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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郊在昆仑醒来时,头脑昏沉,仿佛曾经坠入一场金粉沉埋的迷梦。
广成子从视野边缘探出头来,担忧地看着他这位来自人间的弟子,唯恐他因为掉过一次头,身上七零八落的少点什么。待到昆仑十二金仙轮番检查过、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他才松了口,允许殷郊下地走动。哪吒遵奉太乙真人师命,常常跟在殷郊的身后。永远留在小小年纪的神仙心性也像是小孩,总是把心情都写在脸上,时不时担心这位新师弟会在不经意间再掉一次头。好在殷郊也并不走远,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跟随广成子学习玉虚道法,或者坐在云边,读一本昆仑山上的所有人都翻到烂的清静经。
哪吒刚认识殷郊的时候,他们还在朝歌。那时纣王还不是纣王,祭天台也还没修成,那时一切都没发生。因此,他也只知道殷郊是有商六百年的底蕴金尊玉贵地养出来的唯一一位太子,未来的天下共主;如今见他在昆仑山上清净苦修、餐风饮露,竟然也从不娇气不适,仿佛生来就该做一位缥缈风流的道人神君。
只是神君容貌靡丽,不似修道之人,神情亦莫名显露哀艳,气质常常忧郁,好像某种沉疴旧疾,不曾被任何药物治愈,是不知何时落下的缠绵后遗。
于是哪吒问:“殷郊,你为什么伤心?”
他把一切复杂晦涩的情绪统称为伤心。问这话的时候他们站在一处断崖边。昆仑山上玉树琼枝,崖边脚下云台翻滚,恍若瑶池仙境,吹得殷郊的道袍和哪吒的混天绫也在猎猎作响,好似风里浮萍。
殷郊沉默半晌,才终于开口:“我总是梦见一些过去的事。”
“那是你记忆快要复苏了?”哪吒挠挠头,“这不是好事吗?”
他七岁便自刎,剔骨割肉一遭,脱凡去俗,再也不必回头看过去云烟半分。而殷郊还魂再生,记忆混乱,前尘往事丢得乱七八糟。广成子长久没收过弟子,对这唯一一个徒弟格外慈爱,授他道法宝物,教导他烦恼妄想,忧苦身心,愿望他六欲不生,三毒俱灭。
可惜他虽然苦心孤诣,殷郊却偏偏天生一副贞烈有情的眼睛。
殷郊忘了一切,但他做梦。梦见雪与火,梦见金戈鼓钺,梦见青铜城池上空悬日晾月,于是知道这里是朝歌。他还梦见两个人,站在离他极远的高台上,面目模糊,似乎在对峙,为了什么而争抢,不像是人类,倒像是搏斗的野兽。然后一声令下,死亡爬上他的颈肩。他短短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齐注目了他的死,幽冥后土的怀抱里还能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殷郊——殷郊——
声音嘶哑,既长且悲,绵绵不绝,仿佛要渗出血来。
就在那么一瞬间,殷郊明白了:他的归处不在这里。不在昆仑,不在人世外,不在仙境中。有一个人仍然渴慕他回尘世去,连死亡也不能斩断他的呼唤。
殷郊对哪吒说:“我总要下山去。”
哪吒把他们的对话转述给师伯,广成子听了,只能郁郁叹息。
他作为昆仑十二金仙之首,义不容辞收下这位殷商王储做弟子,心里却也清楚得很,昆仑不惜代价从死亡手中救下殷郊,绝不仅仅是为了救赎一个渺渺凡人就此避世逍遥,修无上道去。等到再次召见弟子的时候,广成子便狠下心来,令殷郊准备下山,襄助伐纣,消除天谴,解救苍生。
殷郊自然应是,这位曾经的轩辕黄帝的老师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未竟之言咽下,只叮嘱他出门在外仍然要精研道法,不可懈怠。清源妙道真君恰巧从门外路过,顺便为第一次下昆仑山的殷郊指路:“从玉虚宫出去,沿路下山,过了结界,便是人间。”
他顿了一下,又说:“昆仑是道门清修之地,凡人免入。死而复生之说对他们而言太过匪夷所思,有人却固执地在尘间世里等了你很久。”
01.
伏羲鳞身,女娲蛇躯。衣紫衣,冠旃冠。人主得而飨之,伯天下。
质子旅第一次跟随殷寿出征,是在殷郊十三岁那年,远征东夷。
东夷向来为殷商所治,却因为部族众多,彼此之间矛盾重重,因此常有叛乱。对朝歌来说不算大事,却必须得派人去平,以威慑天下。他们去时恰逢冰河解冻,春草泥泞疯长,一仗结束金乌早沉,夜晚便只能在山中休息。姜文焕和鄂顺分别来自东方和南方,对沼泽林中地形较为熟悉,自告奋勇地带着几个人前去探路,寻找适合的扎营地。崇应彪留在原地,整顿军备。殷郊作为少帅代替父亲巡视军旅,姬发自然跟在他身后。
他们那个时候还都很年轻,都是半大少年。
东夷地域人民难言开化,信仰诸多,深山野林间常见淫祀,他们见了,便放一把火烧掉。但这次斥候来报,他们这次的驻地附近竟有一座正正经经的女娲庙。殷郊听了,便说亲自去看,顺便看看能不能收拾出来当营地,免得夜晚万一变天风吹雨淋。
姬发举剑替殷郊开路,映入两人眼前的却是塞满野草藤蔓的庭院,灰尘遍布,蛛网和植物伙同淅淅沥沥的春雨一起,腐蚀了神像不死的容颜。女娲像上已有长长的裂纹。
这里显然废弃已久,祭台坍塌,屋宇破损,久无香烟牺牲。两个人绕了一周又回到正殿,断定这里确实用不成,正打算离开之际,长久以来战斗养成的直觉令他们同时停下脚步,一起回头望过去。女娲人首蛇身的塑像后闪过一双摄着寒光的眼睛,在他们手中飘摇的火把的作用下,庙墙上映下摇曳鬼魅的黑影。
姬发乍起转身,和那蛇状的怪物对峙,手已然摸到身后的箭袋上;蛇却似乎没有攻击他们的意图,它在女娲像后幽幽地垂着头颅,似乎是正和破损却仍然高高在上的女娲神像一起俯瞰他们,然后感到无趣,自顾自游进了无垠的碧野中。
姬发莫名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他下意识地紧走两步,要追上去,却被殷郊叫住。
“别追了,”殷郊没动,他站在原地,借着黯淡的光线仔细辨认过一下怪物身上的花纹,然后肯定地说,“是委蛇。”
姬发心中猛然一惊。
委蛇在传说中又被称为延维,形貌怪异,常现蛇身,却是野心家期待看到的鬼怪。传说人主得到它后加以奉飨祭祀,便可以称霸天下。
见到它,是得有天下的预言。
姬发只有极小的时候,在母亲太姒的睡前故事中听说过这个名字,而殷郊出身殷商王室,或许流传下来的典籍中便有记载。
这事他们回去的时候谁也没提。姜文焕和鄂顺很快选好了夜晚的宿营地,月升中天之前崇应彪点燃了篝火,驱散夜晚野外窥伺的野兽。姬发紧挨着殷郊坐下,听见崇应彪正在跟手下的百夫长骂骂咧咧,声音却透着股志得意满的得意劲儿:“朝歌那帮人没一个看得起我们,把我们质子旅当笑话。这次打了胜仗回去,看他们有什么话说!”
姬发难得没上去跟崇应彪呛声。
他年纪不大,骨子里却带着一股凶狠劲头,和崇应彪打架的时候,像两匹带领族群争夺领地的头狼。殷郊在旅中地位最高,却从不劝阻他们,因为他们两个作为西伯侯与北伯侯之子,打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身后来自西方与北方的质子们争夺领地,平息恐慌,树立道标。
打输打赢都没关系,打架只是一种搏斗的象征。有些时候,他们就是得莫名其妙、却极有默契地打上一场。
只是今天不同。
自从东南西北八百诸侯的质子们被交到殷寿手中,殷商的二王子,连同他们这八百零几大大小小的孩子一起,成了朝歌城中贵族们街头巷尾闲暇时的谈资。有时候崇应彪训练回来,阴沉地坐在角落里缠受伤的手掌,乱冲别人发火,姬发也懒得去刺激他,因为他也听到了那些说得并不太好听的话。还有更不堪入耳的,故意地飘进他们的校场里。
颠来倒去,无非就是那些意思。放逐。弃子。废物。可怜。笑话。殷寿一定听到了,可他总是不动声色。于是姬发也学着他不动声色。但是姬发知道他们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在山野间捕猎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失了耐心。
所以他们才站在这里,踏在东夷潮湿泥泞的土地上。姬发捏着腰侧挂着的玉环。
白天的时候他们在战场上同夷人作战。这是质子旅中绝大多数人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战场,在朝歌时的训练、对抗,和猛兽搏斗,梦中对吹角连营的幻想,相比之下都太小儿科。尸体横陈,腐物的味道混合着稠血弥散,战马一脚下去,踩到的不知道是烂肉还是烂泥。
原来主帅口中说的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是这样。姬发想。
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也不因此而动摇。他只是第一次品尝到这种感觉:原来决定别人的生死是这样的感受,原来这就是权与力的触感,沉重,轻盈。
原来这就是通往英雄的道路。
有什么东西沉闷地砸在他大腿上。姬发睁开眼睛,殷郊摘了头盔,仰倒在他怀里。长而黑的头发被养得很好,火光一照,反射出幽幽的斑点。
姬发于是拆了殷郊盘编在一起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玩。他原本想对殷郊说,今天遇见那东西的事,最好别对任何人提起。
他的父亲姬昌擅长卜筮,每年庄稼新种时,他便要亲自敬问上天,今年的天气和收成将会如何。家学渊源,姬发虽没学会使用父亲的龟甲蓍草,却也耳濡目染了一些神鬼灵异之说。他从小就把这东西当编出来哄小孩子的故事听,哪怕今日确实亲眼见到洪荒传说中的异兽,也不信什么谁见过委蛇便可得天下的说法。但是这事毕竟可大可小,商王年迈而太子启无嗣,王子寿则是朝歌权力漩涡的边缘人。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恐怕朝歌又有流言蜚语四起。
姬发正打算开口,目光挪到殷郊脸上,却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殷商王室多丽人,殷郊遗传先祖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好相貌,高鼻深目,还未长开,却连一个剪影都足够流丽非常。现在殷郊卸甲躺在他的膝上小憩,鱼灯照艳魄,夜冷珠衣薄,合眼时眼睫不动,像是蜻蜓立在平镜无波的湖面上。
现任商王帝乙的两个儿子都子嗣不丰,如今殷郊是帝乙唯一的王孙。如果太子启一直没有后代,殷郊就会继承他伯父的位置,成为殷商的王。殷郊自己不在意这些,他如今这样年少,祖父和伯父至少表面上都对他很是不差,父母一严一慈,刚柔并济,他是出生就被成汤先祖赐予最高祝福的玄鸟。
如果当时姬发没有向殷商尊贵的王孙殿下伸出手,没有主动上前说话,那么也许现在,在殷郊眼中,他姬发,和崇应彪也没什么区别。他一直在殷郊身边,可太明白殷郊对崇应彪的态度:那就是没什么态度。
殷郊实际上压根不太注意崇应彪。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殷郊冷不丁问,他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对蜻蜓便点水而起,姬发的影子倒映进微澜的湖水中,“还想得这么入神。”
原本姬发打算告诉殷郊,这件事只禀报主帅,让殷寿知道,殷寿应该能够处理干净。不过这个念头掠过的时候,姬发的眼皮莫名不祥地跳了一下。
主帅不太喜欢有人打扰……下次有机会吧。
“我刚刚发了会儿呆。”于是姬发垂下眼睑,收回视线,“怎么不接着睡,你不是睡着了吗?”
