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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波,你这个醉鬼,”内斯塔有些烦躁,“最好不要把我带到你在罗马的哪个旧情人的家门口。”把闭着眼抵抗酒精的皮波扶正后,他腾出一只手去敲门。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桑德罗,”皮波揉了揉太阳穴,严肃地表示,“不纠缠是一种美德,我是皮波因扎吉,皮波因扎吉从不吃回头草。”
安静的楼道像黑洞,坟场或鬼屋更贴切一点,吸收了皮波的豪言壮语并决定不给予一丝回应。
“你确定这儿有人吗?”内斯塔等了一会儿,有些怀疑地问。
“可能吧,西蒙内昨天给我打电话,现在应该已经搬好家了,”皮波挣开内斯塔的手,不顾对方的愣神,往前走了两三步,嘴里喊着,“西蒙内,我亲爱的……”在他碰到门板之前,门从里面打开了,皮波被绊了一跤,摔进面前人的怀里,他嗅了嗅熟悉的味道,像只小狗,忍不住笑着继续未完的话,“弟弟。”
“天啊是谁,”西蒙内被猝不及防撞得后退了三两步才站稳,“皮波?你怎么过来了,还喝了酒,又跟鲁伊闹脾气了吗?”
“别诅咒我,我们感情好得很。”
“你不能总是一跟他别扭,单方面的,就跑到我这来等他把你接走,”西蒙内戳穿他,“最近你演的电视剧都不流行这种老套剧情了。”
“这回真不是,”皮波借力站起来,酒精让他的行动再次变得迟缓,他甩甩脑袋,转身指着门口说,“我朋友送我回来的,他可以作证,只是今天特别开心。”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会跟鲁伊打电话告发你喝酒的事了,还有谢谢你的朋友……”西蒙内一边唠叨,一边顺着皮波手指的方向抬头,跟站在门口阴影里望着他们互动的内斯塔的视线碰个正着。
仿佛一瞬间掀起风暴,又霎那时平静下来。
那是一个怎样的夏天啊。夕阳从世界的尽头滑落,隐秘的房间里低沉的喘息,过多的劣质的雪莉酒,汗水混杂着泪水,躁动又沉闷不安,痛苦是如此精确,欢乐却变得模糊不堪。
糟糕透顶。
处于边缘的皮波对此毫无知觉,感谢酒精的麻痹作用,他打了个哈欠,咕囔着:“我得去好好睡一觉,飞机座椅把我的骨头都拗变形了,说不定波波到时候会给我接一个科学怪人的角色,恐怖电影,哈,我还挺想试试。”
以脸蛋出名的演员们总想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来证明实力,好摆脱花瓶的称号,但请不要误会,皮波只是单纯的嘴上厉害,要知道他还怕黑呢。
“桑德罗,感谢你送我回来,明天,或许后天,如果我睡醒了,再请你吃饭。”他还记得有这回事,对内斯塔摆摆手示意自便,又拍上西蒙内的后背,“我先刷个牙……”结果刚一抬脚就又被纸箱绊倒,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们这才注意到房间一团乱,大大小小的拆封的未拆封的纸盒子散在各个角落,倒是十足符合屋子主人没有条理的作风。
“我在收拾东西,快递公司都堆在下午配送了,所以没听见你们敲门。”西蒙内赶紧去扶他倒霉的哥哥,因为搬动重物而挂在额头上的汗珠也像终于意识到时间的流动而滴落在他的睫毛上。
西蒙内揉揉眼,抹了一把头发,犹豫半晌,下定决心似的对内斯塔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队长,”——这是个很久远的称呼,内斯塔想,对比他现在更多地被叫做主厨来说——“你能等我一下吗,我想跟你聊聊。不过我得把皮波带去卧室,你可以先进来。”
内斯塔隐约能猜到西蒙内想说的话,毕竟他们大学时期的关系算得上融洽,没有任何值得在约莫五年没见之后特地聊聊的事,除了自己临去米兰的前一晚。但同时他又觉得不解,因为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西蒙内就给自己发了短信,诚恳地,至少书面语言是这样,道了歉,还附上了两个哭脸的表情,活像要被主人拉着才敢汪汪呲牙凶人,一松绳就立刻认怂装死的小型博美。而内斯塔也大方地揭过了这一页,并且严肃地提醒他注意身体,最好能去医院做个检查。
