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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泽谕吉中心】春即黎明

Summary:

观前预警:

福泽谕吉中心横滨贵乱,当事人有江户川乱步/森鸥外/福地樱痴
江户川乱步/森鸥外无明显左右描写,福地樱痴侧偏源福,会打cp tag
作者看着谷崎润一郎写的文字,如果你需要更多预警,请默念:作者看了谷崎润一郎
无直接x描写

题目是《枕草子》开篇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壹

福泽谕吉几乎从不想起年少时的夜晚,如果和旁的人说起来,被误认为刻意逃避是很正常的。但又见他从来不避讳和这些夜晚的来客走访,生命中好的事、坏的事都会叫对方听说,别人便更说不准他的态度。实际上,“旁人”也不过一个莫须有的指代而已,福泽谕吉从来不和无关的人谈起往事,所谓“他者”,不过是剑士练心的过程。剑士把诸如“恐惧”“怯弱”“道德”“规则”“尊敬”“嫌恶”的感情熔铸成一个想象的旁人,坦然接受他的凝视,他的质问,最终方到无我境界。福泽谕吉的剑术还有瑕疵的时候,“他者”问年轻的他,你有过难以启齿,有过虱子爬在身上却不愿抖落的感觉没有?于是福泽谕吉下意识想到年少时的某几个夜晚,一些恐怖的、快乐的、浮动的阴影里的波纹。但他还年轻,还处在对剑气傲的岁数,他下意识便挥舞起心中的剑,划破这些夜晚的幻象,也划破心中的他者,睁开双眼,和式的障子门拉开一条细缝,月光透进来,好像竖起的刀锋:

 

既然谈剑,就只该谈剑。

 

后来福泽谕吉到了障子缝只是缝的年纪,对剑只是铁的年纪。剑术至臻,不过是用来混口饭的技艺,他还是很少想起年少的夜晚,因为一个青年男子,时不时回味年轻时的几叠被褥,未免太过轻浮,一天中脑力的总量恒定,想完一切该想的,余下的米粒大小的心力还不如拿去琢磨剑。

 

他正是的把那些发生在被褥上的事情当成段故事去回忆,是在另外几叠被褥上。

 

受夏目老师的委托,福泽谕吉不得不给一个地下黑医做保镖。森鸥外是福泽谕吉有生以来见过最轻浮的人之一,在三不管的中立地带,扒皮敲诈的本领和医术一般可圈可点,仇人和恩人的数量也一样可观。福泽谕吉总觉得森鸥外的作派熟悉,有天去茶屋吞团子噎到喉咙,才惊觉这不就是森鸥外:倘若他平常的和你说话,你还当他相处起来不错,可他本人只希望把你噎死在大街上,侥幸逃过一劫,喉咙里也全是令人反胃的甜腻。

 

这样的森鸥外对福泽谕吉说:银狼阁下讨厌我的作风,那我多少是要收敛点的啊。熟悉之后,又乐此不疲地把福泽谕吉往他的单人床上拐,问就是礼尚往来,我为你受了委屈,你要是有点良心,本该补偿我。事后想来,或许那个时候森鸥外并不是垂涎福泽谕吉的夜晚,只是为了看福泽谕吉如鲠在喉的表情,才孜孜不倦地挑拨福泽谕吉。

 

这种挑拨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本加厉,一天,福泽谕吉解决完来寻仇的黑帮成员,血溅在森鸥外的卧室门外,福泽谕吉推开门,森鸥外对着灯,用手指捻起一节刀片,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修胡茬。

 

“外面这么大动静,森医生倒是淡定。”

“福泽阁下在,几个宵小之辈而已。比起他们,我更怕福泽阁下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是满面胡茬的邋遢样子。”

“你是木门。你真不怕他们有枪,子弹破门射入,打在你的后胸口?”

 

福泽谕吉用了第二人称,语气很是可怕。

 

“嘛,那福泽阁下欠我的人情就更大了,不好拒绝我的要求了吧?”

“……很可惜,你没受伤。”

“福泽阁下让我失去了提出要求的机会,欠我的更多了。”

 

横竖都是他有理,福泽谕吉被森鸥外的厚颜无耻震惊。福泽谕吉上下打量着这位地下黑衣,白大褂,黑色中发,衬衫因住所逼仄从未熨烫,贴在身上,绝对与挺括无关,还隐约可以看到一点被刀片削下的眉角和胡茬。诊所里常年不散的是血、消毒水、霉混杂的复杂气味,仔细看下,眼前的人也毫无半分可取之处,眯眼有恃无恐地望他。杂乱的四围,忽然像泄气的塑胶气球一般褶缩,紧紧贴在福泽谕吉的身上,只剩下眼前的森鸥外。福泽谕吉恍然间有了明悟,自己早就失去拒绝的机会了,在他盯着森鸥外思考的几秒钟里。

 

事后,森鸥外侧身支起手肘,撩起福泽谕吉的一缕头发绕着玩。

 

“福泽阁下,在我之前,谁那么幸运啊?”