“哪能在你身上睡着,”殷郊一骨碌爬起来,他头发还散着,月光下便能看见一粒粒光润的明珠,个个大小一致,缀在他发间,“行军呢,等会还要去再巡一圈。”
姬发说:“我跟你一起。”
“你肯定跟我一起,”殷郊顺口接道,给他们两个分任务,“一人巡半边,早点巡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大路。”
他们装备好轻甲武器,分头去军中巡校。姬发年龄小却已经颇有威望,一半是因为他的出身,一半是因为他的能力和做事手腕。姬发腰间带剑,背上负弓,往军中转了半圈,正要折身回来,却忽而觉得如芒在背。
他感觉自己又被盯住了。
姬发不动声色地遣退了跟随自己的士兵,按原计划往回走和殷郊汇合。到偏僻无人处才谨慎地四下打量,果不其然在一棵槐树后见到那双女娲庙里的眼睛。
他好脾气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如果有旁人见到一定会以为他在发神经地说:“我是殷商质子姬发。你跟着我干什么?”
委蛇显然不能通人言,一动不动,只直直地盯着他。姬发沉默地和它长久对视,然后伸手去背后,取弓箭。
他的箭术向来不差,在年幼时就被西岐的老师认可,来朝歌后又越发精进。他的箭镞用青铜铸造,冰凉而沉钧,在夜色下泛着不祥的冷光。箭矢直直朝着那树影背后的阴翳。
姬发说:滚。
我知道我会做天下的大英雄。我做英雄是因为我未来会为殷商打无数胜仗,征服四海,开疆扩土,列将封侯,为官做宰。
不是因为见到了你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畜牲。
“姬发,你在这,”殷郊从远处走过来,一眼看见他手里握着的箭羽,也警惕起来,向姬发目光的方向望过去,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剑柄,“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那条蛇在他们谈话时已经自己溜掉了,姬发收回视线,说,“我看岔了,走吧。”
“好吧,”殷郊虽然有所疑虑,但还是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的说辞,“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实在不行我去求伯父和祖父,一定帮你解决。”
于是姬发不自觉地就露出了个笑,说:好,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女娲庙外野草萋萋,月亮和露水挂在他们的眼睫上。姬发闭上眼睛,感觉到湿而凉的雨气侵袭他的眼睛。星斗横下,明明是个晴夜,怎么会下雨呢?他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醒来,下意识地唤一个名字:“殷郊?”
他眼前的的确是殷郊。穿着昆仑的道袍,头发散着,额间勒一道细细的绳结,束以若木的枝条。殷郊端坐在火堆的一侧,蛾眉曼睩,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秾烈而诡谲,肩上的衣纹如同一片片紧凑排列的蛇鳞。外面在下雨,雨声仿佛来自天边,夤夜里天色晦暗杳冥,殷郊简直是山中野蛮的艳鬼。
姬发的目光不免落在他的脖颈上。红色的,细细的一条痕迹,缠绕在殷郊的皮肤上。他恍然大悟:原来烂柯一梦,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经过了这么多事,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片冰凉。
这些年里,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失去殷郊。殷郊是他成为英雄道路上的第一个朋友。有的时候姬发想象自己成为闻仲或殷寿那样的大英雄,而殷郊将来会成为殷商宗庙的大司命,或者朝歌周围封地的诸侯,或者成为商王本身。
但殷郊总在他身边。
如果他不可以留在殷郊身边,还有谁可以?
在朝歌的八年,每一分每一秒,他竟然从未设想过:自己成为英雄的道路上其实可以没有殷郊。
他在昆仑山见到殷郊时,对方神色清明,表情平静,见到他不悲也不喜,不哭也不笑,宛如见到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或者身边掠过的一片云。
朝歌的殷郊从来不会有这样的表情。他对那个城池满怀热爱,街道上的贵族是他的族人,高官是他的臣子,平民是他的子民,身边是他的朋友和同袍。所以他行走的时候步履矫健而蓬勃,眼神英气又清亮,爱恨都直接干脆。那样的殷郊要姬发忍不住对他举手发下誓言,许诺:“将来你做司命,我就做宗庙的侍卫;你做商王,我就做你的将军。”
姬发屏息,深吸一口气,放松,再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去,把殷郊抱进怀里。
这是他们在朝歌那天相隔生死后的第一次见面。殷郊茫然地被他抱着,不明白这个凡人为什么第一眼见到他就露出大悲又大喜的表情,不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在一瞬间像是经历了一场失而复得的重生。他只觉得感觉到姬发的呼吸像一场如注的暴雨,把他从里到外浇透,打湿肩头。那种悲哀同样环绕着他,殷郊伸手一抹,意识到自己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淌下泪来。
他的身体完全是不由自主地环抱回去,不甚熟练地拍拍对方的后背:“你是姬发,我记得。”
“我是姬发,殷郊,”姬发不能言许久,终于停止哽咽,声音还是颤抖,贴在他的肩头,让殷郊平稳跳动的心脏也经历一次暴雨捶打的颤栗,“我是姬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姬发。我来接你去西岐。我们回西岐去。”
他们于是下山,闪电轻捷,雪龙驹识途,路上仿佛乘电御风。夜里他们借女娲娘娘的庙宇休息,殷郊不太需要很多睡眠,坐在火边试图回忆起旧事。姬发披衣起来:“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回头我慢慢讲给你听。”
殷郊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给你添麻烦了。”
这种时候,姬发又能从殷郊的脸上捡回一丁点儿过去的碎片来。他和衣坐在殷郊身侧,黑色的眼珠里也跳动着赤色的火焰。他望着殷郊,一时间想到很多事,不得不再次去摸殷郊颈间的疤痕。殷郊握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探出的手。
姬发仿佛此刻才从睡梦中惊醒,正欲抽回手来,殷郊却不肯松开。他们在暴雨夜的女娲庙里孤零零地对视,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雨幕如帘垂坠天地,仿佛牢笼,囚禁殷郊也囚禁他自己。姬发看见殷郊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心如擂鼓。
“不过,你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殷郊低声絮絮地说。他反而去抚摸姬发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长而浓的眉毛,然后稍微用力,抚平额前眉心那一道浅浅的褶皱:“我想了一晚上,都想不起来是哪里不一样了。以前,你是不是没有现在这么爱皱眉头?”
“是因为我们太久没见了。”姬发嗓音干涩,“你忘了,有一年冬天,你作为王孙被先王抓去宗庙预备鼓祀,我们整整有一个月没见到面。年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下了值,就看见你在军营门口等我。见到我第一面,你也说我长得不一样了。”
殷郊听了,点点头:“那一定是因为我在祀舞时也想你很多次。”
他失去记忆,没了少年羞涩,却照旧拥有着将姬发的心泡得又酸又软的过人天赋。殷郊叹了口气说:“真想能快点记起来。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一个都不记得。”
“没关系。”姬发柔声说。他年轻的心里此刻实在被装满了柔情千种,掩去了梦里那双属于委蛇的、野心家的、凉冰冰的眼睛。他和殷郊十指相握,说:“我们去西岐,把西岐当做你的家……我们重新开始。殷郊,我们重新开始你的新人生。”
云销雨霁,他们重新打马前行,不论是东夷,冀州,朝歌,还是昆仑,都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02.
