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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应彪把两百多斤的快递搬上楼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包装盒,盒子里的物件是他存款两年才得以购入的定制款仿生机器人。现代社会有不少人会用定制机器人来代替现实存在的人类,大部分用于危险的工业活动或者医疗,也有一部分人用它满足情感需求。
很久以前崇应彪就知道这种行为若是暴露在外人面前,无论在伦理道德还是其他方面都会遭受谴责,但他离开北崇就是为了不受束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因为这个不受束缚的自我性子,他在公司招惹了不少人,也有一部分人被他的能力折服,成为受他管理的一员。
与他秉性最为不和的估计是从西岐调来的姬发,崇应彪跟他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二人合作成功完成了不少项目,但在会议室里也吵了不少的架。崇应彪平日不如姬发那般好相处,休息时间不会和手下一起吃午饭,喝完功能饮料和袋装的流食就躲在吸烟亭里抽烟。
大概在两年前,他和平日里一般躲在吸烟亭里打发午休剩下的两个小时,一个陌生面孔推门走了进来,还十分随意地向崇应彪借火。崇应彪不认识这个人,后来才知道这是西岐的常驻外派员,名字叫伯邑考,竟然还是姬发的大哥,伯邑考和他第一次出现在崇应彪面前时一样,非常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原本圈进崇应彪范围内的地盘,然后待在那儿就不动弹了。
虽然知道崇应彪与自己的弟弟并不对付,但伯邑考从未在工作上的事给崇应彪穿小鞋,在他的口中,崇应彪反而成为了弟弟相熟的“好同事”。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让崇应彪从此之后一与他有眼神接触就浑身发红,连汇报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崇应彪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直到某次午休他看到伯邑考在休息室笑着揉乱弟弟的头发,才突然意识到可能这就是他想要的。
从那天后原本就已经是司内卷王的崇应彪更是卷上加卷,卷得他小组内的人哀嚎不断,但崇应彪只是自己在加班,没想到手下人见到他没走也不敢离开公司。就在伯邑考来朝歌总部的第一年,崇应彪成功一脚把姬发踹下去坐上了业绩第一的宝座,根本卷不过他的姬发第一次对他感到心服口服。
要是姬发知道崇应彪加班两年连年假都不放的原因是什么,那点敬佩估计会瞬间消失,毕竟,为了能够定制出与伯邑考百分百相似的仿生人,崇应彪在满满的工作行程中特意挤出了一点时间来stk一无所知的伯邑考。当他掀开盒子的那一刻,看到宛如睡美人一般的仿生人那张与伯邑考完全一致的脸,心中立刻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说明书上写启动仿生人的办法是亲吻机器的嘴唇,需要通过亲吻的方式让机器锁定主人。崇应彪捏着说明书酝酿了一下,才跪在地上亲了亲这个像是睡着似的“伯邑考”。就在他正打算起身时,已经启动的机器张开了嘴,一手搂住他的脑袋将这个普通的亲吻变成深吻,机器获取到一定的DNA才松开手,而被这么一刺激的崇应彪已经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南北了。
因为崇应彪选择的是最高级的私人订制,所以仿生人从样貌和性格都通过崇应彪提供的数据模拟,但所有者和仿生人之间的关系可以通过所有者的设置调整。在刚刚开启的仿生人面前,崇应彪想都没想就把关系的设置调整为恋人,即使他根本不知道伯邑考本人对待恋人是什么样子的,他想,大概这样他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吧。
事实上,他的选择已经大大超过了他所需要的,仿生伯邑考为他做到了一个好男友会做的所有事,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照顾崇应彪的起居生活,在崇应彪下班后给予足量的心理安慰,并提供高质量的性生活。
