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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出戏
(1)
烧烤盘上的滋滋声开始响个不停,每一桌的气氛显然已经进入状态。仙道边把烤熟的肉夹到碟子里,边心想今天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他是陪队友来参加联谊的。但倒也不是出于什么同袍情谊,毕竟和自己队进行联谊的是东京芭蕾舞团。
用官方组织方的话来说,就是文艺和体育天生一对,不必分家。
当他为自己进行了荤素搭配,碟子里除了肉还点缀了各色绿叶菜,打算找一个僻静的角落边吃边消磨时间的时候,居然已经有个人抢先他一步。
占据了这间自助餐厅侧门外两个室外位置,像今天这样的凉爽气候下理应会很枪手,从屋檐延伸出去的绿白宽条纹相间的顶棚,在傍晚缕缕晚风的吹拂下惬意地摆动。如果再正值晚霞,那姹紫嫣红的背景衬托着咸蛋黄一样的落日,都好似自带一丝煎蛋的香气了。
仙道就是在这时,注意到樱木花道在鼓着腮帮子大快朵颐。
他左右转头看看,正在遗憾眼下没有更好的位置。
不过就在这时,那绿白条纹顶棚下仿佛突然掀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暴”。
“樱木花道!”这熟悉的耳提面命。
樱木立马转开头去,手里还不忘端着盘子。留了一个红色的后脑勺给发声的始作俑者。
“别以为装听不见就没事了!你敢毁了我三天后的演出。就连团长也饶不了你!”
话是狠话。语气确是佯装的尖利。
樱木吃完最后一口番茄意面,转过来的时候嘴角还红彤彤的,“不用担心啦,[安娜卡列尼娜女士]!”说罢,还伸出食指往下扒拉一下自己的下眼睑,做了个鬼脸。
“你还记得自己是[沃伦斯基]吗?”哼!此时被樱木称作[安娜]的女演员正非常后悔地反省,“今天就不该带你来。”
“[安娜],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刚进团还是群舞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一级独舞了。” 樱木开始扳手指,“一年之后,你还是一级独舞,我也是一级独舞了。三年之后,你是首席,我也是首席了。”说到这,他弯下两根手指,比了个“第一”的手势亮到对方面前,哈哈大笑起来,“本天才就是第一啊。”
[安娜]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在樱木这三以内的加减法中,不知怎的就显得自己逊色不少。虽然,也是事实。
她当下面对的这位,是团里最年轻的男首席。她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现在散着头发,眼神和脑袋一样都无旁骛的二十岁芭蕾男演员,就觉得神奇又特别。
算了算了,[安娜]摆了摆手,真拿他没办法。
只能拿出大前辈的样子叮嘱他:“ 回去再和我多排练两个小时。在火车站巧遇的那段我还是不放心……哦对了,从明早开始别忘记控制饮食,刚才你也吃太多了吧……明天还要最后一次试穿costume,服装老师特地给你设计的军装,塞不进去你可就完了……”
仙道离他们的位置有些距离,并不清楚他们在叽叽喳喳吵闹些什么。只觉得那个占了他座的人,笑声传得很远,连他都听得十分清晰。
这个时候,一整个太阳已经落下去,仅存的余晖照在他端着的碟子上,上面的烤肉皱皱巴巴的蜷缩在一起,碟子边缘原本微微传导到他手指之间的热气,也都好似随着落日降温,煎蛋和烤肉的香气一并消失了。
他打算重新进餐厅去,毕竟手上的残羹冷炙丝毫无法激起他的食欲。
临回去前,仙道瞥见绿白条纹顶棚下的桌子已经空了。
在这之后,仙道体贴地打发了好几批主动想与他“配对”的女演员们。他是不在意在这种场合下发展出新关系的。这倒和对方是不是和他心意没什么关系。只是他一向迷恋“随机”带来的不确定感,这样尝试起来、赢起来才更有意思。当然,他也有很清楚的自我认知,这也是第二个他对联谊活动意兴阑珊的原因,仙道彰,根本不缺在人生中遇到“随机”概率的机会。
但这并不妨碍他依旧擅长做一个合群、善解人意的人。
联谊活动的尾声是“交换礼物”。组织方提前嘱咐大家提前准备好自己近期的演出/比赛门票,可以与自己的心仪对象进行交换。
[安娜]又在为他的[沃伦斯基]感到头疼了,这个家伙,作为今天舞团里唯一跟着她来的男演员。
也叫嚣着要把后天自己的演出票送出去,把其定义为“ 给多一个平民机会来欣赏天才的演出!”。完全不明白在联谊场合下这包含着什么意义。
“ 幼稚鬼别闹了。” [安娜]想这就是另类的宿命吧,戏里戏外自己都无法躲过[沃伦斯基]。
“安娜你明明也准备了,还送给了那个发际线很高的家伙…看上去明明是个比[卡列宁]还古板的家伙…为什么要来阻拦我。”樱木撅着嘴抱怨,他明明在做好事,多一个人来看天才的演出有什么不好。
他气鼓鼓地四处张望,突然伸长手臂,手指直直指了出去。
“喂,角落里那个人,你也是篮球队的吗 ?”