西岐有沃野千里。
在朝歌共度过的八年宛如上辈子的镜花水月。随着下山的时间越来越长,殷郊也慢慢地能想起一些前尘往事。除了姬发,他第一个记起来的是商王殷寿——亲自将他送上断头台的生身父亲。因此,当知道殷寿死而复生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蹙起了眉头。
可惜西岐并不、从前也不能轻农重武。哪吒和杨戬来的时候,姬发正和几位下属议事。昆仑山上的神仙带来消息,说闻太师闻仲已然回到朝歌,商王殷寿令他率军前来西岐讨贼诛逆,恐怕不时就要拔营出发。
这是当然的事,姬发先欺君瞒上,又劫过法场,再刺王杀驾,实在在一天之内把能犯的大事都犯了个遍,殷寿侥幸死而复生,如果不将他姬发的名字写在悬赏令的头一个,恐怕姬发还要怀疑一下,被狐妖复活的那个人到底是哪路孤魂野鬼。
姬发挑起眉,示意正要离去的下属们暂留一步。姬昌自从朝歌回来便一直卧病在床,姬发早代替父亲做了西岐实际上的领主。杨戬知道他们肯定有大事要议,想显得自己比较识眼色地先告辞,却没想到被西岐世子先一步三言两语安排好了去处:“殿下如今在后殿中,仙君们作为师兄,若是愿意,大可以前去探望。”
杨戬道了谢,正要带了哪吒出来,又听见端坐上首的人漫不经心地补充说:“朝歌的事,暂且先不必告诉殿下。我会亲自对他说起。”
这话说得古怪,杨戬却自以为明白了点什么,拱手称是。他虽然没见过姬发很多次,但在朝歌时,也见到姬发总与殷郊形影不离,也曾经拼上一切屡次三番救下他。可惜年少的时候亲密无间,风云变幻之时来不及多想,如今日子平静后,父亲被囚、长兄之死,殷郊到底又是殷商太子、成汤血脉,种种变故恐怕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猜想,命运倒叫这对昔日黏黏糊糊的友人变得有点陌生了。
想到这里,杨戬不由得替这两个人叹气。年少相知,到底难得,师祖在上,祝愿他们早日能重归旧好。
他们一路来西岐,路边常见到农人侍弄庄稼,夙起夜归,民风踏实淳朴,路不拾遗,颇有尧舜遗风;进了城中见到姬发,始觉得高墙森严,秩序井然,有恢弘气象。哪吒快言快语,问:“咱们以前见到姬发的时候,他是现在这样的吗?当初威胁师叔,往悬崖底下丢封神榜,动作那叫一个痛快,现在怎么也变成……我说不上来,文绉绉的,听说闻太师打来,不着急也不发脾气,我——我听得别扭死了,难受!”
“不许瞎说。”杨戬轻轻地给了他一个手刀,“现在姬发要管理全西岐,闻仲发兵又迫在眉睫,哪能跟以前一样无忧无虑。人有了忧虑的事,自然就不一样了。”
哪吒不高兴地说:“真不知道凡人在想什么!我才不管那么多,做神仙多好,等到人间的事完了,咱们就带着殷郊师弟回山去,再不管这破烂事!”
杨戬善意地提醒哪吒:“师弟是殷商太子,未来要做天下共主的人。要是他舍不得这人间怎么办,你还要强绑着他回去?”
“一觉醒来过去的事全忘完了,清静经背得滚瓜烂熟了还在看,师祖宫门前的洒扫童子都不爱看那个!广成子师伯都说他有神仙骨,有什么舍不得的。”哪吒一转眼珠,“要是他舍不得姬发,那也好办,咱们也把姬发带回昆仑,一起做神仙去!”
“你越来越能胡说八道了,”杨戬扶额,“神仙哪有那么轻易就做得的。”
他们在后殿见到师弟。殷郊已经换下道家装束,穿了一件家常衣裳,坐在树下摆弄一张琴。太阳正好,他的头发被重新用玉冠束起,隐约可见编发用的粼粼金线,额间系一条指宽的玉带。此时殷郊低头在绿意萌发的树下,发间成串的绿松石便垂坠在浓绿色的光与荫之间。他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里的琴,直到杨戬和哪吒走近,才丢开手,站起身来:“两位师兄,你们也来西岐了!”
哪吒率先冲上去,和殷郊拥抱。杨戬袖手,冲他点头示意:“正好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以神识扫过殷郊全神,见他通身真元运转顺畅,魂魄渐渐稳固,便放下心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殷郊很爱惜地摸了摸那张尚且没上漆的琴:“前段时间雷震子在野外不小心劈坏了一棵梧桐古树,恐怕是自洪荒年代就长在那儿的,可惜活不成了。我看那木料太好,木纹紧实,材密质轻,出音必清越,搁着任它腐朽有点可惜,便向雷震子讨来一段,打算斫一张琴。我也做了好几天,今日师兄们来得正好,刚巧把琴身大致修理出来。”
杨戬未曾修习过音律,不知道斫琴有什么讲究,但知道殷郊擅琴,必然算是此道行家。他看着殷郊用木凿和锉刀修理槽腹和琴身,每修一点就要上手试音,根据弹出来的音调再次进行调整,工序繁杂,殷郊却做得极有耐心。哪吒虽然以前见过师父太乙真人弹琴奏乐,但是却从来没见过斫琴的过程,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殷郊理弦,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师弟,一般的琴不都是五弦琴吗?你这张怎么有六根啊?”
殷郊的手指轻柔地搭在颤动不已的琴弦上,止住了琴共鸣而出的声音。
“西伯侯经历丧子之痛,心内郁结,忧思难解,姬发如今事情太多,不能常伴父亲身边,我便偶尔去陪西伯侯说话。”他垂下眼睛,细细地吹掉琴轸边缘打磨出来的一点木屑,“我问姬发我以前会如何跟长辈聊天,姬发先前不肯说,后来才告诉我,我以前常在寿仙殿为母亲弹琴。西伯侯人极和善,知道了这事,便开始同我讨论乐理。某一次他感叹说五弦能弹出来的音到底有限,自己也曾想过以增弦或者延长琴身的方法改进,可惜从前繁忙,如今病弱,总没能做成。正巧有一段好木头在眼前,我想着若是能做一张六弦琴出来,也能让长辈稍微宽慰一点。”
杨戬一听就觉得不好。不过是一个随便聊聊天的话头,引出来短短一段话,竟然能涉及到两场无法跨越的死。他立马转移话题:“我还从来没见过斫琴,还请师弟为我解说。”
殷郊果然很轻易地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向两位师兄解释一张琴如何发音,散音、泛音、按音究竟有何不同,又如何通过试音校正琴弦的松紧。哪吒虽然对木工活感兴趣,但一涉及到理论知识,作为门外汉就只能听得两眼发昏。他索性一头倒在地上装睡的时候,殷郊正提到增弦以后音调更难把握,恐怕要在琴身上用什么东西作出记号,标志在这个位置弹出来正好是某个音。
杨戬也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好东西见过不少,知道殷郊这张琴不仅木头珍贵,琴轸用的是上好的青铜和青玉,丝弦则用春日里缫出来的最好的蚕丝煮成,那些现在还是做着玩的徽位,用的更是稀奇的从南方流通过来的明珠。
再看殷郊束发的金玉,身上佩饰的珠贝,手边摆放镶嵌了绿松石的青铜酒杯,怕他坐在太阳下晒,还摆了扇子,装饰以青绿雀羽。再往室内望去,鲛纱做的帷幕遮去视线,窗后依稀露出厚重的壁衣……虽然通身气派不像在朝歌做太子的时候那样追求富丽堂皇,但恐怕姬发的兄弟们、乃至如今作为西伯侯世子的姬发自己在西岐,都活不了这么金枝玉叶。
他一时间又觉得自己之前担忧姬发和殷郊疏远是杞人忧天。
自己师兄弟的事自己知道,不怕说出去丢了阐教师门脸面:在昆仑山上修道,名头说得确实是好听,是仙人,但麻布袍子穿也随便穿了,野蔬充膳也随便吃了,涉及到庖厨羹煮、浣衣采药,哪个不要亲自动手。如今殷郊用起这些金贵东西起来倒是稀松平常,虽然穿着西岐衣裳,却依稀仍是朝歌的太子模样。
姬发倒给他养回点矜贵来。
他做得确实精心,亦不是为了显到外人跟前。杨戬琢磨着姬发的话,姬发说话时候的语气和表情,便笑着说:“他对你倒好。”
没想到,殷郊听了这话,反而放下手里用来打磨琴身的节草,稍微敛了一下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歉意道:“两位师兄风尘仆仆一路来此,师弟还没请两位师兄一杯酒水,实在不该。师兄里面请。”
这就是不肯说的意思了。哪吒自然也听得出来,虽然有酒的诱惑吊在面前,还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诧异道:“怎么?他对你不好?我替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殷郊打断了:“他没有对我不好。”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杨戬干巴巴地说:“好吧。”
殷郊意识到自己失态,再三纠结,还是在两位师兄面前赌气坐下来:“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杨戬眨了眨眼睛,就这?他试图安慰师弟:“姬发现在是西岐世子,自然诸事缠身,我跟哪吒来的时候见他一面,那才叫案牍劳形。不是你自己说的他连去看望西伯侯的时间都没有吗?”
“不是这么一回事。”殷郊澄清道,“他在躲我。”
虽然不知道殷郊是如何得出来这么笃定的结论的,杨戬和哪吒还是只能面面相觑,对不肯再多透露一个字的师弟束手无策。好在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杨戬在下次见到姬发的时候便委婉暗示道:“世子近来是否与我师弟有什么龃龉或者误会?”
姬发沉默了一会儿,问:“仙君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是问句,却是很肯定的语气,仿佛早有预料。
杨戬便直接道:“师弟看起来闷闷不乐,想来是与世子有关。”
姬发:“……多谢。”
杨戬自觉完成任务,满意地功成身退。
时间已经日落,牛马嘶鸣,一切白昼里美好的事物开始垂下头来打盹。晚风吹过路边的花树,一树落花都白如堆雪。殷郊果然在等他,见了他却不肯说话,把头扭去另一边。姬发便耐心地等着殷郊调完弦才开口:“当初在朝歌,你是太子,我是王家侍卫,夜间负责戍卫,朝歌城中宫殿夜漏,我听得太多了。但是殷郊,你知道每次轮值的时候,我最期待换岗去哪儿吗?”
殷郊不理他,姬发也不着急,继续说:“宫城靠东的一座高楼,花树无尘,银门如绣。站在那里,若正是烧灯续昼的时候,抬头便是月亮。夜里常能听到你那里的琴声,很安静。”
琴生来悦己而非为人,因此并不是能发出很大声音的乐器。若是能听见太子寝殿的琴声,那么姬发戍守的位置最多也只隔着一间庭院或者一面墙,怎么也不会相距太远。殷郊这才跟他说话:“我人就在这里,你想听琴,直接来找我,我会不见你?”
