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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津一成在山王的最后一个月,校舍翻修,教室换到了新的楼层。临近毕业,三年级的学生纷纷从体育社团引退,专心筹备升学考。河田雅史坐他正前方,认真的背脊挡住了全部视野,因此整个高中生涯,深津一成得以在课堂做了世界上所有与上课无关的事。有几次,他甚至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翻出去,偷偷混入其他班级的体育课练球,然后在部活时间逃训,学习数学。那时他隐约觉察出索然无味。此类倒错的置换并未给生活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乐趣,他从高高的围墙跃下,目之所及也无非是漫无边际的山脉,仿佛置身于更广阔的山王。
即便如此,换教室之举仍为他逃课带来了极大不便。简单说来,新教室在七楼,如果他不先被什么蜘蛛之类的咬上一口,就这样朴素地跳下去,无疑会使这部简单明快的运动漫画蒙上一层悬疑的阴霾。
从楼梯口到教室,一共需要28步。不知为何,深津一成走的每一步刚好有着完全相同的长度。他偶然间注意到,自己每天都是左脚迈入教室,踩到同一块砖的同一个位置。一旦发现,这件事就变得很难忘掉。因此那天早上,当他右脚踩在教室的地面时,他停住了,怔愣地看着,一种极为怪异的预感涌上心头。
教室里空无一人,与即将响起的刺耳铃声显然逻辑相悖。深津一成站在原地,尚未来得及产生具体的疑惑,突然一股神秘的力量袭来,将他按倒在地,双手被粗暴地反剪到身后,脸上迅速套了个不透光的袋子。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等他被强制性扶起,隔着皮质手套押解着开始行进,他才被低沉而陌生的声音告知,自己成为了一场庭审的被告。尽管毫无准备,深津一成只是感到平静。他冷静地询问,什么时候咧。对方说,十分钟后。他又问,在哪里咧。对方说,到了就知道。罪名是什么咧。这次对方不说话了,显然嫌他问得太多了。
眼下发生的事,深津一成是可以理解的。一切都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中,他行走在其间,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一些过往痕迹的示踪。如若对他的指控真实存在,他简直可以在十秒钟内想出三项潜在的罪行。第一,他在超过100节数学课上睡觉。第二,他长得像三丽鸥的人鱼汉顿,一定程度上构成侵权风险。第三,他在最有利的情况下带领球队输掉了一场本该获胜的比赛。
经过仔细排查,深津一成否定了前两种可能。首先他上课睡觉从未被发现过,因为他都是睁着眼睛睡的。其次人鱼汉顿在1985年被创作出来,当时的深津一成已经在上小学,责任必不在他。那么,他将面临极难脱罪的处境,这使他的心情很罕见地消沉了些许。
头套摘掉的时刻,强光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深津一成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等他终于适应周遭环境,带路和押解他的人早已不见了。他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正站立在肃穆庄严的法庭门前,由是第一次产生了清晰的认知:这是一场审判。
突然,他感到膝盖窝被撞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地向前倒去。他踉跄了几步,转过身来。宫城良田从背后靠近,正挑起半边眉毛,行云流水地与他打招呼:“嗨,深津さん,等你很久了。”
不知为何,深津一成几乎觉得其人早就该出现。他尚未知悉宫城在这场庭审中扮演的角色,只是觉得一切都合理极了。比赛亦或是庭审,摒除掉那些流于形式的差别,假如宫城不站在他的对面,深津一成难免会陷入一些存在主义危机。其时他见到宫城叠穿两件印花T恤,袖口外翻,标志性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显现,弥散在整个空间,一对挑衅似的骨折眉毛压上眼窝,于是自然而然放下心来。
他入场,走上被告席。宫城也走上了原告席,与他遥相呼应。深津一成没时间做任何准备,只堪堪打量了法庭上的其他角色。湘北的人三三两两,以非常随机的形态分布在对面。他抬起头,看到一个耀眼的红色脑袋,坐在最高位置,很滑稽地穿了不合身的制服。那人高高举起手中的法槌,只敲了第一下,槌头应声而断,径直发射到二十米外的观众席,引发了新一轮的骚动。
“肃静!肃静!”樱木花道扔了那把可怜的锤子,直接跳上桌面,发出了巨大的咔嚓声,嘴上还在喊,“吵——死——了——!!!都给本天才闭嘴!”
在审判长本人堪比一个菜市场的聒噪声中,庭审正式拉开序幕。
“本次庭审,由起诉方良亲对辩护方三王队长提起诉讼。由于起诉方已经有了委托代理人,三王的4号和尚队长,你是否需要委托代理人?”
深津一成等了五秒,终于意识到这人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向对面望去,湘北的人员成分复杂,难以辨认哪位是宫城的代理人。他回想了迄今为止的诸多情报,隐约记起对面的前任队长,4号中锋的课业成绩不容小觑,那位戴眼镜的5号看上去也颇有学识。保险起见,他理应找一位值得信赖的同伴来担此大任。他看向台下,飞快略过了泽北荣治几乎举到他鼻子底下的手,指向河田雅史:“pyon。”
河田无可无不可地看了他一眼,应邀登上辩护方之席。
对面站出来一位小女孩,大约才国中生光景,比宫城良田还要拽三倍地对着他们轻轻抬了抬眼皮,在起诉方款款落座。
樱木以拳头模拟法槌,用力敲了敲桌面,所到之处立时裂开几道沟壑。他大声宣布:“起诉方,良亲,委托代理人,小安娜。辩护方,三王队长,委托代理人,胖猩猩。本天才宣布,庭审开始!下面由起诉方宣读起诉词!”