被叫到的时候,仙道正双手插兜,默默欣赏其他人交换礼物或直白、或暧昧的时刻。
樱木走近,当只离他半米的距离时才发现,原来这个人的发色不是晚霞在落到地平线下前因多情留下的余晖——这个人,真的是红色头发。
“你今天走运了。”樱木直接将票递过去,骄傲的扬了扬下巴,“给你一次来看天才演出的机会。”
仙道其实也准备了一张自己下周友谊赛的票,此时,正平整的躺在裤子口袋中。他插兜的右手正触摸着它。
他鼻尖仿佛又闻到了煎蛋和烤肉的香味。
是你主动邀请我的。仙道想。既然这样,他从裤子口袋中伸出一只空空的右手来。先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演出票放进口袋,再去抓了樱木的左手腕。
樱木听到他说 “ 不好意思,没准备好[交换礼物]。” 对方的态度十分诚恳。樱木向来拿这种人没办法,像自己任性妄为让别人受欺负了似的。
可是,对方又牢牢的抓住他的手,他试着握起拳头挣了挣。仙道的右手抓得更紧了,不但如此,左手也伸向他,去掰开他的拳头直到露出整个掌心为止。
“ 不介意的话。”仙道笑眯眯的说,礼貌十足的模样,“请给我留个电话,想来看我比赛直接联系我。”
樱木手心痒痒的,像有只雏鸟在不停地啄他的手掌一样。
仙道一边用食指在他的手心按序写下数字,一边重复念出,不一会,他示意樱木可以现在就拨打一下。
“ 啊,名字备注就写「想去看球就去找的联谊对象」好了。”
樱木怔怔地抽回手,直觉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他狐疑地边拿出手机边偷瞄这个篮球队的,搞体育的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直到他听到对面有手机铃声响起才打断了胡思乱想。
而仙道朝他挥了挥手,利落地进行道别:“好了,到时候见。”
(2)
仙道全然不懂芭蕾舞剧。
他甚至在看完后记不得任何一段音乐旋律,也无法精准说出某段变奏中表演者用到的是什么技巧。
和体育竞技不一样,所有行动都为了最后一刻的胜利,即便是门外汉,也能被人类基因中自带的征服欲激发,攀登最原始的精神胜利顶峰。
但芭蕾舞剧全然不是一回事,你得先找到一把钥匙,才能顺利打开“表达自己到底享受了些什么”的那扇门。
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仙道根本讲不出到底看出了点什么。即使他平时再巧言令色,这对他而言也是很新奇、很困扰的体验。
他觉得自己是爱丽丝跳进兔子洞了,只能先偷听别人是怎么讲的。
[……樱木花道确实是男演员里,很难得的特别会用脖子的吧!一般这不都是女演员更擅长吗?看今天的双人舞,和安娜一起,两个人脖子带动的方向,啧啧,缠绵就不必说了,力的末梢还看得出他进一步加力,整个人的线条伸向更远的远方一样。看到他,谁还不信他深爱着安娜啊……]
[可他的背也用的特别特别好啊,军姿挺拔就不说了,整个前胸的开度绝了吧,第一幕亮相的时候,不就先是背影吗,光看这个背影,就知道是个英俊威武的贵族青年军官……]
[就是说啊,就是要亮相越光明才显得结局更唏嘘啊,找寻安娜的那段solo,两串对角线的凌空跳,在空中停留了一下再旋转,落地又稳又有弹性,冲动焦急但又不慌乱,确实,他是安娜的全部,但安娜并不是他的全部……]
仙道在跟着人流缓慢走出剧院的时候,就是这样聆听了一路对樱木花道的赞誉。
到达剧院正门的时候,那里还树立着今晚演出的大广告牌,他边走边望了一眼,广告牌上穿着浅色双排扣军装,脚蹬黑色软皮长靴的人,和他在联谊上见到的,居然是同一个。
也正是因为被广告牌迷惑引发的胡思乱想,仙道走着走着,竟随着人潮一路走到了剧院边门演员们专用的出入口。
等他回过神来,那里已经聚满了人,就和他们打完比赛,在体育场外的大巴前被粉丝围堵差不多。
只不过这里的粉丝们大多捧着花,并且仿佛暗地里展开了竞争,一束比一束大,有些甚至根本没办法捧在手上。
樱木是最先出来,卸了妆,换了最简单的黑色背心和白色运动短裤,就和一个男大学生似的。
仙道见到他被粉丝围着,被夸得哈哈大笑。
特别是当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告白:
[看过你的沃伦斯基以后,再也没有其他的沃伦斯基能入我的眼了。]
樱木因大笑而悬挂在眼下饱满的苹果肌,就跟一秒穿越了春秋似的,倏的,就红透了,也熟透了。
好有意思。
可是,他在签名和收礼物的时候又特别认真,眉眼散发着孩子气的乖巧。
这又让仙道想起刚还在台上的沃伦斯基,两种身份微微重叠,再加上,之前在联谊上见到的——在落日晚霞下狼吞虎咽的样子、在成人游戏的场合下天真烂漫的样子、在被他稍微戏弄了一下以后傻愣愣跟着他做的样子,都跟投影片似的,一层层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到目前为止,仙道眼中的樱木花道。
樱木被围堵了好一阵以后,粉丝才渐渐散去。
阻挡在仙道面前的人群变得稀落,樱木很容易就发现了他,便马上招呼他:“ 你也要本天才的签名吗? ”
仙道佯装面露难色,两手一摊,对他说,“ 又是我的不对了,什么都没准备。”
“ 真狡猾!” 樱木抱怨了一句,接着提醒他,“ 把你的票拿来吧。”
仙道把票递给他,这张演出票的正面写着[ 22~23演出季·经典复排系列之 安娜卡列尼娜],黑色打印字体的后面,是用金色线条浅浅勾勒的剧院轮廓。
他边写边问:“怎么样,天才的演出很完美吧。是不是看傻眼了?”