被两年多的卷王生活折腾得一脸阴翳的崇应彪,一时间变得春光满面,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许多,他的午餐甚至都从袋装流食换成健康的简餐便当,连吸烟亭都不去了,不管什么情况,他都尽可能按时下班、赶紧回家。崇应彪当然知道自己生活方式改变得很突兀,而且明显得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但他根本不鸟任何人,只想尽可能多地与他的仿生男友接触,因为是未授权使用他人的面孔来定制,所以不能带到街上去,当然要多在家中相处了。
对崇应彪的变化感到怪异的不只是离他最近的属下,崇应彪的变换就连与他不是同部门的同级都知道了,伯邑考本人听说这件事后还特意观察了一下这个和常常借火给他的同事。与同僚们口中所描述的状况不同,崇应彪在他面前的态度一如既往,只不过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许多。
伯邑考特意向他提出这一点后,崇应彪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跑得飞快,他当然要跑得越快越好,虽说当下他和有着伯邑考面孔的仿生人几乎夜夜笙歌,但面对真货,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心悸,和无法控制的低落。
回到家中、被仿生机器搂进怀里后,能暂时缓解他心中这种诡异的感觉。
可是在公司中不与伯邑考见面几乎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在刻意躲开伯邑考后,崇应彪才发现关系到他和姬发以前的合作关系,除了早上例会之外的时间他们还需要常常见面。若是单纯交个资料什么的也就算了,认真过头的伯邑考总会拖着他问上许多事,要是工作上的事崇应彪还能勉强应付,但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亲切,伯邑考在最后总是会问上几句有的没的家常。
崇应彪急着逃跑,一时嘴快,在伯邑考问到为何在吸烟亭见不到他时,崇应彪说自己的男友强迫他戒烟,更加注意身体健康。刚说完崇应彪就后悔了,毕竟他口中这个“男友”指的是一个以伯邑考为原型制造的仿生人,对此并不知情的伯邑考自然没意识到崇应彪复杂的心情,笑着感叹道戒烟对崇应彪来说是一个好选择,如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的。
他说的这句话令崇应彪胡思乱想起来,崇应彪在回家的地铁上不停地用手机搜索“对下属说会帮他戒烟是什么意思”“想和别人的男友做同一种行为是什么意思”。崇应彪被这句几乎没有任何意义的、短短的话语,硬生生地拉出了仿生机器为他制造的泡泡梦——不管再怎么相似,机器人也不能给他伯邑考真实的想法。
因为梦碎心情再次陷进阴翳的崇应彪,在伯邑考第一次出差之后阴差阳错地得到了治愈。若只是伯邑考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乱转就能达到这种效果,崇应彪可能会更开心,促使他心情专变的原因其实是一次约会——严格意义上不能出门的仿生机器,通过与崇应彪的对话得知自己的仿制对象将有两至三天离开本市后,积极地向它的主人提出了约会的邀请。
被这个大胆的邀请所震撼的崇应彪起初还在犹豫,但仿生机器通过了一些下作手段请求到了外出的权力,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语言谈判,在主人视线范围内合理的表情变换,还有一次口内射精服务。崇应彪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机器竟然对外面的世界如此渴望,为了不让熟人发现本应在另一个城市工作的伯邑考瞬移回来,他非常警惕地用帽子口罩眼镜把机器包得严严实实。
一直安安静静地任人摆布的机器在戴上墨镜前推了崇应彪一把,以肢体动作来表示自己不想戴墨镜,还辩论在晚上戴墨镜属实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更加引人注目。崇应彪想了想觉得也是,总不可能有人从口罩帽子中间那双眼睛认出这是谁吧,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离开自己身边后,才将机器带了出去。