安娜淡定地向这边扫视一周,随即站起,双手拍上桌面,清脆的冲绳腔回荡在整个法庭:“被告深津一成,蓄意谋杀我当事人小良,现对其予以指控,要求追究刑事责任。宣读完毕!”
全场哗然。这煞有介事的指控明显满足了绝大部分观众对本场庭审的猎奇心理,获得了一致好评。深津一成仍然内心镇定,他安静地盯着宫城的脸,直到对方也望过来,一双眼睛极为精细地描摹着他的思绪。于是,深津一成摆出了一张无悲无喜,仿佛不存在于世间的虚无面目来回应对方。
半晌,宫城率先移开了视线。然后樱木的声音再次响起:“三王队长,你认罪吗?”
深津一成说:“没有咧。”
河田适时为他补全:“被告的意思是,他没有蓄意谋杀宫城良田。”
深津一成说:“是咧。”
河田还顺便加入了自己的发挥:“更何况,原告宫城良田现在就站在这里,根本没有被谋杀。”
深津一成说:“就是说咧。”
“很好,”樱木满意地点评,又开始敲桌子,“肃静!下面由辩护方宣读辩护词!”
有就怪咧,辩护方一分钟前才知道自己是辩护方咧。深津一成向身边看去。尽管条件苛刻,无所不能的河田雅史竟然神乎其技地拿出了几篇稿子。从他的角度看不清那上面写了什么,但河田戴上了象征智慧的眼镜,开口道:“辩护方发言。我方的观点是,我当事人深津一成,是一位品学兼优、尽职尽责的好队长,他没有蓄意谋杀原告宫城良田的动机,也不存在谋杀的事实,我方要求撤回指控。宣读完毕。”
听上去真可疑,深津一成由衷佩服起河田睁着眼睛说瞎话的高深功力。但相比于天外飞仙的起诉方,己方观点要古典得多,简直称得上是现实主义,因此全场的质疑声寥寥无几。只有对面的宫城立刻低头,差点笑出声来。
笑什么咧,要不先听听你妹妹都说了什么吧。深津一成并不为此心虚,假如非要在谋杀宫城良田和好好学习、认真训练中做出艰难抉择,他还是倾向于人畜无害地选择后者。
樱木发话了:“接下来进入庭辩环节,由起诉方先发言。”
安娜再次站起,她将话筒轻微压低,翻起面前厚厚的一沓资料。从深津一成的视角看去,她站在那里,勉强能达到河田坐着的高度。
“辩护方的两位,很遗憾通知你们,这场庭辩你们必输无疑!我方将以九条证据和十七位证人,不遗余力地阐述被告谋杀小良的既定事实。”
安娜棕色的眼珠轻轻转动,最终聚焦在一个远处的高点。她举手示意,随后投影仪亮起,幕布缓缓下降。
“我方要求出示第一条证据,是去年8月,IH比赛上的一段视频。”
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在视频中看到自己的体验,因此深津一成看得十分专注。他并没有对内容产生任何担忧,但他已经提前开始预想,他会以何种视角观测自己的影像?
第一条证据没有给他过多思考的空间,因为它只是一场比赛,与数以千计的其他赛事别无二致。屏幕上的他显得十分陌生,正如任何一次他对自己的观测。那张平淡无趣的脸上空无一物,嘴唇紧闭,在绝大多数时刻,看上去甚至不需要呼吸。他周身一米距离,气压几乎被抽成真空,他站在那里,而宫城站在身边。
在当下的时点,深津一成短暂地想象了宫城,想象他的世界中自己以什么形态出现,或许是由人类逐渐幻化成无机质,并从他身边无知无觉地夺走了过多的熵。他很快发觉,这大概不是这条证据的真实含义,因为法庭上不涉及任何一种熵的度量。他应该思考得更加实际,是的,他曾经对宫城有一次恶犯操作,仅仅是比赛意义上的,但难免会被难缠的起诉方拿来做文章。
在安娜的操控下,视频最终停在了一个吊诡的时间点,没有恶犯,没有肢体接触,连故事中的其他角色也没有,只是一张深津一成的巨幅特写。
“请看这里,这里,这里——”安娜不知从哪拿出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小点在深津一成的瞳孔,面中,嘴唇,脖颈等部位依次停留,每到一处,观众席都有人给出夸张的反应。每个人似乎都懂了,宫城看热闹似的挑起眉,樱木坐在审判席频频点头,河田愈发面色凝重,只有深津一成没懂。无所谓,深津一成面无表情,没人看得出他不懂。
安娜严肃地说:“各位,相信你们也看出来了,种种迹象表明,被告深津哥,山王的前任队长,他其实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外星人。”
话音刚落,全场议论纷纷,樱木不得不暂停维持秩序。细听之下,大部分竟然还都是赞同的观点。太过分咧,你才外星人咧。深津一成真不想听了,但安娜的话还没说完:“众所周知,人类是外星人极佳的研究材料,但人体实验十分残忍,对脆弱的人类来说,这无异于谋杀。”
“反对!”河田终于站起,制止了这肉沫横飞的精彩推理。他显然也缺乏准备,在原地思索了几秒,才挤出下一句话,“……外星人喜欢做人体研究,只是大众对外星人的刻板印象。”
你怎么也外星人咧。深津一成大失所望。
“反对!”安娜丝毫不让,又将视频快进到几个有他和宫城地方停下,“看看这些画面,很明显是深津哥在对我当事人进行机械性实验,希望通过物理上施加外力来研究人类身体的形变机理与抗挤压特性。”
“反对有效!”樱木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起诉方说得很有道理,外星人,这下你该认罪了吧?”
