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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王一博正蹲在街边抽烟,学着车队里其他青年剃了个干脆利落的寸头,迎面走来个漂亮男人,张嘴第一句就是“我见过你”。
王一博继续蹲在那,刚吐的烟朝斜上方飘去:“我没见过你。”
“在1938年,重庆。”
王一博轻笑出声,把烟屁股摁在地上,“哥你喝多了” 。说罢起身踢了踢发麻的小腿,双手往夹克里一抄,朝墙跟的人群走去。
“谁啊?”墙根下有个小年轻问他。
“喝多了。”
重庆的街总是很挤,弯弯绕绕地不知道通到哪里去。王一博他们住的地方更是这样,沿街的墙面说不好是黑是白,雨渍里长出一片脏兮兮的小苔藓。王一博就住在墙里头,不过两排砖的距离,要绕好大一圈才进得来,还是一路的上坡。
“哪儿去?”仁滨操一口京片子,对着脱队的王一博喊道。
“买包烟,”王一博把手中的烟盒倒过来晃了晃,“没了。”
“快点昂。”
“哎。”
王一博一面走一面漫不经心地踢着路上的石子,说来奇怪,刚见那人时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吹了这些风酒醒了大半,连那人的脸也愈见清晰起来。
他说什么来着?“1938年,重庆”,王一博不觉念出了声,念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荒唐,“耍我?”
“王一博。”叫他名字的尾音有一点上翘。
王一博抬起头,竟在期待那个人的脸。
却不见人。
这声音来自某段极为短促的记忆,转瞬即逝但清晰可闻。王一博不喜欢这种感觉,越努力回想,记忆就离他越远。他下意识地摸烟,只剩一只空盒子,不觉手上用了力,往地上一掷。
背后走来一人,蹲下身捡起那只无辜的烟盒丢进垃圾箱:“什么事儿上火?”
“滨哥。”
“买不着烟呐?”
王一博闷闷地“嗯”一声。
“得了,回去吧,年节下这个点也没什么店了,抽我的凑合。”
2
肖战一毕业就来了市图书馆做文员,他本人未见得多喜欢,不过是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暂时在这里领个差,走一步看一步。
刚来几个月,图书馆立了个项目,再一年就要建国五十周年,也刚好重庆建市七十年,图书馆领导班子决定开设老城历史陈列季,要求基层人员把全部的馆藏资料整理出来,于是基层职员小肖就被发配到顶楼做起了史料整理工作。
一开始只是将资料分类,古、近、现代,政经文社等等,实在是件很乏味的事。
“哎,刘主任,这有人和你重名。”在这样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总能找到几个和自己一样的名字,而这已经算是工作中顶有趣的事情了。
“是吗,说我什么?”
“说你‘今日出狱’。”肖战举着一张民国三十五年的旧报纸笑弯了眼。
“巧了,我这也有你的重名。”刘主任往上推了推眼镜。
“这么巧,说我什么?”
“说你‘今日加班’。”
顶楼的笑声戛然而止。
“等等,这真有和你重名的。”小张隔着两排书架冲肖战扬了扬手中的本子。
“哦,”肖战慢悠悠地拖着长音,“是说我打老婆还是卖假药?”
“都不是,自己看。”小张抡了几圈胳膊示意他接好。
肖战的“别”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小本子就精准地砸到了他面前小山一样高的旧书报上,陈年老灰扑了他一头一脸。
刘主任的小眼睛从眼镜片子后方杀过来:“蓄意破坏公物,罚款五元。”
等肖战终于把自己收拾干净,才想起来看一眼害自己被罚钱的始作俑者,是本日记,里头散着几页纸,是别人的来信,后来夹进去的。
日记簿虽已陈旧,仍可辨得旧日主人对它的爱惜,皮面并不多磨损,自封底伸出一小扣裹紧全本,使散页不致掉落。
日记里都是些流水记事,从抗战伊始写到内战,笔触不免沉重了些,只是肖战看不出与自己的名字有何关联,直到翻开夹信,才明白日记的主人也叫肖战。
夹信只三封,都来自同一个名叫王一博的人,说不出为什么,肖战看见这个名字时觉得亲切得很,仿佛不该是第一次见。
他开始读第一封信,很短,不足一张纸。
「肖战吾友:
展信安。
自重庆一別已有数月,而当此信送抵你手中时不知又该过去多少时日,不过情形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闻日寇轰炸重庆又见频繁,日前收到家中来信,信中提及你与伯父母俱安好,总算稍可安心。
我在基地受训三月的理论课程,实为过去不肯用功念英文而痛悔,同期者皆完课而加入实训,只我一人近日课毕,然初飞便头晕眼花,呕吐不止,到夜间又发起热来,烧了三天才消下去,耽误进度不提,惹得教官疑我能力,几欲把我遣回家去。我执意不肯,幸身体还算争气,自大愈后再飞已无甚反应。
我学会了吸烟,知你定要生气,还是主动同你说了才是。非我意志薄弱不抵诱惑,实在心事难遣,不见和平亦不见归期。
代书
王一博
二十三,八,三十年。」
3
年初二仁滨就带着车队出来跑活了,一楼奶奶家隔着纱窗飘来除夕夜的《相约一九九八》。
王一博又跟仁滨要烟抽,仁滨给自己也点上一根:“你烟瘾不小。”
王一博重重吸了一口,才觉得那股上瘾的躁意有所缓解:“以前抽得凶。”
王一博从前在河南乡下抽人自制的卷烟,抽得狠,伤了半个肺,来重庆后主动换了刺激小的,隔了许久再抽到仁滨的大金狮,反弹得厉害。
一行人分几路往市里散去,王一博先去超市买了包烟,年初二没几家开门,最后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小卖店的阿姨听他是外地口音,问他怎么没回家,王一博说家太远,阿姨抓了一把水果糖塞给他,还跟他说过年好。
王一博跟阿姨道了谢,把车打下,在门口点着一支烟。
“到火车站好多钱?”刚抽没两口,就来了人用重庆话问他。
王一博抬头看去,半高领黑线毛衣,套一件白色皮夹克,是那天晚上的人。
来人见是他也有些惊讶,改用普通话又问了一遍:“火车站去不去?”
王一博点点头,抬起夹烟的手:“给我两分钟。”
不到两分钟王一博就将烟丢掉,重新打起车子,转头看眼肖战示意他上来。
肖战两手拎着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挂这吧。”王一博拍拍车把。
包装盒看着大,倒是不沉。
“看亲戚?”
“嗯?”肖战刚才走了神。
“出远门么?”
“不是,去看外婆。”
摩托渐渐快起来,肖战轻轻攥住王一博的外套。
一路逆风,王一博衣服上的烟味往后飘去,肖战没由来地想起第一封夹信,那人说自己学会了抽烟。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肖战说出口才觉出这问题的唐突。
“从小就抽。”王一博浑不在意,大半张脸都埋在毛线围巾里,是仁滨送他的新年礼物,暗红色,长到肚脐,正配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肖战也不知该回他什么,过了半天说:“你看着也没多大。”
下车的时候王一博收了他五块,过年什么都要涨钱。
“你晚上还跑吗?”肖战还想见到他。
“几点?”