令崇应彪意外的是,这一次出行并没有他想象中可怕的状况出现,在外头他可不敢造次,顶多是拉拉小手散散步。唯一一件比较过激的事,还是机器突然隔着口罩亲了他一口,被这样突然来了一下的崇应彪吓得不行,但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就松了口气。
另一边伯邑考本人按照行程正常地回到了朝歌,崇应彪不是那群围着伯邑考嘘寒问暖的员工之一,但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人群中说笑的伯邑考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看着伯邑考这种笑法会让他想起不久前被口罩帽子围得严严实实的机器,趁他不注意偷偷亲了他一口,仿生机器在恋人模式下会随机进行的程序,配上伯邑考那双笑眼后杀伤力将会是天灾级别的。
他不敢看太久,赶在被伯邑考发现前就钻回了自己的工位。
在这之后崇应彪勉强度过了一两个月没有任何大事发生的日子,年末工作繁忙起来,他也没心情去捣腾乱七八糟的想法。中间老家的父亲倒是给崇应彪打了一通电话,说是崇应彪的弟弟年后要结婚了,新娘是崇应彪不认识的人,所以崇应彪不用回来,他的孪生哥哥到场也算是他到了,老登的语气非常冷淡,崇应彪觉得再过两年说不定那老登会说不认识他。
刚好他们的年假是轮休制,这年轮到了崇应彪。若是换作之前,没家可回的崇应彪会乖乖应下当牛马,但机器前两日特意嘱咐他要一起过,甚至趁崇应彪不在家准备了一番,面对这个咔一声就能关掉的机器,崇应彪终究是没能狠下心,这可是有伯邑考那张脸的机器,他拒绝不了机器,也反抗不了殷寿那个老登领导,唯一剩下的只有最笨也是最傻的办法——卷。
突然又开始疯狂加班的崇应彪很难不引起他人的注意,毕竟以前崇应彪卷,别人只会认为他是喜欢卷的感觉,现在崇应彪卷,那很有可能是为了什么人。伯邑考参与弟弟那个小团体的午餐八卦时,嘴快把崇应彪男友那点事说了出来,面对一众惊讶的态度,伯邑考才发现崇应彪这事儿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去对一个实在说不上熟悉的同事过度关注,其实并不是伯邑考的习惯,他的习惯是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工作和生活分得清清楚楚。要不是姬发在他调过来的第一天就大肆宣扬,可能伯邑考不会主动提到自己与弟弟在同一个公司工作,正因为这样的习惯,让他从一开始就很欣赏同样满脸关你屁事的崇应彪,当然伯邑考并不赞成崇应彪在会议室跟姬发拍桌子叫板就对了……
除了会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对待的敬业态度之外,其实崇应彪还有一件事让伯邑考很在意,崇应彪常常刻意减少与他眼神接触,但只要他们一看对眼,崇应彪就像过敏一样突然红起来。语气倒是一如既往,人红得不行,从第一次伯邑考向他借火开始,从来就没变过。
从小到大一直在被各色人种明恋暗恋的伯邑考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惜他不搞什么办公室恋爱,更别说是跟弟弟多少有点小矛盾的同事恋爱。最重要的是,伯邑考喜欢姑娘,他喜欢女的,如果身边人是同性恋他会尊重祝福,但他长到三十多岁就没跟男的谈过一次,这么一看崇应彪不管多喜欢他本质上都是错误的,时间地点错了,人物和性别也错得离谱。
但性格中软和的那部分不可能让伯邑考对暗恋反应很明显的崇应彪说什么,而且就这样直接地问对方是不是暗恋自己也怪自恋的。为了不伤害到对方的心,伯邑考通常采取的战术是柔性放置,也就是有事就好好相处,平日里尽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有那么两年这个战术似乎十分有效,崇应彪也确实没做出什么特别过激的行为。例如像伯邑考上学那会儿碰到的那种:突然告白的,突然当众告白的,喝了两杯马尿突然疯狂给他打电话当众告白的……崇应彪一直在做一个正常的好同事,虽然工作的态度实在是拼命过头了。
这样拼命的态度有一天突然就停止了。
发现已经很久没在吸烟亭见到崇应彪的伯邑考,午休路过对方的部门时还特意看了一眼,意外看到摊在办公桌上午睡的崇应彪,脑袋埋进了一个宜家兔坨里,走近还能听见轻轻的鼾声,堆满纸屑的垃圾筐里很突兀地扔了半个没吃完的便利店饭团。但伯邑考知道崇应彪以前是从来不午睡的,而且为了下午精神一点,午休也不会摄入固体。
