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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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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01
Words:
13,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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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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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婉】金陵遗梦

Summary:

“前世未了情,今生续前缘”

·存档

Work Text:

前世今生现代au

——“前世未了情,今生续前缘。”

 

又做梦了——

 

梦里的自己泪眼婆娑的望着一个离去的背影,任凭自己的呼喊,那个身影从不回头,只留给她一袭远去的红衣。而后那人又白衣剑袖站在自己面前,递给自己一盒糕点,语气温柔:“你最爱的桂花糕。”她能感知到自己接过那盒糕点,用异常熟稔的语气和他打趣,“这绳结又是你自己系的是不是?解都解不开。”熟悉又陌生的声线刮蹭她的耳廓,她想看清到底是谁,可那张面容被她眼前的雾气笼罩,模糊不堪。

 

很多画面反复在她眼前闪现,红衣、白衣、哭喊还有泪水,随后一滴泪落在她眼皮上,柔软湿润的唇印在她唇上,她听见那声音说,“阿娩,等我。”乔婉娩奋力地想睁眼,她想看清是谁,可轻巧的眼皮变得沉重,拖曳将她坠入昏黑泼墨似的黑夜里。

 

凌晨三点,乔婉娩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梦中惊醒,第几次颠来倒去的作同一个梦。从北京辞职搬回老家后,她一直在这种梦境里徘徊,循环往复。她翻身从床头的药瓶里吞下一片药,仰面等待强烈的眩晕感消散,身上被冷汗浸湿,如坠云雾的无力感席卷她的全身。

 

再难入眠,乔婉娩翻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瓷面上,她随手在床头摸出一块披肩,抖落几下盖在肩头。

 

她站在落地窗前,大片的黑蓝色渲染在天空中,像海浪似的奔涌着袭来,到最后天空连同乔婉娩都被泡在整片的黑蓝色里,城中心彻夜闪烁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半明亮,半晦暗。

 

这是她回到南京的第三个月,梦境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又在她最想明白的时刻戛然而止。

 

日日如此的梦境,让她再难入睡,医生调配药物的药效作用如今也岌岌可危。梦里男人的音色清亮熟悉,总觉似曾相识,她问过祖母,家中是否给她定过娃娃亲。

 

答案是否定的。

 

梦境里一切都真实的太过于痛彻心扉,就好像她曾经历过,历经数次轮回才忘却的痛苦,今生一朝浮现,也是撕心裂肺。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乔婉娩就一直安静地听雨滴的碎裂声,每次的雨天都会将她拉入梦境,雨声像是摄像机,记录她梦境里的所有。她想,在之后的雨声里,她大脑皮层中浅显的条件反射会如同放映机一样,放出那些残存在梦境里麻木痛苦的画面。

 

南京的凛冬将至,写字楼下的咖啡馆暖气不足,向来怕冷的乔婉娩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烫口的咖啡在等待中变成温热,在转凉之际乔婉娩所等之人终于姗姗来迟。

 

角丽谯坐在对面的凳椅上向她告饶:“刚入职,工作交接有点繁琐。”乔婉娩哼哼两声,递给她一杯咖啡,示意她喝下。角丽谯晒晒一笑,争取减刑:“不喝不行吗?真的太甜了。”

 

乔婉娩一贯喜淡味,从喝不惯咖啡一类的苦味饮口。每每等人之际便会点上一杯,在等待的时间里奶和糖会被她一股脑的加在里面,甜味之大不可想象。

 

角丽谯只尝过一次,绝不想有第二次。

 

乔婉娩撑着脸颊,朝她扬起笑意,“你说呢。”那股甜味从舌尖直冲角丽谯的喉口,让她齁的直皱眉,“你最近还在作那个梦吗?”乔婉娩愣了一下,“很明显吗?”角丽谯点点头,从包里翻出一酸味果脯衔在嘴里,试图压下嘴里的甜,“你到底怎么想?总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透过明净的玻璃打在乔婉娩低垂的眉眼处,落下一小片阴影,她摇摇头,“我总觉得,我应该认识他。”那杯剩下一半的咖啡落在乔婉娩手里,她握住瓷匙,杯壁被撞得啷当响,“那个身影和声音总让我觉得熟悉。梦里的痛感太清晰,惊醒过后残存的痛总是在提醒我不是梦。”

 

她睫毛微颤,那一小片阴影更甚,“阿谯,我从不信前世今生一说。可现在,我真的很想看看,想看看那个让我从前世到今生都念念不忘的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写字楼下的白领进进出出,人影攒动,角丽谯看着落在她眉眼处的阴影,叹了口气,软下语气,“走吧。不是说要带我去南京逛逛吗。”

 

古时作金陵,今时称南京。

 

作为六朝古都的南京,如今已不见旧时古韵。

 

乔婉娩靠在窗边,看窗边掠过的重重路牌。因为工作调动,这是角丽谯第一次来南京,她将在路边随手捡的小册子展开,手机里滑动的是各种美食攻略,很随意的问乔婉娩:“去哪?”

