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伏黑惠常常无法理解丈夫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宪纪,我不知道你是在网上又看了些什么东西,”伏黑惠深吸一口气,“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天还没亮就坐在床头看着我,绝对不是正常夫妻之间的浪漫互动。”
“哦……我睡不着,”加茂宪纪的声音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那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伏黑惠不知道工作日的夜晚进行这种对话的意义在哪里,宪纪的生日早过过了,雅彦的生日还没到,也不是认识的任何一个家人朋友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在冬天,初遇纪念日在初夏,恋爱纪念日在深秋,初吻纪念日在四月……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各种有的没的的纪念日,在第一次受惩♂罚之后就认真整理过一遍了,绝对没有遗漏。
但丈夫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保险起见他又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半晌无语,试探地反问:“国际青年节?”
“过两天就是七夕了。”悬念要点到为止,不然在两人之间这个游戏可以无限延续下去,直到彻底无语。
“七夕不是七月七日吗,早就过去了,我们还参加了祭典。”
“按照传统的历法算,过两天才是真正的七夕,银河会很灿烂。”加茂宪纪有些羞涩地暗示,“雅彦上次说他想要一个小妹妹。”
“按照传统的概念看,七夕并不算情人节。”伏黑惠终于明白了他的小心思,懒懒地翻身拒绝,“而且周六我要加班。”
“哦。”加茂宪纪干巴巴道,躺下从背后拥住他,补觉,过了一会儿又不死心地问,“那周六可以请假吗?”
“不可以。”伏黑惠舒服地蹭了蹭,吐出的话却冷酷无情,“年中很忙,再请假下一周我就得睡在公司了。”
老夫老妻了还那么黏黏糊糊做什么。
加茂宪纪和伏黑惠的相识能追溯到国中,但真正熟悉还得等到大学。加茂念的是历史系,伏黑惠是法学院的新生,就地理位置而言,分在两个不同的校区,画条直线都有十几公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院系,伏黑惠对此心有戚戚。
为了追求这位历史系出了名的木头美人,他费了很大功夫。
尽管课业繁重,他还是常常要去蹭历史学院的课,坐在最后一排听天书,就为了坐在第一排的那个清隽背影。电脑屏幕里是密密麻麻的专业知识,他一边整理人权法的笔记,一边抽空听几句简明的知识点,以备之后有机会聊天时不至于相顾无言,他和加茂都不是健谈的人,能早做打算的地方顺手做一下,说不定便用上了呢,他想。
后来果真叫他给用上了。在天文社组织的天琴座流星雨观测活动上,等待间隙,社员告诉他们下一次大型流星雨是仙英座流星雨,恰逢每年农历的七夕前后,并教他们用肉眼去分辨牵牛星和织女星,接着大家又讨论起了牛郎织女的传说,一年一次鹊桥相逢,痴心等待,叫人感伤又感动。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将头靠在一起,小声交流着其他意见,加茂宪纪沉吟道,“虽然结局很浪漫……但牛郎一开始的行为应该涉嫌盗窃罪和胁迫罪了吧?”
“完整的牛郎织女故事是从中国传来的,日本的几则羽衣仙女传说似乎与之同源?站在现代人角度看确实都是很不讲道理的爱情故事,完全的男性中心主义叙事逻辑。”伏黑惠肯定了加茂宪纪的猜测以后,又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加茂也点点头。
当然后来才意识到那位好心的社员应该是知道了当时两人交往的消息,有意想帮忙推一把,只可惜不解风情的两个人将故事意境完全破坏掉了,难以共情。
“冷吗?”四月份的山区,夜间温度还是很低的,尽管穿得不薄,但伏黑惠看着加茂微微发白的嘴唇,还是有些担心,男友不是强壮的体格,而且似乎贫血。
“不用。”加茂宪纪摇摇头,接过他递来的围巾,没有系,而是小心帮他围了回去,自己则大着胆子一把抱住了惠,将手伸进了惠的口袋里,微微发烫的脸颊也埋在了他毛茸茸的帽子里,“这样就不冷了。”
“嗯。”伏黑惠将脸缩进了外套的高领里,含含糊糊地应好。两个人的手则经过羞涩的试探,躲在风和月亮都看不见的狭窄空间里悄悄地互相依偎,坚定交握着,温暖又安全。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是其他人的欢呼声惊醒了两人。伏黑惠还没完全清晰的视野中,是万千道长长的、闪烁着璀璨光芒的萤火,划过暗色的天幕,一道流星虽转瞬即逝,但一道一道前赴后继,构成了惊心动魄的流星群。
“快许愿呀!”大家互相催促着,但伏黑惠没动,他怔怔地看着遥远却又似乎触手可及的天空,哦——
[头顶繁星密布的苍穹]
伏黑惠一直在思考人生的价值、善恶的标准、因果的尺度,所以才报考了法学院,他渴望为自己解惑,这些具有指向永恒的问题从未得到过妥善的解决,但此时此刻面对这场盛大的流星雨,人类本身仿佛也因星光的折射而熠熠生辉起来。那么辽远无边的宇宙里,牵牛星和织女星相隔16个光年,被牵强附会拉在一起才造就了古老的传说,我们又到底是怎么做到在某一个具体的坐标中成功相遇的呢?