大部分时候,崇应彪喝完代餐奶昔就特意躲到最少人使用的那层吸烟亭,一边抽烟一边刷网文小说,据不愿意透露姓名但特别八卦的员工小苏(性别女)说,内容是总裁娇妻带球跑,但是流言一出崇应彪就贴了防窥膜所以现在没人知道。伯邑考一开始不知道那个吸烟亭几乎完全属于崇应彪,无意间闯了进去,从那之后就时不时与崇应彪分享这个地方,这也算是他们俩最容易碰见、能够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
说不定崇应彪终于看清事实,不在直男身上费时间了。伯邑考这么想,若是崇应彪不再使用那个吸烟亭他也没必要对着烟灰缸里两种滤嘴颜色的烟头发呆,可以多去和弟弟见面,和他见面时的崇应彪依旧有些躲闪,被逼急了还把已经有交往对象的事说了出来。
然后,时不时有无聊的人八卦什么人能看上崇应彪这个逼,想要提前完成工作的崇应彪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有一天,大概是年假的前一天,他终于掐着点完成了工作,在这之后的几天就算需要值班也只是过来坐四个小时就能跑路。
想到回家后能跟机器搂好长一段时间被窝,崇应彪的心情好了起来,趁着下班天暗四下无人,躲在厕所嗦了一支,然后赶紧掏出旅行装的洗漱用品刷牙漱口。机器为了保证他的身体健康监督他戒烟,还要定时检测他口腔,美名其曰晚安吻,就没见过哪个好人家的晚安吻是舌头伸进去转两圈的。
可是崇应彪刚把泡沫吐出来伯邑考就从一个隔间里走出来了,吓得他漱口水呛着气嗓,趴在洗漱台咳了半天,始作俑者伯邑考却跟个没事人似的顺了顺他的后背,提议将功补过,把他送回家。
崇应彪问他怎么没回去,大部分员工在这个点已经在返乡的路上,姬发那小子天天凑到崇应彪面前大肆炫耀自己圆满的家庭,而作为姬发口中的超级大孝子,崇应彪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能让伯邑考过年不回家。
伯邑考面不改色地说:我爸让我和几个叔叔阿姨的女儿见见面。言下之意,回去就是相亲车轮战,并承受七大姑八大姨的疯狂催婚。
那瞬间崇应彪想说那你自己对这事又是怎么想的?然后突然又意识到自己没这个资格问这个问题,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伯邑考说话,和机器待得越久,他就越能意识到机器是他花了两年存款买下的高级安慰剂,想知道伯邑考会怎么说怎么做,除了问出口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但他没来得及问就在公司门口看到戴了帽子口罩的机器,没有想到机器会来接他的崇应彪连再见都没好好说就赶紧拉着机器走了,被伯邑考看到这么一个和自己完全相似的仿生机器人,基本等于崇应彪的社会性死亡。社会性死亡之后说不定伯邑考还会告他,崇应彪是想和这个人产生那么点关系,但不是被告和原告的关系。
机器可能不知道崇应彪跟自己的原型站在一块儿,或者他看到了,只不过机器的大脑内没有设置这件事的反应,它在崇应彪面前,只字不提刚刚伯邑考站在门口看着崇应彪和机器拉拉扯扯地离开。崇应彪对它擅自离开公寓的反应十分激烈,机器分析了现状后迅速做出了合适的反应:它拉住崇应彪的手,说太晚了,没有地铁,怕崇应彪自己走回来出事。可是,崇应彪怎么会害怕走夜路呢?
也就是在这个年假,崇应彪下单定制仿生人后最害怕的事发生了。值了两天班的崇应彪发现值班的同事里没有伯邑考,自以为此人还是抵不过父母的抱孙子美梦,回老家去了,于是三十那晚毫无顾虑地带着机器出门转了两圈。
但是伯邑考对崇应彪说自己不回家就是不回家,可没说家人不会过来看他。退休的姬昌坐不住,带着夫人和未成年的几个小孩一起到长子的住处过年,这样伯邑考和姬发都不用千里迢迢地跑回西岐,他们一大家子也能好好地玩一趟。
姬发对此自然是没有反对意见的,他比伯邑考年轻,被家里人宠爱,好玩,恨不得过年能与家人团聚的同时还能和他那些兄弟朋友到处耍。伯邑考不喜欢催婚,可谁叫他是恋家的大孝子,就算被唠叨也要待在父母身边为年夜饭打下手。
揉面揉到一半姬发带着一帽子雪回来了,脸色很差,硬要跟他哥私下说话。这边伯邑考还没把手上的面粉擦干净,那边姬发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问伯邑考是不是私下跟崇应彪谈着呢。
伯邑考差点笑出声,纯纯无稽之谈,但看到弟弟手机上的照片他就笑不出来了,姬发的iPhone15Pro高清摄像头完美地把崇应彪在大庭广众下和一个男的亲嘴拍了下来,既然姬发会找他兴师问罪,那另一个男人的脸肯定是伯邑考的。
问题是伯邑考一下午都在家里帮父母打下手呢。作为其中一位当事人的伯邑考大脑飞速运转,先想办法把弟弟糊弄了过去,好在姬发很信任他,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胡话,而且一见到父母就把其他事仍到脑后,贴过去撒娇。
