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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暮很少喝酒。但今天喝了,还有些醉了。
晚上十点多,和同事从居酒屋出来。组里的后辈殷勤道,“木暮组长,您不要紧吗?我回家正好和您同路,用不用我送您回去?”
倒也没醉到不能走的地步。木暮摆手拒绝,说自己叫辆计程车就好。
组员没再坚持,他们知道这位组长的秉性。木暮平日虽脾气温和,但也疏离,不愿和人接触太深。这种下班后的居酒屋活动上,他话不多,一般都是喝茶,也不会刻意欺压下属。
木暮在原地等车。组员向他告别,往地铁站走。他们在悄声谈论和他有关的事,声音被秋风吹进木暮耳里。
“你们听说过吗?组长高中时是篮球队的哦。”
“篮球队?!完全看不出来哎,木暮前辈怎么看也不是运动型的那款啊!”
“他还是副队长呢,据说那时和如今的国手三井寿在同一所高中,两人是队友。”
“三井?是那个三分球命中率高得可怕的三井吗?”
“是啊!但你们不要去问木暮前辈哦,他自己从来不提。”
“三井今年好像要退役了,我在前几天的体育新闻上看到的。”
“是吧,好像已经三十多岁了吧?”
是啊。今年满35了啊。
木暮抬头望天。篮球队的日子已是十七年前的事,至今还没放下的自己,真是自作自受啊。
他的确没什么运动天赋,当高三那年的湘北突然凑齐一帮问题少年成为黑马之队后,他就没什么上场机会了。大多时候是站在场边,关注着战况,关注着那个在球场燃烧的身影。那人有把所有人梦想点燃的魔力,每个人都说他是火焰。
知道三井寿这个名字,还要更早。国中就听人提起过武石中的三井寿,在联赛上大放异彩的MVP。高一加入湘北篮球部,新队员自我介绍时,一名头发飘逸的少年神采奕奕地说,我叫三井寿。我的目标是,带领湘北称霸全国。
那是木暮第一次见到火焰。
他是一个不愠不火的人,没想过要如何燃烧,自然也没想过如何称霸全国。哪怕好友赤木总提起这四个字,可木暮明白,以他们这种凡人的资质,称霸全国不过是一句自我激励的话语罢了。
可当这四个字从三井寿口中说出时,他的心脏怦怦跳起来。当天放学他就和赤木说,如果有三井寿,或许真的能称霸全国吧。
虽中途有些波折,但在他们高三那年,湘北先是在夏季赛上击败最强山王。三井留队的冬季赛上,又真的带领湘北拿下了全国冠军。夺冠赛那天,已经退役开始备考大学的木暮和赤木专程请假去观战。木暮第一次坐在观众席上看三井在赛场上奔跑。赢了以后,球员们拥抱在一起。木暮在观众席上有些高兴又有些寂寞,这庆祝胜利的拥抱曾经也有他一份,如今他成了彻彻底底的旁观者。他被火焰点燃过,但火焰并不是只为他燃烧。
毕业后,三井继续打球,木暮则过起了按部就班的人生,大学读了英语系,如今在一家外贸公司,负责和海外业务沟通的部门。两人没再联系了,但木暮从没停止用目光追寻那个身影,他并没感到自己与三井失联。只要三井还在打球,他就能从比赛转播和新闻上看到他。他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继续,直到前天的新闻发布会上,三井宣布了退役。
这是一场迟来了十七年的诀别。
虽然在毕业那年,木暮就自我较劲地删除了三井的电话号码。但他一直以为自己能以观众的身份为三井喝彩。而三井退役的新闻让木暮恍然醒悟,他再也见不到三井了。
微醺的脑子里晕乎乎的,还有些闷痛。
路过这里的计程车不多,等了快十分钟仍没有一辆。木暮正考虑要不要往不远处的路口走走时,一群人往这边居酒屋走来。和那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木暮愣住了。
三井寿。
十七年不见,对方必然认不出他。但不曾落下三井寿任何一场比赛的木暮,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木暮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开始发颤,但他当然没有勇气回头叫一声对方的名字。风光无限的篮球明星,和他这样穿一身西装的上班族有什么关系?
头愈发闷痛难受,或许是喝多了看花眼吧。木暮甚至不敢再回头确认那个身影,就当自己认错人好了。他平复心情,重新迈开步子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木暮?”
