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陆虎来到酒馆的时候,陈里正在擦拭玻璃杯。
还有十分钟就打烊了,店里只有他们两个。陈里瞥了一眼来人,紫色卫衣,黑框眼镜,蓬松的顺毛染成了棕色,给人感觉既叛逆又乖巧。背上一个黑色的琴箱,看形状像是把吉他。
老板,是不是要关门了?陆虎把琴箱卸下来靠在吧台的柱子上,这才发现哪里不对,歪头探过来半个脑袋望着陈里。
是快要关了,不过如果你愿意,可以陪我喝一杯。陈里说。眼前的青年让他想起自己的弟弟。
好啊好啊,谢谢老板。青年憨憨地笑了,冲陈里点点头,刘海在头顶跟着颤动,仿佛一片云朵。
两个人开了一瓶香槟,是陈里今晚原本打算自己喝的。陈里给陆虎用的是一个琥珀色酒杯,他自己的是深蓝色。
第一杯酒在安静中饮掉。陈里不说话,陆虎也没出声。然而接着第二第三杯下肚,青年面色开始红润,神经系统也活泛了起来。
这屋里有点安静啊。陆虎拍了拍琴箱,见陈里没有说什么,便伸手开了箱锁,掏出一把灰蓝色的吉他。这吉他比寻常的木吉他小些,拨起弦来却又仿佛自带混响。
「当岁月像海浪带我到很远很远
在望不到边听不到爱的每一天」
海浪。陈里抬起头,是谁的歌?
我哥的,陈楚生,听说过名字吗?
没有。陈里摇头。他不常听音乐,酒馆生意也忙,平日音响里循环的全是他弟弟喜欢的 R&B,歌单还后者上一次放假回家给陈里设置的。这小孩也有两年没回来了。
很好听。他轻轻说。你哥哥是歌手?
没错,很有名的歌手。陆虎点头,却又意识到对方刚说了没听过,自己这样讲好像有点冒犯,于是补充道,不过他这几年都在搞乐队,不大上电视了。
陈里点点头,其实电视他也不怎么看。他抬头望了望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台小小的液晶电视,不过坏了得有两年了,或者三年。
陆虎也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不过显然,他此刻的心思还全部落在那个据说很有名的歌手身上。我哥真的很有名的,当年大家还用小灵通的时候,大街小巷都在给他投票,一块钱一票,最后投了三百多万票呢。
给选秀节目花钱这种事陈里当然不会做,算了算那个时候自己二十六岁了,也已经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好几年。不过更令他感兴趣的是眼前的人提起陈楚生时滔滔不绝的状态。他想知道那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一个无亲无故的青年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你哥是怎样的一个人?
说到这个陆虎可就不困了,吉他往琴箱里一塞便开始布道:我哥这个人吧,四个字。没有缺点。
陈里笑了,怎么可能有人没有缺点。但他明白这是对面的人作为弟弟的坦荡的心声,或者说,他愿意相信自己的哥哥是完美的。陈里想起自己的哥哥,不知道他听到这首歌会给出怎样的评语。
我哥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厉害的,当年我们参加同一个节目,我是最后一名,他是全国总冠军。陆虎加重了语气。虽然之后也有一些风波,但总的来说他过得挺不错,家庭美满,生活幸福,最厉害的是,他一直在做自己喜欢的音乐,开演唱会,发新专辑,偶尔上上他感兴趣的综艺。
我哥在京郊有个排练室,有一阵我没什么活儿,就经常去那儿练练吉他,陪陪他做歌,跟他聊聊天。我是一个很不自信的人,这些年也挺不顺利的,但我哥经常鼓励我,觉得我没问题。他说他在我身上能看到许多闪光点,就像我看他一样。
你哥对你很好。
那必须的。陆虎毫不犹豫地确认,但紧接着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手从卫衣袖子里伸出来,挠了挠后脑勺。但我哥也有时候是真的挺狠心。他那个排练室二楼是个茶室,平时用来跟朋友喝茶,也喝白茶——其实就是酒。茶桌上有一对镇纸,紫檀木的,听说是一个音乐圈里挺有名的朋友送的,很值钱。他就舍得用那个打我。
他打你做什么?