怎么可能。深津一成还是说:“没有咧。”
河田再次给他补充:“被告的意思是,反对,他没有对宫城良田做实验,这只是篮球比赛过程中正常程度的肢体接触。”
樱木犹豫了一下,狐疑地看过来:“打比赛需要这么多肢体接触?你们还有证据吗?”
河田说:“当然,我方现在就可以直接出示证据。”
大屏幕上的画面快速切换,出现了一张双列表单,左侧列出了山王工高三年级的全部授业科目,右侧写上了数字。数字有多有少,其中最为瞩目的是一行只有个位数的科目,黑色的打印体书写着“物理”两个字。
“现在所呈现的是我当事人深津一成,在去年8月期间的月考成绩单。可以看出,物理这一科目只考了4分。”
河田停顿了一下,有理有据地阐述:“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当事人是外星人,他也理应有自己对不同学科的喜好之分。从这张成绩单足以看出,他对物理毫无兴趣,绝不可能会对人类做物理实验。因此,起诉方所提出的观点不成立。”
樱木思考片刻,似乎连物理这个词的含义都想不起来了,于是下了结论:“反对有效,三王的外星人队长没有做人体实验。”
以坐实外星人和曝光成绩单为代价,他们成功驳回了起诉方提出的第一条证据。不管怎么说,这勉强算是一个好的开端。深津一成向对面望去,第一条证据的折戟并未给起诉方带来任何压力,宫城善于作出一副他所熟知的轻松神态,而这次看上去,表演痕迹十分清淡。安娜更是丝毫不受影响,她端详着后面的资料,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如同一个真正的魔鬼。察觉到他的注视,宫城远远地看过来,对着他摊了摊手,无声地作了一个口型:保——重——
深津一成都想翻白眼了,遗憾的是,他的眼皮似乎没有这项功能,于是他保持五官在一微米以内的范围浮动,有气无力地回了一个:pyon——
安娜的第二条证据来势汹汹,首先作为公屏展示的,是一份去年8月到今年2月的记录,上面详细列出了这半年间深津一成和宫城良田每次往来的情况明细,具体到谁坐哪个车次的新干线,在几点到达车站,以及后续行程的全部动向。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很快安娜就给出了解答:“这是通过调取半年里车站与沿途地点的全部监控整理出来的记录。从记录中可以看出,被告与小良总共有过十一次的私人会面,而且都是由其中一方往返于神奈川与秋田,有时还会留宿,不涉及其他地点。”
原来有这么多咧。深津一成自己都记不清了,怪不得上周整理抽屉时翻出了好多车票。
安娜继续说道:“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十一次会面中,仅仅有四次是小良去往秋田,而被告来神奈川的次数多达七次。为什么会分配得如此不均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反对,”河田说,“只是次数不同,这没有什么问题吧。”
“反对!”安娜说,“正常来说不是应该轮流吗,所以我认为有必要询问被告,为什么你们去对方城市的次数会不一样?”
“反对有效,”樱木给出了他的判断,“外星人,你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这能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总不能是因为他特别会翘课吧。深津一成仔细回想,竟然真的想起了一些说法:“是轮流咧。”
安娜问:“既然如此,深津哥,10月17日为什么是你来神奈川?”
深津一成说:“宫城说要给猫打疫苗咧。”
宫城良田眨了眨眼,更正道:“10月17日,我在去车站的路上看到了一只流浪猫,旁边是正在给他喂食的流川。我当时的视线只移开了三秒钟,再看过去时他已经和猫厮打成一团。我花了十分钟把二者分开,这时流川全身上下已经被猫抓了21处,头上还在流血,于是我带他去打了狂犬疫苗。”
安娜又问:“那12月9日呢?”
深津一成说:“宫城说要扶老奶奶过马路咧。”
宫城良田再次更正:“当天,我结束了部活,把事情安排好后从湘北出发,途径一条马路,看到地上有个人在爬。我定睛一看,那竟然不是老奶奶,是刚刚结束体能训练的三井学长。信号灯即将变红,情况危急,我当即将他扶起,发现他已经完全失去行为能力。三个小时过后,我才终于把他送回家。”
安娜继续问:“还有1月24日?”