这才是姬发印象中爱恨都直接的商太子殷郊。姬发略略展眉,问他:“用过飧食了吗?”
“用过了,”殷郊虽然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还是回答道,“你呢?”
“我也吃过了,”姬发不由分说地拉起殷郊,“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田地里不适合急速奔跑。殷郊走惯了朝歌城的宽阔大道,战场上恶劣的环境也神态自若,深山老林更是去得,上了田埂却下脚小心翼翼,总是怕一不小心踩到人家的庄稼。
姬发牵着他的手带他穿越田野,天色仍然淡淡的,像挂了一层灰蒙蒙轻纱的蓝。殷郊耳力极好,听见小虫啾鸣,蛇蚁爬行,野草被踩踏发出沙沙声响。看起来无垠的田地也会有尽头,姬发松开他的手,先跑出几步,然后在远处等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过分快活:在殷郊下山以来的短暂记忆里,姬发好像也未曾笑得这么开心过。
他当然不会拂逆姬发的好意。殷郊慢几步走上来,被姬发握着肩膀往前一推——
这个时代的人们都相信腐草化萤。整片旷野上草蕤露重,无数细碎的光点正悬停在空气里,仿佛大大小小的明珠,毫不吝惜地倾泻在夜色漫长的帷纱上。姬发在他身后炫耀似的小声说话,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这附近有一片湿沼,是我小时候发现的,每年到了季节,它们就出来了。”
殷郊往前一步,同样放轻了声音:“这是……流萤?”
姬发说:“是。”
殷郊扭头看了姬发一眼,后者的面容在蒙昧的夜色中只显露出一个俊秀的线条。姬发没有看那些漫山遍野的萤火虫,反而用一种温和的目光看着殷郊的背影。一只小小的光点似乎好奇这位新来者,试探性地要落到殷郊的皮肤上,殷郊稍微被吓了一下,赶快挪动了位置。
姬发在他身后轻轻笑出声来。
殷郊的目光转回到旷野上,低声说:“真美。”
这就是他所能想到的所有的话。
姬发也走上前来,折了一根草茎:“我去朝歌前它们就在这里。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它们一直没有变过。”
他的人生好像就这么简单地被命运无情切成几段,和殷郊在一起,和殷郊不在一起,已然成为了姬发的时间尺度。
姬发带着殷郊在田埂边坐下,之前马也没骑、谁也没告诉地出来疯跑了一阵,虽然不至于累得受不了,但也足够为他提供一个再晚些离去的借口。殷郊听见姬发坐下时青铜与玉器碰撞的声音,低头一看,一块鱼符正好好地挂在姬发腰间,和那枚姬昌送他的玉环贴在一起。
他顺手就将鱼符从姬发腰间摘了下来,托在手中打量:“这是我给你的那块?现在早就没用了,怎么还带着。”
“这不是你送我的吗?”姬发从殷郊手中接回用来进出太子宫禁的鱼符,再好好地挂回去,“送了我就是我的了,我就乐意把它挂在这。”
“随手给你的东西,那么在乎,”殷郊小声嘟囔,“我人在这里,你却不见我。这算不算买椟还珠?”
姬发故意说:“这鱼符是王室工匠制作,造型精美,恐怕能卖不少钱贝;太子殿下却是活人一个,卖不出价钱。相比之下,我自然更喜欢鱼符一些。”
殷郊笑骂:“好啊姬发,我竟然不知道西岐已经养不起你了,要拿我送给你的东西去换钱!”
他当即挥手要夺,姬发不让,两个人打闹成一团。等到两个人都玩累了,直接一头躺在田野间,四下一时间阒静下来,头顶银汉西流。刚刚奔跑打闹间殷郊的头发有些乱了,姬发又去拆他的头发。殷郊想起来先前的事:“早些天杨戬师兄见到我,还往我头上看了好几眼。他是不是看出来我的头发是你编的了?”
“我的技术应该没有那么差吧,”姬发沉思道,“编过那么多次了,谁也没看出来过。”
“也是,”殷郊坐起身来,方便姬发手上动作,拆他头上的发冠玉带和零碎玩意儿,“你要是真的把我卖了,估计也就这些金啊玉啊能换些钱。”
“那是买家有眼不识泰山。”姬发哼笑道,“殿下这样的稀世珍宝,自然要找到一个懂得慧眼识珠的下家。我把大邑商的太子殿下从昆仑接回来,已经卖给西岐了。朝歌再怎么索要,我也不会还回去。殿下后悔也没机会了。”
“就是不知道西岐世子做这一笔赚了多少,”殷郊也不为被比作货物生气,此刻已经快笑得不行了,“千万别做了亏本买卖。”
“哪能呢,”姬发说,“殿下算错了,我这是无本生意,自己卖给自己,实在净赚一个你。”
“奸商啊。”殷郊感叹。
姬发倒很得意:“无奸不商。”
他们互相对视,然后一起大笑出声。笑声为他们的胁下生出双翼,飞回到打着卷儿的纯白旖旎的少年时代里面去。姬发理好头发,重新贴着殷郊躺下,听见殷郊说:“其实我知道你没有故意不见我。”
“哦?”姬发一个滚身,支一边胳膊起来,“那你还在两位仙君面前说我坏话?”
“我没有说你的坏话!即使他们误会了,那也是你活该。”殷郊自下而上看着姬发,也看着天空中的万千星斗,“我现在即使能睡着,也容易觉浅,每天晚上都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你的靠近。”
每天晚上都来看他,却不肯多说一句话。殷郊深吸了一口气,问:“姬发,我的身份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姬发脸上的笑仍然挂着:“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殷寿死而复生的事情,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殷郊低声说,“如果他死了,我就对闻太师说,四大伯侯都是没有罪的。我不是不知道殷寿狼子野心,我就是自我欺骗,不愿意相信——”
“这不是你的错,”姬发终于不笑了,他同样低头,看着殷郊的眼睛,两双有情人的眼睛在月光下对视,月光像是笼罩他们的平湖,“在这之前,我们谁都没想到原来殷寿是那么一个恶人,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骗过去了,不要责备自己,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我知道,”殷郊要说的其实不是这个,“我知道你哥哥的事了。”
姬发一滞,殷郊却继续说:“但是我不会替殷寿向你,向你们,向任何人道歉。道歉是没有用的。我知道你会亲自去向他复仇,正如我会亲自去为我母亲复仇。”
他躺在地上,以一个底下的、柔软的、完全放空的姿态,仰视着姬发的眼睛。姬发合上眼睛,慢慢、慢慢地重新躺下来,完全环住了殷郊的腰,两个人面对面地拥抱,呼吸交织在一起,潮起潮落。
“我也没有为你不理我的事情生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殷郊也放慢了声音,时间的河流从他们身边流过,仿佛撞上礁石,流速都变得缓慢又沉静,小溪般潺潺,“我就是想说,如果我留在这儿,有人觉得我是殷寿的儿子,殷商的太子,对周人不好,对你不好,那我不如暂时先离开——”
“你不能走。”话音未落,姬发原本合上的眼睛又完全睁开了,黑色的瞳仁里有火焰跳动,殷郊差一点就被那滚烫的烈火灼伤。姬发扣紧了在殷郊身后环住的手臂:“殷寿在全境范围内通缉过你,你忘了?除了西岐,你还能去哪?”
殷郊说:“回昆仑,或者去我师父人间修道时候所居的崆峒山,那里都有仙家法阵,殷寿抓不到我。”
姬发断然否定:“不行。”
殷郊问:“为什么不行?”
姬发坚持说:“就是不行。”
两人之间一下子又安静下来。虫鸣声渐盛渐衰。
“殿下,是姬发错了,我确实是故意不理你。”许久的沉默过后,姬发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他猛地坐起身来,“但是以前遇到这种事情,你会直接发火。你会直接冲到我面前来,举着剑问我为什么不同你说话,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殿下,我接你回来,不是为了看你被,被折磨成现在这模样的。”
殷郊也坐起来望着他:“但是,以前你也从来不叫我殿下。”
记忆渐渐回来,过去相处的一些细节也在脑海中逐步涌现,如砂砾从宫漏中细细滑落。殷郊以前是世子,后来是商太子,但他们总是那样亲近,姬发也很少以殿下称呼他。他们曾经是手足是同袍是战友是在无数次死亡手中互相抢夺回对方性命的至交。
难道现在不是了。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明明靠得这样近,殷郊却忽然觉得他们离得远了。生死原本就是不可跨越的万仞沟壑,死而复生,人仙殊途,命运无可挽回地宰割他们的皮肉,隔膜他们的灵魂。殷郊意识到自己可能又搞砸了一件事,即使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都不太明白。他永远出于一片赤诚的真心,可是想做的事情却好像永远都会无可挽回地坍塌颓坯。
殷郊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对不起。”
今天本来该是多么好的一天。姬发特意带殷郊出门,看他珍藏多年的萤火虫群,殷郊也很久没在他的脸上看那样快乐的表情。那样的表情叫殷郊觉得姬发是幸福的。姬发自幼离家,得到的幸福太少了,殷郊总是希望他最好的朋友能够多得到一些。
姬发摇摇头,也重新在殷郊身边躺下。他们以前也吵过架,互相殴打也不是没有过,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严重。他们没吵架,没大声说话,没互相嘶吼,没有举起拳头互殴,但是事情就是发展到了这一步。那枚鱼符又在地上同玉环碰了一下,“咯嚓”一声听得分明。姬发下意识地举起两枚佩饰,确认完好无损之后才松了口气。
结果一抬眼,就看到殷郊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姬发被这么一打岔,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扑哧一笑,就那么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插进额前散乱的头发里,露出一张清俊而年轻的脸,他的轮廓在夜幕里也温柔得像是凶兽归巢。原先冷硬的气氛春冰般奇妙地消融了,空气重新在他们的身边流动,殷郊抬起手举在眼前:“好圆的月亮,今天是十五吗?”
