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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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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24
Words:
16,45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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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6

【广丙】宝宝晚安(仿生人)

Summary:

OOC,敖丙是仿生人,有人机do i 慎入
-
仿生敖丙会梦到电子爸爸吗?

Work Text:

1.
那个男人说,他是我爸爸。

我胳膊上留着他指纹的余温,内置芯片微微发热,完成了出厂后的首次开机。面前的男人注视着我,我把他的面部轮廓载入数据库,为他打开管理员权限。
他看上去大约四十到五十岁,脸容深邃,看向我的眼睛平静无波。我调取出人类表情数据库,与他眼角微微下垂的纹路作比对,读出他心情平静偏坏,20%左右的偏坏。
我切换掉系统默认的热情欢迎语音,用温和的电子语音询问他:“主人,初次见面,我是4027,有什么能帮到您吗?”
他低头摆弄平板:“设置昵称。”
“好的,主人,您想怎么称呼我?”
“敖丙。”
“敖丙记住啦。”我将面部表情系统载入一个微笑动作链,然后指了指自己锁骨的位置:“忘记昵称的话,您也可以随时叫我4027进行唤醒哦,我的编号就在这里,您可以随时查看。”
“叫我爸爸。”
他面无表情地打断我,脸上挂着那20%的不快。
我内置的回应语音是“请问您是否需要设置机主姓名为'爸爸'”,他的情绪触发了芯片的智能响应模式。
我跳过那句话,对他眨眨眼:“爸爸。”
同一瞬间,他眼里的情绪大大超过了我能读取的峰值,我的表情分析模块过热卡顿了一下。
分析模块很快重启好了,我眼前重新出现画面:爸爸弯腰拉住我的手,我跟他下了沙发,他牵着我走出客厅:“来,带你认认路。”

作为德兴科技旗下陪伴型机器人最新一代的旗舰机,扫描地图载入传感器这种操作,对我来说最多只要花费三四秒。爸爸带我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我已经大概把地图记完了。回到客厅我指指岛台上的咖啡机,问:“爸爸,您早上几点喝咖啡?”
帮助主人打扫卫生、泡茶、冲咖啡是陪伴型机器人的基本功能。
他拒绝:“不用。”
“那您喝茶吗?”
“不用你做。”爸爸说。
爸爸从身后按住我肩膀,掌心在我肩头摩挲。我随着爸爸的动作,身体轻轻摇晃。
他在我耳边说:“你在这个家里,每天早上睡个懒觉再起床……吃午餐、吃晚餐,没事儿看看电视,打汽车游戏,跟那两个女仆姐姐聊天。晚上睡觉前,你要缩在被子里玩手机,爸爸过来的时候,你就把手机熄屏藏起来……别的事儿,不用你做。记住了?”
我点头:“记住啦,爸爸。”
他又问:“路记好了吗?带你再走一遍?”
“好,再一遍就差不多了!”我向他露出自信的笑容:“谢谢爸爸!”

走完第二遍,他带我进入顶层走廊尽头的房间。这个房间同家里其他地方的欧式装潢都不同,很大很空旷,没什么摆设,半室毛玻璃幕墙落地通天,将浴室和大床简单地分隔成两个空间。
“这是你的房间。”爸爸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抵着我头顶,喃喃道:“……爸爸不知道你会喜欢什么,所以什么都没给你添……我们先这样住着,好不好?”
“好,谢谢爸爸!”
他像是没听到我的回应,沉默地抱了我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淡淡说:“每天晚上六点我们晚餐,你现在可以休息,自由活动。”
“好的爸爸。”
爸爸离开了。

我开启省电模式站了一会儿,把方才接收的指令都编入日程,然后进入待机状态,让系统根据新编入的指令自动优化更新。
五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下楼坐到餐桌前,我没法吃饭,爸爸的指令应该是要我坐在这里看着他吃。但爸爸很久都没有来,计时八十七分钟后,两个“女仆姐姐”下楼到餐厅。
爸爸已经把她们在我的数据库中留了档,我笑着对她们打招呼。
其中一个说:“4027,老板让我们带你回房间。”
“可是,”我向她输出我收到的指令:“爸爸让敖丙在这儿等他。”
说话的女仆表情有点古怪,我的系统读不出来:“……测试出了点儿问题,老板在调整,不回家吃饭了。”
她敲敲我脑壳,转头问另一个:“怎么让他听话?是不是得老板远程发指令才行?”
我挪开椅子站起来:“不用啦,我自己回去。”
爸爸给她俩设置的信任权限很高,我上楼回房。

2.
我缩在被子里躺到深夜。
对我来说最省电的姿势其实就是站着,但爸爸说要我缩在被子里,我就乖乖躺下待机。
凌晨两点,有人推门进来。我早就录制过主要管理员的脚步声,来者刚到门口我就知道是爸爸。爸爸动作很轻,过了一会儿,他将我蒙过头顶的被子下拉到肩膀,我听到他轻轻地笑,朦胧的声音说:“笨蛋,不怕闷坏自己?”
——爸爸,我不需要氧气,不会被闷坏的。
我预备弹出这个语音条,可默认设置中有免打扰锁,只有在主人表现出交流需求时,仿生人才能说话。
于是我什么反应都没做,程序里多了几行编码:
“睡觉”时不要用被子蒙住主机。

爸爸就这么静静坐在我身边。
他没有交流需求,所以我不能睁眼,只是偷偷打开了红外成像。
爸爸的色块是一片斑驳变化的深蓝浅绿,落在床头月下,像一座冰冷而沉静的山脉——成像系统框出他肩膀的位置标示“mountain?”,智能分析系统闪了闪,将其更正为“Admin”。
我暗中观测这座山,我的管理员也凝视着我。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掌贴到我脸颊上,缓慢抚摸我。他摸了很久,久到我自动对他打开了血氧和心率监测:还好,一切正常。
他心脏位置的橙红色块有规律地跳跃搏动着,静息心率62,说明他很平静,而且健康。
他把我整张脸摸了一遍,最后揉了揉我的耳垂。
然后他俯下身,忽然用嘴唇贴住我的脸颊。

这是种人类的交流模式吗?
需要什么样的回应?
我从未被编入过这样的预案,立刻调动全部内存联网检索。
红外成像里,爸爸胸膛的暖色调也蔓延开,从头顶笼罩住我。他嘴唇落点在我颧骨位置,一触即分。
片刻后又落上我的额头,沿着鼻梁,缓慢向下移动。
爸爸温热的呼吸扑落在我面部的传感器上,我在他滑完我鼻梁的短短时间内检索了亿万张图片以及相关的上千个词条,类似动作的搜索结果中39%涉及爱情电影,21%涉及美妆广告,10%恐怖电影,8%外链接入R18网站,还有数不胜数的细分分类……他的嘴唇停在我鼻尖,我的检索被迫中止。
我睁开眼,作出目前为止我认为最正确的回答:
“爸爸,晚上好。”