深津一成说:“宫城说有野生动物不小心把小钢珠吃进肚子咧。”
宫城良田第三次更正:“那天我走在路上,路过一家帕青哥店,突然听到了像野生动物一样的哀嚎声。我走进去,看到花——”
樱木“啪”的一声拍上桌子:“良亲,禁止在法庭上讨论与本案无关的话题!”
“没错,这些事件与本案无关,都不足以成为被告来神奈川的理由。我方坚持认为,他这么做其实是有意而为之。”
安娜示意切换了图像,这次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神奈川车站附近的平面路线图,她以激光笔循着一条路线反复描画了几遍:“请看,这是一家龟友百货,与车站的直线距离为532米,大约需要行走6分钟。在百货的二层东南侧有一台自助扭蛋机,只需500円就可以扭一次。经过调查发现,我当事人小良每次在去车站接被告的路上都会使用这台扭蛋机,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
深津一成默默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便应对这人随时有可能说出的他是为了让宫城扭到破产之类的骇人推理。
画面切换,呈现出那台扭蛋机的介绍。安娜叙述道:“这台扭蛋机,扭蛋里面是当周的运势签,以正态分布的形式分配概率,其中抽到‘大凶’的概率最小,只占0.36%。也就是说,只有抽的次数足够多,才有可能抽到‘大凶’的签文。”
“而深津哥,正是利用了概率学原理,为了让小良抽到‘大凶’,才多次前往神奈川,以确保小良在去车站接他的路上有充足的时间来到龟友百货,抽取这邪恶的签文。”
一语既出,全场都被震慑住了,因为听起来甚至很有道理。深津一成并不理解其中的道理所在,但通过观摩其他人的态度,他发觉自身的处境不容乐观。河田沉默了,仿佛在极尽所能思索如何反驳。泽北坐在观众席,脸上写满了直白的震惊,显然已经完全相信。由是深津一成才生平第一次察觉,这竟然是一个如此兼具科学探索和封建迷信精神的漫画,丰富又多元。
好在河田是一个真正智慧的人,又戴了眼镜,镜片一反光,他马上想到了应对的策略。他缓缓开口:“反对,我当事人不具备概率学相关的知识体系,没有能力制定这样的计划。”
樱木看了过来:“外星人,是这样的吗?”
深津一成说:“没错咧。”
樱木问:“有证据可以证明吗?”
深津一成说:“我没有听过数学课,都在睡觉咧。”
樱木点了点头,说:“那好办,现在就调监控,马上就能知道你有没有在数学课上睡觉了。”
很快,山王工高课堂的监控就神乎其技地出现在大屏幕上,成像效果极度清晰,甚至可以从上面看到深津一成被放大的呆滞的,如同黑洞一般的双眸。监控里的他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在40分钟内仅仅眨了三次眼,拙劣地模拟人类基本的生命体征。这诡异的画面使全场一度陷入死寂,人们看着被告席上与屏幕如出一辙的面孔,竟无人敢发表意见。
半晌,还是安娜没心没肺地开了口:“反对,深津哥没有睡觉,他是在认真听课。”
河田立刻回击:“反对,这就是在睡觉。”
安娜说:“我方要求传唤1号证人,来证明深津哥没有睡觉。”
很快,一位面容英俊,神情困倦的高中生站在了证人席上,深津一成立刻认出这是湘北的11号小前锋。安娜问道:“请问证人的名字是?”
那人说道:“流川枫。”
安娜又问:“除了打篮球,你的其他爱好是?”
流川说:“睡觉。”
安娜说:“你平均每周睡觉的时长是?”
流川说:“100小时。”
安娜说:“你认为在睡觉领域,现场有人比你更专业吗?”
流川说:“没有。”
安娜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向大屏幕上投放的监控画面:“假如说这个人是在睡觉,你为他的技术动作打几分?”
流川抬起头看去,他看得极为认真,以手指托起下巴,思考了良久,有了结论:“0分。没有趴下,没有把眼睛闭起来,也没有流口水。”
安娜说:“谢谢你的证词,可以回去了。”
流川安静地走下。安娜转过来,面向审判席:“审判长,根据证人的证词,被告没有达到任何一项技术要点,应当被认定是在听课。既然听课了,就已经具备了概率学知识,完全有作案能力。”
“嗯,本天才也是这么认为的。”樱木表示赞同,随后话锋一转,“但是狐狸作的证怎么能算数呢,我宣布,证词无效,外星人的确在睡觉。”
在审判长和证人的激烈扭打中,第二条证据结束了。
*****
某个瞬间,深津一成想:演的吧……咧。
有理由相信,这其实是剧本,是一场针对他的大型整蛊。一方面,他开始对不间断的高强度耍宝感到厌倦,他不否认这是出离常识的精心策划,但他厌倦得太快了。他的内心既缺乏刚开始全然新鲜的怨怼,也没能生成任何成功辩护的喜悦,只是觉得无趣。他在被告席,远远地凝视整个法庭,隐约觉察出十分刻板的空气在其间流动,几乎让他不能呼吸。另一方面,他又对此有一些基本的质疑,何故边缘如深津一成会在这场庞大闹剧中扮演最核心的角色,简直没有半点道理。
他走神了,作为一名被告,显然他远不能达到称职的标准。等他的注意力回到法庭上,安娜的第五条证据已经行至中程。深津一成看了一会儿,很快辨认出那是取自国体合宿时期的几段监控素材。他没有再试图揣测安娜离奇的思路,或者说,他不再在乎这一切。于是台上的剧情开始自动播放。
观众朋友们,请注意,被告深津一成,竟然在国体合宿期间,利用队长的外出权利,于十二个不同的夜晚给宫城良田带了宵夜。
但话又说回来,宫城良田也利用职务之便,在每天的训练过后为深津一成偷偷拿冰镇饮料啊。
此言差矣。据调查,宫城良田拿的饮料以宝矿力为主,偶尔会出现矿泉水和零度可乐。但深津一成的宵夜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怎么说,难道深津一成在宵夜里面下毒了?