他一边擀饺子皮一边想这事,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那就是认为崇应彪是什么比较乖巧懂事的暗恋者,忘了乱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就这一件事,崇应彪已经做得比伯邑考以前遇见过的暗恋者全部加起来都要变态。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伯邑考非常有行动力地去堵人了,因为春节期间营业的地方不多,一猜一个准。崇应彪帮机器提口罩的时候还在笑,看到伯邑考站在那儿就不动了,之前机器和伯邑考离得远,很难看清楚有什么相似的地方,现在站这么近,就算机器把整个脑袋包起来也看得出它的身形和伯邑考有多像。
一开始机器还想拦在主人和伯邑考中间,崇应彪让它先回去,然后硬着头皮跟伯邑考聊了一会儿。这次他对着伯邑考倒是没有红起来了,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冻的,一张脸雪白雪白,连带着嘴唇都没什么颜色,开口就问伯邑考是不是打算告他,伯邑考说要告也是在他执意要留下那个机器才会告。在外人看来伯邑考已经很慷慨了,正常人可能在看到那张照片后马上就报警让人民警察把崇应彪就地正法,不但要销毁那个仿生机器人,还要把崇应彪送进去吃几年国家饭。
但在崇应彪这边看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血气,甩下一句那你告我吧就走了。回家后崇应彪一晚上没睡着,机器不能分辨对错是非,只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有问题,然后按照程序设定作出反应。
崇应彪心惊胆战了整整一个假期,直到年假结束,大家纷纷返回工作,他依旧心有余悸。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崇应彪总觉得姬发越来越爱找他的茬了,但因为新季度的计划里崇应彪不用再与姬发合作,他也不用再频繁地去见伯邑考,少有的几次见面,都是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
即使伯邑考什么都没说,崇应彪还是做贼心虚地把机器关上,重新塞回了盒子里,那个两米高的盒子至今还像口棺材似地横在他家客厅里,但凡晚上摸黑起夜都会一脚踢到。不再有人照顾的崇应彪恢复原本的生活,好不容易习惯开始放水的崇应彪又突然回到严格管控时期的手下哀嚎了几天才停下来,崇应彪自认为此事到此结束,直到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茶水间聊天,说他这样性情大变是因为被甩了。
严格来说,被甩这个说法并没有错,但实际情况往往要比流言要复杂得多,崇应彪也不可能跳出来澄清自己没有被甩,他只是stk了暗恋对象按照人家的形象做了一个仿生机器人然后被暗恋对象本人抓包,从那之后就心虚到不敢打开那个机器。虽说伯邑考至今没有找他麻烦,他还是能偷偷在家中享受机器的安抚,但说不准伯邑考没搭理他只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律师呢。崇应彪听说跟姬发关系好的那个什么鄂顺家里就有做律师的,总觉得鄂顺介绍律师吃的回扣都要从他身上薅,莫名其妙瞪了几次无辜的鄂顺。
被这么折磨了两个月后,崇应彪递了辞职书,他本以为自己是生活的勇士,却被伯邑考兵不血刃地打了个落花流水。他弄不清伯邑考究竟用了什么武器,他只知道要离那些令他不适的人与事越远越好。
可惜他的领导殷寿是个资本老登。事事讲究收支平衡的殷寿不会轻易地把一个好用的手下放走,他苦口婆心地跟想马上辞职的崇应彪聊了半个钟,说服了崇应彪离职前给最后一个项目收尾,但完全没提到最后这点事需要崇应彪跟在伯邑考身后出差一整周。
得知此事后崇应彪找理由骂了两个小时的娘,他现在一看到伯邑考的脸就ptsd,实在想不到除了脱敏治疗之外更好的办法。于是,在知道要和伯邑考一起出差的当天晚上,崇应彪再次开启了那个仿生机器人,然后秽乱了一晚上,第二天带着酸痛的下半身和行李箱与伯邑考在高铁站会和。
可能是脱敏治疗真的生效了,或者崇应彪在这么长一段时间已经找到了如何与伯邑考本人相处的方法,他至少没有在伯邑考面前说什么怪话,上车前极度地沉默,若是开口,也只是说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谈论工作。