“是十六。”姬发也仰起脸,凝望着那轮明月。月亮永远是月亮,千万年前、千万年后,都是这一轮月亮照耀着皇天后土,照着在太子宫殿外值守的王家侍卫,也照着如今的西伯侯世子。但是每个人眼中的月亮都不尽相同。
殷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十六的月亮确实比十五的圆。”
他们吵架,向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姬发三言两语就能把生气的殷郊哄好。月转金波,四野低伏,蟪蛄阵阵,清凉的夜风吹过,拂来草本植物汁液清淡的香气。这夜的气氛原本可以这样好,好到适合说一些原本以为埋在心里永远不会说出来的话。
殷郊的脸像一朵浥露的花。
他叹了口气:“我不见你,不是因为有人对你的身份有意见。大家都知道你过去的事,虽然我严令不准他们在你面前乱说话,但是他们都很崇敬你。”
“崇敬我被砍头吗?”殷郊开了个玩笑。
“别这么说。”姬发温和地责备道,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把自己的一整颗心都在殷郊面前剖开的准备,因此显得很平静,“我一直觉得我应该对你的死负责。是我太蠢,我太无能,当时太自信那样就能救下你。我当时完全没有想过不能救下来你,事后却反复回想,觉得如果彻底失败,我也被殷寿当场杀死,或许对我来说也是好结局。”
他制止住了殷郊想要说话的动作:“听我说完。”
殷郊摇摇头,摇得耳边野草簌簌,是别这么说的意思。
姬发继续说:“黄昏时听你在树下弹琴,我本来想开两句玩笑,结果连‘我还以为再也听不见你弹琴’了这种话都不敢说。你能活过来我很高兴,殷郊,你根本不知道姜子牙告诉我你有救了的时候我多么高兴。但是在昆仑山见到你,我又觉得我太贪心。我问你,如果你离开西岐,你会去哪?”
顶着姬发的目光,殷郊只好说了实话:“去朝歌。”
“去刺杀殷寿?”
“去刺杀殷寿。”
“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你还是要去,哪怕殷寿的身边有那只狐妖,有申公豹,有闻太师和魔家四将,有截教的一群亡命之徒。”姬发疲惫地说,“你是殷商太子,你是阐教道人,你是你母亲的儿子,你奉天命奉师命,所以你要斩杀无道之君,很好。但是你呢?殿下,你自己的意愿如何?殷郊,殿下,我希望你能珍重的是你自——”
“但是,”殷郊也低声道,“你呢?姬发。你那么累,那么孤独。你想要什么?”
“我?”姬发半垂眼睑,说,“我想要保卫这个家,从闻太师手下保住西岐,保住我的父亲和弟弟们。我想保护你,想杀死殷寿。没了。”
“刚刚还在说我,结果你自己也不坦诚,”殷郊苦恼地挠了挠头发,“但是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耳熟得让他们联想起那只占据了苏妲己身体的狐狸。姬发几乎要不合时宜地笑场,然而在下一个呼吸将要发生的瞬间,殷郊贴了上来。
殷郊吻了他。
这个吻短暂得像是朝日下蒸发的露水,但它毕竟是一个吻。殷郊天然有一种野性的直觉,他和姬发相伴太久,互相了解太深,因此可以轻易地从姬发的眼睛里读出这个念头:
我只想要你。
这才是姬发屡屡对殷郊避而不见的原因。
自从殷郊死后,几乎每一晚,噩梦都如蛆跗骨爬上他的脊梁。等到清晨醒来的时候姬发浑身大汗淋漓,自己几乎也死过一次。他用噩梦的痛苦衡量自己对殷郊的爱,惩罚自己的轻率和疏忽。在失去以后他越来越发觉自己不能失去殷郊,并且在某一个深夜惊醒,发觉自己对拯救殷郊的昆仑几乎也抱着点恨意:他们把属于他的那个殷郊、他们最亲密无间的那个殷郊杀死了,留下的是一具神君的躯壳。
姬发一点点、一点点地把一个阐教仙人拼回属于他的那个殷郊。他向姜子牙讨要仙丹,向姜文焕递消息讨要东方海边的明珠、螺贝和鲛纱,问弟弟姬旦要来一张最好的琴,将自己从朝歌带回来的鬼侯剑和那匹名叫闪电的马一起送到殷郊手边。
但是还不太够。委蛇的那双眼睛原来属于他自己,属于一个新生的王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愤怒,怎么会被轻易填满呢?姬发不太想把这样的自己展示给殷郊,但是殷郊赤诚地爱了他,他不得不将心剖出来献给爱人。
下一个吻很快地发生,然后是再下一个,再下一个。殷郊头上姬发亲手束起整理好的发冠又被姬发亲自解下,他们的长发像是摇曳在水波里的黑藻。殷郊望着头顶的月亮,茫然地问姬发:“我们在朝歌的时候是不是就做过?我好像又有点不记得了。”
“是的,”姬发回答他,“除了我和你,世界上没有别的任何人。”
姬发意识到殷郊正在被入侵者安抚,哀艳与痛快在他脸上溶成一色,似乎是姬发自己做过的一场缠绵悱恻的梦。西岐当然很好,故乡这样的地方几乎能熨平他心中割出来的一切伤疤;然而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姬发才发觉,那样完美无瑕的西岐,也可以那样空旷,那样孤独。
殷郊在他身下,仿佛正经历一场姬发带给他的小死。姬发摸到殷郊的脖颈,手掌卡着那道对他而言太过扎眼的红痕,如掐住一只寡俦的白鹤。殷郊被逼着流下眼泪来,颈部要害位置脆弱的血管在姬发的指尖下跳动,眼睫毛沾露垂重,像夜晚的珍珠、鳞片、流波、浪花卷起的水沫。
他仿佛已经掌握这个人的生与死。
“有的时候,我真想把你关起来,关到我的屋子里去,”姬发拇指擦过殷郊的左眼眼角,捻去一点湿润的水迹,喃喃,“哪里都去不了。”
殷郊偏头看他:“你怎么,你怎么不肯问问我的心?”
姬发低声唤他的名字:“殷郊,我想听你自己说。”
“其实……”殷郊断断续续地说,“我也不想回昆仑,不想去崆峒山。我在昆仑的时候,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姬发,我不想再孤独下去了。”
明明能够忍受,明明已经忍受过了,但从未有过这么一刻,他如此渴望一个有力的怀抱。而姬发抱住了他。姬发理着他汗淋淋的头发,用衣裳裹住两个人:“咱们在西岐过仲秋,过冬至,直到新的一年……你不会失去我了。”
天边飘起玫瑰色手指般的黎明。这样好的天气,似乎预示着他们真的能够从此一直在一起,直到姬发活到九十三岁零五个月,相拥着老而死去,连骨骼都交缠着埋葬在最深处的陵墓里。
03.
通天教主袖手站在汞池边。
他作为混元大罗金仙之一,徒分三千,后随万圣,经历过了很多事,法力高强,万劫不坏,但脾气仍然火爆,直来直去,不太爱算计,有教无类,也算是个关爱门人的好截教教主。因此,他此刻真的在非常忍耐着脾气,听商王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之所以是自言自语,是因为王的说话的对象如今伏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袍破损,乍一看早已奄奄一息,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这位天下共主离彻底疯狂已经不远了,通天思忖。水银与朱砂填满他的胃囊,狐妖的法术侵蚀他的魂魄。这样的人要么成为一代雄主,要么带着他的王朝走向一场不可逆转的艳丽的毁灭。截教如今支持朝歌与阐教相斗,说实话,通天不太希望是后者。
殷寿说话得不到回应,实在觉得无聊:“要不还是杀了吧。他一心要杀我,留着他,总是祸患。”
通天教主掀起眼皮,不善地看了只裹着轻薄的睡袍、举着头骨酒杯的商王一眼,瞥都没瞥边上的那只狐狸:“昆仑认定他是打开封神榜之人,不惜逆天而行,用千百年修炼来的元气使他死而复生。杀了,可惜。”
殷寿犹豫道:“姬昌说我将死于血亲之手。”
通天嗤笑一声:“他说了,你就信?”
殷寿不说话。
“你们凡人真有意思,”通天教主悠然自得地在汞池边上踱步,“先不说人到底能不能窥见天命吧。明知道你父兄皆死,只剩下了一个儿子,姬昌老儿却偏偏在大殿上堂而皇之地说出挑拨离间的预言;你听了,也不管那老儿说的是真是假,就急匆匆地砍掉了亲子的脑袋。天下、权力,就那么有意思?”
殷寿冷笑道:“有意思得很。真不能杀?”
“西岐一战,殷商精锐死伤殆尽,东西伯侯首先率旗反叛,八百诸侯里,响应的也太多。要是他死了,大王怎么抵挡那些叛军?”通天教主摸了摸地上那人的经脉,“他就快醒了,昆仑还真给他用了不少好东西。大王还是尽快决断吧。”
殷寿眯起眼睛:“真的能消除他的记忆?”
“进了这汞池,他不该有的记忆全部都被一洗而空。”通天教主不耐烦地说,“大王若连这都不相信,也不必与我截教中人合作了。”
“涉及到生死,再小心也是不为过的。”殷寿举起酒杯向通天教主致意,“妲己的妖力如今已经不足以支撑我再次复活了。”
他仰头一口灌下酒液,将手中的头骨杯随意掷下:“丢吧。”
侍卫们立即上前来拖动地上的那副一动不动的身躯。其中一个正要去提右脚,上手用了十足的力气,那身体却纹丝不动。他刚刚觉得不对,下一瞬便被一股大力直接踹进对面的墙壁里。披头散发的人抬头暴起,高声喝道:“殷寿!”
通天教主站在一边,眼睛也不抬地掐了个诀。
殷寿原本大惊。妲己在他的身侧,昔日骁勇善战的将领便早已习惯了不佩剑,因为再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等到通天教主施法制住对方,殷寿这才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蹲下身来,与自己的儿子抬起的头颅对视。妲己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也凑了过来。可惜的是她面前的人看也不看她虽然残破却仍然美丽的容颜,对方只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生身父亲,同时也是杀身仇人。殷寿和他对视片刻,忽然一笑:“怎么,扮农夫种地种久了,真把自己当做是姬昌的儿子了?”
