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化龙的人会丧失原本的心智,这个自然规则显然没有放过加农道夫。林克确信魔王的龙是个只关心它中意的戈壁滩和黄玉矿脉的大型飞天蜥蜴之后,一个完美的计划渐渐在心中成型:黑龙白龙放着不管,把勇者之魂也塞进龙的身体,然后海拉尔就可以永远告别从古至今阴魂不散的,反复的灾厄和退魔战争了。龙还可以顺便把存世的勾玉销毁,杜绝石头流落错误的人手里的意外。
“龙是永生的,所以这不是延迟,这不是解决了么!”
米涅尔对林克的暴力三段论感到头疼:“你就不恨加农道夫吗?虽说变成了龙,竟然要把魔王的灵魂放着不管……”
“黑龙死了掉落的素材能把塞尔达从白龙里捞回来?”
“我说过不行。”
“那你和劳鲁能通过某种仪式复活?”
“怎么可能。”
“那你凭什么指挥我对黑龙下手,这是现代海拉尔的问题,不会要说全靠激将法吧,”林克说,“您性格可真烂。”
米涅尔十分确信要不是自己已经只剩个魂寄存在普露亚平板里,此时一定被林克气死了。丘利喝水回来看看还僵持不下的菜鸡互啄现场,又拉着普露亚去食堂蹭刚出炉的小蛋糕。
大家的常识人希多根据经验,总结出了一道规律那就是在争吵时走神,甚至离开现场只会让下一场变得更加不毛,于是坚守着阵地:“我虽然不反对你说米涅尔殿下性格很烂,但反对她不代表同意你的龙化提议。”
阿沅产生了被普露亚平板背后的眼睛装饰翻了个白眼的错觉,已经到嘴边的支持希多的发言给咽了回去。璐菊说什么要监视黑龙和准备好防御格鲁德本城的工作,真好啊,有借口可以不来……
林克这下把枪口调转向希多了:“说得好,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让你那么死掉,我怎么和我姐交代啊。”
“你姐死了一百多年了,找点别的借口。你只需要跟你们的公民交代,”林克说,“他们想要什么,一个因为莫名其妙的诅咒而失去正统继承人、无法解释灾害罪魁祸首的去向、已经祸害了卓拉、接下来也随时可能因此割据内战的邻国,还是一个无聊但体面的邻国?”
希多十分无辜:“你们在灾厄之后断断续续内战一百年了,继续下去我们也无所谓,不就是产生四五个海拉尔吗?卓拉也没有统一的王国啊。”
想到希多还真刚迎娶了其他卓拉领地的尤娜,林克竟一时语塞:“海拉尔乱了,你们可没办法跟西面通商。”
“说得好像海拉尔好的时候大家可以穿越平原贸易自由一样……”
什么,不是这样的吗,塞尔达?!林克想。
“海拉尔才是,身为一个内陆地区,怎么威胁控制海港和大水源的地方啊,”显然在阿卡拉和卓拉附近住了过于久的罗贝利插嘴道。
希多仿佛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而且说到责任, 我在水神殿时是不是说过,‘我只是来解决卓拉的问题的,竟然要把海拉尔的责任也推过来’?没错,不能让海拉尔获得那些过于先进的佐纳乌科技,不然不利于卓拉的国家安全。海拉尔还是维持着灾厄循环的存在,一直半死不活的比较好!”
阿沅在一旁猛点头,摸着小胡子说起科技和鼓隆人力相比的矿坑开采效率和铁道、航空等等的谜之效率计算。
丘利把门推开一道缝,探头进来:“你们好了没啊。”
阿沅挥手招呼他赶紧进来,并洪亮地说道:“我们在讨论要不要政变了林克!反正咱们的贤者盟约在讨伐完加农道夫的时点上就算完结了。”
普露亚听见了,也挤进门缝:“我能不能倒戈?或者宣布把他从临时政府里踢出去然后跟你们合作?”