 

“摄山。”乔婉娩坐直身子,从包里翻出镜子靠在角丽谯身上,依靠口红的艳色掩盖自己的憔悴,“时间很巧正值红枫节,带你去看看。”

 

两人下了车,上过一层阶梯,绕过数个错落安静的平房,站在栖霞寺之外。

 

寺内人不算多,零零散散的游客游走在红枫叶下,庙宇中央是系着些许红绸的小塔,乔婉娩买了一段红绸,走上前系在上面。

 

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有人持剑站在屋脊上,剑身绑着丈许红绸。她听见有人说,扬州城中万人空巷,只为目睹红绸一剑。那个声音很陌生,她从不曾听过,努力想从记忆里寻找到蛛丝马迹,可脑仁涨的生疼,像有人拿着利器在里面生生搅动。

 

头疼欲裂。

 

乔婉娩身形一软欲往地上倒去,角丽谯惊呼一声,握住她的小臂将人撑住不至于跌倒,乔婉娩借她之力躬身缓了好一会,那种痛感才渐渐消散。

 

她寻了个石凳坐在上面,那段没能系上的红绸被她捏在手心,角丽谯递给她一瓶水,“缓缓。”她坐在乔婉娩旁边,“想起什么了?”

 

乔婉娩很浅地尝了一口,红绸被她挽作一个结,静静地躺在手心里,“我听见有人说,红绸一剑,万人空巷。想来,他应该很爱那个我。”角丽谯没说什么,低低地嗯了一声,良久才开口说:“上辈子遇见过的,再见还会认出。总会再见的。”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将瓶子拧紧丢进包里,“来都来了,去寺庙里拜拜吧。”

 

寺庙里零零散散的游客所剩无几,只留下几个虔诚的老者跪坐在蒲团前,叩首跪拜。乔婉娩还是将那段红绸系在石栏上,黑笔在上面留下几个字。角丽谯站的远,看不清她写了什么,只看得见乔婉娩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庙里所供的佛像,乔婉娩叫不上名字,慈眉善目的,蒲团上有老者在跪拜,她垂眼站在一旁,空隙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等跪坐在蒲团前,乔婉娩才发觉一切熟悉的有些可怕。

 

她好像来过这,好像为谁跪坐在佛像前,好像为谁也曾如此虔心虔诚过。叩首下去时,她才终于悟出点什么,才想起,在梦里她曾为那个人这样,满心的虔诚只愿换他平安无事。

 

躬身点香时,角丽谯拿着竹签去解签,她鞠了三下,掌心合十在心里默念。再睁眼时准备在外等角丽谯,抬步向外走时,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并不多言的僧人高声叫住她,“女施主留步。”乔婉娩奇怪地回头,僧人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只签,见乔婉娩接过,又很快转身远去。

 

乔婉娩低头,签体细长,红体的隶书端正印在上面,算得上是好签。签面通俗易懂,寥寥几字,却看得她胆战心惊。

 

那上面写着——“往事不可追也。”

 

栖霞寺是古时旧址,历时多年的青石板砖面早已变得光滑圆润,在水汽的浸润下,湿滑潮润。被一语道破心事,乔婉娩眉眼郁色重重,满腹心事的朝外走去。内心思虑万千的她早已忘记石板的湿滑,脚下的步伐杂乱无序,不再注意轻重缓急。

 

水汽凝聚在石板阶梯上,湿漉漉的,乔婉娩踩在上面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小声地惊呼出声,手边没有任何予以借力的东西,自救不了,她只能直挺挺地往前倒。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那人用力地握住她的小臂,用了点力气将她往回处拉,待她站稳后,对她温声道:“青石板湿滑,要注意点才好。”

 

男人的声线清亮,语气温和。

 

就这么一段声音,乔婉娩就知道是他。

 

没见过容貌,仅凭一小段声线,甚至身形完全不同。但就只是这一段声音,她就知道,一定是这个人。

 

男人见乔婉娩站稳,松开手,一步步走下阶梯,很快就朝舍利塔的方向走去。乔婉娩脑子一片空白,大脑下意识告诉她,这个人她不想错过,快走两步追上他,扯住他的衣摆叫住他,没过脑子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

 

男人转过身看她,眼神疑惑。乔婉娩这才发觉,男人面色冷峻,眉眼深邃,眉弓很高,眼弧长眼仁又很黑,是很周正的长相。

 

那张迷雾笼罩的面容,在这一刻,拨云见日。

 

角丽谯出来的时候,乔婉娩还揪着男人的衣摆没放。

 

她唐突地想请客吃饭,那人没回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她,没表情时那双瞳仁黑的吓人。乔婉娩有点尴尬,以为他要拒绝时,角丽谯不确定地语气在身后响起:“李相夷?”