殷郊喉咙发出嘶哑的气流声音,殷寿抬起头,对通天教主说:“让他说话。”
通天教主几乎翻了个白眼。
声音的束缚刚一解除,殷郊便立刻骂道:“殷寿,你弑父杀兄,倒行逆施,招致天谴,我必杀你!”
殷寿只闲闲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这个时候不相信我是被狐妖蛊惑的了?”
殷郊怒目而视,欲挣扎而不得,只能听殷寿继续说:“你死过一次,自然知道,死亡并不只是一种感受。杀人是很容易的,杀人之后才是一切的开始。你说我不配做这天下的共主,那你说,谁配?等到八百诸侯攻进朝歌,杀了我,拱你做新的商王?”
通天教主插话道:“其实也不是不行。”
殷寿直起身子,冷冷地说:“可惜,他做不了大王。”
“老年的殷羡和后来的殷启,他们那种人都能做大王,殷郊做不得?”通天教主毫不避讳地直呼殷商先王和先太子的名字,“你嫉妒他。”
“我嫉妒他什么?天真到蠢?帝乙和殷启都喜欢他?”殷寿切齿不屑道,“还是嫉妒他有姬发一直帮他?”
通天想了一会儿姬发这个名字:“就是西岐领军的那个小子?”
殷郊为了救在红沙阵中消磨气运的姬发,在战场上与申公豹狭路相逢。殷郊身边有广成子赠与的各色法宝,本身实力也超群,申公豹直接用符咒请了通天教主法身降临,这才将殷郊打晕带回来。
通天教主回忆自己在战场上的经历,他带着殷郊,被那位西岐的主帅策马追上来。那时候姬发刚出红沙阵,已然气运消损,憔悴到摇摇欲坠,浑身都是伤口与血痂。然而一个对通天教主来说还很幼稚渺小的男孩的眼神却能逼得他心中一惊。他啧啧称奇,竟然不知道姬发是身上伤口流血更多还是眼中流出的血泪更多,便对殷郊说:“可惜你晕着,没看到他来追你的样子。人类,一个普通的凡人,能为了你做到这地步,连老夫都快要动容了。”
提到姬发,殷郊挣扎得更加剧烈:“姬发怎么了,你们对他怎么样了!”
“放心,他被他的手下带回去了。”殷寿却不紧不慢地拾起酒杯,重斟满了新酒,“是啊,一个是我的亲儿子,一个是我最看好的儿子,手足情深嘛。”
他这话里简直有着滔天的讽刺,既冲着姬发和殷郊,也冲着他自己。通天教主评价道:“那你这个爹当得挺失败的。”
“那也有儿子不愿意老老实实做儿子的原因。”殷寿又饮了一口酒,突发奇想,“殷郊,你是我的亲儿子,是我与你母亲的血脉,成汤江山的唯一继承人。你若是肯留下来,待到平息叛乱,我仍旧做我的商王,你仍旧做你的商太子,如何?”
殷郊咬牙切齿:“你也配提我母亲和姬发。”
“我?我为什么不配提,我是你母亲的丈夫,是姬发的老师。”殷寿旋身,问,“还是你以为姬发做王会比我更好?我听说他可要称制反商了,这和他单纯的保卫西岐不太一样,你知道的吧?”
这个时候倒给储君上起政治课来了。通天教主无心这些,本来已经扭过头去懒得听,却还是能听见殷寿循循善诱:“你为什么会觉得姬发做王比我好?就拿你来说吧,殷郊。”
他停住脚步,站在殷郊面前,左手持杯,右手牢牢掐住殷郊的脖颈,那段被姬发十万分爱惜养护的颈子又添了青紫色的淤痕。殷寿低声,用气音问话,仿佛这世界上最亲密的父子分享一个不可对第三人言的秘密。
他觉得这样很有趣,哪怕通天教主和苏妲己就在旁边,以他们的修为,一个字也漏不下。
他问:“姬发碰你了吗?”
殷寿看着殷郊因为他的问题而猛然凝固的脸色,把对方像破布一样扔出去,摔到地板上,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汤先祖在上,你们的大商亡了,可能真的不怪我啊!”
殷郊因为喉咙受伤而声音嘶哑:“滚!”
殷寿笑得摇头:“有的时候,我简直怀疑你蠢得到底是不是我儿子,有的时候又觉得,你不愧是我的血脉,殷商的太子。有些东西你清楚得很,却偏偏假装自己看不到。以前对我是这样,现在对姬发也是这样。他毕竟是我选定的接班人。怎么,你不愿意相信他和我是同一类人吗?”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迎接一场即将到来的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殷郊,我的儿子。姬发刚来做质子的时候主动接近你,我默许了,你们那时候都纯洁无瑕。现在他对你怀有欲望,他把你拼凑起来了。我最大的错处,就是没想到他连我的王位都不要,那个完完整整的、赤胆忠心的前朝太子的心才是合他心意的战利品。想象一下,儿子,如果当时在法场,他真的把你劫回去,一无所有的你除了依附他这个西岐世子,还有任何活着的希望吗?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比我好呢?”
殷郊摇摇头。通天教主的法诀和殷寿对他的破坏下,他已经不太能开口说话了。殷寿看他的表情:“你是想说他对你真心?我对你母亲也挺真心,对妲己也挺真心。王的真心,到底值几个钱呢?”
苏妲己平静地立在一边,宛如一具精致的、没有生气的木偶。殷郊知道那个名叫“苏妲己”的女孩早已走到了属于她的结局,结束在了冀州那场浩大的雪崩里;如今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被狐妖占据的死去的躯壳。
狐妖也会为这冰凉无情的心所冷到吗?
殷郊不知道,不过殷寿也肯定不知道。他如今神思冶荡,从来没向苏妲己那里看过一眼:“姬昌在龙德殿告诉我,我会死于血亲之手。现在想来,这是多么恐怖的事。好,我是无道之君,我昏庸,我该死,说得太对了。那你呢?你可是清清白白天命所归的太子,他怎么能与你为敌?杀你的事只好让我来做啦。要是我不杀你,姬昌和他的儿子怎么做新的天下共主?”
“儿子,你说姬昌的计划,姬发作为他指定的继承人知道吗?他什么都瞒着你。”殷寿神色已近癫狂,“你呢?你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他把你拼起来了,他为什么要你的完美无瑕?”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殷郊目眦欲裂。
他多么知道姬发。一开始,姬发的野心就是做英雄,而非做天下共主。他也的确成为了殷郊的英雄,一次次救下殷郊的生命,享受殷郊对他的依赖。殷郊亲耳听见过姬发对劝谏他不要对殷郊过于亲密的姜子牙说:我已经什么都失去了,太公,我不能再失去他。殷郊是我作为姬发唯一还保有的东西,您不能这么对我。
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西岐的保卫战中,所有适龄的青壮劳力都上了战场。姬发常常噩梦,殷郊干脆搬去主帐陪他睡下,这才好过一点。这一行为招致了很多微词,殷郊原本打算一段时间过后就离开,却被姬发强硬地留了下来。
支持、欢迎他的周人当然很多,憎恨、厌恶他的周人自然也有。一切都在主帅的一念之间。姜子牙问他,天下偌大,一定非殷郊不可吗?
姬发回答他:天下偌大,姬发也只遇见了一个殷郊。
殷郊年幼时候的企望,不过是和父母一起坐在树下,用宴抚琴,一家团聚。后来这个企望永远成了奢望,他的父亲在一位王和一位父亲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而抛弃后者,他的母亲在王后与母亲之间或许有过犹豫,不过最后仍然作为王后而死去了。殷郊失去了家,姬发就还他一个。除了满足姬发的所有愿望,殷郊也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有的时候殷郊觉得姬发看他的眼神像是溺水之人在看一块浮木,仿佛抓住了他,连在不周山倾倒时没世的洪水里也能永生不死。他吻他,像是给溺毙之人渡气,一种新型的饮鸩止渴。
周人恐惧殷商太子的身份,姬发却在意他颈上的红痕,那红痕是殷商太子曾经死去的证明。姬发牵着他的手向全西岐的周人宣告他们的亲密,光明正大地吻他,世界是苦海,殷郊是他泛起爱恨的小舟。
“我之前觉得让你活着太麻烦,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殷寿有了想法,兴致勃勃地拍手,似乎觉得自己想出来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因此要全天下举杯共贺,“我要你进汞池,忘记和他之间的一切。等到在战场上见到你,天下和所爱,你的天下共主要怎么选择呢?”
“真想现在就看到他的表情,他若做了周王,便不再是姬发。”殷寿的声音比苏妲己更像鬼魅,“姬发为了你没能追回封神榜。但是你说,周王会为了你牺牲天下人吗?”
姬发会怎么选择?殷郊不知道。他已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了,但是殷郊知道,不论哪个选择,都只会让姬发充满痛苦。姬发承诺过殷郊再也不会失去他。姬发又要食言了。
姬发,我该怎么办?你给我的心太滚烫,我好像快要捧不住了。
“让我看看吧,我很期待。”殷寿在他面前淋一杯酒,也不知道是想祭奠谁。他一向是玩弄人心的高高手,兴味盎然地发问:“我知道他爱你,必然不会对你食言。如果对你食言,他会不会怀疑自己对你的爱呢?”
没有人回答他。
汞池露天,头顶是一轮明月。天心月圆,殷郊恍然记起,今天仿佛又是一个仲秋。他回想起姬发的话:宫城靠东的一座高楼,花树无尘,银门如绣。站在那里,若正是烧灯续昼的时候,抬头便是月亮。夜里常能听到你那里的琴声,很安静。
或许是久违地回到了朝歌,这种时候,殷郊居然不合时宜地回忆起来,他和姬发的第一个吻,确实发生在那座楼台的花树与月色下。姬发执勤结束,殷郊站在台阶上,为他整理头盔和轻甲。为了方便他拆系头盔的束带,姬发仰起脸,看着殷郊的面容。姬发的眼中是月光下殷郊低头的倒影。
他轻轻,轻轻地踮脚,吻上心上人的嘴唇。
殷郊闭上眼睛。
姬发,我们逃回十六岁的楼台花树下,再也不要被命运找到。
他跌入了汞池。
04.
