他的眼眸愈来愈亮。
是在下不够强吗?是在下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让太宰先生从最一开始便舍弃了在下而选择了你。这个世界真是地狱啊。连那最初的,仅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太宰先生带来的微弱的光都要剥夺。
只要打倒你,在下就能见到太宰先生了吧。
只要打倒你,在下就能重新出现在太宰先生的视野里了吧。
只要打倒你——
太宰先生就能、再次选择在下了吧。
“就让在下领教一下,于这个世界被太宰先生认可与教导的你,究竟有怎样的能耐吧!”
“罗生门——”
芥川龙之介脚尖一点,飞驰向对面的白色死神。
“——银狼咬!”
伴随着无数机关枪子弹被‘空间隔绝’阻拦下的叮叮当当声响,身后的罗生门恶兽形成一个狰狞巨大的狼首,张开的深渊之口里满是尖锐的獠牙,扑向目标。
太宰先生,就让在下看看,舍弃了在下的您,所选择的部下,到底堪不堪用吧!
04
恶战。
就如同芥川龙之介熟悉泉镜花的攻击套路和异能弱点一样,他对黑蜥蜴的众人同样轻松地见招拆招,在最一开始便不费力地放倒了那一众人,只剩那只人虎有些难对付。
‘罗生门·连门鄂’化解虎爪的攻击,而白虎的超速再生又抵消了‘罗生门·彼岸樱’所造成的伤害。异能与异能的碰撞所造成的余波使其所到之处被毁得破破烂烂,二人一路缠斗,从楼里到楼外,从一层一路打上了顶层的天台。
都是出身于港口黑手党、受训于太宰治的二人拼尽全力,抱着杀死对方的觉悟在彼此战斗。中岛敦是为了保护泉镜花、夺回她在港黑赖以生存的可以操纵异能的手机,也是为了执行太宰治不容有失的指令;而芥川龙之介则是为了向一个他在此世见都没见过的人证明着自己的实力与生存的意义。
得益于他丰富的实战经验与对自己异能的完美掌控,在二人毁了大半栋楼后,芥川龙之介比预想中更快地击败了港黑的白色死神中岛敦。
当赶来支援的武装侦探社众人用钢丝枪顺着打斗痕迹寻到顶层天台时,正巧看到芥川龙之介使出一记‘罗生门·银绝波涛’。铺天盖地的罗生门恶兽压制着半虎化的白发少年将其贯到地上,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是一个半径数米有余的巨坑,而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白色死神此刻正仰躺其中,身下是缓缓扩大的血泊。
中岛敦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感受到身上受创的伤口正在白虎的自愈能力下渐渐恢复。他放任自己力竭地不再挣扎,咳了几下,血从口鼻处流出来,蓄满的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脸颊。
“…对不起……对不起、小镜花,对不起没能拿回你的手机……对不起啊…院长先生,没能守护住任何一个人,没能成为令您骄傲的学生,没能遵守和您的约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芥川龙之介听着中岛敦如同遗言一般的自言自语,皱起了眉。他想起在原本的世界中,人虎同样困囿于他对其孤儿院院长的执念。
他抬高声音,打断了兀自陷入愧疚与罪恶感的中岛敦,说出的话语让刚刚赶到的织田作之助和国木田独步听起来不约而同感到一丝咬牙切齿。
“人虎,”
嗓音被压低,同样伤痕累累的芥川龙之介咽下喉间的血,一字一顿地说道,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令在下厌恶的存在。”
被太宰先生选择,被太宰先生拯救,得到了太宰先生的赏识和认可,在他的麾下训练侍奉有多于四年之久,明明得到了机缘和命运的惠顾,让你得以往前走,却懦弱不堪地深陷过去的泥沼无法自拔。
芥川龙之介想起了自己幼时的同伴接二连三地死去,白花花的脑浆混在满地猩红的血泊里。多年过去这些画面却还像昨日之事一般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如果……如果当时这么做,是不是可以救下他/她。如果能回到过去,是不是可以重新来过。
一度被这种想法所带来的悔意和罪恶感束缚住的芥川龙之介也曾陷入深深的自厌和自毁,一心求死。但太宰先生在那个月夜向他伸出了手,从此他开始被人需要,被人注视,不再在绝望与挣扎的贫民街虚度彷徨,这一切的一切赋予了他生存的意义。为了回应太宰先生的期待,他把牙咬碎了从那漩涡般的绝望泥沼里将自己拔了出来,削皮断骨,重塑脊梁,在那轮明月的照耀下,他从地狱爬回了人间,落脚在太宰先生的身后。
芥川龙之介走到中岛敦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血糊了满脸的他。
中岛敦,你太软弱了。怜悯自己是将人间变为地狱的开始。仅有将灵魂压垮的愧疚感是远远不够的。你若一日无法领会,便一日会被这随之而来的恐惧感所支配。
你要背负起这重量,你要站起来。
芥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挂着兔子吊坠的手机,扔到中岛敦身上,中岛敦忙不迭地撑起身接过去。
“人虎,把血吐出来。” 他直直地对上中岛敦那双饱含错愕与见到微小希望而亮起的双眼,“吐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应和着鞋底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地响起在这一时空旷无言的天台,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被集中过去,来者赫然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太宰治。
“恭喜,恭喜你们,干得不错。” 太宰治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此刻正笑着,由衷地抚掌赞叹道,“最后的胜者是芥川君呢,这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
中岛敦狼狈地坐起身回过头去,惊讶地唤着从他身后走来的人,“太宰先生!”