 

揪住的衣摆被松开,李相夷淡淡地扬起眼角看她,看清是谁后,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语气很淡,“角丽谯。”角丽谯挽住乔婉娩的手臂,微微低头声音很轻:“我表哥。”乔婉娩略带窘迫的将自己和李相夷的事情告诉她,角丽谯了然点头,“既然如此,那一起吃个饭。阿娩想谢谢你。”

 

“阿娩?”男人略带疑惑低声重复了一遍。

 

一模一样。

 

乔婉娩眼眶微涨,有点想哭。咬字发音,甚至连上扬的尾音都和梦境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想,有些东西原来真的是注定的。

 

无人察觉的角落里,乔婉娩心里有东西在轰然地破土而出,抽芽,绽放。

 

他声线清亮,压低嗓音低声说话时,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觉,乔婉娩听得面热,耳尖红了一小块,她盯着李相夷的眼睛,“我叫乔婉娩。”

 

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澜,像一颗石子被投掷在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层层的涟漪。

 

李相夷像是明白了乔婉娩名字的含义,轻笑一声,“好。”

 

时间尚早,三人就近找了间茶楼,楼内几乎满座。等了好一会,才寻到一张二楼靠窗的位子,乔婉娩拉住角丽谯坐在一侧,李相夷在靠近窗户的另一侧。

 

茶楼开在寺内,照顾寺内僧人吃食都是素食,在周边一圈还算出名。三人中角丽谯不是南京人,只有她拿着菜单翻来覆去的研究。

 

乔婉娩很自然的向他搭话,“李先生也是南京人?”

 

冬季没有什么好茶,好在茶楼的库存尚足。

 

乔婉娩点了一壶乌龙茶,李相夷随手倒了一杯茶,听见乔婉娩问自己,他点点头:“不算是。只是小时候在南京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一些家事,随父母搬去北京了。”他手指修长,小巧的茶盏落在他手上也算赏心悦目。

 

乔婉娩了然点头,还想问些什么。正巧店里的服务员赶来将窗户关上,还殷勤地拿来几盘点心,天渐渐擦黑,风也不知什么时候刮了起来。角丽谯这才想起桌上还有他们两,听见谈话,她很随性的加入:“他小时候也住在你老家那一带。”乔婉娩疑惑,“那我怎么没见过你哥?”李相夷伸手替角丽谯倒了一杯茶,随口解释道:“小时候体弱多病,总是被家中长辈关在屋内。”

 

说到这,他自嘲地笑笑,“不过,也有可能是水土不服,搬去北京后很快就好了。”乔婉娩往前凑了几分,抬手将自己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那你现在是......”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有失礼貌,她很快噤声,不再过问。李相夷到不觉得越界,抬手将自己和乔婉娩的杯盏添满茶水,示意她喝茶,“前些年和学校师兄一起合伙开公司,不过现在退出在一家投资公司上班。”

 

角丽谯拉过装点心的盘子,挑了块瞧着漂亮的,一口咬掉一小半,含糊不清地朝乔婉娩半抱怨似的恨恨道:“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这家投资公司就是我们总部,他现在是我直属上司。”乔婉娩抿嘴轻笑,递给她一杯茶。

 

李相夷没说话,端起茶盏象征性的抿上一口,不知是掩饰嘴角的笑意还是什么。

 

谈话的间隙餐盘陆续地端上桌,三个人的习惯很好,开始落筷就不再说话。

 

等三人走出茶楼,天完全黑了,角丽谯在手机上订好出租车。乔婉娩有点踌躇地想问李相夷的联系方式,男人似乎看出她的心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将自己的手机递在她面前,“我的微信。”

 

乔婉娩很快扫好,将请求送了过去。

 

李相夷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我还有点事情。”他朝乔婉娩示意性的点点头,走向对面的公交站点。

 

乔婉娩站在这边,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什么都能看见。大片的人群站在公交站点等待,她看见李相夷站在人群的后面。连续来了几辆公交都是人满为患,上上下下只增不减,可他只是很安静地等待,没有丝毫的不耐。

