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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般若從燭台切手中端過餐盤,正打算離開廚房時一旁的鶴丸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喊住他。
「要小心啊,」鶴丸的表情似笑非笑,雖算不上嚴肅,卻也不見平時胡鬧的樣子:「受傷的龍是很兇的,不要被咬到了。」
當下他沒有意會到這段話是什麼意思,小龍就算平時的行為再怎麼無拘無束,也不至於會失控咬人吧。不過拉開小龍房間的紙門那瞬間大般若就懂了,鶴丸口中的「龍」不是小龍景光,而是指理當僅存在於繪卷或浮雕中的、真真正正的「龍」。
通體黑亮的龍身盤繞在房間裡,讓原本就算不上寬敞的空間顯得更加擁擠,視線範圍近乎被遮蔽,完全看不見在裡頭的小龍景光。面對赫然前來的不速之客,黑龍顯然沒有溫柔以待的意思,散發出的威壓讓大般若感受到肌膚表面本能地豎起一片顫慄,帶著殺氣的龍首嘶牙裂嘴地直直瞪過來,好似他若敢踏進房門一步,那血盆大口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人撕碎。
半刻鐘前大般若剛結束遠征,回到本丸就從同伴那邊得到出陣部隊遭遇檢非違使的消息,雖然成功撤離了但免不了帶上大大小小的傷。手入室空間有限的情況下協調好讓修復時間較短的短刀們先行進行治療,其餘的傷患就各自先行回到房間休養,而小龍景光就屬其中一振。
「雖然剛回來應該很累了,不過可以麻煩你幫忙端去給小龍嗎?我要跟鶴先生去找小伽羅。」
燭台切用感到抱歉的語氣對他說。大般若理所當然地答應下來,伊達家寡言的打刀同小龍列在同一組名單上,估計也是正在休養的成員之一。但當時的大般若只想盡快確認小龍的情況,沒有意識到為什麼明明鶴丸也在場,燭台切卻沒有與之分頭行動,而是等他回來將餐食託付好後才與鶴丸一起去找大俱利伽羅。
難得安靜的鶴丸在他和燭台切短暫寒暄的途中都沒有說話,靜靜地揹著雙手站在一旁,直到最後才開口喊他。
面著眼前殺氣不減的黑龍,大般若想他大概不僅明白鶴丸那段話的含意,也了解到那人始終沒有將手臂露出來的原因。
俱利伽羅龍啊......
小龍景光頸間的紋樣他是看慣了,卻也沒想過有一天能見著活靈活現的模樣。
「真是漂亮呢。」
不合時宜的話語脫口而出,大般若知道在這種時候稱讚一條明顯有敵意的龍是件不合邏輯的事情,但他實在是沒辦法忍住不去讚美美麗的事物。
紙門的滑軌是界線,越靠近房間,空氣的重量與刺痛感就越明顯。大般若伸向龍首的指尖被刮出些許傷痕,滲出絲絲血液在黑色的手套上染出一點一點的深褐色痕跡,隨著腳下步伐的推進,指節、掌心、手背、甚至連臂膀都佈上密密麻麻的血漬。餐盤早已被擱置在廊緣邊上,希望放得夠遠,不要受到迸發開來的血液的污染,大般若想。被這麼一擾,俱利伽羅龍周遭的氣息變得更加不穩定,黑得發亮的鱗片不再服貼著身體,而是微微豎起,展露出銳利的光芒。怒意震懾了空氣,連牆壁與地板都開始產生細小的震動,細細粉塵落在大般若銀灰色的髮間、附著著衣料,加上點點鮮紅,堪比出陣時狼狽。
看著憤怒的黑龍,他想起戰場上的小龍景光也曾經展露出這樣的姿態。
面對過於強大的敵人,長船派的金髮太刀依舊保持著往常的從容,不去做過於激進的攻擊,而是運用靈活的步伐在保全自己的同時一步一步削減敵刀的體力。『再撐一下,夥伴很快就會來了。』小龍這樣對相抵著背部的他說。他怎麼會不知道呢,不過身體已經開始不聽使喚了,理智變得混沌,舉手投足僅剩長久以來的對於戰鬥的本能。不過所謂的本能理應包含迴避危險,所以他也很意外自己會反射性做出這樣的舉動,但當下已經容不得他思考,只得握緊手中擺出格擋架式的太刀,用瀕臨極限的身體硬生生扛下瞄準小龍的攻擊。
『大般若!』
呼喚他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難得盛怒的金髮太刀轉眼間刀法變得快又狠,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在荒野裡奔騰,全然不顧疲勞與傷口的累積,乘著熱浪不停地斬殺。明明如此激烈地操使身體,那張臉龐卻顯得過於蒼白。
『大般若!不准睡!給我起來!』他聽見小龍的吼聲帶著些許嘶啞。
啊,原來是在害怕啊。
在感官與意識抽離的前一刻,大般若突兀地意識到。
「那麼,祢又在怕什麼呢?」
血肉模糊的掌心覆上冰冷鱗片的瞬間,四周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以憤怒作為武裝這件事,似乎不是人身的專利啊。
乾淨無傷的手臂伸向微微退卻的龍首,輕輕托著下頜將之勾向自己。褪去了鋒芒的鱗片依然銳利,但大般若不怎麼在乎,仰起頸部就將臉頰貼了上去,淡淡的刺感扎在皮膚上,大概還是嗑碰出了點淺淺的傷口,不過並不會感到疼痛。
沒事了,這裡很安全,他不會有事的。
雙手摟著黑龍的頸部,像是在擁抱。大般若親暱地摩娑著,鱗片很快地被摀熱,氣息也逐漸變得緩和。
過了半晌,輕輕掙開擁摟的黑龍睜著淡紫色的眼瞳望向大般若,大般若眨了眨眼,微笑著含首允諾。
「交給我吧。」
他總算是見著躺在棉舖裡的小龍景光。
被食物的香氣與擺弄餐盤的聲響喚醒,小龍先是伸了懶腰,感受到全身的筋骨依舊劈哩啪啦響個不停,才邊喊餓邊睜開眼。
然後被灰頭土臉又血跡斑斑的大般若嚇得不輕。
「你怎麼了?遇襲?」他記得對方明明是去遠征,怎麼會弄得如此狼狽。
「嗯......你介意食物沾到一點灰塵過嗎?」大般若用非慣用手持筷,克難地挑去最後一點受到汙染的白飯,好在湯碗和配菜都有確實上蓋才沒遭殃,相當慶幸。「我遇到了龍。」
「喔,沒關係啊。」時不時就在休假時間跑去野外流浪的小龍對食物的要求不高,能保持營養比較重要。不對、這些都不是現在的重點。小龍語氣震驚:「啊?龍?」
「是啊。」大般若望向小龍的頸側,從領口探出的俱利伽羅龍紋窺視著他:「一條很美麗的龍。」
2023/9/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