太宰治目光扫过中岛敦,又扫过芥川身后还没来得及动手的武装侦探社众人,最后意味深长地停留在震惊到已经几乎静止在原地的芥川龙之介身上。
“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这么多观众呢,武装侦探社的大家,希望你们也看得愉快。”
太宰治说着,又向芥川龙之介的方向走了几步,直让后面的侦探社社员们纷纷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新人!快回来!此刻负伤的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芥川先生!我们连他的异能是什么都不清楚,请先回到我们这边来!”
然而芥川龙之介从方才起就像是被摄住了,五感都丧失了一般对周遭的一切没有半点反应,有些涣散的瞳孔里映得满满的都是身前太宰治的身影——那上下通黑的西装,那被绷带缠绕住的左眼,过分熟悉又过分遥远的形象就像是从他的记忆深处重现一般,恍然让他以为这是原本世界里,四年前还未叛逃的,他的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 芥川龙之介双唇嗫嚅,喃喃小声地唤着眼前人的名字。
这微小的声音被天台的风送进了太宰治的耳朵,让他的面上多了一丝确信和了然,愈来愈浓的笑意从他弯起的眉眼里浮现。
“果然啊……从观看刚才的战斗时就有了这个推测呢,干净狠戾的作战风格,纯熟有章法的异能运用,没想到还真的是 那个人 的芥川君啊……”
什么?
这番不明所以的话如石子投入水面,咚得一声唤回了芥川龙之介方才有些涣散的神智。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丝不安和戒备被投入他的内心,随着涟漪逐渐扩大。
“我认识你。”
太宰治身着黑色的西装,肩上的黑色风衣被风向后扬起,唯一的亮色是颈间的红色围巾,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满脸防备的芥川龙之介,双手向两侧伸开仿佛是个拥抱的姿态,笑眯眯地说道,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05
“什么意思……您认识在下…?从什么时候……?” 芥川龙之介迟缓凝滞的思绪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好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太宰治拉长了音调,“从四年半前和你相遇时……不、应该是说,从最一开始的时候,从一切的最初时,我就认识你了呢。”
结合着太宰治先前的意味不明的发言,芥川龙之介顿时就理解了太宰治的言下之意:眼前成为港口黑手党首领的太宰先生,在相遇之夜以前,甚至远在他在这个世界有意识起,就获得了原先世界里的所有记忆。
也正因为芥川理解了,伴随这“理解”而来的那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几乎将他击倒,如同一只寒冷的手狠狠撅住他的五脏六腑,直让他内里发紧发痛,几欲呕吐——
他从进入这个平行世界开始,一厢情愿地以为是这个平行世界里无数个微小的一念之差和无数个无人能掌控的概率事件才导致和原本世界相去迥异结局。不过是因为太宰先生没有看到他如今的实力,不过是太宰先生没有意识到他的价值,只要现在用实力证明了,只要现在拥有了拿得出手的战果,那么太宰先生一定会有所改观、一定会……!
可是这个美梦破碎了。眼前的太宰治明明拥有所有的记忆,在此基础上甚至拥有了决定未来的权利,却在计划的伊始就将自己舍弃了,转而选择了人虎作为部下。如果现在自己被银的消息诱骗着来到港黑大楼和人虎作战是太宰先生计划内的一环,那么顶多是因为他的‘罗生门’和人虎的异能是最相适的搭档。什么新双黑,什么二人异能特异点,太宰先生没有完全将他弃之不顾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罗生门这个异能罢了,而非是看到了芥川龙之介作为一个个体的价值。如果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部下,如果太宰先生并非真心厌恶他,那么在相遇之夜太宰先生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再招揽自己作为部下。
然而太宰先生抛弃了他。他先一步将原本世界中发生的未来掐死了。
在那个原本独属于芥川龙之介的命定月夜里,在那个就算是他遗忘一切都会永远铭记的月夜里,太宰先生收回了原本寄予自己身上的期望,收回了“可以赋予你生存的意义”的承诺,带走了银却丢下了自己,又大费周章地转去孤儿院收下了中岛敦作为部下。这个举动完全是否定了他作为太宰治部下的价值,否定了他过去一生都在努力追寻为之奋斗的生存的意义。如果说在原本世界里他作为计划里的弃子,还有为了太宰治的计划去死的价值,那么现在就是、现在就是……
连为了太宰先生去死的价值也失去了,连弃子都不如。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要他了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太宰先生对他失望至此?是因为他在对战福地的最后关头输了战斗死掉了吗?是因为他还不够强、还不够有用吗?