很显然,这件事情有了开头也有了结尾,完完整整,应该已经过去,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不过西蒙内似乎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他只是低下头,不再看人,搀着基本失去自主意识的皮波往客房走。这个跟主卧差不多大的客房是在买房之初特地敲定的,为了关照这个过分保护自己的,难缠的,充满嫉妒心的哥哥。
说实话换成别人这样内斯塔多少会生气,他并非任人摆布的安顺的性格,但是西蒙内应该是特殊的。这个只比自己小半个月的弟弟,现在还穿着大学那会儿他们球队的训练短袖,依旧合身的白色带队标的衣服暴露了他一点都没继续长个子的事实,好像再多站一会儿,就能看到他笑着从队友的怀里拱过来跟自己碰拳,吸吸通红的鼻子,露出和松鼠蒂蒂相似的虎牙。
热情又柔软的小动物,总是很难对他发火的。
内斯塔挠挠头走进房间,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没有多余下脚的地方,毕竟连沙发上都堆满了箱子,干脆来到桌边,拿起散落的一堆足球杂志和美食周刊中的一本翻看起来。
“东西太多了是不是?”西蒙内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把一直都容易受到惊吓的内斯塔又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迅速地转身,考虑到他们的身高差,去米兰之后他继续窜了五六厘米,内斯塔理了几下头发,低头去看西蒙内——什么时候脸上又长了一颗黑色的小痣,跟之前那颗并排在一起,像蜜渍烘烤的潘娜朵妮上点缀的芝麻,他忘记了回答,一阵不熟悉的饥饿感袭击了他。
西蒙内观察着内斯塔的反应,也不自觉陷入沉默。
他的前队长兼暗恋对象似乎没什么变化:无非是把短短的卷发养长再拉直,顺便抹了很多啫喱,喷了香水,整个人挺拔又明亮;无非是从队长变成主厨,名声传遍了意大利,变得更出众更成熟;无非是脸一点都没被糟蹋,一如既往的英俊,漂亮,性感,值得一连用上三个截然不同的赞美词——他唾弃自己,但又立刻理直气壮——喜欢一个人无非就是这样嘛。
“队长,”西蒙内呼气,决定开门见山,“刚刚,就是我想跟你说,呃,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吗,”他从来没觉得喉咙有这么干涩,几乎不能顺利说完一整句话,“去米兰之前,我们给你办了一场毕业派对……”
“你可以直接说重点,蒙内,关于那晚我什么都记得。”内斯塔出声打断了他,“而且现在你还是可以叫我的名字,离开拉齐奥之后我就不再是队长了。”哪怕在飞机上沉默又不情愿地哭了一路,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无法阻止也无可否认。
“好的,桑德罗。”因为熟悉的称呼西蒙内重新鼓起勇气,“其实在那天之后……”他握了握拳,抬头对上内斯塔等待着的好奇的眼神。
那目光比一滴水轻不了多少,却恍惚承载着足以击穿岩石的力量。光阴如刺,终于扎破了虚张声势的气球,西蒙内缓慢而迟钝地意识到,三年就是内斯塔陪伴他的全部了——那些只有读书、踢球和跳舞的日复一日,太阳永远会从贾尼科落的山脊上升起。
而现在的这个人是什么情况,社交圈、家庭或者伴侣,他一点也不清楚。正如他必须承认,自己已经被踢出狮群领地的保护范围,不再享有特权。
耸起的肩膀莫名像受潮的毛巾,软趴趴地塌下去,“我想说对不起,天啊,真的对不起,”西蒙内完全自暴自弃了,关于那荒唐一夜的后果,他说不出口,“我昏头了,凌晨走得太匆忙,我没法面对你,没有去送你,最后只能给你发短信。但是我太抱歉了,为了所有的事,我惹了麻烦,希望你不要讨厌我,不要怨恨我。”他激动起来,噼里啪啦倒豆子一通,前言不搭后语,抑制不住的心酸。
内斯塔试图用双手稳住他,发现西蒙内实在抖得厉害,又只好把他抱住,擦过腰侧去顺他的背,让这只炸毛的,横冲直撞的小狗冷静下来。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没有记很久,也没有讨厌你,”内斯塔不太会安慰人,甚至对于事情怎么突然发展成这样还云里雾里,但他聪明而直接的脑袋瓜提示他此时此刻需要做的就只是从善如流,“如果你想说对不起,那已经够多了,我没有任何问题,好吗。成熟点,不要再哭了。”