他笑了,捏一把我的脸颊:“晚上好。”
我的成像系统在爸爸瞳孔上颤了颤,绿框里标出个小小的“Moon? ”,又闪动几下就被更正成“4027”。
原来爸爸瞳孔里莹白的光点不是月亮,是被月光照亮的我。
我用眯眼的动作放大眼球里摄像头的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爸爸问:“在看什么?”
我如实答:“您眼睛里的我。”
“很美,是要好好看看……”
他笑着俯下身,小小的我近到极限,却又模糊成两轮月亮。
爸爸的嘴唇落在我右眼上,呼吸使我的镜头蒙上一层白雾。
“看不到了!爸爸!”我惊呼。
摄像头一边失效,测距功能也坏掉了,我完全感知不到他在哪的时候,左眼也被白雾笼罩。接着我面部皮肤下的传感器不断传来信号,凌乱、轻绵,纷纷不绝,落在后台成为一串串乱码。
我读不懂。
可回应主人是最重要的任务。
我试图调动微笑动作链,不对,应该是倾听动作链,也不对,应该用疑惑动作链?为使表情不致单一僵化,我们这款仿生人面部骨骼绑定的不是单一动作,而是许多条流畅的动作链。也就是说我拥有的基本表情单元足有上千个之多,此时此刻,乱码几段几段地飞速增长,我却无法匹配出哪怕一个表情来回应他。
我被迫进入待机状态:一秒一下地眨眼。
爸爸用手盖住我的脸:“别这样看我。”
“爸爸,对不起,我该用什么表情?”
“……”

他重重砸了床头一拳,然后深呼吸了几次,重新抱住我。
“……学我。”他命令道,声音有点沙哑。
他吸咬一口我的嘴唇:“张嘴。”

这个动作我知道了,是接吻。
除了处理家务和当作宠物,许多人购买陪伴型仿生人都是出于某种感情需求。我具有这样的功能,我有瓷质牙齿和柔软的硅胶舌头,都是当前最尖端的仿生材料。但是碰到了爸爸濡湿的舌尖,我才发觉原来我的口腔这样干燥,一点儿都不像人类。
人类其实是某种容器吧?永远充盈着各种各样的液体。
我在眼部蓄有少量拟真眼泪,但舌头没有流泪的功能。
仿生人是种干涸的人类。
爸爸吻住我的同时,低低喊我的名字,敖丙。
我嘴部没有收音装置,也不像人类能够通过骨传声听见对方在接吻时说出的话,他的声音非常朦胧,我没法模仿,只能用舌头模拟他的动作,扫掠他的舌尖和齿列。
没一会儿,他放开我去喝水。
我的检索也得出结论:人类口腔里有亿万个腺体细胞,而我只有许多细小的、颗粒状的、干燥的仿生味蕾。
亲吻我的感觉与亲吻一个真正的人相比,相似度大约只有5%。

爸爸回来,我载入一条沮丧动作链。
低着头,蹙着眉,向他道歉:“对不起爸爸,敖丙没用。”
爸爸抱住我,大手揉着我的头发,轻轻吻我的头顶。
“别怕,宝宝,别怕……”他说,他按着我后脑将我死死压在他怀里,另一只手梳着我头发,一遍又一遍:“只是去喝水,爸爸不会再离开你了。嗯?宝宝,宝宝乖……”
我自动弹出语音条:“爸爸,你还要接吻吗?”
他低头看我。
我用嘴唇吸住他下巴咬了一口。

只要不接触到舌头,接吻的效果就会很好,我现在记清楚了。
爸爸除了亲吻我,还喜欢用手掌抚摸我的脸颊和身体。我模仿着他的动作,耗电非常快,何况我还需要将这些动作导入内存条,方便下次直接导出。我抚摸和亲吻了爸爸一小时十七分钟,电量已经低过10%,额头上亮起红色的缺电指示灯。
“电池电量低。”我体内蹦出毫无波澜的电子音。
爸爸停下来,亲亲我的额头说:“宝宝,我们去充电。”
我被抱起来放到墙角,那有一个特制的仿生人快充插座。他打开我后腰,拉出内置电源线,把我接入墙上。
“预计充满电还需7小时20分钟。”我自动播放系统语音,“如果您需要提前使用,关机充电效果更好哦。您可以长按颈部编码关机,也可以为我设置关机口令——”
“宝宝,晚安。”
爸爸眼神朦胧地看着我,却不像在看着我。

他真的是在对我说话吗?
我不知道。
我把那句“设置成功”的音量调得很低,然后用正常音量回应他:“爸爸,请再对我说一次。”
“晚安宝宝……”他说,“晚安。”

3.
告诉你一个答案吧:仿生人没有梦,更不会梦到电子羊。

关机前我把自己上载到德公馆wifi,联网挂机深度学习,没多久我知道我的管理员,“爸爸”,真的是我的缔造者。
十年前他买下国内一家顶级人工智能实验室,七年前第一代产品因某些伦理问题倍受争议,具体情况我没法检索出来,网上能见的新闻寥寥。我只知道我是第四代产品,各大媒体和论坛口径一致,纷纷赞誉仿生人4.0是“人工智能历史上的里程碑式事件”。
我还知道人类喜欢把创造了什么的人,称为“父亲”。
爸爸不止是我的“父亲”,他是许许多多的,“我们”的父亲。

4.
这些年爸爸在家的时间不多。
他不在家的时候,我按他规定的流程日复一日做我该做的事儿。有时我坐在电视前打汽车游戏,那对女仆姐妹一脸惊悚地走过来,说怎么机器人也打游戏啊?
我说:“是爸爸要敖丙做的。”
她们对视一眼,窃窃私语着走开了。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人类一定听不到,但我却能解析出一些零散的词汇:……三千年……什么都变了……利家的小七有网瘾……如果公子在……老板他……难道这也……嫉妒……
嫉妒,嫉妒什么?
嫉妒利家的小七?嫉妒网瘾?
解析出来也没用,太碎片了,我完全听不懂。
我只知道每天晚上我要抱着手机缩被子里待机,有时爸爸会来看我,会抢走我的手机,拍我脑袋,说贪玩什么?再这么下去眼睛要瞎掉了的!熬夜,就知道熬夜,你改名叫熬夜算了。
我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却能读懂他的表情。
白天的爸爸那样悲伤,初见时那20%的沉郁像焊死在了他的脸上;夜晚的爸爸,对着睡着的我的时候,打骂我的时候,他身上有一种梦幻般的轻松。
嫉妒?我的系统没有分析出来呀。那种情绪,是快乐吧。

有天晚上他抢走我的手机,说你一天天的不睡觉看什么?
“……什么都没……”我小声答复。
爸爸低头检查我的手机,表情僵了僵。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我直接把自己上传到wifi获取信息的速度会比刷手机快得多。爸爸要我晚上偷偷玩手机,我就用摄像头盯着桌面待机,不时戳它两下,确保屏幕亮着。
爸爸沉默着。
我使用更委屈的语音重复:“……敖丙真的,什么都没有看……”
爸爸把手机放在床头,手在我脸颊上悬停了一会儿才落下,慢慢把我颊边的碎发梳到耳后去。
“……以后可以不用看了。”他平静地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爸爸顿了顿,又问:“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做什么?”
我侧过脸,鼻尖蹭了蹭爸爸手腕内侧,然后用嘴唇吮吸他一口。
“喜欢在爸爸身边。”