伯邑考对待崇应彪的态度也不像是对待一个疯狂暗恋他的变态,在这个能不能做被告只看他想不想的人面前,他选择了闭上眼睡觉,但崇应彪时不时弄出点b动静逼他睁眼。第一次是撕开薯片包装,第二次嚼薯片太大声,第三次是对着网文嘎嘎笑,最后一次伯邑考终于睁开眼看向他,崇应彪的反应是挑起一边的眉毛强撑镇定。
就在伯邑考打算好好跟他讨论一下弄出b动静哪里不好,一声响彻云霄的小孩哭声打断了他。然后崇应彪洋洋得意地向他耸肩,仿佛在说:你看,我已经很安静了。
小孩哭非常有预见性地将贯穿他们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车程,估计连经验最丰富、产量最高的保姆型仿生机器人也没法让这小孩停下来。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达目的地时,伯邑考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那个嗷嗷哭的小孩面前,不知道做了什么那破小孩就不哭了。当他重新回到位置上时,崇应彪脸上的颜色已经换了三样,而且默默把小桌上的薯片收了起来。
后来崇应彪还是没忍住问伯邑考到底是怎么让小孩停下来的,伯邑考很冷静地解释他家这支人丁格外兴旺,他下面有九十九个小辈,按正常辈分,其中四成要叫他祖叔伯,剩下的都要喊他祖爷爷。
想到这么多人喊过伯邑考爷爷叔叔,唯独没人喊过他爸爸,崇应彪就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在这个笑声可以被理解成对姬家复杂辈分的忍俊不禁,而不是别的下流桥段中,虽然崇应彪脑子里的东西确实挺下流,他对着机器喊爸爸的时候无法理解这个行动的机器还停了下来,严肃地声称系统不支持关系设置中父子关系与恋人关系的重叠,等他喘着气解释在这种事中喊爸爸是一种情趣,机器才继续动起来。
因为要和崇应彪一起出差纠结得一晚上没睡好的伯邑考就没那么好过了,他原本的打算是公事公办,一上车就像死人一样用手绢盖着脸睡觉,没想到崇应彪竟然没有一点悔改之心,所有举动都透露出恶劣性格的本色。从崇应彪开始吃薯片他就已经有点烦躁了,这个人吃就算了,还吃得特别香,像小孩似的连手指上的椒盐也要吮吸干净,正经人就不会这么吃。
后来崇应彪倒是安静了,但当伯邑考透过手帕的缝隙偷偷看他时,却看到他一边回简讯一边傻笑,并没有传说中防窥膜的手机屏上正好是回信框,上面接了一张照片,大概是什么吃的。
那个机器会照顾崇应彪的起居,倒没有让伯邑考感到奇怪,毕竟从崇应彪买下那个机器后的某段时间,即使是不与他有太多接触的伯邑考都看得出崇应彪的精神气比往常好了许多。这不是一个人“努力一下”就能达到的,是要有其他人在旁边帮着他“努力一下”才能努力出来的。
他以此判断崇应彪可能需要一个保姆、一个符合审美且百依百顺的热源,和他之前碰见的大部分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人差不多,一旦伯邑考与他们拟构出来的角色有偏差,他们就会扮作受害者离开。伯邑考那个前女友,苏叔叔家的小女儿,比他小了五六岁,也差不多是这样对待他的,直到现在——苏叔叔的小女儿已经和大她二十几岁的男人闪婚——伯邑考的家里人还以为他在为此事伤神到无法恋爱呢。
不是无法爱,是没有爱的动力。即使崇应彪这种爱的指向可能是穿过伯邑考这个意相,再折回来对着自己,这种强悍的执行力还是让伯邑考羡慕,他就不会因为对哪个人产生好感后存几年钱、冒着违法的风险定制一个和对方一模一样的机器。
发现伯邑考正眯着眼偷看,崇应彪马上摁熄了屏幕,整张脸都扭到窗外,但耳朵后和脖子都红了。这种反馈让伯邑考觉得无奈又好笑,他可能要调整一下之前的想法,说不定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把他当自恋传感器,虽然无论是他的弟弟还是其他同事对崇应彪的评论都是自我中心的逼人。
说不定,说不定会有人,因为根本不知道怎么爱自己才表现出自我的形态。
开始工作后他俩差不多都调理好了,因为一开始的价格是崇应彪讲下来的,甲方只想跟这个臭脸小帅哥谈,所以殷寿让崇应彪想办法再次说服对方把之后的项目都交给别人,摆明了把人踹走还要吃干抹净。但崇应彪一心想跑,他都计划好了,辞职后先把机器送去销毁,再回趟北崇,劫持一下崇应鸾新鲜出炉的好大儿,从孪生哥哥身上敲一笔,然后拿着崇应鸾的钱满世界玩一年,玩到把伯邑考忘干净再投入一个新行业,前提是伯邑考不会告他。