“算利特一份。我爸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他打一架。”丘利拍着胸脯保证。
希多立刻表示随时欢迎。
林克大为震撼。没有什么能好的了。
▽
“然后还没人信普露亚把我赶出来的事,竟然一个个都觉得是无害的争执,还觉得我很闲,招呼着让跑腿。真是太过分了。指不定明天回去一看,报纸头版就要写我因病归隐田园耶!”
白龙十分在意矮小的海利亚人窝在自己鬃毛里吸溜鼻子的时候有没有偷偷把鼻涕抹到毛上。
“勇者殿下可真是无能 ,被政变了,你就丢下他们来给我这个不是人类的生物念叨?”白龙忍得很努力,但还是发出了像哨声一样的轻笑。
龙感觉身上的人往前钻了钻,有点痒。
“反正龙说话是我的幻觉,”他声音消沉了不少,“树洞就不要骂说话的人了。”
“你才是不要拐弯抹角骂龙。我这可不是驴耳朵。”
“是是,咱们漂亮的龙耳朵。”
林克从金色的鬃毛里把自己薅出来,坐到龙的额头上吹夜风。
这个龙讲话的幻觉是怎么出现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能确定应该不是吃错了东西,毕竟之前舔过一口混乱蘑菇,那玩意难吃到仿佛不是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的物质,误加进饭里肯定是能吃出来的。
白龙也不是伊贺的人变的。自从见过他们从咕咕鸡到苹果树的外观都能变幻自在之后,说不佩服是假的,对客观世界的信心也悄悄减少了一些。不过有天林克终于实在是想要确定一下,去敲过白龙的角,虽然龙气死了,不过素材的确好好掉落了下来,所以龙本身是真的。
龙对于这个困惑十分不屑一顾:龙就是会说话,以前听不见那是你耳朵有问题。其实聂耳一直管你叫盗猎者呢。
……他这个幻觉挺有个性的。天地良心,林克想,虽然后来是收集了不少素材,可是归根结底,最开始那是女神让给泉水上供,后来也是大妖精叫他上供的。这能算是勇者的错么。
“幻觉啊幻觉,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突然对海拉尔反水了?”林克问龙。
“我不叫幻觉,海利亚人。”
“白龙。”
“好逊的名字,”龙生气地甩头颠了他一下,“叫我塞尔达。”
他这个幻觉还越发离谱了。
“为什么?”
白龙理直气壮:“这是你们王女代代相传的名字,大概本意并不是个人名吧。人类的语言都这个样子。现在既然人没了,那么给我也可以不是么?龙不是这片大地上的宝物么。”
龙的飞行路线十分随机,已经游走到了海拉尔平原的边缘。城堡的点点烽火时隐时现,而神公主河上月光的倒影亮如一面面明镜。
无论如何——哪怕龙竟然真的能说话——白龙都不是塞尔达本人,这一点林克可以确信。龙总是绕着平原走的,不愿意接近有人的地方,还像这样像描述一片树叶一样说着她的事。龙是另一种生物。就像加农道夫死了,黑龙是无辜的副产物。
跟幻觉争论是愚蠢的。但最近跟几个朋友吵了过多愚蠢的争论,反驳成了下意识的行为:“我说的塞尔达是具体的一个人。就算名字是被继承的,对我来说……”
“不愿意就说不要嘛。”龙说。
“我就是说我不要啊。”
龙像抓到了他把柄一样:“对吧?你朋友们也说不要,你不听,他们很伤心,于是找到其他方式拒绝你。是不是很简单?”