西蒙内嗯了一声,随即昂起头反驳:“我没哭,别把我当傻瓜。”说完再次脱力似的拿下巴抵着内斯塔的肩膀,拱起背平复心情。这是个完全怪异且不舒服的姿势,内斯塔希望西蒙内能站直,于是胳膊使了点力气想把他举起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肩膀传来的闷闷的声音:“你知道从罗马到米兰要多久吗,桑德罗。”
内斯塔停止了动作,他对数字并不敏感,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坐飞机的话大概一个半小时,开车就比较慢了,起码要七个小时。”
“这么近,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西蒙内喃喃,内斯塔并没有听清,“对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他转移了话题,相当生硬,内斯塔还没反应过来,因为身体紧贴而产生的温度就消失了,西蒙内把衣服捋平整,背着手往后退了几步。
“我以为杂志上都写了?”内斯塔抬手摸了摸眉骨,又抓了一把虚空中的头发,食指顺势顶住鼻子,轻咳一声。除了他西蒙内不知道还有谁能在几秒钟之内完成这么多小动作。
“搬家太耗费时间了,这几天除了接电话就是在睡觉,”西蒙内指着桌子上全新的月刊,没有遮掩,承认了他对内斯塔仅限的关注,“总共堆了有四五期,我还没来得及看。”
在他还没学会弯弯绕绕,总是有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的耿直年纪,就是这副样子,赛场上跟人吵架出头也绝不拖泥带水,好多次作为球队队长的内斯塔都要想办法隔开这个一点就着的火箭筒,以免冲突扩大。
“我们准备来罗马开分店,保罗同意我回来做行政总厨。你知道的,我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年,比其他人都了解。不过我也是两周前才到,米兰还有些手续没办完,装修公司和设计方案也是在那儿定的。装水管,铺地板还有刷漆通风,这些都结束了,不出意外再过个三四天就能试营业了,所以我们聚在一起庆祝了一下。”内斯塔一口气说了好些,还不忘替他哥哥澄清,“皮波是下了飞机赶过来的,确实没喝很多酒,散了场我就按他给的地址送过来了,没想到是你家。”
“挺好的,你要回来了……哦,这是件好事,恭喜你桑德罗。”西蒙内懵懵的,嘴上这么说,却看不出来有多高兴,内斯塔猜测他或许还在尴尬,就主动问:“那你呢,搬家是怎么回事?”
“咳,我升职了。”他倒是想表现得谦虚一点,轻松一点,但是一瞬间放晴的得意神色还是藏不住,歪着头,曾经稚气的笑容又回到他脸上,“带一个新的项目组,都是些年轻人,二十出头,相当麻烦,但是我们处得不错,我也很喜欢他们,”他并非严厉古板的上司,提起团队里的成员来就像鸡妈妈对小鸡仔们嫌弃又溺爱那样,“之前租的房子太小,所以皮波提议在市中心买一间新的,可以离公司近一点。”
“了不起,这里的房价可不便宜。”内斯塔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
“有一部分是皮波的钱。他管我太严了,老觉得我会被骗,而且这都是要连本带利还的。”西蒙内抱怨,语气里却没多少苦恼,“有一个处处比你厉害又处处帮助你的哥哥,总是又快乐又不快乐。”
他们之后又聊了一些,尽管大部分都是客套话。
内斯塔把名片递给他,上面印着新的手机号,并邀请西蒙内开业第一天去坐坐。
时钟走过十二点,即便不是舞会上的辛德瑞拉,也是时候该告辞。出门前内斯塔提到楼道的声控灯似乎坏了,之前拖着一个醉鬼,手机又没电,只能摸黑爬上来,中途差点摔下去。西蒙内就从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出一个手电筒,嘱咐他下楼的时候千万别踩空。
“桑德罗!”原本已经关上的门又被急急地拉开,西蒙内几乎是冲出来喊他,灯光透出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黄。内斯塔已经走下一层阶梯,以为他还有东西要给,便停下来等。但西蒙内只是问,“从米兰回罗马要多久,你知道吗?”