“惠你怎么不……唔。”加茂宪纪彻底醒了,他手足无措地接住突然扑上来的惠,结结实实挨了他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初吻。
背景是一年一度的天琴座流星雨,两个第一次看见流星雨的人,谁都没许愿,因为愿望在当下就已经达成,大半个浩瀚的夜空都在为他们年轻的爱情盛放。
加茂宪纪也常常无法理解妻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惠,你不是忙吗?”次日晚上,加茂宪纪看着突然提前回来的人,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要加班到很晚。”
伏黑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难道发来这可怜巴巴的消息的人不是你?”只能加紧完成必要的工作,把不重要的全部拜托给单身的副手了,顺便请了明天的假。
因为实在太过无情,伏黑惠承诺下个月他来承担大部分工作。
牛郎和织女被狠心的西王母拆散了,一道银河,天上人间,织女回到天庭日夜纺织天衣,牛郎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再难相见。唯有一年一度的七夕,喜鹊搭桥牵线,让夫妇子女短暂相会,共叙天伦。
七夕的传说,版本不同但主要情节大概类似,打着学术研究的旗号分享探究牛郎织女故事起源的论文给他,不用费劲想就能知道里面的隐喻了。
“什么?”加茂宪纪迷惑地看了看,发现自己发错了,将原本要发给学生的参考文章发给了惠,不过他不讨厌这个美丽的错误,决定将错就错将伏黑惠留下,“雅彦还没睡,我叫他过来?”
“不用,”伏黑惠简单吃了点东西,嘱咐保姆看着雅彦刷完牙再睡,就拉着丈夫出门,发动了停在车库里许久未用的越野车,“我们去看仙英座流星雨。”
?
“现在?”加茂看了看手表。
“现在。”伏黑踩下了油门。
“……也好。”虽然不知道惠为什么心血来潮,浪费宝贵的睡眠时间去看流星雨,但加茂觉得跟惠在一起,在有限的生命里多尝试一点听上去有点疯狂的事情,也未尝不可。
无法理解,不过可以接受。
国中时,加茂宪纪就对伏黑惠印象很深了。二年级的学弟,甫一转学过来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模样漂亮,性格孤绝,惹了他的人全部被狠狠修理过,是个只可远观的人。
转机出现在一个初夏的午后,加茂吃完午饭,照常去喂养学校后园角落里的一窝流浪猫,猫妈妈刚生产完,奶猫们正跌跌撞撞地适应地面的触感和阳光的温度。发现那里有人了,是那个传言很凶的“不良少年”。
但他看到的和传言中的样子不太一样,头发是一样黑的,眼睛是一样翠绿色的,但目光柔和,树叶缝隙中漏下的光斑流淌在他身上,格外明亮耀眼,白得发光。伏黑同学蹲在地上的像只大黑猫,抚弄小猫的手法也很熟练专业。
原来是很温柔的人啊。
加茂躲在乔木的阴影里,暗中观察,出去的话应该会给伏黑同学造成困扰的吧,他想,踟蹰了一会儿,默默离开了。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养成了共同喂养的习惯,心照不宣,从不同时出现。有时是加茂先来了,伏黑就跟他点点头以示“今天小猫交给你了”的意思,然后拎着猫粮原路返回;有时是伏黑先来了,加茂也想像伏黑那样回去,但又很喜欢看他跟小猫玩耍的治愈场景,所以就悄悄躲在一边,看一会儿再离开。
站在伏黑惠的角度当然只是点头之交啦,但在加茂宪纪看来,他似乎已经认识了伏黑很长时间了。所以得知惠后来考进了自己的大学,十分高兴,特意找消息灵通的同学打听了惠的专业和选修课程,浸淫历史系资料室之余,翻看了好些法律案件。
再后来,两人相处渐渐增多,一个深秋的游园会上,他很顺利就表白成功了。
伏黑惠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情,既然要看流星,虽时间紧迫,但也简单做了计划。地点在郊区的青冈公园,站在山顶可以看到远方都市的灯火,并不多高,但在天气晴好的夜晚会给人手可摘星之感。
“这里有点眼熟。”加茂宪纪忘记换上轻便的运动鞋,只能在石板台阶上慢慢走,木屐轻响,响一声便离山顶近一阶,平白多出了几分虔诚,“我们以前来过吗?”