唰唰几笔,樱木的签名就重叠在剧名上。
“ 最年轻的首席,真的很厉害。 ” 细腻如仙道,在联谊的时候就已经无意之间确认过,樱木花道在某些方面, 抵抗不了别人“真诚的示弱” ,这与他在芭蕾上以超越完美作为标杆非常不一样。
樱木听得刚得意起来,仙道又向他道歉:“可是,我很抱歉。我说不出其他的话。没办法像你的粉丝那样,能看懂樱木君哪里表现得特别好。”
“没关系的。” 樱木摇了摇手,连忙说,“ 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看得开心就好了。”
说完,将签完名的票用双手递还过去,顺势还握住了仙道的手。
仙道心里一喜。
“ 那太好了。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
他保持着自己的手被对方握住的姿势,没来由的,突然脱口而出,“ 樱木君的身材实在是太好了。”
话一出口,内心大喊糟糕。这绝对是一宗意外。就在他搜刮肚肠想补救一下的时候,樱木开朗的笑声又在他耳畔响起。
“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是当然的。好多人都这么夸我。”
仙道陪笑了两声,总觉得这出人意料的答复里饱含了好几层意思。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哈哈哈,看来,和我一样想法的人很多啊。”
是啊,从他运动员的视角来看,樱木不输给运动的地方在于,无论是最显而易见的跳跃滞空的时长和高度;还是会被容易忽略的背肌在运动发力时的表现,都是顶级级别。更何况,因为是芭蕾,所有技巧又需要举重若轻的敏捷、精巧。
这得需要多久的重复练习才能达成。
“ 那欢迎你下次再来看我演出。我在这里待了太久啦,要妨碍到保安大叔下班了。”
仙道目送他。
也分不清芭蕾是门很大的学问,还是樱木花道是门很大的学问。
这时他才想起来要打开手机,按掉所有找他的消息和电话——毕竟他翘了今晚的训练。
然后立马下单“芭蕾圣经” 、“ 芭蕾术语大全 ”。
(3)
队友们觉得仙道有点怪怪的。
鱼也不钓了。
而且还是在这十月,一年中鱼最活跃、最肥美的黄金季节。要说是,时常被调侃 [球可以不打,鱼不能不钓的人突然转性了,很难让人接受。
还不如说,是整个地球在经过上亿年的变迁后,鱼类已经被超量的碳排放以及气温升高导致大量灭绝,空留无数空巢钓鱼佬哀叹扼腕来得更有说服力一点。
还不止这一点。
从事体育职业的运动员忽然爱看书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文雅爱好在充满雄性荷尔蒙的更衣休息室里显得尤其突兀。
太奇怪了吧。仙道原先虽不是那种热衷于在更衣室进行“低级雄竞“的类型,但每当气氛烘托上来的时候——特别是赢了球以后,也能从善如流的用一些荤话无缝加入,他不屑但他没输过。
更衣室里的书,听起来就更像是被用来当抽纸用的。
然而,仙道用它来阅读。
樱木一直没主动联系他。
下训以后他打开自己的柜子,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来,连忙一看,是地震提醒。
日本再沉没一次能不能收到这家伙的信息。
仙道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沾染上了感春伤秋的症状,并且还是严重级的。
他甩开手机,合金外壳直接与柜子钢板相撞,发出响亮的”哐珰“一声,引来其他队友飞扔过来的毛巾一条,
“喂,你最近怎么了,打球打得手软成这样了?”
仙道撇撇嘴不予理睬,收拾完东西把包甩在肩膀上,话也懒得说就走了。
出了体育馆,室外清朗的空气源源不断进入他的大脑,多多少少冲淡了些由”地震提醒“导致的抑郁。
更衣室的空气真差。
他在心里发了发牢骚,边想边觉得不对劲。
跳芭蕾的就这么厉害吗?那是因为没来看过他打比赛。
他察觉到一个导致自己吃哑巴亏的症结所在。
【樱木君】仙道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来看我比赛吧。下周有时间吗?】
发送完毕,他直愣愣地盯着对话框,直到屏幕自动熄屏。
没有回应。
直到晚上,仙道都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状态中。
他时时刻刻都在确认通讯公司的信号情况,甚至怀疑难道现在这么点地震就导致信号中断了?
幸好,在他对东京都市圈通讯行业的担忧,发展到想亲自写信给首相的地步之前,樱木回复了信息。
【在排练,没看手机。】接着,发了一个在对手指的小熊卡通表情;
再是马上,答应了他的邀请:【好啊!会来的,别在本天才面前输了哭鼻子。】
最后是一长串【哈】。
不知怎么的,对方这一连串坦率直白的回应,显得他所有的九转回肠都落了下等。
这不就是他想等来的结果吗,但怎么真的实现了,回馈给他的心理感受又不太一样。他想抓住一点这种“异样“所在,但苦于一时没有头绪。
跳芭蕾的,都是这么厉害的吗?
想多聊几句,看他说自己在排练:
【在排练什么剧 】
【仙女啊】
【我可以来看吗?】
信息断在这个地方。
仙道有了经验,樱木应该是又去排练了吧。强迫自己放下手机,把注意力转移到”学习“上。
提前学习一下《仙女》,但人家也没答应会邀请自己去看啊。
直到第二天一早,仙道才打开手机。
自从他上一次看完芭蕾舞剧以后,就一股脑在ins上关注了几十个和芭蕾有关的账号,当然包括了不少剧院的账号。
今天这些剧院好像都跟约好了似的,都在进行直播,头像上彩色闪动的圆环,挨个点进去才明白,原来是”世界芭蕾日“的活动。
各大剧院和各位明星舞者都会在这一天通过直播,展示自己日常练功、排练、彩排等等内容。
就在这时候,一个铺满整片红色的纯色头像突然跳到直播栏的最前面,根本没人能忽略的了这抹红色。
樱木是一个很喜欢和粉丝交流的人。开直播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他一边熟练调整支架的位置,一边打招呼,看人进来得多了,对着镜头就是一个大笑脸:
“ 离早课还有一会儿时间,不过我已经在练功房了,大家都在做什么呢?”
接着,他就正对镜头趴在地板上,边大腿往两侧往外推开做热身,边撑起手肘拖着腮帮子,开始看评论区的彩虹屁和各种花式表白,边念ID边一一回复:
“ 【下辈子也要继续喜欢红色】,我也爱你哦。”
“ 【这个逼书念不下去了】, 我不能和未成年结婚,是犯罪哦。”
"【是你老公】 男的也不行,好像也要坐牢。"
“【只收转票黄牛勿扰】, 钱不够就别来看了哦。”
”【编导别再瞎搞我推了】,红头发不是染的哦。“
仙道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仿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镜头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还早,脸上还留着朦胧睡意,读评论的声音显得嗡嗡的。
头发也散着,额头上带了一条浅色的宽边发带,使得原本会骚扰到一双圆眼睛的发梢都只能漫不经心地边翘着,边随着樱木的动作俏皮地晃动。
鬼使神差的,他也在评论区留言:
[ 也回复一下我吧^ ^ 演《仙女》的那天我会去剧院的~ ]
评论区越刷越快,樱木只能挑着念。当仙道发了好多次以后, 被评论速度刷新到没脾气的樱木毫无没有灵魂的念出ID并回复:
” 【 会自己买VIP票 】,那天我也会去剧院。”
会自己买VIP票:[哈哈哈。嗯嗯。]
仙道有点不知足,刚想再留言的时候,评论区又刷了起来,这次,是一条重复的恶评:
[ 芭蕾很男凝吧,跳芭蕾的男人会正常吗?]