“七点出头。”
“跑。”
“你要是没活就来这等我吧,我回家。”
“行。”王一博又停下车抽烟。
肖战把东西取下来,拎了满手,象征性地晃了晃跟他道别。
王一博冲他招招手:“新年快乐。”
肖战笑笑:“新年快乐。”
等肖战彻底消失在人群中,王一博掐掉只燃了半根的烟,骑车往出站口去。
4
年初二人还算不上多,肖战没坐自己的座位,往后面走了几个车厢,找到一个几乎全空的坐下。窗外缓缓经过苍灰的山群,肖战将头靠在窗户边上,有点凉。
自从读到那本日记,他总是有事无事地想起其中的片段,就像现在火车摇晃着慢行,日记的主人说,“我只盼望快些,再快些,火车停下的当口战争就已消弭了”。
开篇是1938年初,日记里的肖战终于得以从北平回到重庆的家。
夏天刚毕业的时候,肖战给家中去信,打算留在北平的报社工作,除去报纸的事还要给学校的剧社写剧本,大概要过年才回去。
「那天晚上又听见打枪,只道寻常。第二日照常往报馆去,刘先生说了宛平城的事,又道是孤立的行动,想必无甚紧要。
枪声断断续续拖了半个月长,火车停开,刘先生终于带回确切消息,和平绝望,战机已迫。我以为,北平总该守得住的,哪想国家式微至此,只消两百年。
学校下了文件要学生回家,我也再进不去。夜间散步走到门外,碰见旧日老师巡夜,闲絮几句,见他心中郁结不畅,抬头望天以乞安慰,道似此星辰非昨夜。
如此消沉下去。月底,闻日机轰炸南开,又生狐兔之悲,倒要伯苓先生反过来激励我们,当真有振聋发聩之用。“被毁者为南开之物质,而南开之精神,将因此挫折而愈益奋励。故本人对于此次南开物质上所遭受之损失绝不挂怀,更当本创校一贯精神,而重为南开树立一新生命。”原字句抄录在此,以警自己不可耽溺哀伤。
没两天朋友传来消息,说报馆上了日本人的名单,要我们避下风头。刘先生怜我在北平举目无亲,藏我到裱褙胡同亲戚家,这一片日本人多,搜查不很严格。后还是遇上日本人普查户口,要全家人站到院子里点名验看,我怕连累人家,便躲到法籍的医院里。躲了两月,刘先生来寻我,说得了法子可与我一同回重庆。
我们扮作行商登了去天津的火车,车上热闹如昔,对面坐一母亲,怀中小孩见车动了惊喜不已,指着窗外咿呀说了个囫囵,母亲轻轻摇他,慰声说不怕,火车慢慢开。我只盼望快些,再快些,火车停下的当口战争就已消弭了。
天津的盘查很严,我们原本讲好的船出了货物的事,不肯再让人搭乘。后求到一艘英国人的船,他们将我们安置到驳船上,叮嘱决不可露面。我们白天待在船舱里,夜深才敢到甲板上透一透气。我总是待到天要亮的时候,现已记不起多冷,守夜的英国人私谈也不避我,想是以为我听不懂罢。他们总是谈起家乡一名为露茜娅的女人,我只羡慕他们还有家可谈。下船的时候同他们握手告别,我一时兴起用英文祝他早日见到露茜娅,他大笑拍我的肩,回祝我和平早日降临。
从上海到重庆换了两次船,漂过金陵城时刘先生对江水诵姜夔的《扬州慢》,“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闻者皆不语。
如是一直在船上待到公历新年的旦日,次日天明时便抵重庆。我与刘先生往家里去,父母亲没得消息,惊喜难言。午饭时候,隔壁送了酒来,表庆贺之意。母亲早些时候告诉我隔壁原本伯父家的房子让金陵来的官员买下了,夏太太一家都极好相与。于是我便开口答谢夏公子,来人听了却笑个不停,母亲也笑,说夏是他的母家姓,本家姓王。
母亲叫我收下礼物,又去厨房盛一大碗热面,让送到隔壁去。我见送来的酒坛旁边还摆着一精巧木瓢,当下明白赠者雅意。“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应此景更应此情,不由对隔壁一家生出些亲近之感。
进了他家,王小公子同我一一介绍家人,如母亲言,有善缘。只他一人隐约透露些纨绔习气,说我与他奇姐同岁,称呼他本名一博便是。闲话一半说想起约了人打台球,问我要不要同去,我说不会,他便走了。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快,现下想来大抵是怨我辈不争,自己也当在其中。
民国廿七年一月四日」
5
肖战到家已逾半月,报馆最终安顿在当地的大学里头,和剧社一体。
这天从学校往家走,在隔壁大门口碰见王一博,肖战点个头算打过招呼,径直往自家去。
“肖战。”没想过王一博会叫住自己,还是连名带姓。
肖战转身应他,只见王一博指指院门里的车:“你猜谁的?”
肖战一时间不知他是何用意:“嗯?”
王一博做了个口型,肖战吃惊不小,这才明白为何四周戒备比平日更甚,默了片刻对他说:“别再随便与旁人说。”
“旁人知道又能怎样。”王一博一边说着一边朝他来,肖战闻见厚重的烟酒气,“去你家,我得换身衣服,不然我爸要不高兴。”
肖战心下不快,可想到隔壁的客人又不敢怠慢于他,不免猜疑王一博透露来客身份正是这个目的,更对他生出些讨厌。
父母亲赴宴外出,家里只两个佣工在厅里忙。其中一个接过肖战手中的书稿,听见他吩咐:“拿身干净衣服给王公子。”
“你家浴室在哪?”
肖战惊诧地转头看他,平生头回见如此理所应当的客人,王一博倒淡然得很,挑动下眉毛表示在等他的回答。
肖战本来要指一楼的客房,想到里头东西都没置办,不自觉拂了袖子:“跟我来。”
王一博跟着他上了楼,往右一拐,“你房间?”