林克对此有很多意见。但幻觉不愧是自己的想法的反映,有一件事说的是对的。其他方式。先把商量勾玉问题的事强行转变成外交讨论的不是希多,不是丘利和阿沅,也不是远在格鲁德本国的璐菊,是林克他自己,因为觉得这样可以强行让朋友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现他的愿望。
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说,因为如果塞尔达说她要修剑,他一定会说去它的大师剑、世界嘛就凉拌给加农道夫算了他看着也没有那么不靠谱……。塞尔达说为了世界,于是他也如此照抄。但朋友们都是聪明人,肯定看穿了这样的不真诚,一来二去,对他失望了吧。
龙喋喋不休:“人类寿命那么短,突然被说要送走朋友的尸体一定很痛苦,你可真是人干事啊。”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人类一样,”林克碎碎念。
白龙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自从这幻觉出现,龙一直对他很话痨。
“那你想了解了解龙吗?”白龙说。
▽
龙诞生就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存在。女神亲手将休眠的圣剑交给她,赋予了它守护剑和世界的使命,以及等待不知何时才会现身的勇者的命运。
女神的信徒们把她视为神明。他们将她的诞生地用碧玉和雪白的岩石修缮,制作了囊括大地四季的景观,悬浮在天空中作为祭祀地。海利亚人将它称为时之庭,在每年日最长和夜最长的两天奉上祭品。龙并不需要身外之物,也不需要勇者之外的人类,但她看人类有趣,便学习了他们的时间观念,偶尔在祭日的神殿周围现身。
人类的寿命极短,并且记忆和执念中止于个体的死亡。不知从何时起,女神的使者和庭院成了不存在的概念。龙怀疑也许是她在人类面前现身太不频繁了。靠近人类的话,总会有谁忘记本份,想要抢夺那把剑,然后被剑杀死,所以她不再亲近他们。也许是人类疏远了女神——某种灾难的前兆。龙觉得前者是必要的妥协,对后者则并不担心。女神隐去身姿前告诉过龙,当世界的灾难来临时,被剑选中的人会来找她。
千百年的时间催生又带走了地上人类创造的国家。人类的形状改变了不少,但心灵的形状却始终类似。他们的双腿用来追求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双手则是用来谋杀同族的他人。人类害怕这像诅咒一样的习性,每一次犯下过错之后都发毒誓不会重蹈覆辙,要重新开始。但他们也害怕没有过去的人等同于可以被掠夺的人,于是用名字模仿龙的长生不老:用早已死去的古来的名字称呼自己。海利亚。卓拉。鼓隆。格鲁德……
没有长进的人类迎来了女神所预期的灭顶之灾,勇者现身,和剑讨伐了它。
全剧终。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林克听了老半天白龙仿佛三流小说一样的故事展开,心里愈发不能理解自己这个幻觉的来源,感觉熬夜到后半夜的脑袋开始疼。说不定真是之前从山洞里擅自拿走祭祀其他三龙的礼服的事遭报应了,召来这么个幻觉给自己念个不听。
“就是说我比你大很多,也是女神钦点的生物,你要放尊重一点啦!”白龙说。
好吧,可能之前在龙脑袋上用混了人血的食材煮粥的事也有点遭天谴。
“你说祭祀。具体是什么?水果,面包,家禽?”
“差不多吧。”
“人祭呢?”
白龙略显不屑:“说起来也有过那样恶趣味的时期呢,你们。”
听语气就是没有吃过。
“放着黑龙不管也算是讨伐了么,你觉得。”
“那只啊?”龙仿佛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似地,掂量了一番,“算是吧,反正我们龙对你们的世界没什么关心的,天知道魔王为什么觉得并非如此,造个龙出来。”
听幻觉和自己的见解是统一的,林克也不知道是应该放心还是单纯失望于浪费时间。不过最初的时候,还没拿回剑的时候,他跟白龙念叨一会儿,龙就会像不耐烦一样甩他下去,像今天这样,还有点舒适,林克自觉说浪费时间实在有点点过分。
天边蒙蒙亮,是时候回去了。白龙贴心地靠近了她不喜欢的平原北部,暗示要送客——龙的确能理解他是谁和需要去哪,说不定因此产生了龙通人语的错觉?……
林克顺着龙背爬上爬下走了两圈,活动冻了一晚上的身体。收割龙角的时候龙百般不情愿,用她大到奇怪的词汇量嘲笑他是异食癖。
“祝你被政变愉快,”龙创造出崭新的问候辞。
林克闷闷不乐地打开折叠滑翔伞:“我可不想让海拉尔结束在这里。继承人失踪所以被前盟友的邻国瓜分,我真怎么跟塞尔达交代啊?”
“你就告诉那个塞尔达说剧本bad end了呗。”
“说点好的行不行。”
“那你为什么笑?”