 

他们两人的手臂紧贴着,福泽谕吉觉得热,但狭小的单人床并没有给他闪躲的空间。何况这叫什么话,自己以前和谁做过这种事,和森鸥外有什么关系?话虽这么说,大脑的条件反射却不受控制,他立刻想起道场的障子门,榻榻米,两张并在一起的濡湿被褥,一盘亮得叫人羞愧的满月被院子里的团团松柏顶在空中,看着就让人感觉到反胃。

 

以前和一个朋友试过。福泽谕吉含糊其辞。

 

“女朋友?”

“道场里,自然是男的。”

 

森鸥外得到答案,笑得更加张扬,啧啧称奇,说想不到福泽阁下还有这样的往事。福泽谕吉试图瞪着他,但森鸥外只有自己笑够了才会停下。终于,福泽谕吉寻到个森鸥外呼吸的空当,莫名其妙地问,“你还介意这个?”

 

回答他的是森鸥外的后脑勺——狭小的床上,森鸥外用额头和鼻尖贴着墙,别扭地入睡了。

 

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娑罗双树花失色,盛者必衰若沧桑。森鸥外有一台自称是用来娱乐的收音机,两人对它的实际用途心照不宣:这是森鸥外用来窃..听和买卖情报的工具。但一台收音机只在窃听的时候启用,未免太过明目张胆,所以闲暇时分,它也会发挥收音机的一般用途。

 

旋钮向左,是爱丽丝喜欢听的儿童歌舞频道;旋钮向右,是森鸥外平日解乏的外文电台;旋钮停留在正中,曲艺人配合琵琶的说书声从喇叭里传来——横滨的经济因战败而衰弱,曾一度被视为颓靡的传统音乐暗合了人们的心态,在电台中死灰复燃。

 

“银狼阁下,这是在唱什么?”

 

平家物语的开卷语,福泽谕吉头也不抬地回答。

 

说这话时,森鸥外真在给来看病的黑帮成员注射维生素。这类黑帮的下层成员几乎都是文盲,譬如今天这位,咋咋呼呼闯入森鸥外的诊室,要注射万能“营养剂”。

 

“不每个星期来上一针,我睡不好咯!”

 

穿松垮百元T恤的年轻人,在森鸥外的药水缓缓推入他的血管时,用不打针的手粗鲁地撩起一侧的头发,学着电视剧人物般向上撩去。好像森鸥外的药水在注入血管的瞬间便起了作用似的,语调夸张地宣布。

 

福泽谕吉冷眼旁观。

 

所谓营养剂,不过是一点稀薄的维生素,是森鸥外的敛财手段之一。

 

你干这种事,不怕夏目老师对你失望吗?福泽谕吉坐在沙发上,质问备药的森鸥外。

 

“福泽阁下,你以为这种容易戳穿的谎言,只有我一个人在维持吗?”森鸥外撬开安培瓶的弧口,“比起实打实的金钱、物质,不过是从我手里低价买一些维生素,再包装成重金的奖赏就可以收买人心,还能抓到我的把柄。划算的买卖,没人不会去做。”

 

“你可以不做!”福泽谕吉厉言呵斥。

 

“我不做别人会去做。”森鸥外确认了一下自己静脉的位置,往血管里注射起无色的液体,“福泽阁下,您一定知道的吧。在这个国家,上司会带赏识的下属去歌舞厅、洋酒屋……”

 

注射完成,好像想起了战前繁华的横滨似的,森鸥外乐不可支,双手捂住嘴,模拟出陪酒的年轻女子常见的咯咯笑声,没止住血的小臂,针孔里渗出小指甲盖大小的淡红色血液,流淌在福泽谕吉眼前。仿佛乐在其中似的,森鸥外干脆侧坐上福泽谕吉的大腿,对福泽谕吉附耳说:

 

“然后,因为和上司做了同样肮脏的差事,他才算入伙,以后可以分赃啦!福泽阁下,您和我也是那样的关系。”

 

此情此景,好像马上就会有足以颠倒月亮的快乐事情。福泽谕吉低头,手往森鸥外的背后伸,下一瞬,森鸥外截住他的手,微凉的酒精棉片摁上他的手背,“福泽阁下也想来一针啊,也对,晒不到太阳会缺乏维生素。”

 

福泽谕吉微微一愣,事已至此,再解释就更加狼狈。他只能被默默打了一针,捂着手不言不语。见成功戏耍了福泽谕吉,黑心医生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森鸥外抓住福泽谕吉握剑的手,晃码头的缆绳似的摇晃。

 

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娑罗双树花失色,盛者必衰若沧桑。森鸥外不爱听“老掉牙的、鬼哭狼嚎的喳喳声”,因此《平家》的正文唱的如何,到与森鸥外决裂为止,福泽谕吉始终一无所知。

 

旅馆。

 

高级旅馆的床头,经常会嵌一块兼具闹钟、收音机、灯光的操纵板。福泽谕吉把矮几搬出阳台时,福地樱痴已经喝得半醉,仰面躺在榻榻米上,好像一只雄狮。今夜是武装侦探社成立的日子,已经改名叫“福地樱痴”的老友,不请自来,站在了武装侦探社的玄关口。

 

“我来找你,不高兴?”福地樱痴腰背挺直、用词粗简,说话声音比普通人大一半,任谁都能看出他是名职业军人。他爽朗地咧开嘴,除了脸上的三道伤疤,战争似乎没在他的心上留下阴霾,拍着同门的肩膀,他脱口而出,“福泽,我怎么觉着你有点尴尬?”