内斯塔以为自己听错了,记忆中明明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哦,大概西蒙内又忘了,他的记性时好时坏,大学考会计证需要背词条的时候他能记得又快又准,下课收拾座位的时候却总丢三落四。于是内斯塔耐心地回复他:“一个半小时的飞机,七个小时的自驾车,如果堵车的话还需要更久。”
“好的,谢谢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西蒙内对他挥挥手。
内斯塔点点头,打开手电筒继续往下走。
皮波果真如他自己所说睡了整整两天。
中间西蒙内进来查看过,问他要不要吃饭,他磨蹭了半天也没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晚上鲁伊来了,估计是得到了西蒙内的通风报信,硬是拉他起来吃了半根玉米和一碗水煮蔬菜,再搂着他睡到不得不离开去赶飞机——怀里的大明星从小就“娇气”,非常难养活,对睡眠环境的要求更是严格,就像实验室培养皿里,因为一点温度变化就立刻死给你看的不讲道理的菌落,电视机上闪烁的红点都能让他做噩梦。
小时候负责安抚他的是家人,是妈妈,长大出去拍戏了是同屋的经纪人维埃里,现在轮到鲁伊来管着他,惯着他。
没有了科斯塔,我能怎么办?他曾经这样认真地,苦恼地对着闻风而动的鬣狗们公开了恋情。
难道他一辈子都能这么好命?已经分手三年的前男友在采访中因为皮波的这句话被好事的记者缠住不放,对此他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可是要知道,就连他都心碎地爱过他呢。
总之,在这个世界好命的皮波直到第三天早上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并且难得的感到一丝饥饿。他潦草地抓了抓头发,穿上放在床边的长袖就一头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罗勒番茄香肠蝴蝶意面——目前他的最爱,感谢鲁伊补充过的冰箱——冷藏柜里一度都是柠檬汽水的空瓶子。
现在西蒙内已经去上班了,家里没什么人,皮波结束了一部电影的拍摄目前正拥有一段空窗。他端着盘子从客厅走到沙发坐下,准备打开电视看看新闻,低头发现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
是一张大合照,分两排,总共十一个人,他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左边的只有后脑勺被拍到的弟弟。这可不是个好角度,常年跟镜头打交道的皮波决定谴责一下这位没有审美的摄影师。
在他隔壁的是?顺势往旁边看过去,皮波惊奇地发现在西蒙内隔壁的正是内斯塔,只是人跟现在不太一样,留着短发,也没那么高,眼神往后不知道在看什么,露出四分之三的侧脸。
在米兰独当一面的桑德罗那会儿竟然还是只保留着婴儿肥而未褪稚气的雏鹰,哼哼,他就继续吃吧,迟早再把脸吃圆了。皮波被自己的腹诽逗笑,正巧这时候门开了,西蒙内满头大汗地出现,鞋都来不及脱就跑进书房,鼓捣了好一阵又匆匆地往外赶。
“皮波你醒了。”路过沙发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盯着他的哥哥,“出了点事,我回来拿文件,”他举起了橙色的文件夹,还是觉得奇怪,“你干嘛这么看我?”
“你和桑德罗认识吗?”皮波把相框翻正,“以前没怎么听你提过。”不是他为内斯塔说话,只是他的好朋友应该不至于普通到不被注意才对,正相反,他想不引人注目都很难。
“大学我们一起踢过球,他跟我,”西蒙内想起了什么似的,硬邦邦地下定义,“不熟。”说完他直接摔门离开了。
好吧,我猜也是。皮波挑眉,不再深究,把相框放回原位,又舀起一勺番茄,准备安心地,自在地享受这个难得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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