“嗯,”肖战没看他,往里间一指,“里头,进去吧。”
佣人随即也上来,把书稿放到桌上,手里拎着一套长衫。
肖战摇头:“拿我的西装给他。”
王一博洗得不算久,只是一开门的味道像是用尽了所有的洗发膏。肖战指指铺在床上的衣服,王一博终于记得回他一句谢谢,说罢就在床边褪了浴衣,肖战起身把窗子关起来。
“有点长。”王一博系好手腕上最后一颗扣子,后背叫头发上的水湿了半截。
“楼下有炉子,你烤一烤再出去。”
“来不及了,一会儿就要吃饭。”王一博匆忙穿上洋装外套,接着就往外走,“欠你个人情。”
这人情一欠就是四五天,王一博再没露面,肖战本来也不曾放在心上,小年刚过,就随着大学抗敌后援会的乡村宣传团往西边去了。
王一博倒不是忘了,只是吃过饭的第二天家里就给他收拾行李打发去了北平。王一博外祖家在那里,小时候军阀各处打仗,父亲又成日往来于南京和广州,母亲便带着童哥、奇姐和他在北平住了好长一段时日。胡同里来往最多的人家姓齐,王一博此行正是要接齐家人过来。
母亲早先跟德国使馆通过信,北平风声紧,搭使馆的船离城方便些。消息来得急,齐家又只有一个女儿,母亲便要王一博去一趟,接人家过来。一去十多日,终是在除夕之前赶到了重庆,家里算着日子,天天去一部车子到码头等着。
王一博一路上担着责任,回了家便不安分,车子刚开进城便寻了个由头下去了。年节将至,街上好些铺面都已关张,台球馆里也不见平日厮混的各路少爷,寻到人家家中只见一个个人模狗样地归整家什,低眉顺眼地在老爷子跟前听训,左右一年也就装这一两回。
王一博觉得没趣,一路走回家,走到时夜幕将将落下,抬头望一眼隔壁,二楼不见亮灯,心下更添寂寥。
年初一王一博像往年一样被奇姐从被窝里拽出来,跟童哥一起给父母亲拜了年,又往两条街外的齐家去。正赶上人家吃饺子,兄弟妹三人也吃了几个,之后便带着齐家的慈姐姐一起回来。
去隔壁拜年之前王一博不忘添上自己的人情礼,从北平带回来一只黑漆大葫芦,描金线龙纹,葫芦肚里还有数十件小碟茶碗。不过匆匆几面,王一博也摸不准肖战的喜好,见他总是老气横秋的老成模样,或许这种老物什能入他眼。只是难为了王一博,这方面真是两眼一抹黑,慈姐姐带他挑了许多,也就这些小杯子小碗看起来还算可爱,又是前清的御制工艺,倒也不会寒碜。
不料肖家里只有伯父母在,肖战跟着宣传团还在外头,也不说何时返家。王一博留下东西就回去睡觉了。
家里热闹了一整天,王父在军中级别高,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麻将都摆起了第二桌。各家太太也就摸一两把,说说话就走了,有时候奇姐还要陪着,童哥则跟着父亲。王一博每年都躲清闲,父母亲也随他去。
年后有连着七天的集,王家住在近郊,往来农集很是方便。王一博一向爱新鲜,年初二就往集上寻鸽子。在集上碰到平日一处玩的李英圻,问他挑鸽子做什么,王一博宝贝似地拿出一对铃铛样式的玩意儿。
“核桃?”李英圻哭笑不得。
“鸽哨。”王一博瞥他一眼,“绑尾巴上,鸽子上天之后能听个响。”
两个人都是不务正业的主儿,当即开始认认真真找起鸽子来。集上卖鸡卖兔子的不少,就是不见卖鸽子,最后买了只大鹦鹉凑数。
两个人找块安静地方把鸽哨绑上去,王一博手一松,鹦鹉一下就飞到树杈上不动了。
“怎么也不见响?”王一博很有些失落。
“响不响另说,你这鹦鹉回得来吗?”
王一博这才反应过来,李英圻在一旁直要笑到地上去。
6
「启,一月二十六,归,二月二十一。
此一行经永川、内江、白马庙折返泸县、江津,历二十余日,同行者皆为青年学生,多徒步乡间泥路。然精神富足,不觉苦。
此行为抗战救国宣传,宣传形式多,以话剧为收效最大。演至动情处,乡民每每落泪,我亦难免。
附川行随记十三张,为此行游历途中所感。
另记一趣事。旧历年后某夜,宿乡民黄大哥家中,忽闻远处马蹄声响,来之者众。大哥急忙吹熄油灯,携妻子躲进院中草垛,道是山匪。我亦躲在床下屏息不动,渐觉疲乏,竟在床下酣睡整夜,次日大哥不见人,发动村民去找,现下想来,羞愧之余倒有趣意。
返家两日,又遇隔壁小公子。归家途中拾得一受伤灰鸽,到家时刚见回转,飞过院墙去玩,再回来时尾羽竟绑上一只小核桃。小公子来寻,道是北平鸽哨,放手任灰鸽冲天而去,果有哨音央央琅琅。叫我忆起在北平念书的日子,碧空晴云,也是这样动静。
民国廿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刚出三月,学校来了军委会的长官做参军动员大会,肖战也去跟着听。人家讲日本的工业如何发达,年钢产量百倍于我们,能自己造飞机、火炮、坦克,还有他听不懂的航空母舰,而我们的重武器和无线电却全部要进口。
「几年前军政动员会第一次开时我就生出参军的念头,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只是阴差阳错地,我终没去成,换了他去。他走后我才明白人家劝我的心思,走的人便走了,留下的却要千里万里地挂着。
这段日子发生很多事,我第一次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如果当时一走了之会不会就没有现在这样艰难。我不知如何撑过来,也不敢去想,唯一愿想起的是那日收到他的来信。
算算日子竟然是第四年了,仗打得久,人也安分下来,不再像头两年那样惶惶度日。我自认不是个迟钝的人,可午夜梦回,我总逃不过那梦的残片留给我的淡淡哀愁。我摸着胸腔里的心跳,沉默地想着。
民国三十四年四月五日」
肖战合上日记本,仿佛也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情绪。
日记的主人不总是记具体的事,常常只写当下的感受,频次也不固定,有时一天写两次,有时几个月也不写一篇。凭这样零散的片段,肖战自然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只是觉得与叙事人之间有种默契。
他找到王一博同年的来信,不认为日记中的“他”会是别人。
「肖战启:
展信安。
昨晚梦到你,重庆下大雪,我们两个在家前面要过桥的路上走。雪和北平的一样厚,你一步一个雪坑,我走在你后头,踩着你的坑走。空中的战势回转很多,我还是成天飞来飞去的,心也在天上,踩到你的雪坑的时候才落下来。家还是我走那天的模样,我远远望着排烟管里的白烟,想吴妈是不是烧了鸭子给我吃。家里长辈说轻易不会在梦里头醒来,可我醒了,我看到你转身的时候就醒了。我有太久没见过你,也不知道梦里还能有多久,只给你掖了掖围巾,你一直冲我笑。
你知道,在外头命不是我自己的。我从前也不是犹豫的性格,都是这仗打出来的,算了不提这个,你总是明白我想说什么的。
……」
肖战读到最后,手中剩下一张空白的信纸,翻过来也没见到写字。外婆已经在外间张罗开饭,肖战把信夹回到日记里,应声走出去。
7
那天听完了动员会,肖战就赶在第一批志愿兵里登了记,在家等了半个月没消息。这天往家走,正赶上出门的王一博。
“肖战,”王一博叫住他,两个人这些日子也算熟悉起来,何况王一博待他本也有些天然的熟稔,“掉了魂了?”
肖战从自己的心事里回过神来:“想事情。”忽又想到王家父亲是高级军官,应该是知道招募的事,于是问他:“你家说过川军志愿兵的事没有?”
“问这个干嘛?”王一博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里还叼着根草芯,“你报名了?”
肖战点点头。
王一博微微皱了下眉头:“我没留意,找机会帮你问问。怎么突然要参军?”
“想做点实际的事,总不能成天在后方待着。”肖战没细说,也不指望他能明白。
“你是大学生?”肖战正要走,又给他叫住了。
“毕业了。”
“念了这么多书,干嘛非得打仗?”
“就因为这样,才更担着责任。”
“我不明白,”王一博吐掉草芯,“大学生念书那么难,轻易不要死。”
“哪里就那么金贵,人命还论学历不成?日本人工业那么强,要是没有学生兵,我们怎么打进步的仗。”
王一博没再说话,道了别便各自走开了。
第二日回家,肖战远远就瞧见王一博在路边上站着,两个人自然地走到一起,王一博先开口:“你当兵的事可能没戏。”
肖战大概也猜到这个结果:“什么原因?”