显然,樱木肯定看见了。
他眼睛里最后的一丝朦胧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无躲闪的直视。仙道听到他对着镜头说:
“ 不要躲在手机后面 ,请来剧院……”
也就在这时,早课和排练都要开始了,樱木看着镜头外和钢伴老师、编导老师打招呼,边对镜头告别:
“ 无论是谁,都请来剧院感受一下。哦还有,等下早课和《仙女》的排练都会在剧院的账号直播,大家去那看吧…… ”
说完, 红色头像上的彩色圆环停止了闪动。
(4)
如果说《仙女》需要女性演员将足尖技巧发挥到极致的话;对于男演员,那就是对自身跳跃、空中击打技巧的挑战。
早间的基训也相应为了接下来的排练,更着重于脚下规则,跳跃和击打技术。
把杆约进行了15分钟。
剧院直播不再只是架起一台手机,而是由工作人员掌镜,在不妨碍演员们的情况下,从练功房的各个位置展示大家的训练情况。
樱木一头红发及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在整个练功房里鹤立鸡群。仙道可以毫不费力地在移动的镜头中找到他。
此时他正一手把杆,下半身练习双腿外开和绷直。镜头外不断有“注意足尖、注意上半身姿态”的提醒声。
仙道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可思议的新体验又增加了。
在这个平凡的早晨,他是在清脆的钢琴声中,手掌相击的节拍声中度过的。
在他的房间里,从窗棂上爬上来的,每一日重复升起的日出光线。也同样爬上了练功房成排的大窗上。完全相左的生活道路,好似被同一轮日出相连。
直播还在继续,已经进行到练习的环节。
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也不乏兴致的作为画外音,做一些科普解释:
“ 大家稍微了解过《仙女》的话,就会知道这部剧的视觉看点有很多,最喜闻乐见的就是所谓的【在空中的时间比在地上的时间还要长 】 的几段变奏。”
正说着,工作人员走动起来,逐渐将镜头推进到樱木身上,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讲解对象,
“ 所以呢,现在我们的演员在半开和半足尖的基础上做各种[巴特芒] ,就是为了为后续发挥腿部肌肉的力量和灵巧性做准备。”
仙道的眼睛也随着镜头的推近而推近,除了“身材比例真好”之外,他也想从自己的词汇库里挖掘更多能表达的东西。
所以他格外仔细的观察,简直是一种抱着学术分析的态度。
几乎都是腿部动作。这是他最直观的感知。
即使是自己,他也从未这么关注过自己的足尖。
但樱木此时的足尖令他着迷。
如果,在他绷直的足背上落下一只毛茸茸的雏鸟。
仙道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神奇的想象,这只雏鸟应该能稳稳地立住,不但立住,甚至还能随着他划圈、点地、擦地的动作,引起雏鸟羽毛末梢的微微颤抖。
但是要是往上看一些,樱木的大腿和腰胯又是那么的稳定有力,他观摩了一场“用力来表现无力、用慢来忘记时间 ”的课程。
那只雏鸟,也穿透了屏幕一样,现在被他揣在胸口,低头一看,就像自己活泼泼跳动的心脏。
接下来的排练。直播聚焦的对象自然集中在《仙女》中最主要的几个演员身上。
在第二幕仙女们群舞的段落中,演员们在练功服以外,各自在腰间围挂了吊钟式的白色纱裙,来营造在这一幕中仙女们在林中如梦似幻、似人非人般翩翩起舞的样子。
“四次交织式跳跃,两条腿做完弗里克弗拉克,接着再做插秧步……”
等一下,编导老师在这个时候停顿了。
她边示范边说:“仙女里的这个动作,和吉赛尔第二幕里的不一样。你们三个得表现的像是怀抱着一个孩子,这动作表现得谦卑,但又同时显得诱惑。这得和当时的背景联系起来,那时候女人和物品一样,男人们觉得除非是在极少的情况下,她们都不会做出什么贡献,即使是伟大的公爵夫人也充满了谦卑。”
说到这里的时候,女演员之间悉悉索索的小声议论起来。
即便是从小就学习的经典片段,但是随着成长,现代的芭蕾女演员对于古典作品中刻板的、过时的部分有了越来越清醒的觉知。
但这就是需要新一代演员和编导、编舞家的地方,经典作品在这个时代如何去焕发属于当下和未来的光芒,不然,这就是一门如同考古一样的行业。只要妥善封存就可以了。
这时候,直播的镜头给到了编导老师的身上。
老师指了指正大岔着腿坐在地板上喝水的樱木,镜头跟随着也到了樱木身上,老师的画外音也同步响起:“所以,说过很多次了。我们的 James 可不是仙女身边陪衬的绿叶啊,James是什么样,可关系着故事在现在成不成立。 ”
突然被点名的樱木,觉察到镜头,自然地就把手放在脸颊边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爽朗的表示,“我要让每一个走出剧院的人都不同情James!”
此话一出,惹得周围的女演员们通通破功,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 哦~原来花道这个年纪就想演渣男了?”
“ 就是因为年纪小,才容易上了自己的当啊。”
“ 怎么不是上了女巫的当呢,他真以为James是渣男可怎么办?”