他顿在原地。
“是你吧,木暮?”
要说这些年成长了什么,那就是学会了不动声色吧。
木暮推了推眼镜,回过头,用一副惊讶但又不过分诧异的表情去看叫自己名字的人,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状,露出笑容,“是……是三井吧?!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你这是……?”
“前几天刚退役嘛,每天都有各种饭局啊!”那人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走过来一把勾住木暮脖子,“你呢?要去哪儿?”
三井啊,高中时就这样,不会保持社交距离。这对三井而言只是一个无心的动作,对木暮而言却要了命了。那条修长又有好看肌肉线条的胳膊勾在他脖子上,那人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干净又明亮的脸凑在他旁边。木暮想躲开,但故作镇定地露出苦笑抱怨,“刚和同事喝完酒,正要打车回去呢。”
额头被那人伸过来的掌心覆盖住,“你脸看起来很红,是不是有点醉了,要紧吗?”
因为一直打篮球,那掌心有些薄茧,盖在木暮额头上时,木暮觉得像一块砂纸在自己心上摩擦。他心想,我只是醉了,并不是发烧,为什么要做这种举动呢。就因为你老是无意识做这些暧昧的举动,才招惹了那么多人,你却浑然不知。真是……真是不甘啊。但木暮嘴上只是客套道,“不要紧的。”
“木暮,我们好多年没见了哎!毕业后我给你发信息你都没回,是没收到吗?真没想到今天会偶然遇到你,太巧了。不如我送你回家怎么样?老实说,年纪大了,总是会想起十七八岁时的日子,好怀念湘北哦。我车就停在那边,走吧?”
木暮沉默了一会儿,被酒精迟滞的大脑昏昏沉沉。快拒绝啊,说不用了,难道还在期待什么吗。可嘴上说的是,“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等我一下。”
三井跟和他一起来的人交代了几句,大概是说他离开一会儿,送朋友回家再过来。然后就走过来攀住木暮肩膀,把木暮引到自己车前。
坐上副驾驶,木暮系好安全带,等着三井发动。十七年的时间鸿沟在木暮看来是天堑,在三井那里却仿佛并不存在。那家伙就像从未和木暮生疏一般,自然而然聊起毫无距离感的话题。
“木暮穿西装很合适啊,刚遇到时差点没认出来。话说,你孩子几岁了?待会儿路过玩具店的话,我去给孩子买个礼物,你可不准拒绝哦。”
木暮看着车窗外一盏盏往后退去的街灯,“我没结婚。”
“什么?不是吧!”三井拍了拍方向盘,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我好像听女生们说,她们公认的最佳结婚对象就是木暮你这样的男人。没结婚难道是因为眼光太高?以前可没看出你是眼光这么高的人啊。”
“和眼光高没关系。我只是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而已。”木暮说。
高三毕业时,湘北篮球部聚餐,自然也叫上了赤木、木暮这两位前任队长。当时三井已被高校篮球队特招,和木暮要去念的大学不在一个城市。
餐后,木暮鼓足勇气问三井,如果男生喜欢上男生要怎么办。
三井哈哈哈笑着说男生怎么会喜欢男生呢?
木暮是有过恼怒的。这人永远心安理得接受着他人的好意,哪怕去社会上做了不良,也莫名其妙得到了社会青年的照顾。回了学校,身边还总是跟着几个死心塌地的跟班。三井得到了太多爱,那自己这份算什么呢,只是无足重轻的东西吧。
可有可无的东西就不要送出去了,烂在肚子里也好。
所以木暮删掉了三井的联系方式,打算把这份喜欢永远藏在心里。
“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听到木暮的回答,三井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因为想不出答案,便放弃再想。
木暮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却又好奇地试探着问,“那么三井呢?这些年有找到愿意共度一生的人吗?”