但姬发已经是天下共主。
姜子牙又哭又笑,算来算去,竟未想到踏破铁鞋寻找的天下共主原来就在自己身边。姬发握着装有封神榜的竹盒,他和殷郊曾经为这东西一夜奔驰百里,为这东西大吵过一架,殷郊还差点从悬崖上摔下去死掉。现在这东西属于他了,姜子牙说天下都会属于他。姬发难免回想起自己还在做质子时头一次上战场的那日,他自以为看见了通往英雄的道路。
但是现在那些感觉全部都消失了。
姬发平静地说:“父亲死前,向我全盘托出了一切,并且对我表示抱歉,将殷郊也拖入这趟浑水里。‘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知道您也是主谋。”
姜子牙唉声叹气。他虽然修过四十年的仙,却除了在师父元始天尊面前之外一向松松垮垮,没个正经,在朝歌面见殷寿是这样,如今在姬发面前还是这样。只不过他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凡人,被封神榜卷入天下纷争,如何独善其身。他抱拳:“武王恕罪。殷商已不再配为天下共主,天命如此,人怎奈何。”
“我不怪你。”姬发仍然很平静,这平静叫姜子牙感到恐惧。他一向不吝惜夸奖姬发,有勇有谋,果毅而敏锐,一块做天下共主的好材料。姬发知道诸侯一开始愿意跟随他伐纣,是因为需要有一个人为伐纣当出头鸟而他自己正好处在这个位置上,而不是真心信服他这个人,所以一言一行谨慎而不失威严,时刻紧绷神经,谋而后动,直到所有人都对他恭敬而心怀畏惧,直到伐纣大军将要兵临朝歌的今天。
但是他不会忘记姬发的确已经是一位王。他面前的这位王的私心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这秘密立在殷商的城墙上,召唤三头六臂、赤发蓝肤的法相,像是攻城机一般无情地碾压过他们无数的士兵。
自从那日姬发千里追赶申公豹而不得,回来便发了高热,梦中狂乱哀苦,叫人不忍卒看;待到他九死一生终于醒来,便一改先前稳健据守西岐的计划风格,下定决心直言要主动出击伐纣灭商。弟弟姬旦原先还担心姬发忧毁过度,或者一时被情绪冲昏头脑,做出什么不理智乃至后悔莫及的事来;他本人却冷静得可怕,只是心思更深、更不爱说话了。姜子牙见过的那个爱笑的得意好强的少年彻彻底底消失,跟着殷郊一起离去了。
姜子牙忧愁地想:这份平静太过漫长了,凡人不应当如此平静。姬发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这平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兆?
有斥候来报,大军已然抵达牧野。截教在牧野之外设了法阵,随行而来的昆仑道人尚在勘察中。
姬发起身,对姜子牙说:“我们也去看看。”
广成子同样一早被元始天尊派遣下山,助周伐纣。他曾经三谒碧游宫,只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由截教的通天教主用四把仙剑亲自设下的诛仙阵法,剑光倒悬门上,锋利变化,奥妙无穷,是截教的至宝与护教大阵。
阐截二教苦斗多日,你方唱罢我登场。朝歌已经近在眼前,姜子牙思索着说:“要破阵,就要找到阵眼。”
燃灯道人掐指:“看这阵法的威力与破坏力,阵眼的身份恐怕不俗。”
所有人都不敢说那个名字,最后还是姬发一锤定音。他环顾四周,每个人、乃至神仙的脸色都精彩纷呈,逗得他甚至笑了一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能做阵眼的是谁呢,诸位。”
找到殷郊也很容易。自从闻仲在绝龙岭战死,殷商的实力大打折扣, 除了紧紧依附他们的太子殷郊,殷人早已无处可去。纷纷黄沙衰草盛大地笼罩天地,殷郊就立在扬扬沙海尽头的城墙上,仍旧是一身白衣,低垂着头颅。
他的头颅是一朵注定被砍下的花。
有人在姬发身边低声说:“我听几位仙君讨论,阵眼就在殿下的左眼中。”
是姜文焕。姜文焕也来劝他。殷郊是殷商太子,身负红鸾气运,曾经没谁比他更能理所应当地做得天下共主。唯有同能为天下共主的姬发才能真正伤害到他。阐教与周军已经损失了不少人,破坏诛仙阵的方法只这一种。
殷郊助纣为虐,周军已然是名正言顺的吊民伐罪。
殷寿的狞笑在旷野中回荡,是旧王对新王生生不息的诅咒:“天下人都说你是天命所归,你才是这天下的王,下一任天下共主。那你怎么不救他啊姬发?他等着你来救他呢!”
殷寿在这天下的博弈上早就败局已定。但他和姬发还有另一场很小很小的战争。这场战争无关紧要,不会有大面积的伤亡,不会有生灵涂炭,万物举哀。
这场战争只关乎一个人。
这个人是这场天地间最高祭祀的最纯洁珍贵的祭品,是简狄的后代,成汤的子孙,有着玄鸟最璀璨的金羽。他连作古的盘古也会愿意侧目,伏羲和女娲都不会不垂青。而殷寿不爱他。殷寿不爱任何人,所以殷寿胜券在握,得意洋洋。
隔得这样远,姬发明明不该看清殷郊,殷郊的脸却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眼神空洞,表情茫然而天真。姬发曾经最爱他这种天真,这天真总是让姬发想起来他们初遇的时候。殷商尊贵的王孙殿下在质子营一开始并不爱主动与人说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边。姬发鼓起勇气上前搭话,这就是他们相互缠绕的一生的最开始。
可是在最开始的最开始呢?在一切的端点,命运尚未显露它残忍的真面的时候,姬发站在前来朝觐商王的八百质子中,尚未得到帝乙召见的许可,唯有异乡华贵、馥郁又陌生的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所有人背井离乡,又冷又饿,为自己的未来惴惴不安。他们知道自己或许并不受朝歌的欢迎,因为他们被安排站在宫殿的层层台阶下,商王宫缦回的飞檐阴沉而遥远,大殿前的楼阶乌云层层压倒,商人的眼光轻慢而又冷漠,宫殿门前的两尊巨大的饕餮石像静默地俯视着他们这群矮小又渺小的质子。这两尊自盘庚迁都殷地以来就立在这里的饕餮见识过太多他们他们同族的血,都是每年周边小邦进贡来、用以献祭的人牲。商人中的贵族用刀剑与斧钺一批又一批地砍下他们的头,献祭给上天和鬼神,以祈祷来年天下风调雨顺,大邑商的统治万世绵延。
就在这时候,商王宫殿的大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男孩走了出来。他穿着姬发在西岐时从未见过的精美繁复的白色衣袍,衣上绣有金亮堪比东乌的、最耀目奇诡的饕餮纹。周围肃立的宫人与侍卫在他路过时纷纷跪拜如风过苇草,称呼这云中日月一样的人为“殿下”,即使他只是一个和这群质子们年龄差不多的少年人。一位宫人丝毫不敢逾距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为他抱着一张几乎有他大半个人高的琴。
姬发身边的质子们开始小声交谈,猜测这位便是如今的商王唯一的王孙殿下,他们现在、将来、永远或许只能跪下仰视的对象。他在空闲时来看望祖父,而王孙殿下的祖父为了他甚至随便地拖延了原本定好的接受质子参拜的政事。
他们的理由也振振有词:唯有王孙殿下会有这样高贵的气度,这样惊丽的姿容,这样超群的地位,这样被神明青睐的命运。
他简直就是朝歌这座世间不会再有的瑰丽城池的具象体。
初来乍到恐怕冒犯天潢贵胄,不少质子都只敢偷偷看一眼,然后就收回视线。但是姬发猜测宫人怀里的那张琴是王孙殿下自己的琴,所以目光多停了一会儿。他的父亲与兄长都擅琴,琴让他觉得亲切。王孙殿下见到穿着四面八方各色服饰的半大少年等候在大殿前,疑惑地问了殿前戍守的侍卫。得到这是八百诸侯所献上的质子今日来朝觐商王的回答时,他“哦”了一声,站在玉阶的最上首扫了他们一眼。
玉阶有九百九十九层,姬发与王孙殿下无意间对视。
或许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爱上了那双欺霜赛雪的眼睛。
直到月明星稀,朝歌也陷入了宁静的睡眠,商王才随意地召见了他们。话没说几句,已经年迈的帝乙就把一群半大孩子打发给了不受宠爱的二王子。姬发记得那个日子,他从帝乙的宫殿踏出,仰头望天。八百人里只有他一个人笑了,他相信这个晴朗的月夜是属于他的好预兆,预兆着他是来做英雄,不是来做人牲和奴隶。
而就在今日,唯甲子朝,岁星当空,一个王朝将要崩碎了。新朝的君主,旧朝的太子,他们看的是同一轮月亮。日月星辰齐旋躔度,一个王朝的死日,一位太子的死日,怎么可以是这样明媚的晴天月夜?
“你们早就分道扬镳!”姜尚自以为明白他的心,急声劝道,“截教用洗去了他的记忆,又用邪法控制了他的心神,他已不再是殷郊!”
姬发闭上眼睛,又睁开。在月光下,他的眼睛像是跳着幽幽绿色磷火的夜潭,可惜已是死水。任何命运,无论多么漫长复杂,实际上也都只反映人们大彻大悟的一瞬间。他镇静地最后问一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对吗?”