 

正值晚高峰,人多车多,两人的出租也迟迟不见人影。

 

隔着一条宽广的街道,在萧瑟料峭的寒风里,乔婉娩望向李相夷的眼神里,有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上车前,乔婉娩透过玻璃望见,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不急不躁。

 

角丽谯坐在另一边,见她对着李相夷念念不忘,有点嘟囔:“阿娩,费劲去加他微信作什么,我直接推给你就好了。”乔婉娩回过神,笑了一声,轻飘飘的,“那不一样。阿谯,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了。他就是那个人,那个我梦里声音。”

 

角丽谯看看她又望向被甩在身后只余一角的李相夷,神色是难掩的不可置信,她呆愣地眨了眨眼睛,“不是吧。真有这么巧的事啊!?”

 

回去的路上,乔婉娩的手机在掌心发出轻微地震动,她知道,是微信。是李相夷通过好友的推送消息。

 

之后的几个星期,那条窄长的对话框沉默地躺在乔婉娩的微信里。没有消息,没有对话,只有她一句短暂的打招呼内容,然后那条对话框被各种冗杂的新消息不断下顶,最后静默地躺在最底下。

 

她有好几次坐在角丽谯写字楼下的咖啡店,试图在人群里找到关于他的一点痕迹,可惜无果。角丽谯见她如此魂不守舍,问她:“你对他究竟是因为举手之劳帮助下的一见钟情,还是因为他是你梦里念念不忘的声音,如今一朝相见的死灰复燃?”

 

乔婉娩答不上来,她也不清楚自己对于李相夷究竟是何种情愫在作祟。

 

是前世今生的因果续作?

 

还是今世初见的一见钟情?

 

她想不清楚,也说不明白。

 

她只知道自己对他有情,这就够了。

 

关系一直不冷不淡下去,只是角丽谯偶尔会在微信上和她抱怨一二,让她从言语间窥见李相夷几分。

 

打破关系的冰点只需要一次主动的询问。

 

舞团里的同事不知在哪听说乔婉娩有个会做投资的朋友,在下班之际借着由头问她,说是家里有亲属想投资点东西,想让她向朋友询问点知识。乔婉娩性格冷淡,对一切都是淡然看透、满不在乎的模样,同事之间关系对她可有可无,她也不会虚假作戏。只是贯会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罢了。

 

她明白,若不是万不得已之下,同事不会向自己求助。

 

乔婉娩点点头,算是应下:“好。”

 

有人紧张之下就会忍不住啃咬自己的指甲,乔婉娩便是如此。若是角丽谯在,定会将她咬在嘴里的手狠狠拍下来,痛心疾首地训斥她一顿。

 

她窝坐在沙发里,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亮打在脸上,衬得那张颜若桃李的脸白皙透光。屏幕上是微信里和李相夷的对话框,斟酌再三仍不满意的措辞被她删删改改,达不到预想。最后她奔溃地抱住头,将自己又重新摔进软绵的沙发里,手机被甩在一边。

 

她有些沮丧地拾起手机,打消了询问李相夷的念头,打算过几天见面时询问角丽谯。可手机突然响起的特殊铃声让她有点猝不及防——那是独属于李相夷的消息铃声。

 

苍白简短的对话框上只有他发来的几个字,“有事?”她惊了一下,手指不自主地靠近嘴边,又开始了。她还在思考怎么回复,对面的男人似乎已然料到,第二条消息突兀地插进来,简洁,很属于他的风格,“顶上的文字会变。”乔婉娩这才注意到,顶端的备注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太尴尬了,乔婉娩想,又觉有点好笑。几番之下,她心里仅存的一点紧张和无措在此刻荡然无存。

 

有了开头,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顺其自然。

 

说明来意后,她将同事发给自己的文字稍作修改,忐忑地将大段的文字发送给他。

 

李相夷阅读的速度很快,大段的文字被他拆分成小点,逐字逐句的一点点回她,耐心极好。

 

李相夷用的专业术词不少,乔婉娩看不太懂,她喜欢问,李相夷也答。成段的绿白框错落在方正的手机屏幕上,那里终于不再是单调的绿色。

 

似乎都乐在其中,一来一回,原地停留的关系无形里增进不少。

 

舞团里过几日会有演出,她是首席。手里留有几张票,父母远在北京自是不能前来,角丽谯知道她有演出,早早地从她手里拿到几张,分给同事。私心在作乱的乔婉娩从中扣下一张,她想留给李相夷,却一直苦于开口询问他是否有时间。