 

没等福泽谕吉回答,他探出头,和还没成年的江户川乱步对上视线,“哦,明白。怕给小鬼知道自己小时候的糗事。男人扭扭捏捏像个什么样?福泽,越活越回去了啊。”

 

福地樱痴带了昂贵的清酒来,武装侦探社橱柜空空,当然没有喝酒专用的酒杯和柏木枡。茶几上摆开四只宽口的玻璃杯,福地樱痴用武士怀剑的方式抱着酒瓶,抗议:这完全是对好酒的浪费。福泽谕吉不紧不慢地回敬老友,我这儿就一套杯子,你要是不想浪费酒,今夜喝白水就成。

 

福泽谕吉巴不得喝酒的计划泡汤,江户川乱步抱着粗点心,目光像糯米年糕似的黏在酒瓶上。少年人总是对酒好奇,福泽谕吉怕自己一不留神,江户川乱步就闯祸偷喝。

 

结果最后,他还是拗不过福地樱痴,找了家旅馆喝酒去。这年头租旅馆客房喝酒谈事的中年人很常见,看到福地樱痴手里的酒瓶,前台擅长察言观色,不用特意吩咐,一套刚温好的酒具就放在门前。两人坐在阳台的椅上,对月分饮了一整瓶烈酒。福泽谕吉口味更淡些,拿瓷杯盛了便喝,福地樱痴喜欢把酒倒进沾了盐的枡里,喝进去的烈酒咸辣交织,和本人的神韵颇为相似。

 

酒瓶已经喝空,酒枡里还剩一口余酒。福泽谕吉顺手拿起酒枡,坐到床沿,盯着操控板出神。鬼使神差,他想起自己从未听到过正文的《平家》,手指碰上收音机的旋钮。

 

“福泽,你在干什么?”

 

这一声好像平地起惊雷。福泽谕吉触电般从操控板边移开,手中酒枡震荡,险些洒出酒液。福地樱痴撑起身子,笑嘻嘻地盯着他,“你在心虚什么?”

 

我——

 

宽敞、洁净的高级旅馆,熏香和酒味飘在空气里,以福泽谕吉现在的财力,下榻绝不会选这种地方,和中立地带的黑诊所没有半分相似。我哪里心虚了?福泽谕吉问自己,而身旁的老友不等他回答,瞧见了他手里的酒枡,就自问自答道:

 

“原来是心虚做偷酒贼。”

 

他从背后扑上福泽谕吉,以擒拿的姿势扣住福泽谕吉的手腕。福泽谕吉懒得和醉鬼计较,只得顺着福地樱痴的手劲,一口一口把酒枡里剩下的酒都喂给了老友。而福地樱痴饮完枡里最后一滴酒后,粗鲁地咂嘴,拇指顺势点上的手腕穴位,麻劲下木枡掉落在地,他翻个身,把福泽谕吉摁在被褥上。

 

“源一郎,你要做什么?”福泽谕吉皱眉。

“福泽,别装傻。”福地樱痴睁开眼,腾出一只手,开始拆福泽谕吉的腰封。

 

“那个时候我们不懂事!”福泽谕吉烦躁地脱口而出,“源一郎,别做这种事。”

 

福泽谕吉依然严厉地瞪视着压在身上的友人,直到福地樱痴认输,手上泄力。他刚准备起身,又听福地樱痴说,“别动,喝酒喝糊涂了,忘了有个礼物没给你。”

 

福地樱痴从自己左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银色的外壳上,刀痕、弹孔触目惊心,好像战士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福泽谕吉打开翻盖,怀表的指针已经停了。

 

“异能者也不是无所不能,福泽。命悬一线的时候没时间考虑别的,我把怀表砸地上,祈祷有战友捡回去。我的遗物收取者只写了你,这样你起码有机会知道我的死亡时间。”

 

福泽谕吉长久地注视着怀表的指针,他的朋友没有醉,正逻辑清晰、感情真挚地和他说话,这是福地樱痴的攻心的阳谋。但福泽谕吉灵台清明,丝毫没有被算计的愤怒,他仰起头,和老友四目相对,一只手探进衣内,开始解和服的暗扣。

 

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等他从身上割下肉去喂。

 

接下里的夜晚里,福泽谕吉不再抵抗,也不再移动。怀表放在他的枕侧,损毁怀表的滴答声从他意识的海洋里升腾而起,两种强烈的知觉变作交错的潮头,潮涌之间,福地樱痴的手脚是两方静止的指针,把他的命运钉死在固定轨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