很接近,我亲爱的审判长。事实上,宵夜的种类繁多,炸鸡,薯条,蛋糕,泡芙,披萨,巧克力,应有尽有。而这些食物的共同之处,就是它们都含有过多的反式脂肪酸,可能导致高胆固醇血症和动脉粥样硬化,更是一种强致癌物质…………
“反对——”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有人在提反对咧。深津一成的魂魄归位,视线终于短暂聚焦。他循声看去,只见宫城站立在原告席上,右手高高举起,尾音在整个空间振荡,经久不衰。
反对自己的委托代理人,足以称得上是科技与狠活,成功收获了全场的瞩目。宫城也迅速意识到了这点,有些讪讪地将胳膊撂下半截:“不是,那个,我去趟卫生间。你们继续。”
让你去咧,原告大人,庭审没你还怎么开。他这样想着,然后听到樱木说:“哦,你去呗。”
他马上说:“我也去咧。”
在庭审无比正常、顺畅、井然有序的行进中,他们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侧门直通入场通道,十几位证人在那里排起了长队,远远望去,除去两人的队友,还有海南的牧,翔阳的藤真,丰玉的板仓,湘北的经理与闲杂人等,以及山王的校医大爷,场面一度分外壮观。值得一提的是,13号证人是个陌生面孔,长相前卫,身穿蓝色球衣。经宫城介绍,这是陵南新任主力大前锋福田吉兆,实力不容小觑。
尽管实力超群,深津一成与之素未谋面,不禁对他能发出何种证言产生了奇妙的探索欲。福田似乎极度不善言辞,仅仅五个回合的套话过后,深津一成便轻而易举了解了福田的一切。简单说来,没什么证词,因为他排错队了,他是去隔壁法庭的。深津一成还顺便听说,五分钟后,隔壁法庭即将如火如荼地召开对陵南队长仙道彰的庭审。其人被起诉的理由是:因参加部活疏忽了钓鱼,导致东京湾海平面上涨,对周边居民和生态环境造成了严重危害。
“深津さん,伸手。”
福田走后不久,宫城回来了,带回两罐冰镇的宝矿力,为此错过了刚刚最精彩的部分。但不重要,深津一成立刻将关于海平面上涨的事抛诸脑后,他静默地看着宫城,伸出手来,接过了饮料。
有关宫城的诸多记忆,往往都出自一些预料之外的场景。早在IH的赛场上,他就尽了最大努力去防守一个弱势但敏捷的敌人,就结果而言,不可谓不失败。于是一切就此有了深沉的脉络。
深津一成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有很多事情,或者说几乎所有事情,都是不重要的。他时常会记不清周遭发生的事,记不起自己的长相,声音,甚至有时记不住如何呼吸、做表情,如何正常交流,如何正确地扮演一个人类,因此他总是做错。真正重要的事在他仅有的记忆中短暂划过。有一次,他乘坐了长时间的新干线,在走出站台时,见到等候室的长椅上坐着宫城,其人正在拆一盒圆形的扭蛋,一侧的眉峰高高抬起,展开其中的纸条将信将疑地阅读。那样子很像一个真正的活人。
这样一个场景,不知为何在他的脑海里长久存在。后来他自行去百货大楼调查了扭蛋机,0.36%的概率蒙混在其间,为那台粉红色廉价塑料外壳的机器镀上一层代表不确定性的金箔。他忍不住思考,思及一遍又一遍播放的IH录像带,和许多瓶剧烈运动过后过分清凉的饮料,两种泾渭分明的意象在空荡荡的体内形成量子纠缠,始终无法吞噬彼此。
法庭门外,连接着一道笔直的长廊,两侧排列着雕刻繁复纹样的大理石栏杆。深津一成注意到外面在下雪,于是知道自己还在秋田,因为秋田的冬天总是下雪。但当他问宫城这是哪里,宫城却说是广岛。
他们沿着长廊一路前行,阳光不甚浓烈,遥远的一轮斜照在冬青树顶部,映出一层超出它实际的苍翠。天际线坐落着连绵不绝的灰雾色山峰,看起来与秋田别无二致。目之所及的山脚下,流淌着湛蓝的水,仿佛出自一片广袤无垠的海域。时间在此处汇聚,不再流动,凝结成细小的粒子,纷纷扬扬铺满每一条街道。
深津一成说,我有件事情,一直没告诉你咧。
宫城的脚步未停,只是半侧过身来看他,什么事?