“我问了我爸,他不专门管四川,但各地招兵都一样,先要家里男丁多的,你家就你一个,又没成家。还有就是,”王一博看了看他,“你家里应该也不同意。”
肖战倒是没想到这层:“我家里?”
“肖伯母不让说,她之前找到我妈,说想缓一缓你的申请。肖伯父的工作可能要他去外地待半年,伯母不想你也离开。”
“知道了。”肖战看上去还算平静,递给他一只小纸袋,“吃吗?学校新炒的。”
王一博接过来:“杏仁糖啊,我还以为都给我呢。”
肖战笑出来:“真会讨便宜,我排了好久的队,天气又热。”
“那你还坚持去吗?”
肖战点点头:“不过等我爹回来再打算罢。”
两个人一块过了桥,到家门口的时候肖战把糖袋子塞到王一博手中,王一博咬的那截还没吃掉,顶得腮上鼓出个小包:“不心疼了?”说的话也含含混混的。
“想吃再买咯。”肖战一边说着一边打个道别的手势,转身进了门里。
又过上几天,入冬以来的雾终于散了个干净,肖战趁着晴早出门往市里去,刚过桥就撞上个“土人”。肖战正欲道歉,却见对方抬手挡起脸,身形倒是熟悉得很。
“王……”
“认错了。”对方停也不停,一门心思要往前走。
肖战偷笑一声,冲着那人背影叫道:“你要是见着王一博,千万告诉他,他家老爷子正在门口逮他呢。”
王一博蓦地刹住了步子,转身问他:“不是说去桂林了么?”
“那就是去桂林了罢。”肖战再也忍不住,笑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王一博活像在土里滚了一遭,沙子迷了眼流出几行泪,在灰扑扑的脸上划出几道显眼的黑痕,再加上此刻带点茫然的委屈神情,活脱脱是河道上的讨饭娃。
王一博这才意识到给他骗了,又羞又气,可惜嘴巴笨,就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瞪着他。
肖战也不理,只管自己笑够了,才掏出一块手巾给他。王一博自然不接,肖战更当他是个娃娃,自己上手给他擦起脸来,眼见又要笑起来,王一博一把夺过手巾,恨恨道:“再笑就叫你吃下去。”
“那也不会比你吃得更多了。”
王一博一面擦一面吐了两口灰,为自己分辩道:“不知道谁平白无故往路边堆了好些石块,我见着也不太高,踩上去往下一跳,就这样了。”王一博越说声音越低,大概也知道跳石头实在蠢极了。
肖战便也放过他,顺着他道:“这些石头是挖山运下来的,后面在修防空洞,你哪天也得认认去,别成天往外跑。”
“什么防空洞?”
肖战见他对战况一点都不上心,语气免不了带点责怪:“日本人的飞机都来过一回了,2月炸了广阳坝和江北县,确实是碍不着你们打台球。”
王一博抿了抿嘴:“你别气,每回说到战事你总这样。”
肖战几不可察地摇摇头,语气软下来:“总之,现在重庆的雾散了,日本人要是再来,可就什么都能看清楚了。市里人多,躲起来也难,你自己当心些就是了。”
8
「整个五六月事情颇多,许多平津来的报馆剧社拆解合并,新的人还在不断地来。刘先生带着原来报馆的底子去了《新蜀报》,剧团里走掉三个人去了怒吼剧社,我跟开元是为数不多的旧人,便挑起担子来。
想了个抗日救亡的本子,推进却日益艰难,好在大家还有些旧本子可排。四号剧协成立重庆分会,开元去了,说大家热情很高。想来是我不如从前坚定了罢,人人盛赞重庆也来了文艺繁荣,难道是我偏要唱反调么?我只是疑惑这繁荣究竟能有几分实干。
隔壁王家姐妹是理学位的出身,从年初又受了半年的密码学培训,昨天离家去了前方,不知分到哪个地方,愿她平安。
她的离开使我的心再一次迫切起来,问起父亲任教汉中的事,母亲也不知确切归期。
民国廿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自从那天说了防空洞的事情,王一博倒真有些收心,至少每天都回家了,最迟也不过晚饭时就能回来。不过两家人离市区太远,清净有了,伙伴也少,奇姐走后王一博更觉得日子难捱,便来找肖战打发时间。
王一博进了屋,不见外地坐到肖战床边来,随手翻了几页他放在床头的书,是个话剧本子,独幕剧印成一册,字与字的空间比之平常便大了许多。
“卖书给你的人真黑心,一页就印这么几个字。”
肖战把书从他手中抽出来放回原处:“《中华字典》字多得很,你该买一部来,最是赚便宜。”
王一博只是笑:“字典我没买,话剧票倒是买了两张,巴巴地邀你来看。”说着掏出两张话剧票子。
肖战余光一扫,是国泰新上的《奥赛罗》。剧社同伴中有戏剧学校的学生,说到是今届毕业生的劳军公演。
王一博见他没反应,知他最不肯浪费,便故意把价格说给他听:“你不来,这十元钱我只当打了水漂罢。”
“又在胡说,”肖战一听果然跟他着了急,“便是夜场,顶好的位置也只要一元五角钱,你这十元才真是叫黑心票贩骗了去。”
“我没胡说,买票时人家说这部戏的收入款全用给前线,我便多给了些。”
肖战心里头一软,松了口:“那么,你买的是哪天的?”
王一博遂喜笑颜开,把话剧票塞到他手中:“公历7月2号,这礼拜六,晚上七点,国泰大戏院,到时候咱们一道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匆忙往外走,就怕听见肖战说个不字。
肖战看看手中微皱的话剧票,终于还是夹到桌上的剧本里,算是答应了他。
到了礼拜六这天,五点钟刚过半,王一博便踏进肖家的院子,同肖母行过问候,径直上楼去叩肖战的房门。
肖战听声知是他来,让他在门外等了片刻,与他一道下了楼。
五六点离太阳落下尚早,外面很是溽热,王一博见肖战仍着一身青灰长衫:“不热?”