“因为还没有到结局。”
龙掀起风,把林克的斗篷吹到盖在他脸上:“准备好继续吵架了,不错。”
——勇者现身,和剑讨伐了它。全剧终。
林克忽然想起先前龙说的三流剧本。一宿没睡的脑子让林克觉得跟幻觉较劲很有意思:“你刚才说全剧终。就算你的女神只塞了个使命给你就消失。你之后打算做什么,不会要去别处了吧?”
他以为无所不知的龙会吹嘘海对面和神秘西方的故事,无尽的冒险如此这般。但毕竟一切是他一个普通海利亚人的幻想,白龙嘴里没有吐出象牙,只告诉他她期待他们这帮人吵架八卦的后续。
▽
你笑什么?
有谁以困惑和恐惧的声音质问过。如果仔细听,也许还有厌恶。
塞尔达不在了,所以这是实际发生的事,还是回生神庙用魔法生成出来用以填补空缺的幻想,已经死无对证。林克直觉地知道其他几个活证人八成不知道这种插曲。
克洛克没有脸,是有手脚的木质雨花石。卢米用耳朵和前爪交流,用后背的区别表示威胁和服从。山羊转动眼球和改变身体的朝向。鸟用羽毛调整身体的轮廓。即使是见第一面时以为是动物的卓拉人,也是通过言语和体态……没错,只有海利亚人最奇怪。只有海利亚的人类对面孔这个概念格外执着,然后擅自揣度别人的意思。
你觉得这很有趣吗?
我没有!
海利亚人的圣剑没有面孔或表情。克洛克间流传的关于剑的精灵的传说让林克拿它时有些害怕,还好剑和他家的锄头没太大区别。
他人的想法怎样都好。塞尔达认为天下属于她的王家天经地义,那个林克也认为人类会傲慢和嫉妒是天经地义。感情是自然现象,你不能凭意志改变一道风的走向。所以类似地,别人怎么看海拉尔的勇者和他身上一堆其他名头,那个林克是无所谓的——在没有产生误解的前提下。
你为什么笑?
我没有打算……
但显然是不怎么重要的记忆。林克在这辈子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和塞尔达合流后的旅途中看她边笑边讲不是勇者的死在剑台前的故事,才断断续续想起一些非难和尴尬的回忆。
这辈子的林克觉得如果世界上有种职业,全部职责就是按照什么剧本做表情和肢体表达,他一定是最成功的职人之一。这个身体很擅长这些事。只是有个缺点,那就是日常里作出的反应经常不能被别人用来正确解读他的意思。有时林克认真的要死,人家觉得他在开玩笑,有时则是他没有深意却被人解读出三百字小作文,很烦。
好比挥剑。狩猎野猪不代表他恨它们。完全相反,谁不感谢食物呢。而放过鬼鬼祟祟打扰睡眠的伊贺偷袭人也不代表他对此没有怨念。
“不错!”
丘利插腰站在朝阳下的城门楼上,然后像捕鱼的翠鸟一样嗖地落到了归来的林克面前。
“早,”林克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利特的好少年自豪道:“我们打赌你今天是不是会搞失踪,我赌赢了两倍!”
林克决定他并不想知道这局有多少人参加。连接城内门的坡道上只有打着哈欠的执勤人,其他几位朋友——委员,外交官,才过了一晚,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指代了——在清理成了临时本营的食堂桌前等着他们。
罗贝利接替了普露亚的位置,在飞快地打字跟平板里的米涅尔交谈。普露亚本人似乎去掺和评估城内建筑物损害状况的事去了。“似乎”是因为显然她决定林克不需要知道上司的行动细节。希多和阿沅还有不知怎么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璐菊一反出门在外的随意装束,不约而同穿出各自的正装,格格不入,仿佛是万圣节派对。
林克摸摸自己几天没换过的衬衫,想从丘利身上寻点安慰,却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给赌博坐庄的那个。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会跑路,那嘴下留情一点不好吗?”
璐菊露出自信的笑容:“不要会错意了林克,这是国家安全对谈吧?”