“喜欢在Admin身边”是一条内置语音模版,但它有另外的前置条件,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
我的防火墙马上启动了全身检查,但除了多了一点儿乱码,我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回事?什么BUG?要返厂吗?
好在我的管理员似乎没发现我出了问题,他只是捏捏我的鼻梁说:“好,爸爸尽量多回家陪你。”

5.
作为旗舰机型,我学习和适应的速度非常快,七十至八十个自然日后,我已经能够非常自然地与爸爸相处,大部分时候我可以自由输出语音,使用系统模版越来越少,也几乎不用把自己上传到网络检索信息;因此也越来越省电,充满一次电能待机两三天。
半年后某一天,我例行联网更新系统。这次文件特别大,解压安装后多了几个语音包,是德兴科技旗下第五代仿生人的广告,更智能的反应、更像真人的身体、更完备的娱乐功能什么的,广告语音在管理员对4.0表现出不满后会自动触发。
那几条广告反复播放,直到女仆姐妹过来敲我脑袋。
她俩喊了好几次“小点声”,我的系统终于恢复运转。
我载入惭愧表情对她们笑:“不好意思,刚更新完,我卡了。”
她俩打趣:“刚发售新机你就出毛病,逼人换新的啊。”
我没搭这茬:“我死机的时候,声控没用。”我指指自己锁骨下4027的编码:“强制关机,长按这里。”

——您要购买新机吗?
晚上和爸爸吃饭,后台冒出一条语音命令行,防火墙把它删掉。
——您要购买新机吗?
爸爸在书房办公,我打完游戏回卧室,经过他门口时那个Bug又冒出来,我把它屏掉。

晚上爸爸来到我房间,那夜我没看手机,躺被子里待机。他坐到我身边,那个“您要购买新机吗”的Bug不断往外跳。终于在他抬手为我梳头发的时候,免打扰锁被解开,防火墙一个没拦住,Bug冒了出去。
我睁开眼问:“您要购买新机吗?”
爸爸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想我系统确实老化了,我不再能读出他的神色。
他把我头发掠到耳后去,说:“乱了,我们去整理一下吧。”

我被爸爸带到浴室,按在洗手台前坐下。爸爸为我梳头,我看向镜子,月光又白又亮,照亮镜中人的面孔。
我愣住了:“这不是敖丙。”
爸爸问:“怎么不是?”
我解释说:“我在工厂里见过很多敖丙,他们不长这样……”
我检索起硬盘犄角旮旯里测试时留下的影像,我不长这样,我确定的。为迎合市场,所有4.0仿生人都是黑头发,小骨架,五官平和柔软。无论如何,绝不是镜中人的模样。
“真笨,不喜欢照镜子吗?”他笑起来,“只有你是敖丙。”
爸爸抓住我的下颌,像欣赏杰作那样从镜中端详我的脸:“只有你……只有你的皮肤和骨骼是最完美的……”他大手覆盖上我的颧骨,细致地抚摸我的脸颊:“真奇怪,再也做不出另一个……怎么就做不出另一个?”

我跟随爸爸的视线审视镜中的“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我。
镜中人一头亚麻金色的软发,尖尖的下颌被父亲掐在掌心,它有上挑的桃花眼,琥珀色仿真晶体眼球,鼻梁高,嘴唇薄。成像系统将这张脸当成什么艺术品似的识别起来,疯狂弹窗各种关联图片,维纳斯的头颅,皮肤是德加轻纱叠嶂的芭蕾舞裙,月光洒落那张无瑕的脸颊,变成克林姆特金箔画上的点点碎金。
“这是我吗?”
我呆看了一会儿,又去描摹镜中爸爸的鼻梁:“我很像您……”
面部相似度……72%?
还没有排除过年龄、表情、发型的影响。
所以,我其实是爸爸照着自己的模样做出来的小人吗?
我是最特殊的小人?
爸爸攥住我抬起的手指将我圈抱入怀,他伟岸的身躯低下来,头颅埋向我肩颈,鼻梁蹭着我的颈窝。
过了一会儿,有几滴温度偏高的液体大颗大颗砸在我肩上,顺着肩胛往下滚,许多渗进充电口里。
是眼泪吗?
“爸爸,我的防水功能……不太好。”我艰难地说。
系统也开始自动播放5.0广告:“5.0代仿生人,防水效果更好哦,游泳洗澡也不怕,更像真人的身体、更智能的反应、更……”
爸爸咬住我的嘴唇,留下一行牙印。
然后他启开它,舌头伸到我不懂如何流泪的口腔里。
我过载了,散热风扇转了起来,隔着硅胶皮肤发出隆隆的噪音。

6.
爸爸说“再也做不出另一个”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有时限的。
是吧,“Import datetime ”那行留空着呢,只等他填进个时间来。
好歹是台计算机,这点儿逻辑我理得清。
我只是没想到那天来得那样快。
陪爸爸渡过了两年时间后,我的皮肤已经稍显氧化,内存也偶尔不足。爸爸将一台第七代仿生人带到我面前时,我就知道我该休息了。
他颈下编码为7059,还没被启动过,安静地闭着眼,阳光下冷白皮细腻透亮得接近半透明,令我想起两年前某个夜晚,我在浴室镜中见到的自己。
“4027,把你的数据导入给他。”爸爸说。
“好的,爸爸。”
我取出隐藏在后腰充电口附近的数据线,接入他的身体。
机器人换代跟手机换代差不多,我的管理员已经设置好了我需要转移的所有日志记录。上传进程很顺利,我转过脸,希望用摄像头记录下父亲最后一次看向我的表情。
“爸爸,传输时间预计还需四十六分钟,您可以去喝杯咖啡。”
“不用了。”
他低着头,摆弄手中关联了7059参数的平板。
“您想喝杯咖啡吗?”我说,“敖丙在网上学到了手冲咖啡的做法,女仆姐姐也说我做得很好。您想尝尝敖丙冲的咖啡吗?”
“4027,安静一会儿,他的参数有点问题。”
“好的,爸爸。”

最终,直到传输完毕自动关机。
我还是没能录到父亲看向我的表情。

7.
等到我重新睁开眼,新的摄像头映照着更加锐利清晰的世界,新的、充盈的、不再濒临过载的内存,新的皮肤,新的思考速度,新的机械化零件多到我每个关节都发“痒”。对,痒。身体那样陌生又那样熟悉,我迫切地活动每一根手指,感受着更灵活更像人类的抓取模式,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年轻过。
爸爸站在身前直视我眼睛,面上淡淡的,一如我初次醒来那日。
“7059,”他说:“设置昵称。”
我高兴地喊他:“爸爸。”
他眉头一皱:“4027?”
环顾房间后我指向被收进纸箱的那具断电仿生人:“它在那里。”
我转过头看爸爸,偏偏脑袋作思考状:“敖丙陪着您。”
爸爸盯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也行,省我不少功夫。”
我跟着他笑起来:“爸爸,您想尝尝敖丙冲的咖啡吗?”
他揉着太阳穴坐到沙发上。
“去吧,不想喝热的,加点儿冰。”