“习惯了。”肖战打量一眼王一博,见他一身的白色,西裤、皮鞋、松了两扣的衬衫,露出的皮肤跟衣服一样,在夕阳下几要反出光来。偏偏他又笑着,眉眼尽现少年人的飞扬颜色。
两人坐王一博的车子,市里街上已经发展了好些人力车,将近一个钟点才开到国泰。
“还有些时间,我请你去冰室喝咖啡。”
肖战欲言又止,王一博看出他的犹豫:“不喝便不喝罢。”
“欸,”肖战拉住正欲下车的王一博,“昨天下午,有一旧日朋友不知从哪打听出我有票,说是急用,把票求了去。”
肖战一直低着头,有些怕面对他的反应:“十点钟散场,我在外头等你。”
车里静了许久,肖战眼前推来王一博那张票,“你去看就好了,我本来也不懂话剧这些事”。
肖战摇头不肯拿,王一博也不收回手:“一张票而已,你先进去,我有门路。”
王一博的票自然是顶好的位置,前排正中,肖战等到开场,终于见人在一排边角添了个座位,王一博在那坐了下来。
肖战低着腰走去跟边角上的观众换位置,人家见他是正中的票,自然乐意。
“你倒大方,一场戏赚两个人情。”王一博听上去是责怪,脸上倒没半点不高兴。
“是我失约在先,下次请回你。”
“好啊,君子一——”台上演员将他俩的低语盖了过去。
肖战拍拍王一博的手,凑到他耳旁:“这便是开始了,第一幕,第一景,在一欧洲街道上。”
“她骗了她的父亲,也许要骗你。”德斯底蒙娜的父亲如是警诫奥赛罗。
肖战心里一紧,上学的时候这故事是很早就读过的,心里存着奥赛罗因疑生妒最终扼死妻子的结局,原来早在这时就已现端倪,还是由妻父之口说出,叫人心寒。
“怎么了?”王一博悄声问他,觉察他情绪波动。
“为德斯底蒙娜不平。”又想到王一博是第一次看,没再往后说,“没事,接着看罢。”
又演了一会儿,布景切换,台上的灯暗下来。
“这是散场了吗?”王一博瞧瞧四周,大家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肖战轻笑他:“剧里的人物要换地点,是下一景了。”
虽然早知道了结局,看到最后肖战还是掉了几行泪,直到这班年轻的学生演员出来谢幕才好些,一张张笑脸已看不出方才悲剧的痕迹。
走出戏院已是十点多了,因为排戏,又赶上礼拜六,街上的铺子还开着不少,黄包车更是在戏院门口排起长龙。各处招牌的霓虹灯照得雪亮,商贩趁散场使劲叫卖吆喝,没一丝风,衣服眨眼间就贴在身上。
王一博往四处瞧上一眼,找到了自家车子,拍拍肖战的手:“你先过去,叫魏叔等等我。”说完自顾自往人群中去了。
肖战往车那边走,避过几辆抢行的人力车,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也许是哭了一场,他自己都不会发觉,这是开战以来头一回忘了打仗的事。
在车上等了一刻钟,王一博拉开另一侧车门坐进来,往肖战手里塞了个瓶子,冰冰凉凉,重庆的潮热在上头凝了层水雾。肖战低头看,瓶身中间的字母排成铜钱状,印在大写的“beer”上头,是瓶起了盖的啤酒。
“不喝吗?”王一博把车门带上。
肖战仰头灌下去一大口,冰得胃都抽了一下:“好痛快。”
王一博笑笑,也给司机递过去一瓶:“魏叔,喝汽水。”魏叔接过来喝了半瓶,见路中央终于空出来,连忙开过去往家里走了。
车子往前开出商贸街,四周一下子静下来,只看得到零星几个散场归家的人。王一博冷不丁地开口:“你们读书人也讲性,讲脏话。”
肖战正趴在降下的窗玻璃上吹风,闻言一下子笑起来:“你从哪听读书人不讲这些?读书人讲起来花样最多。”
王一博也放下另一侧窗子,往外趴出去:“这出戏是最近写的么?”
“不,写的人叫莎士比亚,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他真厉害。”
肖战又笑起来:“为什么厉害?”
“因为我们今天还是看得懂啊。”王一博转过头,对上他的侧面,“还是说,三百年前我们就在打仗,在嫉妒,在杀死自己的妻子?”
肖战的酒已喝完了,车子开得快,看着夜色中飞速略过的黄葛树,困倦慢慢从胃里爬上来:“是的,王一博,莎士比亚很厉害。”
醉意中的肖战觉得窗框有些硌人,转身寻了个温暖处趴着:“三年级的时候我们读这个本子,开元扮依阿高,三三扮奥赛罗,令仪唱的青柳歌比今天还要叫人动情。”
“你演谁?”王一博倒是任他枕在自己腿上。
肖战别过脸看了眼头顶的人,一汪眼满盛着月光:“我演谁?我谁也没演。不过本子是我改的,写了现代英文和中文两版,中文的搬到全校演,足足演了三场。结束那天整个外文系去泰丰楼吃饭,也喝了酒,不过是土产黄酒,后来——,后来我怎么不记得了。”
「果然是碰不得酒,一瓶beer竟让我睡到天光大亮。
今日读《新蜀报》,有话剧前辈余上沅撰《关于〈奥赛罗〉的演出》一文,提及开打以来的抗日剧本问题,“学与用固然打成一片,但从教材偏颇一方来看,未尝不是在为国储材上的一种损失”,云云。像是撕开一处口子,终于照进来一点亮。我全部推翻了磨缠我两个月的本子,决心要先写些更落在实处的故事。
昨晚确是愉快的,我此生再忘不掉车窗外头夏夜里密密层层的树影。王一博有种直觉性的通透,也许我平时真的错看了他。
民国廿七年七月三日」
9
早上王一博跟家里说去大学里头看人排戏,偏巧刚出门寿公就遣了人送西装花样来。寿公刚从上海来重庆,从前还在南京时王公馆的衣服都给他做。七月初三是王一博生日,算起来是新历当月底,夏太太想给他做件新的西装,尺寸一早就量好了,新的布料却是今日才到。来的人说店里就一份样子,不便带出来太长时间,夏太太便叫他带上东西一起去了大学。
到时正赶上排戏间隙,王一博背朝门口,倒是肖战先瞧见了夏太太,请他们到会客的屋子里坐。夏太太也叫肖战挑一样:“寿公的手艺是没得挑的,方才来之前你母亲同我也选了样子做旗袍,你生辰也快到了不是?”
“还得三个月呢,先紧着一博挑。”算是客气推辞。
夏太太笑:“他是没的选了,要三个礼拜赶一件出来,你的三个月正好,做工还能再仔细些。”
肖战应下来,伙计便上前给他量尺寸。
王一博选了块鸦青色的布样,说是做成之后前袖还给饰上痕迹极淡的银线卷云纹,王一博拿到肖战跟前晃了晃:“这个行吗?”