三井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找。特别是像我们运动员,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打比赛。倒是谈过几段恋爱,但也没谈多久就吹了。”
“真想知道和三井谈恋爱的对象都是什么样的人呢?”真是有点嫉妒啊。
“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其实最特别的一段,是跟一个男人谈的。好笑吧?呃,如果你觉得恶心就当我没说吧。只是觉得木暮很亲切,一不小心就多说了些。”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啊。”木暮微微低头,幽幽问道。他觉得自己的脸色大概也狰狞起来。
三井却没察觉这些细微的变化,回忆道,“本来是一个队的队友,因为长期相处,是很好的朋友,在球场上也配合得很默契。有一天他突然向我表白,说其实想和我当恋人。当时我觉得好奇怪啊,但好像也不是特别抗拒,想着如果朋友喜欢那么做的话,就让让他好了,我也没损失什么嘛。就这样成了情侣,感觉似乎并不坏。只是后来还是分手了。说起来还有点难过呢,如果不谈恋爱的话,我就不会失去这个朋友吧?”
只是遗憾失去了一个朋友?而且毫无心防地就对十几年没见的自己讲起这些隐秘私事,遇到居心叵测的人肯定会吃大亏吧。看着三井那副大脑里一点多余沟回都没有的样子,木暮有些生气。这么多年了,明明已经三十五岁,怎么还长不大。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呢,三井?
至于居心叵测的人——自己也算一个吧。
木暮低声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人宁愿失去你这个朋友,也不愿仅仅只和你当朋友而已?”
三井终于察觉到木暮语气不对,他侧头,看见木暮上半张脸沉在额发的阴影里,他问,“你怎……”
话还没问完,就被木暮扳过脸来狠狠吻住了。
木暮觉得这是自己循规蹈矩的一生最为疯狂的举动。以往他被瞻前顾后的牢笼锁住,于是成为了这样无聊的大人。他以为忍耐和伪装就算是成熟,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幼稚?
什么都不想管了。
三井手忙脚乱去踩刹车,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旁。木暮的吻过于用力,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么温柔。等木暮终于亲完,三井还处于发懵中,他看着木暮,还是只会问那几个字,“你怎么了……?”
“你就当是我喝醉了吧。三井,所以你能接受和男人谈恋爱?”
“只是说,如果对方是好朋友,好像并不讨厌,如果能让好朋友开心,这点小事没所谓吧……”
“只是没所谓?”木暮心里快要绝望死了,能接受或不能接受都好,这算什么意思。“那如果我再问得直白一点,你能接受那个男人是我吗?”
三井脸上写着震惊与费解,“可是木暮,我们快二十年没见了,这才刚见……”
“啊,是啊,你是快二十年没见我了。但如果我说,我一直都看着你呢?看你的每一场比赛,每一次发布会。我原本以为可以永远将这份爱藏在心里,但却在今天遇到了你。你要拒绝我吗?刚才不是说过,如果是朋友的话,做一下恋人也无所谓。我们是朋友吧?”
“是……是朋友。”三井睁大眼睛,脸憋得通红,说话也磕绊起来,“但这也太……我意思是,木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高中毕业后就没见过吧?这么多年……”
“如果我说从一开始就喜欢你,你相信吗?当然,起初我自己也并未意识到那是喜欢。”木暮用修长而指节清脆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三井下巴,指腹在三井下巴那道疤痕上摩挲,看着三井的脸。这副无辜的样子啊,真是可恨。“每场比赛我都注视着你。每一场。”
不等回答,木暮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塞进三井手里,贴到三井耳边说,“想清楚再联系我。或者扔掉,不必再联系了。”
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摇摇晃晃走到路口,招手拦下一辆计程车。上车时瞥见三井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要追上来的打算。
这样也好。
电话是大半个月后才打来的。
在经历了忐忑的第一天,焦虑的前三天,逐渐看淡的一周后,木暮已明白了三井的意思,不再作他想。刚好公司有项外派去海外驻场工作半年的任务,木暮提交了申请。出发日期定在月见节后一日。
然后他在月见节前两天接到了那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接起之前,他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只以为是个推销电话什么的。但听筒里传来那声“是我”时,木暮连心跳都快停了。
“你想清楚了吗?”他控制着声音里的颤抖问。
“……不想再被你说幼稚了,想像个大人一样想好再联系你。但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对方说。有种耍无赖的语气。
木暮轻轻叹息一声,像高中时那样,包容对方是个笨蛋,仿佛是在帮对方补考复习般循循善诱问,“是哪里不明白呢?”
“电话说不清楚,月见节可以出来当面说吗?”