可真是挖坑给自己跳。加农道夫的幻影把楼上大厅叫成“你我的回忆之地”时林克心里吐槽了一万遍谁喜欢繁文缛节的老巢,结果转头就忘了失忆之后自己更不擅长这些破事。
“能不能当作昨天没发生过,重新开始?”
阿沅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不准逃!”
丘利显然比他爸能言善辩许多:“林克想要回收秘石的话多拿出一点诚意怎么样?想靠编造不存在的威胁让人白给你可不行吧。”
希多从最远的座位上发出好大一声对啊。
林克想了想塞尔达会说什么:“那本来是劳鲁给你们的,现在海拉尔拿回来天经地义。”
“你没听说过下赐不能收回去么?”璐菊问。
“那就是给盟友而不是作为下赐。现在同盟结束了……”
阿沅说:“劳鲁说过要还吗?”
普露亚平板上面打出一行字:“不用还。”
“你又不是继承人!”林克指着平板无语道。
端着平板的罗贝利一个健步抬起了这个杠:“我还真不是。”
米涅尔不太会讲笑话,刚才那个是她的极限了:“我听塞尔达说过海拉尔的灾厄循环传说,和这土地上万年间停滞不前的文明。说实话,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是不能理解的事,不论是勇者和女神血脉转生的原理,还是对改变这一点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的推测。”
“不会有什么后果,”林克不屑,“就是反复的天灾没有了,和建立不依赖魔法的政府而已吧?”
“没错,但是海拉尔的邻居并没有改变。”希多说,“说不定繁荣的海拉尔在佐纳乌科技加持下入侵我们的领地形成殖民帝国,”
“抢走我们的矿山,”阿沅接道。
“把利特人当作珍禽异兽而不是人类,”丘利说。
“和吸引走我们的年轻人导致格鲁德走向衰落。”璐菊总结道,“变糟糕的可能性太多了。”
——为什么负面得这么具体?!
林克不明白这些幻想是哪里变出来的:“但是比起这些不确定的威胁,海拉尔内战不是更糟糕吗?你们作为某一方的同盟加入,搞不好要消耗多久,不加入的话,又是错过投资。真想维持现状就在现在加入我们这边……”
罗贝利一拍脑袋:“对了,我们不和你一边了。我今天和米涅尔负责记录议程。”
“海拉尔内战,然后永恒地分裂成支持死去的女神传人、王国正统继承人为王的教派,和支持实际掌权军阀以及选举政府的教派,从此纠结于追求不存在的女神和寻找‘正确’的国境线,再也无法形成有力的政治实体。”希多若有所思,“我觉得不错啊。”
林克:“………………所以说为什么这么具体??”
天知道为什么所有人在这个万圣节派对现场都一本正经的样子,互相交换了眼神,一个个直勾勾地看着林克。
不可理喻。他想。你们想让我说什么?好,我接受被政变吗?话说回来,哪里来得被政变的立场?塞尔达开始搞新生海拉尔王国之后,既没有把林克名义上的骑士封位身份复原,也甚至没发过工资;他们因为鸡毛蒜皮和政治笑话拌嘴的时候林克也没把她当什么陛下对待。饭都是轮流或分开煮的。
璐菊淡淡地打破沉默:“如果不能在桌前说服我们的话,你准备强抢么?”
“我没有!”林克说,“我只是不明白你们想要什么。要怎么样才能好好谈谈?如果是昨天我听起来在威胁,让你们不舒服了,我道歉。”
丘利看起来有话想说,但这天最终没有个结果,依然不欢而散。
▽
“但是米涅尔作为亡灵,不管怎么样都时日无多。她的魔偶也不是生物。璐菊提醒我了,强夺也是一种可行的做法。”
“——我的老天啊。”听完八卦的白龙无语到让一人一龙自由落体那么几秒钟。
“只因为度过了危机,就觉得灾厄重演也没关系,那实在想得太乐观了!”林克不服,“一百年前塞尔达获得力量的契机到最后也不明确,这种奇迹谁能保证还有一次,也许下回人类就毁灭了啊。加农道夫也是,明明看着挺正常一个人,也莫名其妙被勾玉抢走了理智说要毁灭世界。”
龙听得皱鼻子:“千年为间隔的灾难,对他们来说和不存在没有区别。”
“如果不知道的话。”
“知道又如何?”龙嘲笑道,“你有变成尸体也会天天读新闻的自信不成?”