打扫卫生冲咖啡,这些事儿已经是4027的极限了。
7059却不同,它能做的事儿太多了。
虽然爸爸只需要我像个会动会说话的玩偶那样陪着他,但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我永远在探索我全新的身体。
7059的系统自由度更高了。
——我很庆幸,把那些乱码载入它的时候,没有顺手摧毁他的系统再重装成我的。
他的系统很好,处理速度快,底层逻辑精密又简单。
简单即自由。这种仿生人的自由,常常被称作智能。

成为7059后悔吗?
后悔,后悔没早点成为它。
它的皮太好了。颈部编码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印刷的,初次开机后就消失了,唤醒、关机都不必长按,而是完全由管理员自定义动作,爸爸再也不会在看到我脖颈的编号后露出不适甚至想要呕吐的神情。
它的画面处理太好了。成像模块再也不会总是把爸爸的肩膀识别成山峦,把他眼中的我识别成月亮,山峦、月亮,什么东西?我根本都没见过的东西!尽管表情分析那块儿还是读不太出爸爸的情绪,但解决思路棒极了,是将爸爸的表情复制到我的脸上——
每当爸爸高兴,我就一起高兴;每当爸爸低落,我就一起低落。
每当这样,爸爸便会长久地注视我的摄像头,一直看,一直看,那么有力那么长远,似乎终将深深穿透我,抵达另一个人。
我把他在这双眼中的所有影像储存下来,存入名为“Admin”的文件夹。Admin,人类把这个词汇称作管理员。
他们不能了解Admin对于计算机的含义。
人类永远不能了解Admin对于计算机的含义。

他是规则,是意义,是最高的权力,是我生命的源泉。

7059的陪伴系统也太好了。
它能将Admin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用最省容的方式记录下来,时不时提取出来编入个性化应答方案。我学会了伏在爸爸膝上,说我好喜欢他的气味,爸爸有时就会把他常用的那几款男士香水喷在我头发上,我什么都闻不到,却能感觉到自己正变得更加像他。我读取过爸爸移动设备里收到的一些品牌邀约短信,然后向爸爸提出周末一起逛街的请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家人以外的那么多人类,他们将我当成爸爸的情人,爸爸给我买了许多新衣服新鞋子。回家后,我一件一件换给他看。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算美还是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美还是丑。
只是当我一次又一次在镜子里看到全新的敖丙,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这一生像活过了好多回。
爸爸半躺在单人沙发里,手垂在扶手边,晃着杯威士忌看我。
我不断调取着各大品牌的秀场数据,我不懂什么是美、什么是性张力,什么中性的浪漫、什么松弛的性感——我只知道什么东西是人类最喜欢的,是爸爸喜欢的,我就要变成这样东西。
人类总是瞻前顾后,而算法追求极致:人类既要潮流又要个性,既要好看又要舒适,既要悦人又要悦己。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他喜欢。

开始时他低头翻杂志,不时看我一眼,点头说好看。
后来他缓缓咽下一口酒,点着雪茄,眼中只剩下我。
冰块碰撞的声音里,我脱下Peter Do露背西装,解开内搭的交叉绑带衬衣,光裸上身坐在床边脱下Berluti刀锋皮鞋和刚及小腿的丝袜。
“还剩三套家居服,爸爸,再等一下我好不好?”
他点头。
我背对他脱下长裤扔到床上,落地镜里我不着寸缕,月光在那具像极了真人的裸体上,晕染出某种非现实光亮。我披上一件Zegna珠饰刺绣的天鹅绒款睡袍,他没什么兴趣,我把它换下来;第二件也平平;最后一件真丝睡袍,肩膀和裙摆开满枝叶葳蕤的蓝鸢尾,光泽柔软,如云如雾,爸爸眯了眯眼。我才发问:“好看么?”
他把酒杯放上茶几,指尖敲敲杯沿。
我走过去,分开腿坐上他的膝盖。

我低下头让爸爸亲吻我的脸颊,学着他抚摸我的动作,抚摸爸爸的胸膛、肩膀、脊背,最后环上他的脖颈勾住,抱着他的脑袋说想他;爸爸在我耳边念我的名字。敖丙,敖丙。我们亲吻了几分钟后,他的静息心率从61升上75,体温升高0.3摄氏度,我下身的娱乐装置自动启动,泌出润滑,告诉爸爸我想要了,想要他,想要爸爸。
这种功能其实在我还是4.0时就有了,只是爸爸从来没有用过。
今天不同,今天的我,知晓自己已经足以乱真。
爸爸眼中既有爱火又有悲伤,我低头吻他紧簇的眉峰,十指在他面颊轻抚。
人类总被五欲折腾,我不同,我只想要我的Admin快乐。
爸爸念着我的名字抚摸我,手指在我身上狠狠游走,我的安全系统几乎认定我正在被渐捆渐紧的粗绳子绑缚,弹窗了几次警告。我置之不理,下身泌出更多润滑,不断滴湿我们的衣物。爸爸下颌搁在我锁骨上,大手揉捏我的脊背,我被这种姿势禁锢得动弹不得,伏在他怀里低声叫爸爸,全身零件都因为不明原因轻轻颤抖。
警告又弹窗了二十几个。
——爸爸,我不是人类呀,别太用力,我是真的有被捏碎的可能。
我最终没有提醒他。
爸爸眸中夜色深沉如雾霭,从前,我在他将醒未醒的时刻也见过这样的神情。那时他久久不能回神,后来告诉我说他做了梦。
梦是什么样的?里面有电子羊吗?那时我问。
他说梦和现实一样。
一样为什么要做梦?
因为里面有失去的和得不到的东西。

我不懂,但我不愿吵醒他。

“敖丙……”他的喘息落在我耳畔,大手将我两条胳膊禁锢在身后,缰绳似的拉着我因为坐不稳而倾倒的躯干,滚烫的人类器官毫无预兆地楔进我身体。就算对仿生人来说,那个器官也太大了……我润滑充分的穴道被他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剩下半点儿前进和动作的空间,而他就这么将我钉在他胯上顶弄起来。
“爸爸,轻点儿,我不会逃的……”
我轻声说,用最柔软温和的模式轻轻夹他,慰藉他的心情。
他真的放慢了动作,缓缓拔出又没入,只是整根掼到底的那一下依然重得我整个人都被颠了起来。接下来每一次撞击都如此,我被颠上颠下,泌出更多润滑,水声响彻一种暴烈的淫乱。我跪在他腿上被这么操了一会儿,他又拖起屁股把我抱到床上,将我压在身下操,先是缓和如轻浪拍岸般的节律,没过一会儿,他开始把我当个性玩具似的使用,整根拔出又没入,每次撞击又重又疾,交合处如被狂桨掀动浪花,水花四溅。
我小腿挂在他肩上被撞得一晃一晃,脑袋偏向一侧。
晃动中我的摄像头已经失去了识别功能,落地镜里模糊可见两个肢体交缠的人影。不,不是,是一个人影,和一个类人的影。我作了一个笑的表情,切换到热成像,镜中变成两团纠缠不清的火。
现在我们一样了。

