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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
刹那跳下床,站在床沿,盯着床上空着的另一半,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飘忽不定,颤颤颠颠,惊魂未稳、尚未被唤醒的身体难以从刚刚的梦里回到现实。
直到窗外一声闷雷响起,唤醒了他的神智。今天是……他踉跄蹒跚,似乎就要失去意识一般。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常常这样,只要一回到这里,他的脑海里就忍不住浮现那个人。
他拉开窗帘,窗外雪花正肆无忌惮地从空中掉落,透过层叠的雪花片,门口黑影的轮廓若隐若现,尽管只是个模糊的甚至谈不上立体的几何图像,但那熟悉的高度和形状还是让刹那做出了判断。他有些迟疑地来到门前,随着吱呀一声,外边门廊上的在光晕如梦般缓慢洒落进屋内的地板上,投影出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的面庞。
洛克昂就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高高的个头,纤细得瘦骨嶙峋,仿佛素描里勾勒的人物。“怎么了,见到我不是很高兴?”他盯着刹那紧缩的瞳孔朝走进玄关,每移动一步,身上的雪就像酥皮点心上的糖霜一样飘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化成一滩滩水。“你这里也没多少变化,看来你还是没改变啊。”洛克昂越过刹那继续向里走去,带着不断涌进屋内的新鲜冰冷的空气。
“你……”刹那回过头来望他,对方此刻正坐在房间里唯一的床上东张西望,长长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边,那副眼罩倒是一如既往地戴在了右眼,听见他开口后,留下另一只绿湖般的眼珠瞧他。“……算了。”被那样纯粹而透明的的目光看着,刹那的喉咙一时有些发紧,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越是想念洛克昂,就越是热血沸腾,心脏里的血液变得像热巧克力一样,仿佛他不是站立在那里,而是在奔跑,身上被冷汗湿透了,呼吸的空气中满是尘土,他的心情如同某一天清晨他回到家中,发现妈妈死在了安乐椅上那样。他其实有碰过她,她的身体还是热的,却已经开始腐烂,就像那些被蛇咬过的人一样。但这次他并没有选择逃跑。
洛克昂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这个动作让刹那莫名有种枪已上膛的感觉,他忍不住吞了口水,缓步向他走来。
“过来,刹那,”洛克昂用双腿钳住刹那的腰,把他圈在自己的身前,牵起他的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胸口,“这一刻我是真实的,我是你的。”
太近了。刹那想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热气快要将他的血液烘干,那颗心就在自己的手心里,怦怦跳动着,和自己仅隔了一层脆弱的肋骨和柔软的皮肤,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穿越到了某个暖春,而不是冰冷而孤独的冬天。
也许只是洛克昂身上温暖得过分。刹那抱住洛克昂时想着,但对方的穿着对于这个冬天来说实在是太薄了,拥抱时的肉体相贴让刹那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冻硬的乳头,正随着呼吸的起伏缓缓擦过自己的肌肤。
“你硬了。”洛克昂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朝他指着两人紧贴着的下身。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阔别已久的吻。刹那的脸近在咫尺,多少次他曾望着这双黝黑的眼眸,被这双漆黑的、毫无波澜的眼睛的主人牵扯着坠入欲念的深渊,化作某些难以言喻的时光的慰藉。
刹那将洛克昂按倒在床上。他像是一份待领取的圣餐,洛克昂的手掌抚过刹那的后颈,被如此虔诚的圣徒压倒让他没办法好好运动自己的肌肉,而身上传來的感觉並不受此阻碍,有手指从胸口滑下,他想应该是拇指,他的头被往斜后方抬起所以看不見,刹那的头顶住他的颈部,牙齿抵著他的甲状软骨,然后下移,如果他想的话此刻就能咬破这副气管,洛克昂的手此刻钻进了刹那的衣服里,摩挲着他的背。但他沒有,洛克昂想着,刹那在上面停留了一阵就离开了。
“你会一直在吗?”靠著洛克昂的耳朵,刹那用他一贯冷静到冷漠的嗓音問,仿佛扒开洛克昂裤子的那个人不是他,吹起的空气让洛克昂头皮一阵发麻。“也许吧。”搔痒感过去之后他说,“你知道的,毕竟我们并没有经常见面。”
屋里并没有开灯,刹那用手指摸索着给洛克昂扩张,一如往常他做的那样。黑暗中他隐约感觉到洛克昂在开口说什么,可等他俯下身体,用耳朵凑近洛克昂的嘴唇时,耳尖所感触到的只有一阵喘动的空气。
“怎么了?”