“死了就都不算了吗?”
“当然。人类就是活在有限时间里的生物,抓着遥远的未来和‘不可能’不放都有欺诈的嫌疑。即使是被剑选中的人,也只是个特别的海利亚人而已。你为什么会妄想要想象女神的视角?”
幻觉今天也很话痨。林克把手插进白龙额头的毛里,惊讶地发现它有双层毛。下面像小鸡一样绒。可惜龙并没有表示多摸摸,而是有些不耐烦,把林克甩到地上,自己在甬道打滚。
这个空岛时之神殿的楼顶,第一次来时林克对它的存在意义十分莫名,现在看看,倒是有点像供龙打滚用的地方,类似于鸟喜欢的干沙坑,所以中间低四边高,还不方便人走。说不定最初这里盛满白砂石。
“因为我认为那是创造你的人的愿望。”
龙瞄了一眼过来:“说谎。”
怎么幻觉树洞还会自我怀疑的。
“……起码有一半是真心。”
“哦是吗,”龙漫不经心,“可女神已经离开万年了,她的愿望?那都是活在现在的你的妄想吧。”
该死,我是真的知道啊。林克嘟囔。
“那你证明给我看看。”
“如果你能自证你不是我的幻觉,”林克说,“说点可以证实的、我不知道的事。”
“天呐,你真的宁愿相信自己脑袋出问题了,也不愿意承认龙可以说人话?”
“那当然了。”
龙的好奇心,或者对抗心,莫名燃起来了:“黑龙的地盘上原本有个什么生物的骨架在沙漠里。”
“下面还有大妖精,虽然她最近搬家了。”林克打断她。
“南方有吃石头的有角哺乳动物。”
“还喜欢吃宝石是吧?你一条龙怎么会知道‘哺乳动物’?”
“地上城市的下面有佐纳乌的矿藏,”
“我挖过了。”
“哼,你倒是跑了不少路嘛……那,有泉水的空岛在下雨时——”
“会形成连接到地上的瀑布,”林克被自己的愚蠢刺痛,“这只是自然现象的范畴了吧!好了,我放弃了,你不用说了。”
“等等,等等!”龙叫道,“我想起来了!”
“唉够了,我知道你是……”
“你曾经有把长得像烂香蕉的小刀用来切食物和割我的角。它遗失在和加农道夫的战斗中了,但是我知道它现在在哪!”龙颇为得意,像个兴奋的蜥蜴一样吐舌头,“后来地下河改道,城下发生塌方,小刀碎碎石冲到了冰川湖岸边,成了住在旁边苹果树下的波克布林的东西。”
林克愣住了。这的确是他不知道的,可以被简单验证的事。
与其说龙‘不可能’讲话,是龙‘不可以’讲话。不,正确来说,是龙不可以有人心。龙应该是像克洛克那样的不可思议的生物,没有人类才拥有的常识,对话永远偏离去奇怪的话题,对时间和生命毫无理解。
因为如果并非如此,难道要承认龙是孤独地生存万年,从此以后也依然会这样存在下去的生物吗。要去想象塞尔达在死后也——…
‘度过了漫长的、充满悔恨的日子,事到如今,我只求她的灵魂安息。’失去爱女的卓拉的王那时在石板上写道。
不知名的冷汗爬上后背。
“我们去找它吧!”龙以为小家伙被自己震撼了,更加跃跃欲试。
“为什么?”
“不然你当我不存在呀。”
“那对你来说有问题吗?”林克说,“龙看不起人类不是吗?我怎么想根本……”
龙慢慢收起了得意的神情,用那对虹色的大眼睛望着他。“当然有问题,”她说,“只能拜托承认自己的对象。这一点对人还是对龙,是共通的规则。我有事相求。所以如果你不承认我的存在,我会很难办。”
林克模糊地感觉到白龙的视线不是在看他。龙仿佛在盯着他背上的那柄剑。
▽
苹果树下的波克布林有一把刻着“真家伙”三个字的小刀。林克抢走它的时候,波克布林看起来很是失落。
白龙看在眼里,没有嘲笑他把她当作幻想的荒诞,只是请求他如果能够理解她是有判断能力的生物,那就实现她的愿望,用退魔剑结束她痛苦的永生。
他不敢看龙。
“剑的精灵朋友?”林克摸上剑柄,“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噩梦吗?”