“ 等等,花道看上去就很像在森林里会被骗的类型。”
“ 会不会被骗我不知道,不过,我们花道20岁的年纪演仙女的恋人刚刚好呐~”
“ 行了,别逗他了,他要是被你们带偏了,真给我演个渣男出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编导老师连忙抓回所有人的专注力,好叫排练继续进行下去。
仙道看到这里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出来。但转念一想,樱木花道是对每个人的态度都这样,最起码目前看来,他没发现有任何一个例外。为此他还分心了一阵,直到樱木开始单独排练。
是第二幕的James变奏。
“ 你是浪漫主义故事里最年轻的小伙子,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位诗人。在苏格兰高地上 ,刚从梦中新来,一边是才在梦中见过的仙女,一边是要成为你新娘的艾菲尔。”
编导老师在旁一边阐述,一边提醒他,你是“沉迷于幻影但抓不住现实”的人。
所以樱木腾空起跳后,在空中连续打腿数次后轻巧落地。
“ 用你的胯。还有注意线条,保持住。”
他再次起跳,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微倾倒的曲线的同时,连续打腿,落地后直接往上跳起继续连续打腿。
仙道突然觉得眼前一阵眼花缭乱。
也许是在旁的提醒也提点了他,他开始能看出樱木在跳跃时不光用到上身和腿的力量,更是用到胯部的力量,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不是跳起来的,而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提拉起来的。再加上他在空中打腿时的姿态并不是直上直下,就显得格外俏皮轻盈。
应接不暇的还不止这些。
樱木在几组连续打腿之后,随着越来越快的音乐,又接了三串空转。
他的高个子长线条在这里一点都不显得沉重,反而优美流畅的线条使得每一次腾空转都充满着无限延伸感,而延伸感带来时空延长的体验,也显得他好似沉浸在,与观众不同的,独属于自己的幻境世界里。
仙道想到的是,三月里的某一场春雨,叶子上有一滴露水在不断地跳动。
之后,他就只记得,在直播的尾声,樱木凑到镜头前,举起自己的一只拳头给自己打气说“加油”接着,
带着他那因刚排练完后为消散的红晕的双颊,笑嘻嘻的和大家讨承诺:“大家答应我,一定要来看《仙女》哦。”
要说仙道当天还有什么收获,那肯定不能忽略的一点是——
在他完成当天的训练以后,洗完澡站在镜子前,仔细观察了一遍自己的身体。他好奇,这样的手臂,这样的肩膀,这样的大腿,这样的跟腱,这样的脚掌,这样的足尖。
构造完全一样。运用身体大小肌肉群方式本质上也一样。
他用这幅充满力量的双腿:去跑动,追上所有的对手;去起跳,投进所有无可争议的进球;去防守,碾杀所有未成气候的气焰。
但有人,用这幅充满力量的双腿,去做他从未了解过的事。用“力”去表现“力”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用“力”去消解“力”是一种魔法。
他深深的感到,这样的身体,是一幅对他而言,完全不一样的身体。
第二出戏
(5)
仙道邀请樱木去看的是一场“德比”之战。
当仙道发信息给他地址和时间的时候,他还没有收到票。
樱木发了一个毛茸茸的小熊伸爪表情过去,问他,【票呢。】
对面神秘莫测的回敬了一个眨眼的表情,外加【你来了就知道了。】
樱木到体育馆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在面向体育馆的正门出入口上插道旗,旗面上是作为主场的东京ALVARK主力球员们的肖像。
樱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钟,又看了眼其中一面旗上仙道志得意满的脸,嘴里嘟哝了几声。
时间还早,在空荡荡的体育馆正门广场前,仙道看到樱木东张西望的样子。
他跑过去唤他,对方连打招呼的话都省了,直接问他:“你是搞错时间了吗?”
仙道笑了一下,抬起手直接在樱木眼前打开手掌,手指上挂着一条深红色的带子,下面垂挂着一块四方的名牌,上面写着“ 东京ALVARK-VIP嘉宾 樱木花道 ” 。还没等樱木反应过来,仙道的双手就环绕到他脑袋的后方,替他挂在脖子上。
“ 走吧,特别嘉宾。”
“ 原来VIP哪里都能去哦。”
在仙道带着樱木进入主场球队休息室的时候,听到樱木这么说。
因为还没到准备比赛的时间,整个休息室都没有人,惹得樱木不自觉地压低了点声量。
这让仙道觉得就跟学生时代避开同学老师躲在保健室一样,他甚至有点得意洋洋了,“是啊,刚才我们去的客场球队休息室就小得多了吧。”
主队休息室不但比客队的要宽敞,还设备更齐全、区域分工更完善。墙上也多出了更彰显球队气势的涂鸦和标语。
“ 你的柜子在哪?”樱木边浏览着墙壁上的以深红色为基调的涂鸦边问。
他的眼光被这种火焰一样的涂鸦吸引,和他平时习惯了的偏古典气质的后台完全不同。
即便同样是火把,那他见惯了的,也是由深红色丝绒质地构成基底,再加上金色绸缎织成火苗的那种火把;
万万不可能是像他现在目睹的,用红色油漆泼满,在油漆恣意流淌下的尖梢上直接扔上打火机的那种火把。
仙道看着他目不转睛的新鲜样子,就去拉他的手。
他的手背堪堪擦过对方挂在腰间的牛仔裤腰。甚至好似有一瞬,自己某根手指的指甲盖碰到了他的腰。
就在这个时候,樱木扭过身朝向了他,没有甩开他的手。
仙道顺势说,“ 不是想看我的柜子吗?”
樱木被牵着在柜子间穿梭。
平常也就就三四排柜子而已,可是仙道居然走出了一种逛迷宫的错觉。这导致他在开柜子的一刹那,完全忘记了自己没有整理过。
“这是什么?”
樱木一下就眼尖地抓住了重点,他好奇的探头去看,柜子里正躺着一本硬纸板书,封套上印着好几个女芭蕾舞者在做 “阿拉贝斯克 ”的剪影,书腰上黑体的大字写着 【乔治·巴兰钦作序推荐《古典芭蕾:基本技巧和术语》】。书的上面乱摆着毛巾、卷纸。
仙道在自家主场上面临的最大危机。
“ 都是干净的,没用过。”他连忙恨不得将自己的上半身都伸进柜子里去,弓着背开始收拾。
樱木被对方挤出了柜子前的一亩三分地,只好往旁边撤了一步,边说他小气,边去看他在柜门上用磁铁吸住的一些照片,有赢球的、有队友之间的、有钓鱼的、还有一张是……
之前那次他签过名的《安娜卡列尼娜》票根。
“喂……” 樱木戳了戳仙道的背,对方的上半身从柜子里退出,直起腰来,他接着说:“ 你是真的被本天才的表演迷住了吧! ”
此时,樱木的脸背着光,但这不但没有使他面目模糊,反而衬托得他的眼睛格外亮。
仙道凝望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就是清清楚楚地告知他,没有一丝暧昧成分,没有一丝东拉西扯的技巧。樱木的意思百分百就是“ 因为我的完美表现,你对芭蕾舞剧感兴趣了吧。”
仙道显然,并不是完全这么想的。
他要如何去解释。
他好奇:樱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在往里注入生命之后,到底是怎么达成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一种全新生命力状态的。可是,这样的心思如果简单的被概括为“我看上了你的肉体”,又显得很不恰当。
于是,他讲:“ 是啊,你是我的偶像。 ” 和你那么多的粉丝一样吧?仙道自己也不确定。
樱木挑了挑眉, 一幅早就了然于胸的模样:“我就知道。看过本天才演出的人都会被迷住的。”
也正是因此,樱木觉得仙道作为一个粉丝,邀请自己参观、还带他尝了球队餐厅本来只有运动员能享用的高质量定制美食,是理所应当的事。
仙道看得出樱木心情大好。
两人一起走在通往赛场的走廊上,这个时候,比赛场地的方向已经传来赛前垫场各种活动嘈杂的音响声,浑厚的音乐重拍声源源不断地穿过走廊。
樱木的脚步却是轻快的。他踏在沉落在五线谱最下方的混响音效之上,像一串连续的十六分音符,跳跃在谱子的最上方。边走着边在某一个重拍上轻轻跳起来做了个投篮的动作。
“怎么样?”他转过身去问仙道。
就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小孩。“ 嗯。”仙道笑眯眯地答应他,“三分投中。是个篮球天才。”起了兴致,仙道问他,“想真的试试吗?”