又要拖到月见节了,真是身心折磨的酷刑。木暮觉得,在感情方面,三井寿有种天真的残忍。不过他早已习惯这种内心的煎熬,他没有追问到底怎么回事,没有追问月见节打算干嘛。像以往一样,三井的任何决定,他都说,“好。”
月见节这天入夜,木暮和父母按传统聚会完,来不及换下和服,蹋着木屐就去了和三井约定的地方。他其实有些尴尬,怕三井误会他是特意作此打扮。等了几分钟,只见三井赶来时也是类似的穿着,看来和他情况相似,两人相视露出互相理解的苦笑。
街道正举办节日祭活动,满街挂着兔子或锦鲤造型的灯笼。柔和的黄光洒在两人身上,举手投足间带动宽大的振袖轻拂,让氛围比平日温柔了几分。
三井表情不太自然,问木暮,要一起逛逛吗。木暮点头。于是两个人就融进拥挤的人流里,在闹哄哄的街道上并排前行。
木暮说,“说吧,有什么不明白的。”
三井絮絮叨叨说起来,起初还有些羞色,后来干脆像向朋友倾诉般喋喋不休,“木暮,那晚以后,我回想了很多湘北时的往事。你实在对我很好,但事实上……嗯,要从我的视角来看的话,你对队里每个人都很好的。赤木也好,宫城也好,樱木也好……你有对谁不好过吗?所以你说你从最开始就喜欢我……我确实不知情,一点也没察觉。”
“嗯。所以呢?”
“你问我,我们是不是朋友。哪怕毕业后你不知为什么没回过我信息,我仍然没忘记过你们。当然是朋友吧,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嗯,还有吗?”
“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木暮呼了口气,“好吧,我明白了。”
今天他没喝酒,清醒得很。当然不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了,也不会误解三井的意思。
可听了木暮的话,三井反应异常激烈地大声反问,“啊?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了?不是,我不明白啊。木暮,我不明白啊!”
焰火在天空炸开,火花闪烁着下坠,三井的声音被热闹的响动掩盖,听不真切。
木暮看着三井,明明已经三十几岁了啊,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熟一点?他淡声说,“如果你拒绝了我,就不要再找我倾吐心事了,明白这点吗?”
三井愣了一下,这才品出木暮话里的潜台词,可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得一把拽起木暮手腕,停下步伐说,“不是,我知道我是个笨蛋,也总是说错话。我是想说,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不想像之前那样,对你做出‘因为是朋友所以莫名其妙就接受了表白’这种事,不想因为这种不成熟的决定失去你这个朋友……”
“三井,你看你不是很清楚吗,那你不明白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明白的是……怎样才算喜欢?”
怎样才算喜欢?这是什么问题啊,木暮一时语塞。
两人早已走到远离人群的节日祭外围区域。三井松开捏住木暮手腕的手,自己搅着手指,脸颊泛起红地解释说,“答应和你交往的话,我不确定自己对你是不是恋人的那种喜欢。可一想到要拒绝你,我就……很难过。木暮,可以告诉我吗,怎样才算喜欢呢?”
木暮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深奥的问题,手指就被三井轻轻勾住了。
三井闪烁着眼神,盯向地面问,“如果我想拉着你的手,这样算是喜欢吗?如果我觉得那天晚上的吻很不错,还想你再吻我,这样算是……喜欢吗?”
不断燃烧的焰火在三井身上映照出红绿明灭的光线。这个人啊。木暮反手将三井的手拉住,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比他高十公分的三井头顶,“真是个笨蛋。想要确认的话,再试一次就行了。”
说完,木暮仰头又亲住了三井嘴唇。
月色在他们身后缓缓铺开。
直到两人都脸红心跳,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木暮松开了吻问三井,“确认了吗?”
三井回想着刚才的感觉,最终点头,“喜欢。”
是喜欢。
两人都如释重负大松一口气。他们买了兔子灯,拎着玩了一晚上,开心得像孩子。
分别时木暮才提起,“其实,明天我要出国了,公司的外派。”
“啊?!”三井一下回到现实,备受打击。
木暮笑着说,“只去半年。我等你那么多年,你多少也等我一次吧。”
三井想抱怨,但嘴里嘟嘟囔囔半天只说哦。
“所以,你还有半年时间想清楚这件事。不后悔的话,等我回来就不要再做朋友了。”
那个笨蛋追问,“不做朋友的意思,就是——就是做恋人吗?”
木暮推了推眼镜,“等我回来时,带束花来机场接我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