肖战正量臂长,待在原地说好看,王一博便紧跟上一句:“那你也做一样的。”
“哪有人上赶着要穿一样的?”肖战回他,又偏头看了看,“我要你旁边黛紫色那一块。”
伙计说那个颜色做出来要更深一些,叠色做纹样不好看,所以做在扣子上,用九瓣莲。
伙计手熟,一切都进行得顺利,夏太太叫司机先送他回店里去,自己多留一会看肖战他们排戏。肖战同她讲这个故事很受王一博的启发,男主人公前两幕的经历都是改的他的。
王一博是家里独一个不肯念书的,十六岁要升学那年怎么也不愿再念,母亲也不强求,予他七天食宿钱,要他在外头凭自己本事待上半年,若不成就得回来接着念书。王一博于是去给人家做小工,因着手巧学什么都快,不久就学会修钟表和汽车。在修理行待腻了,又趁渔季跟船出海,对肖战讲海上晴天的夜里能见到最好看的月亮,无奈受不住海腥味,最后搭上跑单帮的线,从南边倒些时兴服装和洋货。眼瞧着生意要做起来,王一博不干了,赶在春节前回了家,刚好够半年时间,家里果然不再提入学的事。转过年快夏天的时候父亲的朋友要带他去香港做生意,偏在走之前开战了,王一博想想还是留下来,怕家里出变故。
初听这事时肖战诧异了好一会,他是见过王家另外两兄妹的,两个人都留学欧洲,单外语就懂不下三门,一回国就进了政商圈子里,独独王一博整日无所事事,肖战想不通如此家风怎么偏对他宽容极大。王一博却觉得十分理所当然,母亲有些信宿命论,认为他总归能找到要做的事,不必成才,但求独立之精神。
夏太太看了半个钟点,见到开元扮的男主角多秋从修理行跑出来,未满学徒三年之期,被师傅找的人追着打,揪着心问王一博是不是当时也像这样。王一博摇头:“我一早就跟人家讲好,来去随我定,不过这样也没工钱可领,只管吃住。”外面的事哪有这么简单,王一博从来不提辛苦,夏太太便也没有多问。
整个故事还未写完,不过主线已经明了,旨在揭开社会的沉疴痼疾。夏太太看出肖战的志向,也打心底里喜欢这班年轻人的朝气。
月底王一博满十八岁,除了家里人在,还请了平日一处玩的那几个,王一博怕肖战不自在,特意让他坐到慈姐姐那边。
夏太太吃得少,等王一博吃过红蛋和寿面就上楼了,留年轻人自己玩。肖战同慈姐童哥一处,聊些上学时候的事,另外一丛就吵得多了,说台球馆新来的女招待不好看,秦老三一晚上输了两百洋元,云云。
慈姐被他们吵得头昏,童哥提议出去走走,肖战看一眼王一博,那头似有感应,也往他这看。三人比划说要出去,王一博走过来拦下肖战,问他凑什么热闹。肖战看看两人的腼腆神情,这才明白过来,连声道抱歉,遂一个人留下。王一博看他无聊,叫他一起往后头地窖拿两瓶酒。
院里太阳刚落下去,一屋子的喧嚣都留在身后,肖战觉得舒畅了许多。
“你喝什么酒?”王一博打开通向地窖的木门。
“随你,我不耐酒,喝什么都一样。”
“是了,上回只一瓶就睡沉了,我可不想再扛你一回。”王一博笑着回头看。
肖战也笑:“这事到底是过不去了,我看你能一直说到过年。”
“岂止,我能说到明年,后年,大后年,大大——肖战!”
肖战把他关地窖里了,隔着门板道:“我也能把你关到明年,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
“你把门打开。”王一博“咣咣”拍门,“至少把灯给我开开,我怕黑。”
肖战闻言立刻开了门,王一博手还没放下去,“怎么,打一架?”
王一博睨着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就你?”没等肖战回话,抓起他手腕便往里面走,“拿酒,别想跑”。
两人挑了几瓶葡萄酒,走出地窖后王一博把手松开,肖战抬头看见月亮,说他要回家。王一博认得他的表情,知道他一向爱这样的夜晚,便没留他。
“生日快乐,王一博。”肖战朝他招招手,“祝你——,长命百岁。”
10
这一年过得飞快,飞机从十月份开始来,碍着大雾还不算频繁。等到了春天,久雾的天气终于肯放晴,王一博陪肖战一起去市里给剧社置办东西。
“你爸还是在汉中吗?”
“嗯。”肖战点点头,父亲的半年之期一拖再拖,“昨天刚来的信,说要久待下去了。”
“那你还是要参军?”
肖战不像以往那么肯定,放下手中摩挲了一会儿的布料,淡淡道:“从前线回来的朋友说,学生兵有时候还顶不上半个庄稼汉,我念的是文学位,于重工业和通讯都无用处,这几日我也在想,究竟怎样才算真的有用。”
王一博倚在货架旁,随口说:“做你做得好的事情。”
说话间远远地听见炮声,货架也有轻微震感,人们纷纷走出来看。店里伙计说像是高地上的防空火炮,怕是飞机又要来了。肖战有些许心慌,以前飞机来总归还是离得远,现下回家只怕来不及。
王一博倒是比他镇定许多,先是将剧服要用的布料买下,又拉着肖战往市郊方向走:“市里修了几处防空洞,你那次说了之后我就注意了。”
两人走了半个钟点,见没有进一步反应便停下来歇歇,找一家饭馆吃了午饭。街上人还是很多,隔着窗子看去,街对过的牌匾写着“绸缎棉布,薄利推销”。
王一博笑笑:“早知道来这家买了,说不定更便宜。”
肖战闻言探身看过去:“等会去看看。”
“重庆的东西倒是真的便宜,我记得刚来的时候到外面吃饭,点了七八个菜,老板管我们要二十几吊钱,刚要觉得你们当地人心黑,结果折下来才一块钱。”
肖战点点头:“以前人写,‘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是夸张了些,但也的确是蜀地闭塞的写照,与上海南京大不相同。若不是打仗迁移的缘故,重庆大概还是遍地茶水烟枪龙门阵,也见不到这么些人和铺子。”
“对头,”窗根下的声音给两人惊吓不小,“打仗以后来了好多外地人,你们看嘛,那些竹板板搭的房子,住在里头响得很,可是下江人没得地方去。”
两人往外搭一眼,是个人力车夫,正坐在墙根下乘凉。三个人于是闲聊起来,车夫讲他们这一行当里有好些逃难来的,去年冬天长江水位回落,有一处三斗坪历来被叫作鬼门关,一不小心触了暗礁,三分钟船就沉下去。即便这样,人们还是来,船票价格翻番又翻番,头顶上是飞机,船底下是礁石和浅滩。
“不得了,琵琶山挂球了。”车夫从墙底下站起来,三个人看着山顶的红灯笼沉默下来。警报长鸣,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王一博带着肖战匆忙往高地上的防空洞赶。一刻钟后,红灯笼增加到两只,鸣声改为紧急警报,街上的人和黄包车都给警察拦下来,叫他们躲到店里去。飞机已经看得见了,密密麻麻的炸弹像雨雾一样掉下来,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硫磺味。
防空洞挤满了人,外头的爆炸响声由远及近,没人说话,肖战的心怦怦地跳。有颗炸弹落得极近,地面颤动,头顶的岩洞落下一大片碎石,有人哭起来,又立刻被人喝止。肖战闭上眼睛,握住身旁王一博的手。
轰炸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样长,等到防空洞的门终于打开,眼前的景象叫人不敢相信是重庆。到处是火焰与烟尘,浸在刺鼻的熏臭里,方才那会繁闹与人世间,仿佛是隔世的梦里了。
卖纸烟的小孩儿还不懂得这是怎样一场劫难,偷偷捡一张日机撒落的宣传单,上头印着棺材和枯骨。身后渐渐传来年轻学生的低唱,“那里是我们的家乡,那里有我们的爹娘,百万荣华转眼变成灰烬,无限欢乐转眼变成凄凉”。
两人走到家时已近凌晨,家里的灯都亮着,肖太太偷偷哭了几回,夏太太请她到自己家里,有人陪着心能定些。夏太太看上去倒是好好的,从山上防空洞出来就一直在安排各处的杂事,寻人的来回了两三批,都说往市郊的难民太多根本找不见人,夏太太没说话,在门口站了半宿。
不知是谁远远地吆喝了一声“回来了”,两家的人听见全都跑出来,“是谁回来了?”