于是,两个人到了依傍着体育馆的市民露天球场。
仙道站在樱木的身后,虚虚的笼着他,双手覆着对方的双手。
他和樱木一齐扶着篮球,就在他带动着对方的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的时候,仙道感到自己那根触碰过樱木腰间的手指突然发麻,像触电一样。
球打篮框弹了出去。樱木惊呼了一声表示遗憾。
十月末的天气,开始给人一种优柔寡断的气氛。
不如夏天来的酣畅淋漓,也不及冬天来的万物静籁。
一切都在可以行动,也可以蛰伏之间徘徊。
长袖很适合,短袖也不错。
温水很适宜,冰水也爽口。
但樱木,表示现在想吃一个甜筒。他有自己的季节。
“你怎么不吃? ” 他们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樱木问仙道。
“ 待会要比赛了。 ”
“这是你的习惯吗 ,赛前不吃东西之类的……”
“算是吧……”仙道看着他津津有味的样子,因一阵轻风吹来,樱木耳边有几缕稍长的碎发被温柔地撩起,风的弧度带着它们来到沾了奶油的脸颊上,恰在此时,樱木连同奶油和发尖一并抿进了唇瓣里。
他想了想,说,“ 等下赢了的话,希望我的特别嘉宾奖励我一支甜筒,可以吗?”
(6)
樱木发现,仙道像风一样。
要来和要走时,都没有声息。而在你习惯于此时,自己已经变成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倒的麦草。
当仙道风似地奔向体育馆,半路上回头朝他挥舞起举过头顶的双臂 ,樱木瞧见他的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这种浑身上下绽放的,对胜利的渴望,他全然不陌生。如果说,仙道的胜利源泉来自于球场,那他的,就来自于舞台。这两者看似相差甚远,但殊途同归。
即使樱木现在除了轻柔的风,其他什么都触碰不到,他也能与这种发自内心的胜利渴望产生共鸣,并且与之击掌。
球场已经被一波又一波的观众填满。主客队球迷瓜分了所有观众席。
樱木正要寻找VIP席时,有人拍了他的后背。来人只到他肩膀的个头,眼里盛满笑意。
彦一举起自己的胸牌给对方看,“ 是樱木君吗,我是东京ALVARK的公关担当-相田彦一。仙道交代我要好好招待你。” 提到“招待”二字时,他微微晃了晃左手,亮出手里提着的纸袋给他看。
跟献宝似的,樱木听他喋喋不休。
“准备了苏打水、手冲咖啡、矿泉水、还有可乐……啊,当然可乐是无糖的。仙道可和我再三强调了,说今天的VIP可是艺术家呐!”
”噗。“樱木被这一声“艺术家”呛了一下,心里忍不住腹诽起仙道来,可谢谢他没在前面再加一个“老”字。
他虽然总是自称天才,但【艺术家】对于他来说,是一直追求的高峰。最起码就他现在还是个20岁的年轻芭蕾舞者而言,他也是会不好意思的,虽然程度只有“一丝丝”。
彦一走到樱木前头给他带路,直到落座,都在跟背书似的向他介绍:
“这个球场是用原本的丰田MEGA-WEB改造的,因为是我们的主场,所以改造以后的名字就取队名首字母叫Tokyo A-ARENA。其中,VIP席的位置可是所有观众席中最好的。今天对战涩谷Sunrockers,请樱木君和我一起为球队加油,好吗?”
话音刚落,全场灯光瞬间熄灭,赛前开场灯光表演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调动着在场每一个观众的心,樱木也能感受到坐他身边的相田彦一,在看似自如的表象下,暗暗握着拳头。
球场再次被照亮时,主客队首发阵容依次登场,观众席的欢呼声达到第一波高潮。
第一节双方的进攻效率都不算高,整个场面仿佛都被压制在无形的压力之下。
彦一的目光追随着场上的一举一动,纵使他是一个在外人面前再周到的人,也不免在焦心的驱使下喃喃自语:
“ 对面的内线太难攻进去了,Sunrockers在这赛季新加入的两个外援在身体条件上的优势,已经让很多队都吃过苦头。不过好在他们的命中率也不高,现在就看谁能先打破局面。”
原本正惬意的呷着可乐的樱木,也很难不被这蕴含在表面之下的焦灼影响,怎么都觉得口干舌燥。他干脆也专心看起来。
这是他没见过的,仙道的样子。
他如弯月永不落下的笑眼,令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原本这一切,都已经被樱木一点点刻进脑海的这一切,在此刻,除却同样的五官之外,还剩下什么呢。
樱木甚至怀疑,仙道是不是有某种本领——用所有能称之为温柔的东西妆点自己,再一点点进行渗透。
就为了让他经历这种被反差击打的瞬间。
樱木不难悉数人类的狂热,毕竟,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挑战欲、反抗欲、征服欲。他在球场看到这些狂热,它们是如此的相似。
周围嘈杂的助威声、脏话连篇的咒骂声;球场上鞋底在地板上的摩擦声、躯体对抗的碰撞声……
都被篮球的各种声音串联起来,因篮球起,也因篮球落。
他的心理阈值被一点点抬高,还想更进一步,即便只是单纯的被肾上腺素分泌所控制,他也想去另外一个高度上,去俯视这种狂热下的忘我。
【加油啊,仙道。】樱木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想。可乐罐被他捏瘪了一大块。
距离半场结束还有一分钟,主队尚落后客队两分。
控卫仙道持球。
他的身高让他的眼神可以像丘陵间的猛禽,在滑翔中掌控猎物的信号,并作出进攻方式的判断。
“看!仙道准备要传球了!” 彦一抓住樱木的胳膊,激动地喊了出来。
所有人几乎都有了一种预感,他们已经在这片如凝滞了一般的场地上,无所事事很久了。
这准备的过程几乎只是一刹那,但又显得如此漫长。
仙道是如何在洞悉队友跑位方向的同时,又预判防守方会如何阻止的进程;不但如此,他似乎还进行了一次精密的计算,防守方对位球员的动作,会延误己方跑位成员的时间是多还是少。太多则转换传球目标,少则立取一个最好的传球时机。
在全场所有人的目击下,这个时机降临。
仙道传球,前锋不但精准接球,并且得益于仙道先前精准的预判,对面防守方球员根本来不及做出干扰。
一路突破,在上半场结束哨响的当下,追平比分。
带着双方平局进入中场休息。
稍早前还激烈战斗的球场已经变成表演的场地,主队东京ALVARK的吉祥物是一只全身拥有红色蓬松皮毛的小熊,名叫卢克。
它甚至比啦啦队更加卖力的全场疯跑。连场地主持人充满煽动性的辞令都要甘拜下风。
也多亏这吉祥物,疏解了在场所有观众紧绷许久的心。樱木也不例外,他被小熊卢克滑稽的四肢动作逗得哈哈大笑。
正想问问身边的彦一,能不能等比赛结束找小熊合照发ins的时候,场地上的主持人通过扩音器,声音从整个场馆笼罩下来:
“ 请大家和我一起热烈欢迎,东京ALVARK 今天的VIP嘉宾!——— 来自东京芭蕾舞团,也是最年轻的首席舞者,樱木花道。”
樱木笑得四仰八叉的样子瞬间定住。
突如其来灌进他耳里的介绍词中“芭蕾”、“首席”等词,犹如给他第一次上芭蕾课时老师手中的教杖,一记下去,人立马坐直了。
而彦一在旁还颇为骄傲的煽风点火:“这是主队Vip才有的待遇!”