精灵认识到她将要无法保持一直以来的沉默,作出了此时最合理的判断:“我有名字,叫作法伊。”
▽
“——所以说,我接受你们的提议了。我不会提回收秘石的事。前两天塞尔达的龙告诉我说她想死,只有大师剑能杀龙,想来想去没有更好的出路,所以我会帮她处理掉问题然后,大概找个地方自己凉快去吧……”
林克报告说。
希多和璐菊摸不准林克是否是在炸鱼,无言凝固在自己的座位上。但丘利听完感觉自己脑袋后面的毛全立起来了:“你没睡醒吧?”
普露亚看起来想给罗贝利一记肘击:代工没几天怎么全都脱轨了!——如果他衰老的身体没有比她胳膊肘矮的话。
阿沅提议投票:“你们相信龙可以说话吗?”
二对所有人。观察黑龙后认为它有自主意识的璐菊以外没有相信的。
米涅尔十分慎重,在平板上擦擦写写了老半天,最后加入了少数派:“加我一票。传承中只对原本的人的灵魂的去向有争议,并没有否定龙有作为生物的心。至于为什么没有关于后者的记载,可能就像封印战争成了现代海拉尔的禁忌一样,其他龙化的诱因变成当时佐纳乌羞于提及的事件吧。”
当然,以上只是推测。她后悔地补充道,她没有太关心过技术背后的纷争。
过去百年间住在哈特诺村边缘的普露亚感到一股寒气:“聂耳龙也是有意识的生物?如果围绕白龙诞生的历史提不得,那以前把拉聂耳设为神山,限制人进入这件事难道是……”
“我不知道,”林克老实承认,“以前龙没有说过话。”
“我想要证据。塞尔达……白龙可以沟通的证据。”希多说,“比如说这样——”
“不重要吧,”林克困惑地打断他,“我和白龙私下解决,你们想要的国家安全有了,海拉尔嘛,希卡已经有头绪怎么搞了,那就那样。对我来说,其实海拉尔变成什么样,和谁来做王,都根本无所谓。反正它一百年前就亡了不是么。”
房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你说要重建海拉尔王国的时候,我只有违和感。毕竟你不是最讨厌那种东西了么?”希多犹豫地开口问。
林克耸肩表示认同:“是啊。可是我应该怎么办?除此之外的方法?”
“让海拉尔维持现状,各地自治呗?”丘利反刍着听来的说辞,“你不是说哈特诺村都自己搞选举了吗?”
“那塞尔达呢,”林克缓缓说道,“她的想法怎么办,因为死了就都不算了么。她死了,我还活着啊。但是就算加农道夫是仇人,他也已经死于化龙了。报仇是不存在的。从回生神殿醒来、第一次进入卓拉的领土的时候,米法的亲人们说如果不憎恨什么人就无法活下去,所以他们在海利亚人身上寻仇。
“但是在我看来,人不刻意寻死的话,维持活着的状态是件天然的事,仇恨只是让人得以忘记这一点而已。没有死亡的理由的话就只能活下去的可笑规则。我没有那种理由,也没有办法忽略‘没有’这件事。既然如此,至少要让塞尔达的死有意义才行。从准备好挑战加农道夫之前就只能思考这件事,完全无法想象其他的未来,所以这一定是必须要做的事。这就是我的答案。”
“但我觉得超烂的,”阿沅实诚地说道。
“没错,超烂的。不过就算新生海拉尔王国最后是个大失败,至少她要是听了,会笑话一下吧?你看世界这种东西,会烂掉的时候就是会烂掉……”
米涅尔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头很疼,但是选择在平板里保持沉默。
璐菊挤出个笑容想让气氛好过点:“我们要是同意了,海拉尔就成了个笑话?那现在怎么又回头是岸了?”