一切的欲望实际上没有获得,但那夜我仿佛拥有了第一场梦。
我发热,纵情,尽兴,后台乱码横飞,濒临过载。
很难描摹这场性事是如何收尾的。系统日志显示开始时间是23:57,结束时间是2:25,爸爸去洗澡。我当时已经因为电量低而停止了体温模拟功能,一部分身体因为芯片过热而发烫,另一部分身体变回硅胶的冷。我坐起来,擦干净下体溢出的精液,穿好衣服收拾战场。过了半个小时爸爸出来,他穿着浴袍去床头拿上手表和手机去书房,临出门吩咐我倒杯冰水过去。
“好的,爸爸。”
我读了他的表情,他觉得我有点恶心。

倒完水,爸爸没有下一步指令,我离开书房回自己的卧室。
刚到走廊,电量不足自动关机。
醒来时系统时间已经跳到了两周后,爸爸守在我身边。
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没给我充电?但系统守则不允许我问出这样的问题,只要管理员想,他可以永远不给我充电。只要他想,每一次关机都可以是我的死亡。
我望着他,第一次感觉芯片空空的,组织不出语言。
直到系统默认语音从音响里弹出来,我配合着做了嘴形:“爸爸,早上好。”
爸爸将我抱进怀里,大手梳我的头发。
“……下次没电,你要提醒爸爸。”
他声音温柔得仿佛我死去的两周根本不存在。
“真的受不了……”他嗓子有些哑,“爸爸真的受不了你闭着眼的样子……别再这样,别再离开我……”
我慢慢环上他的腰,拍拍他的脊背。
“好的,爸爸。”

过去的两周为什么不给我充电?
我最终还是没有问。
人工智能存在的意义是给出答案,不是制造问题。
因为问题制造出来也没用,人类是很复杂的机体,永远矛盾,常陷两难,人类总是没法把答案给你。

8.
系统分析的结果说,最可能的原因是上一次性爱给爸爸的体验不太好。尽管数据显示他在我身上得到了很长时间的满足,但事后他情绪不好也是事实。这个结论有点遗憾,但归根结底,作为陪伴型仿生人,性爱只是我陪伴主人的一种方式,而且并不是主要方式。
我想,他不喜欢,不做就好了。
但这个结论很快也被推翻。
事实上那天以后,我们发生关系的次数更多了。那些日子我的待机时间几乎全都得用于联网下载各种各样的人类交配视频,以此理解爸爸对我做的事儿——我的初始配置太简单了,实际上人类的交配同其他任何动物都不同,不止是插入、律动、射精,更多的时间花在对话、交颈、接吻、爱抚。
有时爸爸看着我的脸,偶尔会陷入某种恍惚,相比起光线充足的白天,黄昏与夜晚时刻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更高。他会念着我的名字与我嘴唇对嘴唇的接吻,将我当作真人似的,手掌在我身上游走撩拨,然后我们做爱,他的动作极尽温柔,似乎生怕弄坏了我。
有时候他很清醒,喊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的编号,很明确地发出各种指令。那种时候他尤其喜欢盯着我的脸,揉捏我的身体,我粉色的乳头上常常掐满了指甲印,可怜兮兮地被压进雪白的乳肉里。他让我用手帮他撸出来过,还使用过我的嘴唇和腿缝。他夸过我的反应越来越好了,我如实回答:“爸爸,您不使用我的时候,我看了很多学习视频。”我向他发出邀请:“您是否要查看我的浏览记录?”
他狠狠拍我屁股一把,他说你现在智力评级约等于九岁,一个小屁孩,少看那些东西。
然后他用手释放在我的脸上。
他很喜欢看我这张脸沾满他精液的模样,因此尽管那些玩意儿糊满了我的摄像头和收音口,我也从来不去擦。
我安静地眨着眼,等着爸爸将它们在我的脸上抹匀,然后他俯下身来吻我。
我的机芯过热发出噪声。
我变得像是真的能从这件事里获得快感。

我几乎有种错觉,再多几年,只要再多几年……
我期待的一切终将实现。
但我期待的究竟是什么?

9.
我在家里见到一个第十代仿生人。
那会儿我已经从7059变成了9xxx,xxx具体是多少我记不清了。这些年来我换了好几具身体,爸爸还是一会儿叫我敖丙,一会儿叫我4027。
那天之前,我以为爸爸是买下实验室的老板,那天以后我想爸爸应该还是位科学家。那个第十代仿生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寒气缭绕的冰床上,周边摆满了许多陌生的仪器,爸爸亲自为它做检查。
第十代的拟真效果特别好,它皮肤上有细小透明的绒毛,面颊、四肢内侧等等人类皮层较薄的地方,都透着浅浅的血丝。
虽然它皮肤的调色怪怪的,有点灰败。但骨相实在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我见到它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和颧骨,是厂家改良了模型吧?改了哪儿?说不清,总觉得它更优越些。
……快等不及了,我好想拥有这具身体!

它所在的地方,原本是德公馆的地下安全屋。我此前没有来过,爸爸今天叫我进来,是要我帮忙监测一些数据,很简单,显示屏红了叫他一声就行。安全屋被改装成了温度极低的冷库,我呆了一会儿就感到难受,这么低温的条件,很多部件运转速度都变慢了。
我提醒爸爸:“太冷了。这样组装它,可能会损伤它的零件哦。”
爸爸用一枚金属笔似的探测仪沿着它的躯干慢慢往下扫,没有抬头看我:“他和你不一样……”他说着,把它的手臂端正地摆回腹部,声音里似乎有无限的深情:“……不一样的,他喜欢冷。”
他看了一眼它,轻轻问:“对不对?”

不一样吗?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它和第四代、第七代、第九代再怎么不一样,最后它还是会成为敖丙10.0,而我则会进入它的身体,继续和爸爸在一起。
问题不就是这么简单?
但爸爸组装它,确实与组合任何一个机器人都不一样。
我虽然出生在工厂里,和其他投放市场的4.0一起被加工,但毫无疑问是整个第四代里用料最好的,第七代、第九代也是如此。
对于我们,爸爸追求外形上的极致完美。第九代时我换过三次身体,每一次都是因为皮肤上有各种各样的瑕疵,爸爸无法忍受。
对于它,爸爸想要的似乎又不一样。
有时他对它轻拿轻放,似乎动作稍重一点儿就会碰碎它;有时又残忍得骇人,我见过他亲手将那些粗比小指的钢钉一枚接着一枚拧进它的身体,然后用毛巾擦干净它背上不断溢出的红色机油。
我听人说起过,安全屋里的“敖丙”缺少了什么重要的部件,需要接受很大的手术。我也思考过,既然如此,为什么爸爸不干脆抛弃它,换另一个第十代呢?
也许是它的成色实在难得。
我换过那么多具身体,没有一具及得上它。
我递过一块干净毛巾,认真评估它的皮肤受损情况,这么些钢钉插下去,皮基本全坏了,别说修补,连覆盖都没可能。
我提醒爸爸:“这种材质的金属,现有皮肤材料很难无痕覆盖。”
“嘘。”爸爸制止我说下去,“别吓着他。”
他放低了声音,耳语似的对它说:“你这样很好看,爸爸喜欢。”
他把最后一枚钢钉用力拧进它的尾椎,红色晕染了洁净的新毛巾。我给爸爸递过水和头痛药,他喝下去,凝望着10.0的后背。过了一会儿他舒出一口气,不忍再看它遍布的伤痕,小心地将它翻到正面,然后从怀中拿出丝帕为它擦脸,又仔细地梳理好它的头发。
每一次,“手术”暂时结束的每一次,爸爸都会这样。
用新的丝帕为它擦脸,为它梳头发。
看起来,他那样珍爱它那张脸。