哈哈哈,谢谢你们。樱木脸上憨笑。
要不是小熊卢克这个时候也朝VIP席伸出短胖短胖的手,对他热情打招呼,他或许真的会对相田彦一施行一次锁喉。
当然,相田彦一只是一个替身。
中场休息结束。
仙道从入场通道边走出来,就边看到VIP席上的樱木,向着他的方向站了起来。
不为别的,只为了用他变化及其丰富的表情和手势,对仙道进行无声的控诉——
先指指彦一,再指指球场。
意思是,【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接着,举起食指,绕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几个圈。
【你脑子在想些什么!】
最后抱臂凶巴巴地瞪着他。
【是不是耍本天才!不会饶了你!】
伴随着这一系列动作,是樱木能挂上一个油瓶、翘起的嘴。
仙道的脑子里开始播放樱木说这些话时的语气,甚至连全场的欢呼声都仿佛一瞬间静音了。
他低下头,用大拇指揉了下鼻尖来掩饰自己的忍俊不禁。
这小子,果然是一点点事就张牙舞爪的。
不过,他现在心情变好了,下半场开始了。
(7)
樱木相信那是不会中止的,这样的场景会在他脑海里持续好几个月、好几年。
他在那儿,上身忍不住有些前倾,伫立在VIP座椅前,脑袋空白,屏气凝神。
彦一的手被他握疼。
得益于仙道在上半场最后一刻的传球,让主队带着追击的气势进入下半场。使全队在下半场一开始就能抛开所有压力,一直以小比分稍稍压制着客队。
但越往后进行,客队连续追平比分甚至反超一两分的频率开始上升。导致了双方交替领先的局面。
“现在看来,今天两只队伍发挥的实力都在伯仲之间。我们还很不安全。”彦一说这句话的时候,距离比赛结束还剩一分钟。
然而大家都已经很疲累了,如果带着平分进入加时,就是考验意志力的时刻。
“我们只要阻挡住对方的进攻就好了……”、
“老天啊,时间过快一点吧……”、
“我们领先两分保持到终场就足够了吧?”
周围主场球迷们开始跟着一起读时,恨不得能按下快进键,将时间快转至终场。有的人甚至开始双手合十高举头顶求神拜佛。
但球场就如同一艘不会动摇的大船,正收卷它周围的缆绳,看似只要顺着水流,就能平缓的完成靠岸。
如果是上半场,仙道尚还能容许平稳且保险的结尾。
但此刻对他而言,怎么足够!在他眼里,赢也有赢得漂亮和赢得乏味的区别,赢当然要赢得有意思。
他举起手臂,亮出自己指向天空的食指。
大船下微波荡漾的海水,开始被飓风前兆的风撩起了粼粼波光。
“仙道要干什么?”
全场包括彦一、樱木在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他的身上。
仙道放缓节奏,眼神像鹰一样巡检半场,在目光扫视的过程中,队友们再次确认了各自的站位。
接着他瞬时启动,在中途突然敏捷变向进行突破,再到内线时跨步幅度拉满,降低重心,又是一个让人毫无准备的急停,顺势把球往上带一气呵成一个上篮假动作。
待骗过防守方队员,轴心脚带动迅速转身潇洒挑篮!
主队领先客队4分!!此时距离终场还有15秒!
全场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声,球场四周的大屏幕上统一红底黑字打出“ Scoring(得分)”的闪动词条。颜色和声音的双重刺激下,由仙道席卷起的这一场飓风,狠狠击穿了每一个人。
除了被狂风突袭后片刻的空洞和心灵的停滞,每个人的眼里不可能再有其他人。
樱木何尝不是这样,更甚者,他惊讶于他的【控制力】,这不仅包括他对队伍进行串联的节奏、还有对自身行动的控制精度。再加上,在执行这一切【控制】之上,强大的瞬时思考、计算能力。
“这就是我们东京Alvark绝对的ace。”彦一也加入了球迷们的欢呼,一起高呼“ACE!”