“……”
刹那莫名有些气恼,他决定不等洛克昂反应过来,直接插入进去。他能感到他那硬得发疼的阴茎被温暖的肠肉包裹着,湿腻的液体不断从还在蠕动吞吐的肉洞里冒出,随着他的抽插在穴口被挤压成泡沫,黏糊糊的感觉像是他刚从母体里孵育出来那样。
阵阵快感像浪一样从肉体接触的地方传入脑内,刹那趴在洛克昂的怀里,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正驾驶着一艘船行驶在海洋里,像个梦游的人,摸索着寻找指引港口航道的浮标。床在他们的身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就像船上的罗盘指针疯狂转动一样。也许罗盘会指使他驶向一群暗礁,撞了上去,船会裂成几段,然后发出钢铁撞击的巨响,船上的机器则会爆炸,那动静就连从镇子边缘的道路旁一直蔓延到世界尽头的史前丛林里酣睡的龙都会被吓得浑身冰凉。洛克昂才不会被吓到,刹那想着,他用手指描摹着洛克昂的眉眼,帮他撩开遮盖住额头的发丝。
事实上他不止一次梦见海洋,有时候是驾驶着巨轮,有时候又开着潜水艇在一望无际的深海处漂浮。他也许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但并没有在意。等到了第二天,他看见海湾里波光粼粼,港口旁边的小山冈上的茅屋色彩斑斓,从那边过来的走私船正在把一群嗉囊里塞满钻石的无辜的鹦鹉装上船,他想,我肯定是白天见多了,然后梦见了海洋,肯定是这样,他确信无疑,因此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洛克昂。
洛克昂,洛克昂。洛克昂此刻正躺在他的身边熟睡,他又会梦见什么?刹那安静地看着枕边人的睡颜。他在梦中见过的远洋巨轮,阴森森的,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最终重复了上次的倒霉命运——触礁。他也曾乘过潜水艇真真切切地看过那片海水下面的东西,看看蝠鲼怎样在海绵丛中交配,粉红色的棘鬣鱼和蓝色的石首鱼怎样潜入水流稍缓一些的海槽,甚至还能看见殖民地时期某次船难中淹死的人飘动的长发,但没有沉船的踪迹,也没有什么淹死的其他人,甚至也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
最终他选择相信过往的一切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梦,他的梦的根源以某种其他的形式又回到了他的身边。提耶利亚曾经警告过他,让他自己判断哪一边才是真实的。刹那替在睡梦中翻身的洛克昂掖了掖被角,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早已违背了自己的信仰,追随着来自西方的太阳,为此他也拒绝过阿雷路亚想要带他去看医生的想法。
那天过后他就坐在岸边上,直到黑夜带着满天繁星爬上他的头顶,丛林里散发出栀子花甜甜的香气和蝾螈腐烂后的气味,他坐在偷来的小船上,向海洋中间处划去,他把船上的灯熄了,他可不想惊动其他人,每隔十五秒,岸上灯塔的绿色灯光扫过来的时候,他一动不动,一回到黑暗中他就又活过来了,他知道不远处就是那些指引航道的浮标,这不仅是因为他看见浮标上令人压抑的光越来越亮,还因为海水散发的气息变得凄凉,他就这样心无旁骛地划着船,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从哪里突然飘来一股可怕的鲨鱼的气息,夜色为何变得浓重,仿佛满天的星星突然都死了。
周围没有一丝亮光,没有一点儿机器的声响,没有一个活物,自带死寂的空间,空旷的天空,凝滞的空气,停滞的时间,漫无目的晃动的海水,其中漂浮着一个满是被淹死的生灵的世界。洛克昂,洛克昂!刹那朝水下大声呼喊,水面除了显现出声波的震动外,什么也没有。忽然,灯塔的强光扫射过来,一切都消失了,四周瞬间变回纯净的深蓝色的海。空中白茫茫一片,浮标之间只剩刹那孤零零一个人,刹那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他惊骇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睁着眼睛做梦,可是,他刚问完,一阵神秘的风吹熄了浮标上的光亮,从第一个直到最后一个,灯塔的光柱扫过之后,刹那发现船上的罗盘出了问题,他无法弄清楚在这茫茫大海上自己身在何方,他开始摸索着寻找那条看不见的航道,而实际上正朝着暗礁驶去,直到他接收到那难以抗拒的启示,意识到让那些浮标失效正是解开这魔法的最终的钥匙,于是点亮了小船上的灯,一缕红色的光不会惊动岸边塔楼上的任何一名警卫,但对于舵手来说却如同东方的旭日,因为有了它,船修正了航向,驶进了航道宽阔的入口,上演了一场欢快的复活,海面上的漂浮物发出淡淡的荧光,天上的星星也亮了,动物的尸体沉了下去,海面弥漫着一股月桂汁的香气,空气中传来乐队里萨克斯的声音,以及他自己血管跳动的声音,但此时他心头涌起的是一种延迟的愤怒,这愤怒不受任何感情干扰,也不会被任何怪事吓倒,他怀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信念告诉自己,很快他就会找到洛克昂。
还好他找到了。刹那躺在洛克昂的身边,真相亦或者是现实早已不重要了,我们所有人最终也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在他看来,死后应该达到的是物质的消亡。这是尸体最正确的处理方式,消亡的身体通过这种方式直接回到来时的黑洞,灵魂以光速回到光里,再以另一种方式留存在世间。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使他胸部横膈膜,甚至整个身体都遭受了重重的一击,以至于他无法再忍住哭泣。
外面的雪花仍在飘零,冬天还在继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