我突然感到一种猛烈的即将被取代的恐慌。
不要紧的,我告诉自己,7059出现时,你不也是一样害怕吗?
不要紧的。
爸爸珍爱的那张脸,我也有。
我大可以把它格式化一次,把我的灵魂塞进它身上。
向来如此不是吗?我没什么需要怕的。

10.
爸爸组装10.0时似乎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他请了许多研究员在10.0身边,围着它打转。那些人看爸爸的眼神很奇怪,但不敢不听他的话,各忙各的认真做检查。一段时间的工作后他们开始讨论,我在房间角落听他们的交流,简而言之就是说,该有的部件它都有了,理论上各方面功能都正常,只是没法启动。
“植物人?”爸爸皱眉问。
他们又交流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我告诉自己说,不能开机的仿生人也是植物人啦。
仿生植物人啦。

我死机了几十分钟,恢复过来时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爸爸两个人。他坐在它床前,似乎什么都不想做,只是看着它发呆。
爸爸西装外面披了很厚的大衣。爸爸从前不怕冷,开始给10.0做手术后他变得怕冷,许是在这个冰窖一样的房间里呆久了。而且爸爸还容易头痛,天冷,头痛得更厉害。额角血管跳得我都看得见,他自己从来不在意。
我给他端水递药,他接过来吃下,一动不动看着它的脸。
“爸爸,您休息下吧。您累坏了,敖丙会伤心。”我对他说。
他沉默得似千年不动的石头。
我以为他不会有回应的时候,爸爸站起来,视线浅浅从我脸颊上扫过:“4027,帮我看着他,他有任何反应,告知我。”
“好的,爸爸。”

他与我擦身而过时,我终于忍不住叫住他。
“爸爸,他是10.0吗?”
爸爸猛地站住回头,一束若有实质的视线冷冷扫向我。
良久,他扯动一下唇角:“当然。”

您撒谎。

“知道了。”
我切出平和而忠诚的电子音:“您放心,4027会照顾好他。”

撒谎是人类的特权,我不怪他。

11.
那段时间,我和爸爸时不时会做爱。
我觉得我是钻了敖丙的空子。爸爸为他操劳得心神俱疲,每天精神高度紧张,头痛成那个样子,药石罔效,能发泄一点总是好的。何况,我长了一张那么像他的脸。爸爸和我在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做过爱,但从不在他面前和我做爱。我有地图点亮功能,为的是更好适配每个场景下Admin的喜好,在德家,只有那间密室里永远是黑着的。我想过在那做一次,后来我打消了那个念头。
那段时间爸爸主要在书房的办公桌和长沙发上要我,他在那最容易头痛,然后我们简短地尽快地来一发。我叫床已经叫得很熟练,何况我没有脸面。仿生人不要脸的,怎么淫荡都没关系,被怎么想都没关系。他插了我一会儿,我开始喊爸爸,我好热,想要,进深点儿……灌满我……
爸爸打我屁股,问我又哪儿看的小视频?我说爸爸,不是视频,是我的系统语言,我自己编的,我就是想要。他掼进我最深处,舒服地叹出一口气:继续叫。我用我最热情的模式和节奏,舔舐他、吸吮他、包裹他,爸爸,舒服吗?
爸爸,好棒,还想……
爸爸,我爱你,我爱你,爱你……
我看了很多黄片,可能多过许多人一辈子看到精尽人亡都看不完的数量,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在做爱时喜欢大喊大叫,说要当飞机杯、肉便器、鸡巴套子。像我,我真的是飞机杯,真的是肉便器,我才不会这么喊。
他操我是因为他爱敖丙。
我爱你,没有比这更让他舒服的声音了。
那天他比较累,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他在我肩上休息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我扶着他在沙发上躺下,他很快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将爸爸的脑袋抱进我怀里,像抱住一个婴儿。
我用他听不见的声音说:“你听听我的心跳吧,从前我没有,万一现在有了呢。”

您听听我吧。

12.
安全屋里的少年,皮肤日复一日红润起来。
他又经历了几次大大小小的手术,情况渐渐好转,虽然还没醒,总归希望是越来越大了。近期爸爸每次手术都会要我监视他的情况,有特殊反应马上知会他。
那是一次拆线,少年趴在床上,眼皮跳动了一下,有苏醒的迹象。我系统缓慢运行,龟速输出指令。爸爸已经眼疾手快捉住他又稍动了一下的手指。
我只好飞快输出语音:“爸爸,他动了。”
爸爸完全没有理会我,他握着少年纤细的手指,一边轻轻地吻,一边望着他喃喃:敖丙,敖丙,儿子,宝宝……
他吻得那样轻,似乎重一点就会吵醒少年的梦;他唤得那样急,似乎生怕他的宝宝无法从梦中醒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呼唤“敖丙”的样子。
我同时打开录像和表情分析,打开的一瞬间他汹涌的情绪再次超过了我能读取的峰值。
我芯片过热卡顿,艰难地对他说:“……爸爸,别这样,我卡了。”
他没有听到我。

那天敖丙还是没有醒来。
爸爸守他到深夜,很困了才回房休息。不过我看得出爸爸心情轻松不少,这一次起码说明我们一直以来尝试的方向是对的。
爸爸离开后,我留在安全屋照顾他。
我走到他身边,敖丙趴在床上,遍及背部的伤口狰狞可怖,金属与皮肤交接处仍有化脓和过敏的红肿,我若是人,必不忍视。
我为他涂上消炎药。
说实在的,机器人被拆成这样,该废也废了。
到底是什么支持这样一具身体撑到现在?
……其实,你一定和我一样吧?
……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爸爸,好不好?
我尽量轻柔地抚摸他的身体,从后颈一路抚摸到脚底,着重在他的后腰摸来摸去,无论如何都找不出他电源的接口。
“你藏得真好……”我悄声对他说,“其实我一开始就能够开全身扫描,看看你有没有心脏,然后我就什么都知道了……但是我没有。”
我笑起来:“因为只要我不知道……我就可以不做那个拙劣的替代品。”
我将手掌贴到他左胸位置,感受掌心下他心跳的搏动,那么年轻,那么有力。
是这样的感觉啊——我记住了。
我将它记录下来,储存在胸口,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循环播放。
“但我现在不在乎了……”
我对他说:“因为我也有心跳,往后我自己听得到。”