深津一成说,上次去你家留宿,我偷吃了你妹妹放在冰箱里的布丁咧。
宫城的眉毛挑了挑,哦?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深津一成说,故意的咧。
宫城忍不住笑了,显然想起了当时安娜如遭雷劈的毁灭性打击。他说,做坏事的感觉怎么样。
深津一成回想片刻,诚实地说,很好咧,很有趣。
那是非常微弱,但又无比真实存在的电脉冲,是有形宇宙中心深处汹涌的漩涡。深津一成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只远远瞥见它的一角,在绝大多数时间,他都不得其法。宫城对此心知肚明,宫城当然理解,因为宫城在很早的年纪就是一个聪明小孩,他拥有他自己的漩涡。樱木也有,樱木的漩涡更为核心,规模庞大,足以赋予其人登上审判席的资格。
在这个下午,静止的时间将一切事物解离得近乎透明,宫城精心打理的发型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耳钉泛着奇异的光,如同他身上所有生动的符号。他转过身,正视深津一成的双眼,眼睑上方那道宽阔的弧线使他的神情既专注,又漫不经心。他说,做点什么吧,深津さん,别把它变得太无聊了。
深津一成问道,做什么咧。
宫城摇了摇头,不知道咧,这取决于你,没人帮得了你。
即便在此刻,宫城还是没能发出正确的“咧”。深津一成几乎想在第一时间纠正,但又放弃了。他想到,发音方式与舌齿声带的生理构造息息相关,假如世界上有些音节,只能通过一副特定的人类器官才能制造出来,那他就不该以此来苛求宫城良田。
是的,人类。深津一成终于记起,经常被他遗忘的做人类的方法。他轻轻呼吸,体内逐渐涌起有节律的脉冲,全身上下的血液顺势流动起来,平静而温驯。他运用得尚不熟练,对此缺乏基本的信心,但很快,宫城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奇怪,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心跳声呢,バクバク的。
再次回到法庭时,庭审尚未结束,但取得了巨大的进展。这场面并不为当事人深津一成所控,因为他惊奇地发现,场上的主题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码事。三十分钟前,得益于对副队长野边的问询,河田竟然总结出一个足以解释所有疑问的全新观点:深津一成不是要谋杀宫城良田,而是喜欢宫城良田。
整件事并非全无道理,深津一成只思考了一瞬间,就轻易想到了三个理由。首先,野边最近在看一档晨间剧。其次,他逼着河田也一起看了几集晨间剧。最后,安娜说不定也看过那档晨间剧。这使他久违地感到棘手。从功利的角度出发,他理应支持这一新颖而有效的观点,但从人性的角度来说,他只想把那两个便宜队友的嘴用他出色的电弧焊工艺焊死。
何至于此咧,深津一成想不明白。虽然说要做点什么,但这也做得太过了。他冷静地跟宫城澄清:“我没有咧。”
宫城想笑,但为了守护深津一成脆弱的心灵,他即使内心笑得想死也要装出若无其事:“嗯,我明白。”
深津一成说:“我现在就喊反对咧。”
宫城一把把他按住:“再看看,现在局势对你有利。”
两人站在侧门的位置,从旁观的视角继续看了下去。失去原告和被告的庭审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一切都如同相互咬合的齿轮一般恰如其分地运转。在短暂的材料收集时间过后,河田呈上了他不知道第几个证物,是一本当季的时尚杂志。他指出,上面刊登了时下流行的发型、衣着搭配,还引用了一篇学术文章,研究时尚指数与性魅力之间存在显著的正相关。
“我方认为,宫城良田的外表与杂志中所呈现出的时尚风格有着高度相似性,具有极强的性魅力,因此我当事人对他产生了迷恋情绪,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跑去神奈川。”
“不对咧,”深津一成轻声纠正,“是因为练习赛事宜,大学调研,平冢市内才有的黑法老甲虫,还有你家里好吃的滑蛋鳗鱼饭和炸猪排咧。”
“真的假的,”宫城的语气里带了淡淡的崩溃,“你最好告诉我你没有先抓完甲虫再来我家吃饭。”
深津一成说:“嗯,都是骗人的咧。”
安娜终于开口了,是的,以这位小女孩的性格来说,能让河田说上这么多句话已十分谦让:“反对!我方要求传唤7号证人。”
樱木点了点头。随即于证人席登上了一位留着长卷发的高中生,深褐色的眉眼艳丽逼人。无需赘述,世界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湘北伟大的球队经理人,彩子。
安娜也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询问姓名的环节,直接说道:“请问彩子姐,你认为小良的时尚程度是?”
彩子没有犹豫,真诚地给出了她的答案:“一般吧。”
安娜又问:“那你如何评价小良在时尚领域的造诣?”
彩子这次略微思索了一下,笑了笑:“他很努力,他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安娜继续不顾他人死活地提问:“假如说时尚指数与性魅力之间呈正相关,你为小良打几分?”
彩子没有说话,而是转而看向樱木。樱木接收到这个眼神,即刻通了人性,福至心灵地拍上桌子:“证人已经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我宣布,辩护方的观点不成立!彩子小姐可以下去了。”
彩子点点头,如风如尘地消失在了台下,不见踪迹。宫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些鄙夷地看向深津一成:“嘲笑我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咧,但深津一成问:“是他们说的咧,跟我有什么关系?”