“因为听到她说想死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一切都是虚无。”
林克认真地看着窗框里天空,在凝视什么东西。
朋友们不禁也去看是否空降了已经绝迹的飞行型守护者,但那里什么也没有。蚊虫和蜻蜓也厌烦夏日的燥热,躲开阳光下的露台。
普露亚第一个回过神来:“白龙是国家财产,你不许随便动它!”让她怼了一下,罗贝利也脱口而出:“至少在遗迹发掘完之前!”
“龙是有自主意识的生物耶。”
璐菊立刻反驳:“格鲁德地区的沙海象都属于我,这和它们是不是自由的生物没有关系。”她满意地看到林克仿佛被噎住了,“在发现了龙和各地方的民俗传说有深厚渊源的现在,给它们跟人类相当的身份和保护也是合理的。”
丘利和阿沅并没太明白把龙放进国库的逻辑,但是本能地附和道:“就是这样!”
“这样啊……还以为你们会说要证明龙的存在和意志,”林克有些失望地看着他们,“结果只是要和我对着干?”
“我们是……因为你一直像被黑龙喂了奥汀美味岩,或者吃了它身上的什么部位一样。”阿沅说。林克夸张地叹气给他看。
“那就回到那天的问题了,但是立场交换。”
璐菊忽然被盯得有些发毛。“我们谈过很多问题。你指哪一个。”
“龙只有我能看到,剑也只有我能拿,如果放魔王和女神转生的灵魂自由,就还有来世再见。条件已经集齐了。”林克说,“‘如果不能在桌前说服我’,你们难道打算动手吗?”
▽
白龙嘲笑他毫无依据地说她是渺小的人类变的、而不是女神的造物。林克不置可否,趁她吐槽的时候把龙身上摸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像装饰在黑龙头顶的勾玉形状的东西。或许黑龙诞生时间过于短,所以石头还保留有原型也说不定。
英帕是塞尔达和他的同伴,但关于屠龙的资料显然不存在于现代海拉尔。
白龙并不指望人类的智慧,怂恿他实践出真知。奥汀龙死在退魔剑下时放出的热浪融解了山谷两侧的终年积雪,土地像被瘴气亲吻过,露出红褐色的泥土,散发恶臭。黑龙倒地后,向格鲁德城的方向爬了一会儿才断气,看起来很痛苦,让他想起被炸成两截却还在抽搐的青蛙。
好在林克在另外两条龙身上摸索出了规律。龙像卓拉族,腹部有格外坚硬的鳞片丛保护要害,换句话说,只要沿着它们的边缘斜插进去,就不需要第二刀。白龙看了成果,十分满意。
空岛的时之神殿仍然只有陶管似的魔偶居住。龙没有太多仪式感,在她中意的房顶盘了几圈,便落回林克面前。
“准备好了的话就躺下脖子对着我。”他说。
“之后你打算做什么?”龙顺滑地爬到沙地上,问。
“剑要送回森林里。”
“然后呢?”
“然后还没有想过。”林克说,“可能在海拉尔做逃犯吧?毕竟我溜出来的时候,那帮人居然赌五个秘石会得到三十二倍而不是十倍的增幅,派阿沅跟我用相扑决斗。”
“那么你赢了一对三十二的群殴吗?”
“那怎么打得过,可是也不能对朋友太过分,所以我倒着拿大师剑,就是抓着刀刃部分威胁说谁碰剑柄就会被剑杀掉,像用长杆驱逐跑进家里的浣熊一样倒退着跑掉的。他们当时被这个作弊气到哭,所以现在肯定还很愤怒。真是不想回去啊……”林克说到这里有些畏缩。
龙哼哼着笑了:“你朋友们比你有意思多了。”
“又没人付我工资让我做个有趣的人。”他说。
林克敲着鳞片,寻找正确的位置,感觉自己仿佛在敲南瓜分辨生熟。剑和刚从龙那里得到时一样没有丝毫伤痕,发着寒光。它刺进去的时候白龙闭着眼,不看他也不看天,像条打盹的牧羊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