姜子牙凝重地点头。
“其实,”姬发低下头,摩挲自己虽然着甲仍然珍惜地挂在腰间组绶上的鱼符,“自殿下被截教劫走那日起,我就猜到会有今日。”
他的手指上甚至仍然有着当初被红沙阵刮伤的、未曾痊愈的猩红伤口。
他不许昆仑仙人为他医治,对巫医百草也反应平平。殷郊正是为了他这伤口,才被带离他的身边。
而他连凄惶的时间都不能允许自己再有。
诛仙阵中风雷运处剑影伤人,滔滔黄沙宛如极北之地还要北的地方才有的饕风虐雪,一寸寸割过他的骨与肉。他们一行人曾经进去探查不幸失散,而姬发毕竟是肉体凡胎。在将死未死之际,他仿佛见到殷郊的白衣。
那缕幻觉的衣角竟然被他握住了。疼痛与伤口尽数消退,二十余岁的殷郊真的站在他面前,宛如点火樱桃榴花照眼,颈上光洁,没有经受过大辟的伤口。这是从来没有失忆过的,从朝歌一路与他相伴的,他的完完整整的殷郊。
“殷郊?”姬发不可置信地问,“是你吗?”
“我也不知道。”殷郊说,像是潇潇雨夜里与老友煮酒闲谈,“也许是作为阵眼,我的魂魄也被寄托到了诛仙阵中。也许我只是你的幻想。”
他们并肩,一如过去许多次。隔着诛仙阵向外望去,阐教截教分辨不清,商军周军乱成一团,从元始天尊到通天教主,都好像镜里看花水中望月,只有身边才是唯一的真实。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殷郊温和地抱怨他,语气亲密仍如友人与爱人,“你怎么亲自进来了。”
“诛仙阵早破一分,天下凡人所企望的幸运就多一分。”姬发凝望他,“我也是天下凡人的一部分。”
殷郊停了一息,问:“人间是不是因为我死了很多人?”
姬发回答:“你也救了很多人。”
许多商军、平民与奴隶也在殷郊的庇佑下,这并不是假话。
“你一向会安慰我,姬发。”殷郊垂眸,“我遇到再坏的事情,在你口中也变得无足轻重;再茫然无措的时候,你都会为我想到办法。”
姬发摇头,唇边咳出一点黯淡的血色,很快被他自己擦去:“如果我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那今天你就应该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破阵伐纣,而不是被困在朝歌,被困在殷寿身边。”
“我一向不如你机敏,姬发。”殷郊寂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我在这阵中徘徊了足足一百日,只想出来了一个最愚蠢的办法。”
“殷郊!”姬发呼吸一紧,焦躁到几乎低吼道,“不许说!”
这应当是姬发这一生中唯一一次这样对殷郊说话。
“诛仙剑阵快破了。”殷郊却不理他身边的姬发,抬起头看了看黄沙漫卷的天空,流风冽惨,素雪飘零。他自顾自地说:“你出去以后,亲手杀了我。”
“殷郊——”
“我不知道自己替殷寿做了什么,但是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诛仙阵的阵眼,应当就在我本体的左眼中。”殷郊牵起姬发的手,带着他触碰自己的左眼眼皮,一粒漂亮的眼球在姬发的手指底下微微颤动,这粒眼睛曾经那么熟悉地注视着姬发,或含情凝睇,或对着他下意识地微笑,“我不要再被殷寿控制了。拯救我这种事情,我知道你一向最擅长。你骑射那么好,一向为人所夸耀,不会失手的吧?”
“殷郊。”
“不能再拖了,姬发。商太子郊,狂衅覆灭,岂复可言,当以罪人弃之。”殷郊直直地看着姬发的眼睛,他们双手相握,仿佛还是当初在朝歌质子旅时,他们共同夺取鬼侯剑的姿势,“这句话是当初在叔祖那里听故事听来,我还挺喜欢。姬发,你为我发誓。”
殷郊仍然是那个殷郊。他叫姬发恨不得把他一口吞掉。他让姬发一夜又一夜地做噩梦,每一个梦里都梦见殷郊亲手把自己给逼到死路,在冀州的雪崩,在质子旅献舞的大殿,在追逐姜子牙的悬崖上,在鹿台,在摘星楼,在断头台上。
而姬发只能袖手旁观。
姬发举起手:“我发誓。”
在殷郊的目光里,他一字一顿地复述:“商太子殷郊,狂衅覆灭,岂复可言,当以罪人弃之。”
殷郊笑了:“别对我食言。”
如刃的黄沙与连天的衰草里,他们沉默地对视。似乎他们从来都只是翦商的周武王与殷商的商太子,只是一对怀抱着无可逾越之恨、不死不休的仇敌。
姬发忽然说:“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吧。”
“嗯。”殷郊松一口气,神色哀艳,却尽力地在微笑,“实在对不住,我去不了西岐了,姬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亲手把我葬在朝歌吧。”
姬发颤声说:“那你不抱抱我吗?”
他陷在逐渐消散的殷郊怀中。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自从世界上有《绸缪》开始,这首歌就没有被唱得如此肝肠寸断过。
诛仙阵四剑环环相扣,破而未绝。哪吒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师伯,师叔,你们想想办法啊!”
“殷郊太慈悲而质洁,姬发负天命而心赤。”广成子也在阵中,此刻叹了口气,“圣人太难,英雄其次。他们一个本身太靠近圣人,另一个天生就要做英雄,结局如何,恐怕早就可以预见。当年在昆仑山上,我本来想以此语警示他们,却又怕口出预言,反倒弄巧成拙,便只送殷郊下山,别的半句话都没说。没想到,还是一语成谶。”
姬发很想拥有殷郊。姬发没有那么想做天下共主。但是最后的结局却是这样。
哪吒红绫缠身,乘风浴火,神通广大,嫉恶如仇,却生有反骨,恣意从心,与殷郊这位比他后入门的师弟关系尤其好,怎么也见不得爱别离,求不得到这个地步的人间惨剧。他高声问,问牧野这片莽莽荒原,问头顶的浩浩苍天:“这个世界上,难道无论如何也没有两全之法吗?”
四野只有风声呼啸。悠悠苍天下,唯有哪吒能代为一哭。
广成子曾经是轩辕黄帝的老师。他已经目送过一次自己的弟子求道下山,做人皇开无上伟业,然后再也没能回来。有时候他清晨修行醒来揽镜自照,看着面上仙人永远不变的容颜,竟偶尔觉得自己也在从身体内部缓慢而一刻不停地衰老。他慢慢地说:“神仙有神仙的苦处,凡人有凡人的命数。你要耐心,哪吒。”
姬发安静地说:“取我的弓来。”
众人终于松一口气。而姜子牙骑马在他身侧,握住自己颤栗的手指,想,姬发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杀死殷郊的,真的是被他们再三劝说才打动的吗?姬发,这位少年英主,姜子牙从他的少年时代一路亲眼见证到今天。他真的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人吗?
刚刚他对姬发说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殷郊。可是,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了殷郊,那么还会有姬发吗?
姬发才不管姜子牙在想什么。
对神射手而言,射中左眼与射中心脏的难度差别也不是很大。他要留下殷郊。哪怕他知道全天下包括殷郊自己都希望殷郊死去。殷郊或许会因此恨他,没关系。因为他也开始憎恨殷郊了。他对殷郊立誓,然后食言,到今天对殷郊说假话。而他是不会向殷郊道歉的。因为恨也是爱的一种,又或许他们是满腔恨意无处发泄,像一头牢笼中的困兽,只想暴烈地爱,或者把爱拥在怀里直到粉碎。
而世界偌大如苦海,唯有殷郊是足以容纳和乘渡他一切的船帆。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爱是有代价的,爱的代价是恨,恨叫人痛快,爱叫人痛苦。说爱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困难的是说恨。恨是和爱一样会被迁怒不讲道理的,他一想到恨,就好像鲜血凝结糊住嘴唇。恨明明可以完美无瑕的那些事,恨给他纯洁完美的朝歌时代添上玷污的灰色,好像少年时候亲手烧毁路边庙宇中的神像。烧毁之后站在满地残骸里,却感觉到心中的神像丑陋消损而偏偏尚未死去,可怕的爱意爬遍四肢百骸,因此而又痛苦又痛快。
恨死你了,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地、头也不回地离开我?爱死你了,你为什么这样好,好到我愿意为你活下去也愿意为你死掉?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他还会来救你吗?”
“我做你的侍卫,未来做你的将军。”
“他做了周王,便不再是姬发。”
“咱们在西岐过仲秋,过冬至,直到新的一年。”
“我去不了西岐了。”
“我不能再失去他。”
“你们早就分道扬镳。”
姬发擅弓。如今,他众心所向,他无竞维烈,这天下便是一张大而华美的弓,如臂使指,掌在他手心。但朝歌岁月却呼啸着从故地奔来,瞻顾遗迹,如在昨日,好似少年打马,衣掠花窠,踏碎满地琼英。这箭矢穿越朝歌,穿越牧野,穿越淇水与洛水,穿越时间,一箭正中他的眉心,带出的猖獗风声像是漫长的呐喊,灵魂因此泛起伴随一生的腐烂味道,像是被水浸透后的潮湿彤管,从此以后的三千余年当中,每次风一刮过,就吹出绵绵不绝的呜咽。
弓很快被递到姬发手中。在整个质子营中,殷郊武力最高,姬发最擅骑射。如果殷寿真的教会过姬发什么,那就是权力确实是如此甘美、如此醇好的东西。殷寿从王子成为商王,所以在底牌尽出的姬发眼前也轻而易举地剥去了殷郊的生命,像随意地剥去一粒莲子的莲衣。姬发的父亲姬昌擅长占卜,做了上天的使者,因此可以阐释天意,将神权和王权都握在手中;他的弟弟姬旦明礼定义,于是连人间亘古的法则也如玉山向他倾倒。
而他呢?他注定从姬发成为天下共主。他注定违背誓言,斩碎许诺。保护殷郊,射杀殷郊,然后失去殷郊,留下殷郊,圆满殷郊。殷郊的生与死都在他的掌控中——这就是他通往英雄的道路。
再也不会有姬发连“疼吗”都不敢问的时候了。从此以后,殷郊的生与死只能由他赋予,疼痛与快活只能由他掌握。
如果他不可以,还有谁可以?
朝歌是冬天,西岐是春天,西周是夏天,殷郊是化在他手心的一捧雪。这是王的私有。
你以为是你赢了吗,殷寿?
姬发——西伯发——周天子发挽弓。
那一箭从他手中射出,又精准又迅捷,飞向他心中曾永无瑕垢的理想乡。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