剩下的时间,几乎已经无人在意。客队在反攻的最后时刻,想依靠远投追进差距。
但仿佛一切都在仙道的计算之内,即便他们成功,也会以一分败北。
“难道说!”在看到客队最后时刻的远投失败时,彦一突然灵光一闪,“ Sunrockers从上半场开始就命中率不高也早就被仙道计算在内。”
无论如何,对手都不会赢。这就是仙道的计划。
终场哨响。
队员们在互相握手之后,纷纷走到自己队粉丝的观众席,向大家致意。被胜利喜悦包围的队员和球迷们隔着坐席遥遥相望。
樱木当然看到仙道朝着Vip 区走来,他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着笑意。
但或许是时机使然,樱木觉得他这个时候,就像是一根树立在大船上的船桅,是那么的高耸,使周遭的一切都看来卑微、无关紧要。
只有扬帆起航,才是他的目标。
他又是那股能撑满风帆的风,是这艘大船的领航。
仙道想让樱木快些从这人声鼎沸的环境里找到自己,就又朝他招手,又朝他喊。
当他甚至想飞一个“wink”给对方的时候,那人却已经离开了球场。
樱木买了一支草莓味甜筒。
他跑得特别快,怕甜筒会化掉;他又跑得很小心,怕甜筒上的冰淇淋球经不起颠簸。
他意识到自己和仙道最相似的一点,都是以追逐胜利为终极目标的人。他们能共情每一场胜利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一起庆祝胜利吧。】樱木边想,边赶回休息室,刚要进去,先听到里面有对话的声音传来。
“ 喂,那小子是你带来的?”
大家都知道指的是今天他们队的VIP。
“ 怎么觉的有点眼熟,是和我们打过比赛的?其他队的?”
“ 不对,啊!” 有人认了出来,“是之前联谊跳芭蕾的那个男的吧。”
“ 是是是。哇,是那小子啊~” 众人仿佛都被这一声拖长音带进了回忆。
“ 不得了啊,仙道彰,你故意的吧。”
队友们正苦闷于从哪儿寻点刺激,来纾解这胜利后绝佳的兴奋状态,脑回路跟脱缰野马似的朝着意淫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
“ 跳芭蕾的男的,连说出来我都起一身鸡皮疙瘩啦!”
“ 怪不得鱼都不钓了。”也有人冷眼旁观。
“ 喂,那男的,全身上下是不是都特别软。试过没有?”
“ 看着年纪很小的样子,下次也带来和哥哥们一起玩玩。”
紧接着,连续是一阵阵哄笑和口哨声。
站在柜子前,被柜门挡住大半身体的仙道,头上还罩着用来擦汗的毛巾,此时大叱一声:
“够了!”
但他的声音恰在这时被突然爆炸似的一声掩盖,是休息室的门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巨响。
去人开门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是半只脚踩到了不知何时掉在门口的冰淇淋球,粉色粘稠的半融化奶油像某种软体动物扒住了鞋底。
休息室里爆发了一次彻底的殴斗。
如果是出现在推理小说里的话,或许那鞋底粘上粉色的人能成为本次事件的关键所在。
正是这粘稠的冰淇淋,几乎出现在休息室地板的每一个角落,追寻下去,就能想象鞋子主人被踢倒在地、双脚挣扎,再爬起,从休息室一个位置接连打到另一个位置。
而当这样的对象,从1增加到4时,可以描绘出这次殴斗的激烈程度。
仙道狠狠揍了队友们一顿。
现在他正在医院急诊诊疗室接受清创和包扎。
主场获胜居然爆发队内殴斗事件。他偏头往垃圾桶里吐了口血沫,并不想去多想明天球队老板和公关部门要怎么对他大发雷霆。
因为这个时候,樱木的红色脑袋探了进来。
“你还好吗?”
他望向仙道的眼神可以说是包含着关切的,连声音也小心翼翼。可一旦他看仙道还壮如牛马一样朝他笑,他的声音又咋呼起来,
“喂,让你逞能!我拿上家伙回来的时候,都拉不开你们了。”
仙道服气的垂下眉眼。
樱木的意思是,他气得上头,但还尚存理智知道一对多会吃亏,所以摔门离开以后去把清洁工手里的拖把抢来了!可仙道他已经沉不住气打起来了!
这次的委屈没有一丝故意卖乖的成分了,他可怜巴巴地对樱木说:
“因为我的甜筒没有了。”
“ 什么啊!”现在的关注点是这个吗,他用鼻子出气哼了一声,表示鄙夷,“ 你可是手脚都有伤,连脸上…”他打算夸张一点,“都破相了!”
叽叽喳喳的,像养了一只小鸟一样。
在医院的整个过程,仙道就这样默默地听着,直到球队队医和派的车都来了。
最后樱木送他到车上,关门前,对他说:“下次赔你一个甜筒,天才说到做到!”
终于坐在回家的车上,仙道这才有时间看起手机。
发现樱木已经发了ins,前九张都是和他们队吉祥物小熊卢克的合影——
和卢克手牵手;
和卢克拥抱;
和卢克一起比“耶”;
和卢克一起比“脸颊爱心”;
和卢克一起双手做“捧脸杀”;
和卢克背靠背一起做“开枪”手势;
和卢克一起做“前展肱二头肌”;
和卢克一起比划“空中投篮”
和卢克一起向镜头“飞吻”;
……
仙道越是一张一张翻看过去,越是错觉自己是在看一个少女爱豆的ins,而不是一个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
他在心里对樱木为打破芭蕾舞者刻板印象做出的贡献表达“崇高的敬意”,又不能免俗的直呼可爱。
正如评论区有粉丝评论:【啊,这可爱超载,心脏暴击!】
直到,翻到第十张。
一支在仲秋湛蓝天空衬托下的粉红色甜筒。
这支甜筒占据了画面正中央三分之二的面积,连冰淇淋球的饼干托上点缀的巧克力碎都能看清。
仙道原本用指腹匆匆划过的惯性动作停留在这里。
敲击屏幕两下,甜筒上升起的一串红色小爱心,就像是从冰淇淋球上掉落的草莓果肉。
有点甜味弥漫在他嘴里。
而当他发现照片上还标记了tag,上面写着“获胜的奖励”时,
他的身体像是一杯白水被洒进一大勺糖,甜味舒展的在他皮肤下每一根毛细血管里流动起来,汇入心室后支撑起他的每一次心跳。
当然,不知道的人会自然以为,这张照片是樱木作为主队球迷庆祝胜利给自己的奖励吧。毕竟,已经有不少人在这条ins下评论:樱木君也是东京alvark的粉丝吗?
但仙道有底气下结论。
只有他知道,这是给他的草莓味奖励。
可又转念一想,樱木是没那种心思的人,这种把只有双方知道的暗语公布于众,把其他人都排除在外的主意,会出现在他的小脑瓜里?
然而,但凡有0.1%的可能性,都足以让他心花怒放得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口周的挫伤伤口立马还以他得意忘形的颜色。
仙道就在这一笑、一痛、再笑、再痛之间呜哇乱叫着琢磨樱木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