宫城意味不明地说:“当然有关系啊。”
事已至此,深津一成总该意识到一些问题了。他几乎是意识到了,但还没来得及系统性地梳理清楚,就听见宫城在旁边催促:“没时间了,深津さん,太慢了,你得加快速度才行。”
加快速度。不知为何,深津一成迅速理解了这句话。他没时间了,为了胜诉,他必须尽快论证出他喜欢宫城这一荒谬至极的观点。在反复催促下,他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电光石火。接下来要怎么办咧,眼前的场景瞬间变换,跳过了当中无意义的细枝末节,下一位证人亟待登场,就决定是你咧,令人安心与信赖的松本稔!
松本甫一登台,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来说什么的,但他颇有大将风范,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将脑海里想的第一件事说了出来:“湘北的宫城打篮球很有实力,在场上有大局观,擅长调度,他的传球与假动作技术都很漂亮,足以征服所有的后卫。”
松本,你已经尽力咧,虽然你的话听起来简直就像《篮球周刊》的文案。这种半吊子证词显然无法说服安娜,她迅速传唤了8号和9号证人,牧绅一和藤真健司。没时间管数字对不上的事了,牧开始了他的证言:“宫城毋庸置疑是个优秀的后卫,但还算不上是神奈川第一后卫。”
藤真说:“也算不上是神奈川第二,在我看来这个位置应该是牧的。”
宫城在旁边冷笑:“呵呵。”
牧说:“等翔阳打进IH再说吧。话说回来,我认为仙道也是不错的后卫,有机会的话希望还能与他切磋。”
藤真说:“那你得尽快了,仙道正在隔壁法庭受审,如果他败诉的话,你可能很难再跟他比赛了。”
牧说:“什么,有这种事?我现在就去替他作证。”
于是牧匆匆离去,藤真看了眼时间,条理清晰地总结道:“我长话短说了,宫城技术不错,组织能力也强,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作为神奈川第一后卫,无法赞同辩护方的观点。”
好的,下一位。松本与藤真直接在原地消失,下一秒,一之仓在同样的位置出现。
“宫城的性格稳重,心思细腻,温文尔雅,情商极高,在场上场下都十分关照队友,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好队长。”
说得不错,但这话好像轮不到你说咧。这次的证人席格外热闹,又多上来了六个人。10号证人板仓睁大眼睛,直截了当地开口:“IH赛前我们在场馆内相遇,当时这个矮冬瓜直接让我们买票回家,很没礼貌耶。我在比赛时多次对他施以言语关照,他每次都被激怒,真是沉不住气!”
11号证人樱木军团,人数众多但只申报了一个证人名额,只能四个人局促地挤在一个小台子上:“第一次见到宫城时,只因为我们调侃了他告白失败的记录,他就差点和我们动起手来,一点都不稳重!”
12号证人铁男,像摇滚主唱一样握起麦架,淡淡地说:“不错,打架挺凶的。”
下一位。山王的ACE泽北荣治,在万众瞩目之下堂堂登场。实话说来,深津一成其实对他没抱什么期望,他虽然曾经是日本第一高中生,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因为他去了美国。既然不是日本第一高中生,很难指望他能为深津一成说出什么力挽狂澜的证词。
泽北说道:“听说宫城的英语不错,他很适合来美国,他来美国的话应该沟通起来很方便。”
宫城小声点评道:“这算什么,认真点啊,深津さん。”
已经无所谓咧,反正起诉方没有提出质疑,而是传唤了全新版本的13号证人,一个不认识的美国人,好像是因为福田的离去,临时从街上拉来凑数的。
美国人拿起手中的材料,开始朗读:“The angular velocity of the elbow joint in the basketball jump shot skill was sonified and presented to the subject as an auditory pattern. The muscle activity amplitude in AutoVisual-kinesthetic and AutoVisual-internal conditions……”
宫城说:“Go f*ck yourself!”
美国人耸了耸肩,不太高兴地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河田美纪男,他初次参加庭审,看起来有些紧张,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直到河田雅史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才逐渐放松下来。
美纪男说:“宫城前辈的香水很好闻,打比赛的时候我有闻到,会让人心情变好。”
在河田的指导下,美纪男发挥姑且还算不错。于是他不得不面对一个强力的对手,14号证人,湘北的得分后卫三井寿。他终于在结束前压轴出场。思及对方在赛场上如丧尸一般狂投三分的骇人表现,美纪男如临大敌。
三井说:“宫城的香水我知道,他连训练的时候都在喷,每次都熏得我头疼。应该不会有人喜欢的吧。”
美纪男看看三井,又回过头看看河田,后者坚定地注视着他,这使他充满了决心。美纪男说:“据我所知,我们的深津队长很喜欢宫城前辈的香水。”
三井质疑:“为什么?他不觉得那款香水味道太冲了吗?”