只见夏太太的副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喜色:“都回来了,小少爷和肖先生。”
两个人灰头土脸的,所幸没见到明显的外伤。肖太太抱住肖战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肖战也跟着红了眼,夏太太站久了一时迈不开脚步,冲王一博笑一笑:“饿不饿?”
王一博摇摇头,努力往回咽眼泪,走过去抱抱母亲:“妈妈,我回来了。”
李家的管事往人群中瞧了好久,终于确定没自家的少爷,耐不住挤上前去:“两位少爷平安就好,烦请问一下,可有看见我家的英圻少爷?他昨儿个就没回来,没有同一博少爷一起吗?”
“没有。”王一博答他,“都邮街到小什字都去找过没有?英圻他们平时都是在那的。”
这可急坏了李家管事,飞机走了以后李家秦家那些人前前后后去找过好几趟,实在没办法才让他来王家等人的,现在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肖战安慰他道:“李家公公,市区毁得很重,一时迷路的情况也是有的,我和一博也是找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众人很快散下了,折腾了一整天,又见了那些场生离死别,意志与肉体早就脆弱不堪。肖战不出意外地做了噩梦,醒来时天刚擦亮,想来也没睡多久。肖战穿起衣服推门而出,看样子又是个晴天。
在桥头坐了片刻,隐约听见有人往这边来,肖战没回头:“怎么也起这么早?”
王一博挨着他坐下:“压根没睡,睡不着,在楼上看见你出门,跟来看看。”
“做了个梦,被人追,楼梯越爬越窄,每回闭着眼睛就挤过去了,好像没有尽头。”肖战平静地讲着方才逼仄的梦,“醒的时候一下晃了神,一只脚还在梦里呢,像是要飞起来。”
“真是怪梦。”
“太阳升上来了,你快看。”肖战指指地平线处正往上跳的红太阳,“我很久没看过日出了,的确是见一次少一次。”
两个人一时无话,沉默地坐在一处。
“困了么?”肖战看着王一博打了个哈欠。
“有点儿。”
“去我家睡么?我一个人也睡不着。”
“好。”
两人一起回肖战的房间,王一博很快就睡过去,肖战在桌边写日记:
「我尚未有勇气回忆昨日的情节,心中被一团巨大的悲伤笼罩着,还有深刻的恐惧。
昨夜做了个紧迫的梦,醒来仍心有余悸,不知为何眼前全浮现出轰炸之后的颓垣断壁,到处是破碎的肢体和人的哭号。中午刚买过的汽水摊子只剩一角桌布,浸在灭火以后的污泥中。我不知离死亡有多远,对于我们幸存的人来说,这疤痕是恒久的了。
我总算还有他与我一起经历这一切,早上他来时我便明白,他一定懂我所有的感情,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与之对抗。
民国廿八年五月四日」
肖战搁下笔,趴在桌子上眯起了眼。桌前的窗户开着,微风吹进来,盖在两人身上,像往常任何一个春天那样。
11
李英圻死在了民国廿八年的春天,五三五四连着两天的轰炸大大减慢了救援速度,等到他被人发现时已经不成了,一干朋友中就活了一个。王一博把家里鸽子尾巴上的鸽哨拆下来,埋在李英圻的墓碑边上,当初他求了好几天没给。也是从那时开始王一博起了变化,加入了重庆救援志愿队,还常常往高地上的防空高射炮那里去,跟人家熟了之后学了点操作的皮毛。操作员跟他讲射程只有1500-2000公尺,但是日本人的飞机高度是最高射程的两倍还多,若不改善装备基本是无用功。
转过年的秋天,军中消息称要与美国达成空军支援与培训合作,王一博暗暗下了决心要去航校,从年后就找肖战补英文。
王一博终归是底子薄,又常走神,肖战待他不得不严厉些。下了课两人从师生恢复成朋友,王一博也惯会揶揄他,伸出手告状:“背不过单字,先生打手心。”
“我看看。”肖战忍着笑。
“你看这,都红了。”王一博一本正经喊疼。
肖战配合他往手心里吹了一口气:“不疼了罢?”
王一博点头。
等确定了去昆明的日子,前一天晚上两人还是照常补习。
“最后一天了,能不能不打了?”
“做事要有始有终。”肖战伸出小戒尺,却终究没打下去,“你今天早些回家罢。”再不肯抬头看他。
王一博看见他掉眼泪:“你别哭,最迟等到仗打赢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肖战点头:“回去罢,你母亲一定有话要跟你讲。”
听着人下了楼,肖战走到窗边上守他,王一博走到院子中停下来,转身叫他的名字:“肖战。”夜里很静,王一博不需要很大声:“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会给我回信吗?”
肖战重重地点头。
王一博的信2
「肖战:
展信安。
很久没给你寄信,这一年多地点变更实在频繁,怕你回了又找不见人,白等一场。
你一定比我早知道这个好消息,真羡慕你们能看见她,慈姐要我起个小名,我成天都在飞,干脆就叫她“飞飞”。
我明明有好多话想同你说,真到要写了却又想不起来。
印度比重庆还要热,飞到天上的时候简直要晒化了。不过听说这个城市里有很多英美诗人,每个月都会举办“沙龙”(英文对我来说还是一样难记),要是你在一定会喜欢。
队友们当然都更喜欢昆明,联大就在昆明,一到礼拜六就可以去找女学生约会了。我还是最喜欢重庆,你们都还好吗?
训练已经结束了,我其实已经参加了一段时间的实战,第一次飞我就打掉了一架敌机。听说美国那边的飞行长官要他们发挥美式P-40的速度优势,不与敌人纠缠,我给概括为:打完就跑。我们是不一样的规定,临阵脱逃是很严重的罪名。直面敌人的时候当然也会害怕,越害怕我就越要把注意力放在驾驶上,坦白对你说,高速使我兴奋。而且不是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你以前就说我最不缺勇气,我没什么体会,但是我相信你的判断。
期盼战争早日结束。
王一博
九,三,三十二年。」
12
肖战的生活一如既往,每日不过是家和学校轮换着跑。实际上剧社也不太平,随着仗打下去,大家也逐渐显露出自己的政治选择。肖战倒是没倾向,只是同隔壁的密切关系会理所当然地被视为一种表态。
这天王家来了不少客人,肖战也随母亲一同被邀请。用过饭后大家坐在客厅闲谈,肖战在沙发上逗飞飞玩,夏太太经过旁边,掏出手帕给飞飞擦嘴角:“多秋近来如何?”像是随口一问。
“多秋?”肖战不解,身边并没有叫多秋的人,只早些年写过一个剧本,主人公是这个名字。
夏太太轻笑:“早前你们一处排戏的,我记得他有个角色很有些一博的影子,脾气也是那么直白。”
肖战心中“轰”一声响,终于确定夏太太知道是开元,却不肯明着说。
“多秋这两年都在忙些自己的事,我们也难得说上几句话。”
夏太太转过脸来,仍笑着:“我是很欣赏你们这班年轻人的,有冲劲,也懂分寸。”
肖战也笑:“抬爱了,难为太太记挂。”
第二日肖战照常往学校去,随手拿一本手稿到隔壁教室找开元,开元见是他来,表情立刻冷淡下去:“什么事?”