但对着好心提醒他不要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伯邑考,他说不出回去我就要离职了这种话。为什么要告诉伯邑考?为了表现出自己很不舍得离开有他的地方吗?崇应彪自认为在这个人心中的形象已经很变态了,可不能再在变态前面加一个黏糊糊的前缀的。
事情进展得格外顺利,甲方是东北的,崇应彪也是东北的,说起话就一个字爽,他把剩下的活儿都交给了小组里比较靠谱的黄元济。在崇应彪为了奖金几乎天天熬夜加班那两年,黄元济都跟着他,现在他要跑路,不可能连口汤都不给人家留。
他心底里并不是很想走,但实在无法在一个离伯邑考太近的地方,被心中那种感觉折磨。
老天好像响应了崇应彪的召唤,驱使台风往这个沿海的城市跑,崇应彪刚下楼就被吹湿了半身衣服,在回去的路上又不可避免地被吹湿了另外一半。即使他是坐着好不容易打来的车回到酒店,但打开房间门时还是像掉进河里又被捞上来一样湿,和他住同一个屋的伯邑考一看见他这个模样就站了起来,然后像他的机器一样熟练帮他拿干毛巾、放浴缸水、打电话向前台要感冒药。
真正的伯邑考,和崇应彪花大价钱定制的机器还是有许多不同,他更生动、固执,为他人擦脸的手法也不是明显控制过的,倒是和崇应彪小时候被保姆擦鼻涕差不多,特别用力而且忘了人脸不是一个平面。已经坐在浴缸里的崇应彪嘎嘎大笑,然后外面敲了敲门,和机器模拟出来的声音稍有不同的圆亮隔着那扇门说,干衣物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他要下餐厅吃饭了。
洗完澡的崇应彪几乎是整个摔进床里,然后像开花一样手脚并用地扒拉被子枕头,把自己整个儿埋了起来。
小时候只有他哥能被妈妈抱着睡,他没有,自己睡一个房间,害怕也没用,只能用枕巾和皮筋扎了个不成样的小娃娃抱着,万一梦魇哭醒了,他就把脑袋往小娃娃和被子里埋,久而久之养成了睡觉蒙头的恶习。后来机器陪着他,等他睡着再把被子掀开透气,现在没了,酒店里当然也不会有,所以伯邑考把被子从崇应彪脑袋上扯开时他的脸都闷红了,样子像缺氧又像睡迷糊了,满脸的泪痕,见光后还紧紧拽着被子不放。
伯邑考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在酒店餐厅吃饭的伯邑考原本以为崇应彪洗完澡就会下来吃饭,可他都吃了三碗还是不见崇应彪出现,上楼看到整个房间没有一点光,另一张床上被枕头被子围成了一大坨,他拉了灯把崇应彪刨出来,才发现人在发烧,春初又是淋雨又吹风,不发高烧都奇怪。
台风至少要第二天上午才会小一点,别说回朝歌了,门都出不了。伯邑考找了降温贴给被子窝里的崇应彪贴上,打电话跟领导说明情况又续了房费,然后想去打包点好入口的流食给床上的病号,却被病号拉住了手。
发烧的人没力气,其实伯邑考用点力就能甩开,但伯邑考特意蹲下来问他想要什么,烧迷糊的崇应彪说不出话,盯着伯邑考摇了摇头又闭上眼。于是伯邑考摸了摸病号的脑袋,才慢慢地把手抽出来。
等他带着粥上楼时,被子团换了一个形状,床头柜上放了一杯凉水,还有一瓶盖子被歪歪扭扭地合上的感冒药。伯邑考都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状态下自己接水吃药的,但吃完药的崇应彪似乎再次睡了过去,把手放在那团被子上,只能感受到被子底下有一个东西在缓慢地呼吸,这次伯邑考把那个东西的脸挖出来不再开灯了。
在这个很暗、不宽阔的房间里,睡着的崇应彪把他的温度和气味辐射到每一个地方,包括无辜无罪的伯邑考。他毫无预兆地被崇应彪的温度感染,好像同时发起高烧、四肢无力。
第二天崇应彪一退烧他们就回去了。因为还病着,归途的崇应彪反而没有来时那么活跃,一直想方设法睡觉的人从伯邑考变成了崇应彪,即使伯邑考吃光了他带来的薯片,这个人也没有睁眼一次。
就在伯邑考工作结束后打算和崇应彪再次谈谈时,却发现崇应彪的工位换了个人,问了问才知道此人已离职。他在得知此事后的表情,被不愿意透露姓名但特别八卦的员工小苏(性别男)大肆宣传,最后编出了三种不同的说法:
第一种是借刀杀人说,剧情集中与崇应彪与姬发的竞争关系中,因为崇应彪太卷无法忍受的姬发使用了召唤术,召唤兽名为伯邑考,属性是亲哥,雄性,三十岁,看似软弱无力的伯邑考其实杀伐果断,一脚就把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崇应彪从主管位踹下来,最后灰溜溜地离职。
第二种是火影x者羁绊说,剧情集中在崇应彪与伯邑考的吸烟亭友谊中,因为编造得太好被一些闲得慌的女同事延伸出了第三种,也就是流星男同说,不愿意透露姓名但特别八卦的员工小苏(性别女)表示:这是自流星花园后最好的爱情故事!