美纪男勇敢地说:“他、他不觉得。”
河田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后美纪男消失,山王工高的校医大爷出现了。大爷带了一沓厚厚的诊断证明,根据上面的时间来看,每次都是深津一成逃课去神奈川时去校医室开的。
大爷作证说:“深津同学在这几天里患有严重的感冒,因身体不适来找我请假。”
河田顺势起身,阐述道:“正是如此。我当事人深津一成由于罹患重感冒,鼻腔堵塞,嗅觉不灵敏,所以闻不到那么浓烈的香水味。”
安娜也站了起来:“反对!深津哥闻不到香水味,又怎么会因为这个原因喜欢小良?”
河田说:“反对,他只是感冒,不是完全没有嗅觉,对他来说那只是淡淡的香味。”
安娜说:“反对,仅仅是因为香水,不足以让被告喜欢上一个人!”
河田说:“反对,这只是被告喜欢宫城的一个理由,并不是全部理由。”
在这混乱的庭辩中,樱木终于出面了,他高声维持纪律:“肃静!小安娜,胖猩猩,没时间了,你们必须马上给出足以服众的理由,已经没时间了!”
安娜举起了手:“审判长,我要求直接传唤我最后一位证人,相信他一定能作出决定性的证言。”
在焦急的等待中,宫城良田自深津一成旁边的位置走上前,迎着安娜的目光,从容地登上证人席。是了,既然他早已从原告席离开,就自动获得了成为17号证人的资格。深津一成沉默着,站在原地,静静等待这一切的终幕,等待最后的判决落下。
安娜开始提问:“请问证人的名字是?”
宫城说:“宫城良田。”
安娜说:“你认识被告深津一成吗?”
宫城说:“认识。”
安娜说:“你认为自己了解他吗?”
宫城说:“不太了解。但了解他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自己应该也不是很了解。”
安娜说:“以你对被告目前的了解,你认为他是否存在喜欢你的事实?”
宫城这次垂下眼,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那思考显然跟篮球,庭审,山王,湘北,IH,国体,秋田,神奈川都毫不相关,只关乎于深津一成与宫城良田,一些奇异的,令人捉摸不定的私人情感。深津一成看着宫城,但他知道自己所注视的又不是宫城,而是从他记忆中投射出的宫城的倒影。宫城站在那里,看上去像在思考,实则没有。思考的本源只可能是深津一成这个人,因为他真实存在在这里,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地告知了这件事。
整个法庭开始融化了,他思考的时间太长,已经没时间了。终于,他看到宫城重新抬起头来。法庭消失了,其他人都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站在法庭外的深津一成,所以宫城只能看向他,看向这个局外人,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人。宫城给出了他的答案:“应该不喜欢吧。”
深津一成说:“为什么咧?”
宫城说:“喜欢别人,不是应该去告白的吗?你没有告白,无法证明你喜欢我,你的观点不成立。”
深津一成说:“等一下咧。”但没时间了,17号证人已经作出了决定性的证言,直接断送了他胜诉的全部可能性。他失败了,他坐实了谋杀宫城良田的罪名。周遭的景象迅速变化,他已经不知自己身处何地,那些日光,积雪,山脉,海洋都尽数融化在时间里,最终消解成虚无。在最后的几秒内,时间彻底失去控制,飞快地流转,他先是看到宫城倒在血泊中,接着听到了枪响,然后手里出现了一把枪。他感到一阵猛烈的晕眩,终于支撑不住,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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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津一成醒来的时候,数学老师正站在面前,面色冷峻地凝视着他,于是他才知道,他竟然在上课睡觉的时候闭上了眼睛。这是从未有过的技术性失误,因此他诚恳地站起来,向老师致以歉意,并表明这其实是因为自己罹患了重感冒,身体不适。由于平时信用良好,老师轻易地放过了他。
他坐下,一时间脑海中有无数不存在的记忆翻涌,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他当下记起的第一件事,是将手掌放在胸口处,确认了那个地方在跳动。这是他刚刚学会的成为人类的方法,他不希望这么快就忘掉。随后,他很快想起了某人对自己说的一句话。做点什么。不知为何这话横亘在他的记忆中,变得无比清晰。
做什么咧?
他俯下身,藏在河田的阴影里,伸出手来捅了捅河田的后背。
“怎么了?”河田问。
“我要走咧。”深津一成说。
“哦,”河田说,“回母星吗?还参加入学考试吗?”
“很幽默咧。”深津一成面无表情地评价,“我要去神奈川咧。”
“又去神奈川?这次是为什么?”
深津一成说:“宫城快死咧。”
河田说:“啊?”
深津一成说:“是被我杀的咧。”
河田说:“啊?”
深津一成说:“所以,如果我现在不马上去找他,他很有可能会被我谋杀咧。”
河田说:“那你不要去找他比较好吧。”
河田大概不会懂了,深津一成大为失望,即使在现实中,他的失望工程也不曾停止。他又拍了拍河田的肩膀:“帮我挡一下咧。”
河田说:“这里是七楼,你是不是没睡醒。”
深津一成说:“我打算走门咧。”
河田说:“但我们挨的是窗。”
深津一成说:“所以你多挡一点咧。”
河田说:“怎么可能,我又不是胖猩猩。”
深津一成笑了,笑得较为隐蔽,假如调取这一幕的监控,很可能也辨认不出这是一个笑容。他转过头,轻轻看向窗外。今天的秋田没有下雪。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