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
芥川龙之介心神剧荡,目眦欲裂,直觉浑身的伤口都一齐千倍百倍地疼了起来,一口气上不来直让他跪倒在地。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胸前的衣物,压制不住的呛咳以排山倒海的势头袭来,几乎要震碎他的肺腑。
“芥川!”
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二人之间对话的侦探社社员们此刻坐不住了,他们只看到太宰治说了两句话,芥川便像是受到攻击一般倒下。国木田率先用手帐幻化出一把信号枪,保险一拉就将枪口瞄准了太宰治,板机即将扣下。与此同时,在织田作之助的示意下,宫泽贤治用怪力抄起散落在天台边缘的几根钢筋,嘿咻嘿咻地扛起来,马上便要脱手扔出去,打算隔开太宰治和芥川龙之介。
然而下一瞬间,暴起的罗生门恶兽将大家重创的画面猛然出现在织田作之助的脑海里。
是‘天衣无缝’对未来危机的预知!
“等……!” 织田作之助下意识阻拦大家,可是来不及了,信号枪的扳机随着国木田的食指一屈便被扣下,宫崎贤治举起的钢筋也正如离弦之箭一样飞速向天台中央袭去。
轰——
几头巨大的兽首陡然悬浮在半空,眼中凶光毕露,闪着不详的红光,将那枚信号弹与千斤重的钢筋全部拦截并咬在嘴中,又一张一合地将其咀嚼殆尽吞咽腹中。
与此同时,数簇尖锐的布刃仿佛失控,如浪潮席卷海岸一样拍向侦探社众人所站的地方。巨响过后烟尘散去,那地面上已然出现几道深深的裂痕。
织田作之助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幸好他动作够快,带着一旁的二人闪避到一旁,避开了那必死的罗生门攻击。另外二人惊魂未定,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攻击自己的罗生门。
而依然跪立在天台中央的芥川龙之介此时正半侧着身,在剧烈的咳声中回过头来艰难地看向他们,那瘦弱单薄的脊背随着他不连续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的一只手臂无意识地微微抬起掌心向后,将太宰治护在自己的身后。
明明站都站不起来了,却在攻击袭向太宰治的一瞬间本能地做出了回护的动作。
啊……这真是……
太宰治的眸光暗了暗,几乎是带着陶醉与一丝怀念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芥川龙之介强行吞咽了几下,勉强止住了咳嗽,便挣扎着,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新人/芥川先生?!” “港黑的首领,你对芥川做了什么?”
芥川龙之介不为所动,狼狈地转过身来将后背留给太宰治,用自身挡住了侦探社社员投向太宰治的带着敌意的目光,紧抿着唇,逞强着一言不发。
从方才起就揣着手悠闲旁观这出闹剧的太宰治终于有了动作。他哎呀哎呀地感叹着,让中岛敦先退下后,便开心地笑起来,缓步走到了芥川龙之介的身旁。
“虽然出现了计划以外的变数,不过……我并不讨厌这个插曲呢。”
他抬手,将手掌覆在芥川的后颈处安抚一般轻轻捏了捏,那些悬于空中在失控边缘一起一伏的罗生门恶兽在人间失格的作用下消散成银灰色的烟雾,又随风被吹散了。
芥川龙之介闻言转过头,模糊的视界对上了那双阳光都照不亮的茶褐色双眸。那双晦暗的眼瞳中带着不达眼底的甜腻笑意,仿佛是能杀死蝴蝶的陷阱,让他一阵恍惚,方才稳住的身形又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下一刻,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双手急切地攀上了太宰治一侧的衣袖,又恐被灼伤似的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垂下头,颤抖地喘着气,吐字都断断续续,
“太宰先生,在下……”
他觉得喉间压着千斤的巨石。
“在下可以……一会儿有话想要问您。”
太宰治垂眼,玩味地看了看那下意识寻求自己的双手,似乎被这依赖的模样取悦了。
“可以哦,芥川君。” 太宰治轻声给出了允诺,一个个音节落在芥川龙之介思绪混乱翻涌的心里如同翩跹的羽毛,带出些许异样微小的痒意。
他抬起另一只手,屈起手指,抵着芥川龙之介的下颌稍稍施力便将他低垂的头抬起来,迫使他正视着自己,拇指有意无意地揉过眼前小孩的下唇,擦拭着芥川因咳喘而溢到嘴边的血。他看着芥川龙之介睁大着无措涣散的双眼,那双平日里黑曜石一般的眼瞳在阳光下映出些灰黑色。
太宰治弯起好看的眉眼,声音低沉悦耳,犹似蛊惑。
“那么现在,芥川君,像以前那样,为我所用吧。”
芥川龙之介失焦的双眼终于重新汇了光,像是终于被允许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一样,整个人逐渐平息下去。片刻后,他收回拉扯太宰治衣袖的双手,恭敬地背在身后,随即乖顺地俯首。
“お望み通り、太宰さん。”
如您所愿,太宰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