因为后两种说法都有属于它们自己的离谱,所以当下主流的说法还是第一种。特别无辜的伯邑考莫名其妙就被崇应彪的小团体安上了笑面虎头衔,而同样恨得牙痒痒的还有一个姬发,他倒是不介意崇应彪离职,他介意的只有第三个故事(也就是流星男同)里被甩的人竟然是他哥。
这时候就算伯邑考说不是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到听众耳朵里也会变成是的我们是有一个孩子。而实际上,现在他所知道的一切只有崇应彪所在城市的天气预报,还有昙花一现的感情留下的痕迹。
从“我只喜欢姑娘”切换到“好像男的也可以”倒是没给伯邑考带来什么心理障碍,他心里真正的疙瘩是那个机器,就在他还想着要不借着给崇应彪寄法院传票把人逼出来吧,崇应彪自己就出现了,因为跟伯邑考相亲的是崇应彪的好姐们。
听说邓姐有难,崇应彪特意穿上皮衣来为姐妹撑场子了,怀里还抱着强制从崇应鸾手里借来的小侄子,打算和邓婵玉在相亲对象面前演一出一家三口。但看到崇应彪抱着小孩就进来了伯邑考马上愣住了,同样愣住的还有崇应彪,马上意识到不对劲的邓婵玉在二人之间来回看,一时间小包间里只有小侄子在抠鼻孔,挖出货还递到崇应彪嘴边想让小叔先吃。
最后还是伯邑考憋出一句怎么我们分开之后……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崇应彪结结巴巴地解释了半天才说清这是他哥的儿子。意识到这个同伙没用的邓婵玉干脆发疯,一甩就把茶水浇到了伯邑考脸上,大声朗诵陈美惠金句:去你妈的死男同竟然想让老娘做同妻,有病吧你,去死吧你,然后拎着包就走了,剩下两个男的面面相觑。
原本设想的一家三口,构成部分一时间成了两个爸爸一个娃。小孩一直吵着要吃金拱门,还没等崇应彪那句经典的我看你像金拱门说出来,伯邑考就一把把小孩抱了起来,笑盈盈地哄着说:你小叔不给你去,考哥带你去。
崇应彪嘴里说着小孩吃这些多上火,自己点了个十翅桶在那啃,秉承着只要嘴塞满就不用说话的思想中心,吃得满嘴流油。自带小孩吸引力的伯邑考跟三岁小孩玩得很和蔼,崇应彪一直觉得崇应鸾这个儿子精得很,给他喂鼻屎,给伯邑考喂薯条,还是最长最好吃那条。
吃完崇应彪打算带着小孩走之前,被人从后面叫住了,伯邑考酝酿了半天,酝酿出一句:我不会告你的。听起来很有安全感,把崇应彪都逗笑了,他向伯邑考坦白,离职后就把机器处理掉了,不要担心肖像权继续被他侵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伯邑考知道这件事后的表情有点微妙。
然后伯邑考问他:你真的不想见我啊?
崇应彪嘴巴比脑子快,直接说:你不是觉得变态,一直想告我吗。
他的话马上让伯邑考笑了起来,伯邑考说:还行吧,也不是特别变态,难道你还能更变态?崇应彪想着之后可能没那么巧再见,那就再变态一点,大不了拘留,或者被伯邑考一拳打飞五米。他知道伯邑考只是看起来瘦,其实私底下偷偷学自由搏击有肌肉,而且还把握力器捏坏过,他stk的时候翻过伯邑考的垃圾知道的。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让三岁的小侄子突然捂住眼睛尖叫,让路人掏出手机拍摄,让伯邑考伸舌头,舔他嘴唇上被牙齿磕破的伤口。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的崇应彪想:我定制得那么标准吗?他真的是第一次和别人亲嘴就伸舌头的主吗?
但这些问题都没来得及变成人话,因为伯邑考捏住了他命运的后颈,口齿不清地提醒他专心点,再专心点,再专心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