这个嘛……陆虎脸红,但他显然是有点醉了。酒精的雾气在毛细血管中升腾,他似是打定主意要跟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酒馆老板说说心里话。
刚跟你讲了我这些年不容易,但其实我这个人也挺活该的,哥好好跟我讲道理我不听,我还经常说话不过脑子,尤其跟最熟悉的人在一块儿,脑子一抽就会说些混账话。
最过分的一次,我说我不想做音乐了,我要回老家开个猪蹄儿店。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张酒桌上就只有我没发过专辑,不明白为什么对其他人那么容易的事情,对我来说怎么就那么困难。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放弃,你明白吗?反正我哥是明白的。我说完那句话有一点后悔,但也只有一点点。我当时可能是想让他哄哄我,抱我一下,或者骂我一顿。无论怎样给我个理由让我撑下去。
结果我哥直接把茶桌掀了。当时那上面还摆着东西,茶具跟花都很贵的。
陈里听出来了,陆虎是真的很心疼钱。
茶桌旁边有个小木几,临时放茶壶用的,哥拿镇纸指着让我趴上去。我很害怕,但是我不敢不听。我怕他不要我了。
木几很矮,我身子趴上去腿就只能跪着,很狼狈。我转头望着哥,小声求他不要打我,但我声音太小了,简直像用口型在朝他讲话,他压根听不到。
其实我哥后来跟我讲,当时他心里比我还难受。排练室那段时间供暖不好,谁愿意看着自己弟弟大冬天的跪在地上,红着眼眶求自己不要打了。
但是他下手一点也没轻。陆虎笑。我一捂着屁股跪起来,他就停下让我自己趴回去。到后面我实在挨不住了,他直接用一条腿踩住我的背——就像舞台上踩音箱那样,手中的家什继续往我身后抽。
那次是怎么收场的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哥胳膊甩得太用力,镇纸飞到了一楼,砸到了什么物件,咚的一声,他下楼去看了。陆虎揉了揉眼睛,自嘲道,我被打坏了没关系,设备被砸坏了我哥得心疼死。
然而哥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为了让我长记性,他采取了一种学校老师最喜欢用的、既简单又磨人的手段——对,就是抄书。之后挺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在读什么就让我抄什么,有几本还是繁体的,简直要了我的命。
他说虎子,反正你也说自己写不出歌了。没什么事干就积累点素材吧。
抄书当然不能太舒服——最开始是坐不下,后来我也不敢跟哥提要求说坐他旁边。我哥在茶桌上看书或者在楼下排练,我就跪在之前挨打的那个茶几前一行行地趴着抄。
抄完交给我哥,他真的会一页页地翻着看,然后笑笑摸着我的脑袋说,虎子你的字该练练了。陆虎眼睛弯弯的,仿佛想到了当时的画面,又小声吐槽道,其实他自己的字也不怎么样。我们有个兄弟——也挺糊的——叫王栎鑫,他的字最好看。
说到他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我这个兄弟比我小,很有天赋。他盯着陈里,又重复了一遍,是真的,很有天赋。
可你知道才华这种东西,像玫瑰的种子。你知道它会长成一棵玫瑰,可是它被谁买走,被谁栽种,被谁浇灌,又被谁摧折——你控制不了。
栎鑫就是一棵玫瑰。你看他那样小小的年纪,无需刻意经营就能在舞台上把自己开成最绚烂的样子。可渐渐地,你看着他越长越锋利,也越长越谦卑。你会怀疑这个世界究竟是温室还是沼泽,又或者是漫山遍野的荆棘丛,而我们每个人都将被掰掉花冠丢进去,和芸芸众生一起站一辈子。
我跟栎鑫是拜过把子的兄弟。至于契机——很复杂也很简单。总之就是他踢了我一脚,我受着了,然后我俩就做了这么多年的把兄弟。
我们这群人就是这样。现在你在电视上很少能看到我们了——倒也不能这么说,其中有几个还是经常看得到的;也有几个永远看不到了。但私底下我们总是在一起,就跟你和你的朋友一样。那个夏天大家见证了我们友谊的开始,在那之后的故事便交给我们自己写了。我们一直有在写着。
陈里听得很入神。讲讲你的其他几个兄弟吧,他说。
其他几个……我跟你说说 Allen 吧。陆虎晃晃脑袋,脸上突然露出兴奋的神色。Allen 这个人呐,可神奇了,他的故事你一定爱听。
你知道他当年是第二名——好吧你不知道。他当年是亚军出道,决赛夜和生哥一起,两个人可风光了。Allen 当年是锋芒毕露的一个人,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大家都觉得他很有当明星的气质。他又补充道,不过 Allen 对生哥也是服气的,我们几个都是,这些年都是。
当然,后面他过得不容易,被公司雪藏,又打官司解约。Allen 很能扛,很有骨气。他是真的在通过写歌写 Rap 来表达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我不行,这些年我的歌里装的大多是别人的灵魂,为了生存。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Allen 是一个柔软的人。他看起来或许是一副对谁都瞧不上的样子,那是因为他确实瞧不上——啊不,开个玩笑。
别人我不知道,Allen 对我们兄弟几个的好没得说,尤其对我是真的很照顾。他喝醉了扯淡时一副没正经的样子,但盯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总会带一点……慈祥?跟生哥不一样,但也是哥哥看弟弟的那种眼神。有好几回 Allen 说我像一个小姑娘,可能是因为我总爱哭——没有说小姑娘就得爱哭的意思啊,但这个形容的确是他对我的爱的一种表达。
他还把我写进了他的歌里。陆虎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不好意思,似乎怕陈里误会他在炫耀自己。于是他又切换了话题。
说到 Allen,这不得不提到另一个人了——他叫张远,英文名叫 Bird。你可以看出 Allen 有多爱他,允许他保留这么一个奇怪的英文名。
远哥也是挺惨的。喜欢韩语歌,喜欢唱跳,出道之后在男团当队长,后来组合凉了。那段时间他状态糟糕极了,半夜睡不着觉,被 Allen 盯着还乱跑,半夜去高速上开车。后来这些事好像被生哥知道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没敢问,但我估摸着是动手了。
听说他最近要参加一个选秀节目,叫创造 101 ——你应该更没听说过,这两年挺火的,全是长得贼好看的小孩。咱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能混成什么样,论实力他该去当评委的,但你也知道这些不是咱们说了算,面试能通过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还是那句话,种子长成什么样,要看老天给不给雨水,出不出太阳,还要看有没有人过来把你拔掉。不过我们都算是长出来了,被拔掉的也没被除掉根——这里的“根”可以指的是音乐吧,但更多指的是我们自己。毕竟即使有一天不做音乐了,我相信我们都还是能好好活着。
说到这里他有点渴了,将酒杯送到唇边,闷了一大口。你呢,老板,说说你的故事?