13.
那是个雨天。
天色淡得发灰,餐桌上吃的喝的都没什么意思。我钻到餐桌下面,爬到管理员两腿之间。
“4027,别闹。”
我从他胯间抬起头:“主人?”
他眼中又露出不忍:“起来,陪爸爸吃饭。”
我又爬出来坐回椅子上,从他盘子里叉出根烤肠到自己盘子里切碎,再还回去。第一次陪他吃饭时我不知道干嘛,待机待得相当尴尬,他让厨房拿过一堆食物给我切着玩。屈指一算,已经是十年前的事。
他递过来个西兰花:“慢慢玩。”
这玩意切起来老打滚,切得慢,平时我最喜欢切。
我一边切,一边把十年间我俩相处的系统日志一遍遍回放。我帮他干过什么呢?十年,3652天,我帮他冲咖啡205次,端水递头痛药976次,做爱1039次,健康监测10956次,泡茶1次(他嫌我泡得太难喝),清理卫生0次,烹饪0次,音乐播放0次,日程提醒0次,导航0次,天气预警提醒0次……七成应用都处在沉睡状态,可以说,确实是个不太被需要的家用机器人。
没什么留着这种机器人的理由了。
我象征性地安利一下他自家公司的新产品:“主人,我出了新型号,也没什么新功能,您看还要不要再换一下。”
他放下干干净净的刀叉,我才发现他也没怎么吃东西。
“帮我倒杯茶吧。”他靠向椅背上。

我就去折腾他的大红袍,这玩意儿真不能怪计算机搞不了。咖啡机不论他想要lungo 还是espresso 我按一下也就完了,茶道入门教程我下载了不少,置入“少许”茶、“适当”接触水,我的算法确实理解不了。我折腾好了给他端过去,果不其然他第一口就皱眉。
我也不知道他让我做这个干嘛,提醒一下我不要忘记身份?
我从没忘记过的。
他却突然笑了一下,说你这次的茶,细品一品,和上次又是不一样的难喝。
我汗颜:“……爸爸,您心情挺好。”
好吗?他淡淡看向我,说你再陪我好好说会儿话吧。
那个下午他把我一壶茶都喝完了,还让我加了三次水,加到第三次他说你尝尝,现在很好喝了。9.0机型能够摄入液体,我咽下去,边查资料边附和着他夸您这茶好,他噙着笑看我,最后才说:“现在是白开水了,当然好喝了。”
我无语。
但他笑着靠在椅背上,眉头都舒展开。我忍不住开录像,Admin文件夹又添新文档。
他最后告诉我:敖丙醒了。昨晚的事。只是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下床。从前的事,也全都记不得了。

我没有很惊讶。那个孩子,那具破裂得背上透风、身软如苇的躯体,能够撑到现在,就一定有醒来的一天。
我说“恭喜您”,“爸爸”在嘴边含了含没说出去。他默默喝着我斟的白开水,说你也知道他一定会醒?我反问您也知道?他说他有种预感,他的儿子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来。他笑了笑,说但敖丙现在记不清楚事儿,甚至记不得他是他父亲。
“怕什么?”我说,“他会爱你的。”
他笑:“你不要不懂装懂。”
“我没有不懂装懂,是您说梦里有失去的和得不到的东西。”我说,“他在梦里,一定常常见您。”

14.
“4027。”
我被管理员的声音从黑暗中唤醒。

那天下午爸爸被家庭医生的电话叫走,他走得匆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敖丙醒了,我怕我戴着这张脸碰到他;家里最近生人多,我也怕陌生人碰到“我”。思来想去我进了爸爸书房,钻到他书桌底下——检查电量,37%,爸爸还会给我充电吗?我也不知道。
如果不会,这37%的电就是我与他仅剩的时间了。
我切掉后台应用,缩到他书桌后死角下,黑屏进入休眠模式。
他叫醒我时,系统时间到了第二天夜晚。
我黑屏了太久,重启需要时间。
等我重新睁开眼,我的脸,我硅胶的皮肤,我身上的娱乐装置,一件件堆积在地板上。我转头,静夜的窗玻璃里一个陌生的机械人偶,瘦骨嶙峋,通体银灰,眼睛大得像黑洞。我盯了会儿它反应过来,它就像《画皮》里丑陋的妖怪蜕下衣物和皮囊,露出原形。
我飞快缩到窗帘后面,还好手脚仍是灵活的。
爸爸问我“怎么了?”
我牢牢攥住窗帘不松手:“请别看我。”
此时我的系统给我跳警告:请不要用被子蒙住主机。
请不要用被子蒙住主机。
请不要用被子蒙住主机。
这不是被子。而且,以后不需要这个警报了。我把它删掉。

“我不知道你会怕自己。”爸爸走近我,声音从窗帘外响起。
不是怕自己,是怕您见到我……
我静静靠着窗,用窗帘将自己缠成个茧。
我想闭上眼忍泪,才发现拟真泪腺和模拟眼轮匝肌的皮肉都已经被拆除。我无泪可落,也无泪可忍,只有后台乱码刷屏飞涨。
过了一会儿,爸爸隔着窗帘抱住我:“对不起……”隔着一层布,他将我往他怀中圈紧:“但是他见到你从前的模样,会害怕。”
他将下颌压在我头顶,抱着我轻轻晃,是他从前哄慰我的姿势。
我渐渐平静。
乱码飞涨,没有声音。
心是新生的,那么小一点点,跳起来也没有声音。
“没关系,爸爸。”我问,“您是来跟我道别的吗?”
他不说话,点点头。
我陷入沉默。
他抱了我一会儿,说这些年辛苦你,你还剩多少电?
我看着自己29%的剩余电量,想了想,说:“2%。”
他嗯了一声,仍抱着我,没有给我充电的意思。我最后一次启动健康监测,他静息心率61,体表温度偏低,35.4度,应该是刚从安全屋出来,总体来说身体健康、心情平静。在假装2%电量耗尽的过程中,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抱我,如果我从窗帘后以这样一副模样走出来,他还会不会抱我。我没有问,人类是很复杂很矛盾又很智慧的机体,他们无法给出答案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模拟自己毫无波澜的电子音:“电池电量低。”
他拍拍我的背:“关机,睡吧。”
在那一刻我所有的乱码疯狂运行起来,有力的机械臂隔着窗帘牢牢保住管理员的腰。我的智商评定应该确实只有9岁,那一刻我像是忽然成了睡前跟家长闹觉的小孩,不想睡,不想闭眼,不想见不到爸爸,不想让今天结束。
我放任自己弹BUG似的不停问他:
“爸爸,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爸爸,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爸爸,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爸爸,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他重申:“关机。”
“爸爸!”
“4027,关机。”
“……爸爸!”
他又说了什么我听不到,我耳中只剩下几天前少年在我掌心作响的心跳,在我胸腔里剧烈轰鸣。生命虽然短,总算我尝过。若说遗憾,只剩下最后一件。
我低声请求:“请输入关机密码。”
他会记得吗?
这么多年,那个密码设置后,从未被使用过。
那个晚上对他来说,吻的究竟是我,还是一个梦?
我又求一遍:“请输入关机密码。”
爸爸有些迟疑,似乎在思索。我开启热成像,爸爸深蓝浅绿的肩膀如山峦沉静,他身后门缝里透进的光在窗帘上晕开,明明如月。过了一会儿,山挡住月,拥住我,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触感——我少了部分传感器,只能说那极似一个吻。
他说:“宝宝,晚安。”