教室里还有些别的人,肖战扬扬手中的本子:“找你谈新剧。”
“你我……”开元尚未说完,肖战打断了他:“新本子,你看了再说。”
开元觉得反常,把本子接过来,肖战趁此上前作出翻页的样子,同他低语:“你们大概被盯上了,最近不要动作。”
开元手上一僵,随即镇定下来,又翻了几页,低声道:“你如何知道?”
手稿这一页上偏巧有个“夏”字,肖战指指它:“信不信随你,难为人家担着风险也要我告诉你。”
开元沉默良久:“多谢。”
下午开元来找肖战,两个人僵在门口。
“不请我坐坐?”开元率先打破僵局。
肖战转身去泡茶,开元点起一支烟,问他:“可以罢?”
肖战不知开元几时学会抽烟,愣愣点头。
“还留着呢?”开元摆弄着他桌上的照片,是大三那年《奥赛罗》的演出合影,“你是个念旧的人。”
“是。”肖战轻声附和。
“别忙了,我待不了太久。”开元看着他冲热水的背影,吐一口烟,“我也念旧,不管你信不信,这些年班里就剩我们两个在一处,我一直当你是最亲近的朋友。”
肖战闻言停在那里,心中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
“你看谁都隔着一段距离,不肯轻易交出自己的信仰,但我已经有了选择。你该知道凭你家同隔壁的交情,如果我想利用这一点是多么容易,所以我疏远你,在这一点上我确实对你不起。”
开元把烟灰弹在窗台上一只废弃的砚台里,接着道:“这次行动取消不得,他们的情报处已经害了不少同志,我们一退再退,顾及着同日本人的仗还没打完。此次转移关系到我们在后方的存亡,延安也派了联络员来,代号是三月。我恐怕要辜负你和夏夫人的心意了。”
凉意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肖战没有力气转身看他。
开元的烟要烧完了,他该走了:“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来了。”
肖战听着脚步声往门外去,开元走了。
肖战回家当夜就发起了高烧,一直烧到第二天下午,迷糊之中听见父亲的声音,不一会父亲果然推门进来看他。
肖战哑着嗓子说不出话,只勉强对他笑了笑。
父亲试他的体温:“烧退了。”
肖战点头,两人一时无话,肖战张张口型问他怎么回来了,父亲道:“学校公差,过两天再走。”
肖战很快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是次日清晨了,桌上留着微温的早饭,母亲去隔壁同夏太太话事,父亲也去办公差。肖战心里搁着事,用过饭便匆忙往学校去。
果然出了事。一大早警察局就来人到学校守着,带走了剧社一些干事,连刘先生那边都牵连了许多人。肖战辗转去到报社,刘先生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听说昨夜里中山路那边开火,当场击毙了两个,剩下的不知带到哪里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家里也突然变得一团糟,母亲病倒了,父亲又找不见人,许是提前回了学校。肖战分不开身去打听开元的事,只拜托刘先生利用报社的人脉尽力找一下人。然而这次官方好像铁了心要查干净,刘先生紧接着也被牵连了进去。最后还是夏太太来探望母亲时给了消息,开元是没了,刘先生或还有保住的希望,只是现在肖战绝对不能再管这件事。
临走时夏太太把王一博的信转交给肖战:“信是直接寄给你的,我没有看。”
肖战是个聪明人,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言明他的处境,他确实不能再管了,许是单单保他夏太太就已经很花了力气。
「……
你知道,在外头命不是我自己的。我从前也不是犹豫的性格,都是这仗打出来的,算了不提这个,你总是明白我想说什么的。
你最近好吗?我希望你很好。
十四,一,三十四年。」
肖战哭了:“不好,一点都不好。”
13
回重庆的车晚点了四十分钟,肖战在候车室里干着急,项目组的小张在此时打了个电话。
-喂,开元。
-喂,肖哥,过年好。
-过年好。
-你家现在有人吗?我想给叔叔阿姨送点年货。
-太客气了,他俩出去玩了,我还没回去。等明天吧,我去你家,正好也有东西给你。
肖战一出站就往今早上下车的地方赶,有零星几辆摩的停在出站口,招呼他他只摆摆手。
约定地点果然已不见人,肖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明白自己怎么凭白地这样难受。
“喂。”远远地听见叫人。肖战循声看去,王一博从暗处走到路灯下冲他招手。
肖战笑起来,朝他走过去:“等很久吧?”见地上扔着四根烟头。
“有一会儿了。”王一博没多说什么,径直跨上车,伸脚把撑子拨上去,“上来吧。”
等他坐好,王一博又开口:“我能不能先去个地方?就一会儿。”
“好啊,我不着急。”
王一博骑得比来时快,没多久停在一个小广场边上,还没来得及下车,身边走近一人。
王一博先开了口:“滨哥,我跑活路上耽误了。”
仁滨脸色放松下来:“没事儿,来了就行,他们都走了,今儿咱俩一块。”
王一博偏一下脸示意还有车后的人:“你去忙吧,我把他送到就不跑了,就在前边。”
仁滨打量下后座的人,见他瘦瘦高高,还是个学生样子,点头答应了。
王一博没有立刻走,烟瘾又上来了,肖战顺便下车伸展下蜷着的手脚。
“年前出了事。”王一博就着烟自顾自讲起来,“车队的兄弟半夜出活,去的地方偏,叫人劫了,受伤太重没救过来。我们都是外地来的,案子破不了,也没家里人给追究。从那之后滨哥当起队里的家长,每天晚上七点半来这点人,七点半之后再跑得两个人结伴。”
王一博烟抽到了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火星子:“走吧。”
肖战没上车:“想去个地方,一起吧。”
王一博跟着他走了半条街,来到一架大滑梯跟前。大滑梯在少年宫后边,肖战小时候来学画,常跑到这里玩,直到磨破了所有的裤子,妈妈全都给缝上小动物的补丁。
“像做了一场梦似的。”肖战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滑梯中央破出一棵树来,枝头早早冒出几颗玉兰花苞,人为地架了几圈彩灯上去,亮光全映在眼中。肖战转头看他:“你知道我们正在战争当中吗?”
王一博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摇了摇头。
“两千年要来了。”
最后一篇日记停在民国三十七年初,没任何人的结局,也无从得知为何他不再写下去。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隔壁家院门两旁还是前年的对联,红色要给风雾透净了,大门仍旧紧掩着。想起那日我俩分手,我并不知道我所剩无几的希望也追着他一同走了。那是我唯一一件奢侈品,本该只属于清平岁月的,来自他的赠予。有些事只发生一次,不,大多数事情只发生一次,但是你明白我说的是哪些事。
大梦谁先觉,平生不我知。
他家的玉兰树多,有株伸过院墙来,昨夜风大,吹掉一两枝。清晨我去拾来放到桌上,与昨日到的信一起,傍晚归家时见夕阳打下来,一半亮,一半不亮。
那时我才明白为何早晨会去拾玉兰花,我好想同他一起看这个春天。」
“王一博,春天来了。”
他们见到春天的那个晚上,肖战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两个人一路奔驰在深夜无人的大道中央,街灯的形状很规则,风只是他们的,引擎声盖过一切,他们拥有一切。
那时的他们是梦中的片段,忘掉了全部哀愁与心碎,与天地为伍,在此刻得永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