“嗯。”伏黑惠放慢脚步,等他一起,“青冈。”
“啊……”天太暗,看不太清,但一听到名字过往回忆便清晰浮现,历历在目,“时间过得很快啊,转眼雅彦都大了。”
青冈的红枫园会,他串通朋友们精心准备了一场告白。游完红枫的傍晚,火烧云轰轰烈烈燃烧了半片天幕,和山谷如血的枫林相映成趣,游人徘徊,迟迟不肯离去,两人穿过人群,一路散步走到了山顶的凉台,而同行的知情朋友们早就找借口离开,驱车前往河边,按照约定好的时间点燃了提前定制的烟火。
“其实原本计划是在我说完以后,烟花开始绽放。”加茂宪纪回忆起当时的乌龙,还是有些可惜,“可我一时紧张,结巴了几句,导致说到关键处声音正好被烟花盖住了。”
伏黑惠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这个设计很好吧。”
“不好吗?”
“谁教你的。”单凭加茂一个,绝对想不出这样花里胡哨的方案。
“……真依。”加茂宪纪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被禅院真依捉弄了,犹疑问他当时的真实想法,“很糟糕吗?”
“糟糕也谈不上。”伏黑惠翠绿的眼睛淡淡瞥了丈夫一眼,“但看到半空中‘惠,我倾心于你’这样几个字,听着群众的惊呼和热议,还是需要些心理承受能力的。”
“我就说太直白了,”加茂泄气,“本来想弄成俳句的,被他们否定了。”
“俳句也并不比这句告白好很多哦。”
“这样呀。”
秋深天野高,
枫林绵绵如泣血,
乃我恋心烧。
加茂宪纪读大三,也就是伏黑惠读大二的时候,因为是直系前后辈的关系,一来二去两人已经很相熟了。有一天惠急性肠炎,痛得直不起腰来,脸色青白,当时身边没有其他人,独自打了车,在车上颤抖着手指联系了加茂,痛得句子都说不明白。加茂吓坏了,一路赶到医院,幸好他的校舍离医院更近,打开车门一把就接住了站不稳的惠,扶着他进了急诊。
做了CT,等检查结果时,惠蜷缩着身体在医院的长椅上小憩,加茂小心地让他枕在了自己大腿上,颈椎更舒服些,但高度还是不够,便悄悄踮起脚,从惠的表情中揣测适宜的弧度,保持不动,时间一长腿脚都快僵住了。
我与你只是关系较亲密的朋友而已,“我愿意代你忍受痛苦”这样的句子太过亲昵,我没有资格说出来,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你更舒服一些。
他看着惠睡梦中也皱着的眉,伸出手摸摸他汗湿的额发,心下十分难过地想着。
“当时,我就下定决心要向你告白了。”他们爬到山顶时,流星雨还没开始,便坐在石椅上闲聊等待。
“可我记得那时还是春天?”伏黑惠想了想,“你是准备了半年吗?”
“在告白前至少要先对你的心意有七分把握吧。”加茂宪纪疑惑,“那半年我在追求你。”
“你追我?”伏黑惠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不是我追的你吗?”
加茂很震惊地看向妻子,伏黑惠也一脸不可置信。
脑电波总是奇异错开的两个人,终于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彼此间或许还遗留着学生时代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误会。
“有个问题我困惑很久了,一直忘了问,‘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伏黑惠靠在加茂宪纪肩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一团大猫猫球,“那织女岂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牛郎?这会不会不太公平。”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切实所感受到的时间大概从不是线性的吧。”加茂也将脑袋往惠那边靠了靠,“做着喜欢的事情,时间刷的一下就过去了;做不喜欢的事,每分每秒都索然无味。”
“牛郎要维护家里的田地,还要养小孩,确实应该很忙,太忙的时候就无暇思念,而织女每天织云彩,或许更难熬些。”伏黑惠接受了这个说法,“心爱的人不在身边,或长或短,可能不再是时间最重要的衡量维度了吧。”
“回忆起美好的日子,时间就过得快了一点,但一旦意识到现实,时间就会加倍地慢下来了。”加茂摸了摸他额角的头发,“你躺在我腿上蜷缩着身体忍受痛苦时,每一秒都是煎熬;嫁给我的那个冬天,我却觉得每一天都过得飞快,一下子就到了不能理直气壮窝在家里的春天。”
“怪不得七夕会被现代人当成是情人节。”伏黑惠感叹,“牛郎织女也算是史上最有名的异地恋人了。”
“虽然牛郎犯了盗窃罪和胁迫罪。”加茂淡淡附和。
“啊……是,完全的逻各斯中心叙事。”伏黑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说着说着就笑了,“所以我们可不是牛郎和织女。”
原来那时那么迟钝,竟都没意识到对方小心而真诚的试探,还在为自己用上了特意学的东西而沾沾自喜吗?
“他们总觉得我们两个的关注点很奇怪。”天际已经开始陆续划过流星,长长的尾巴璀璨华丽,像绣在天鹅绒布上的穗形宝石,加茂就这么静静看着。
“偶尔确实比较奇怪。”伏黑惠拿手机随意拍了两张,发现像素不行,便安心地用肉眼去收获记忆了,“但我觉得没问题。”
这是他们在一起看的第二场流星雨,也是谁都没有许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