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一个酒馆老板。陈里摆摆手,但他的眼神显然是乐意分享的,陆虎看得出来,于是托着腮,静静地听旁边的人继续道:
我家里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哥哥是大学音乐老师。弟弟也是学音乐的,现在在国外留学。
哇,那跟我们是同行啊。但他俩都搞音乐,你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那当然是因为——我更爱喝酒啊。陈里试图讲个笑话,却先把自己逗笑了,眼睛眯成了两道缝。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我最初来到这座城市是为了打工。我的家乡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岛上,具体来说,是天涯海角——不是形容词,那个地方就叫天涯海角,很好听,对不对?我每天起床和入睡的时候,都会听到海浪的声音。
你知道海洋对人的塑造是一辈子的,就像高山、像平原、像峡谷,你出生在哪里,对世界最初的感受就是什么样,很难改变得了。来这边很久了,夜里我还是总梦到海浪轻轻击打着岩石,像大海的心跳声。
我的哥哥跟弟弟成绩都很好,偏偏我不爱读书。爸爸妈妈也没逼我,到了可以打工的年纪我自己就跑过来了。
我从洗盘子和服务生做起,一点一点积累本钱,后面逐渐认识了一帮朋友,也是像你们一样的,他们是我在这个城市的家人。我还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如今是我的爱人了。
我喜欢安静。照理说酒馆晚上一点都不安静,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安静的去处。所有人都在讲话的时候,我反而更听得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波涛汹涌,有时候风平浪静,更多的时候只是规律地一起一伏,如同月光下的潮汐。
虽然上学的时候语文成绩不怎么样,但我喜欢写东西。一些不成文的句子,生意不忙时,我把它们记在纸上。
他绕到吧台后面,从一堆瓶瓶罐罐中间摸出一个疯马皮面的笔记本,在桌上旋转半周,推到陆虎面前。陆虎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黑墨水勾画着寥寥几行字迹:
「还记得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你坐在酒吧吧台的角落里
点燃一支烟 熄灭了昨天
回忆变成一圈圈
还记得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你搭错巴士来到了某地点
无所谓时间 无所谓地点
谁会出现这一天」
真不错。陆虎说,陈里,你是个诗人。
是吗?我只是闲下来没事做,便靠在台子上写了。陈里眨着眼睛。你写了不少歌吧,给你看高中辍学生的作品,挺冒昧的。
我可以拍个照吗?如果你同意的话,将来或许可以写成歌呢。到时候我联系你给你稿费。说完他抬头看着陈里,并没有逼迫人做决定的意思,但一双大眼睛里明白地写着“求求了”。
我的荣幸。陈里笑了笑,提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看着人掏出手机拍了照,又问道,那你之后什么打算?
我就还是那样呗,写写 OST,当当制作人,偶尔接个商演唱唱我唯一一首红的歌。哦对了,下半年我要和他们几个一起录一档音综,跟我们当年的粉丝一起。不在电视台播,但或许你可以投屏到电视上看看我们——如果这台电视修好了的话。
我很期待。陈里对上陆虎的眸子,认真地说道。
一年后,陈里请人修好了那台电视。他不会找综艺看,就在跟弟弟视频的时候请他帮自己搜索出了那档节目,又下载好了视频软件。他看到那个一头顺毛的青年出现在屏幕里——跟来自己这儿时比好像瘦了些,眼睛也更亮了,身旁站着那几个他跟他谈论过的兄弟,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个也姓陈。合唱结束,青年对着台下说,谢谢这么多一路陪伴我们的你们。
好久不见,陆虎。陈里举起手中的香槟,和他隔空碰杯。
END
---
两档节目时间线是对不上的,我只是想让这样的对白发生。
标题的灵感来自周深《千与千寻》的中文版主题曲《亲爱的旅人啊》,很巧的是它曾在《合唱吧300》播出的那一年治愈了我。文中很多细节来自和 @别听猫说 的聊天记录,感谢她让我再一次地感受到文中两位主角是多么温暖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