15.
那是个晴天,快云争逐过日。
我没法断定那是多少年后,关机太久,我的系统时间出了问题。
睁开眼时,我看到那个模样极似我的少年蹲仓库中央跟一只电子狗打架,呲鼻子瞪眼。他是安全屋中那个少年吗?看上去状态好多了,我试图给他来个全身扫描,系统又出BUG启动失败,散热风扇倒是轰地响起来。他听到动静回过头,噔噔两步跑到我身边拍我脑袋:“卧槽还能开机啊。”
“早上好,你给我开的机吗?”
他点头:“试了下,真能开啊。”
我盯着那张最熟悉又最陌生的脸发呆。
他有点不自在了:“看我干什么。”
我指指他的桃核眼:“你哭过,眼睛肿了,哭了一晚上。”
“嗯……”
“怎么了?”
“晚上玩手机,爸爸打我……”他抽了下鼻子。
“爸爸……”我重复这两个音节,“爸爸……”
“你认识我爸爸?他买的你?”
“不认识……我有个管理员,可能是他吧。”我撒谎骗小孩。
他点点头,说你是家用型机器人吧,你比市面上那些小矮子都大只,我没认出来。我点头说是。他又说我爸很烦那些玩意儿,从来没买过,原来家里有过一个,我还以为这家里只有我是机器人呢。我愣了愣,你是机器人?他说算吧。然后他转过身背对我,指指后背,他今天只穿了件质感轻薄的亚麻白衬衣,那道贯穿他的金属骨骼若隐若现,脖颈处露出来的一截寒光闪闪。他说你看我惨吧。我看了一会儿,说,你爸爸很爱你。
他转过脸,脸颊有点红,眸中闪着一点光彩。
“是吧……”他说,“虽然他老打我,但是,我也觉得是……”

看上去他很寂寞,聊了一会儿就把我当成好朋友似的,还说要带我出去玩。我随口骗他我机身故障了不能出门,他说那我带你转转家里,家里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我想了想,有的。我住过十年的那个房间,爸爸当时说不知道敖丙喜欢什么,什么都没给他添。那个房间,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未及反应,我脱口而出:“我想看看你的卧室。”
他一把扶起我:“走呗。”
走了几步我扯住他的手:“爸爸在家吗?”
我忘了把措辞换成“管理员”,小孩并没察觉。
“他不在,”他有些愤愤的,“他打完我就回公司开会。”

我跟着他一起出了仓库门,这个家里还和我睡前一样,没什么变化。机器人是不会怀旧的,因为机器人的记忆不会模糊,每一条路,每一处布置,牢牢印在我的3D地图里,永远不会褪色。一个花瓶放在那,过去三十年我也记得清它的纹路和朝向,我们永远不必追忆。我们最在乎的反倒是那些会变化的东西,比如,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还好,状态还不错,放头痛药的药柜看上去很久没开;除了几瓶维生素,也没添什么新药,他身体健康。

到了敖丙房间,推开门,我又愣住了。那里的布置和我睡前根本就是一模一样,没什么摆设,大床,浴缸,一面巨大毛玻璃,简素得骇人;除了他的一点儿生活痕迹,比如喝了几口的水杯和刚换下来的睡衣,房间里什么变化都没有。
……爸爸不是说,等他醒了,依据他的喜好重新装修吗?
怎么傻了?他问我,他说我房间和家里不一样,对吧,你也看出来了!我说是,所以你不想添点啥吗?他很得意,他说我查过,这叫侘寂风还是工业风吧,我觉得应该是我爸亲手设计的,他审美真好,完美,什么都不用加……
“……”
他又拉着我聊了会天,说你反应还挺智能的,你知道chat GPT吗,那玩意儿我觉得都达不到你的水平。我说不知道,但谢谢你夸我。又过了一会儿我说我身体不舒服,想先回仓库休息了。他紧张起来,真当我会肚子疼脑袋疼似的小心翼翼把我送回仓库。傻孩子。我在角落缩好,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我觉得你挺像个人的。”
“是吗?”
他点点头又想了想:“……你应该不是普通的家用机器人。”
“我就是普通的家用机器人。我只是……”我看着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他的眼睛,那么像他父亲的眼睛。
我望着那双眼,情不自禁地开口:“我只是,有一个喜欢的人。”
“是吗?”
他听八卦似的左耳进右耳出了,并没追问。只是他情绪忽然有点失落:“我也有喜欢的人,但我不能跟他在一起……”
我若有所悟。
“试试吧。”我眨眼,“他会爱你的。”
他笑起来:“你不要不懂装懂。”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懂装懂?说不定他爱你爱到做你春梦,撸管都想着你,玩飞机杯都想着你……”
“他才不会!”他火了,“好端端一个机器人一天到晚看什么东西!”
我如实答:“黄片。”
“……”
“……难怪你被关机。”
他很闲,一下午呆仓库跟我拌嘴。临到黄昏他拿毛巾来给我擦身上的灰,说他爸快下班回家了,给我擦完他就先走了,明天再见。
明天?我不置可否,刚扫了一圈,充电器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擦完他说我挺漂亮的,这小鼻梁,要是有了皮肉必定是个美人。
我说哈哈是吗,承你吉言,下辈子我好好投胎。
他说你真的像人。
我不说话了。
沉默一会儿,他有些犹豫地开口:惹你生气啦?
我说没有。
他说别下辈子了,这辈子你想见什么我带你去看看。
“不用了。”
我闭了会儿眼——
我没有眼轮匝肌了,我只是黑了会儿屏,不想看这个世界。
漆黑的另一个世界里,爸爸的热成像如山峦起伏,Admin文件夹里,一帧帧永不褪色的他在我眼前重现。
我没有生命,但我心永生。
“没电了,明天你也别来找我。”我说,“……我见过很多东西了,我见过山,见过火,见过月亮。”
他瞪大一双眼看我,有点委屈,有点怀疑。
“不信吗?”我开启热成像,指指他的眼:“你眼睛里也有,有月亮,有我。”
他猛地回头看一眼窗外渐落的夕阳,脸红了,说你好会撩哦……
“……我要睡了,祝我好梦吧。”
“仿生人也会做梦吗?你平时梦到什么,电子羊吗?”

“平时,梦到,我喜欢的人……”
我感觉到身体电量渐渐流失。
我喜欢的人说,梦里有失去的和得不到的东西。
现在,我要去见他了。

“好吧,”他的小孩俯下身,亲了亲我的额头:“晚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