 

时机很好。

 

动机并不单纯的乔婉娩将一直藏在备忘录里的话,鼓足勇气发在不再乏味干白的对话框里。似乎是害怕李相夷拒绝,乔婉娩追加一句,“如果没有时间也没关系。”

 

这次变成乔婉娩不断地看着顶端的备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变回她给李相夷的备注。不断变化的备注变成悬在乔婉娩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

 

李相夷久久地不回复,似乎在另一方面答复了乔婉娩的请求。黑暗里,乔婉娩委屈地撇了撇嘴,眼里有水光在手机屏微弱的光亮前闪烁,她慢悠悠地在手机上敲字,想让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审判来得慢些。

 

那头的李相夷似乎决心已定,顶端的文字短暂闪烁过后,寥寥几字的白色出现在绿色之后,乔婉娩看见他打下的是,“感谢邀请,定准时到场。”

 

乔婉娩一愣,难掩的喜悦在心里被无限放大,心脏跳得厉害,矜持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方便给个地址吗?我叫人将票寄给你。”对面发来一串地址,乔婉娩认出那是附近的一个商圈,离她家不算远。

 

“是私人地址吗?”盯着那串地址乔婉娩喃喃自语。

 

大概是团里第一次自创舞剧,观众的好奇心被无限放大,偌大的馆内座无虚席。临近开场前,乔婉娩小心地掀开厚重帷幕的一角,那个被她留给李相夷的位置始终空白。

 

心里酸涩难耐,抑制不住的委屈在心上滋生,她有点生气,但似乎更多的是失望。

 

失望什么?是失望李相夷未能赴约,还是没能再见李相夷一面的遗憾?

 

都有的。

 

乔婉娩叹了口气,垂头掩盖眼里的失望,未能说出口的话被她封存在不能言语的遗憾里。乔婉娩收拾好情绪,和同事一起做好最后的准备。

 

深色厚重的帷幕缓缓拉开,乔婉娩站在舞台中央,低垂的视线之下是一角深蓝色男士大衣的衣摆。乔婉娩讶然,前排空缺的位置被填满,有人端坐在上。

 

她躬身,视线缓缓上移,落在那角位置上。

 

李相夷眉间冷冽,视线相交的一刹那,他唇角带笑,乔婉娩瞧见他眉眼间的雪簌簌落下,犹如冰雪消霁。

 

演出成功顺利,舞团里的人都散的七七八八,乔婉娩裹紧大衣走出后台时,天不知何时飘落起雪,落在地上薄薄一层,不像雪倒像霜。太冷了,她将自己的整张脸埋进毛绒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小跑着奔向站在远处的两人。角丽谯拉着了李相夷站在不远的路口,乔婉娩迎着路灯,眯着眼去看,飘落的雪似乎又大了些,待走近时她才发觉,有人被雪白了头。

 

看她走进角丽谯松开挽住李相夷的手,迎上她,握住她的手,略带兴奋:“阿娩,真的很美。”她不好意思的抿嘴掩笑,视线却游离在李相夷身上,男人抱着一束花,角丽谯大咧地抢过花,塞在乔婉娩手中,“李相夷送你的花。”

 

那是束杜鹃,白色的。

 

李相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她,顿了一下语速很慢:“算是贺礼。祝贺演出成功。”乔婉娩接过锦盒,他的手很热,手指相触的刹那乔婉娩感觉到。她还想说什么,手机默认的铃声在三人之间响起。

 

李相夷低声说:“抱歉。”

 

他向外走了几步,低声接起电话。

 

角丽谯在她眉眼见察觉到什么,低声说,“乔婉娩,你完了。你陷进去了。”乔婉娩伸手推她,没推动,摇头,“我不想和你说。”

 

等李相夷收线后,角丽谯先发制人,“李相夷,一起吃饭吧。算是对阿娩的庆功宴。”乔婉娩歪头看他,等待他的回答。李相夷眉间紧蹙摇头,略微想了想,在思考如何开口,“抱歉,公司紧急公派出差。等工作结束后,我请你们吃饭。”

 

角丽谯还想说什么,乔婉娩拦住她。她能理解,朝李相夷点点头,声线温吞:“好。”乔婉娩都这般无意,角丽谯恨恨跺脚,像是在泄愤:“餐厅我定。”李相夷自是了解角丽谯的脾气秉性,也不生气,点点头:“好。”

 

灯下看美人,看骨也看皮。

 

炽黄灯光的照耀下,李相夷眉眼处被打下浅浅的一层阴影,像是笼罩在朦胧的薄雾里,微长的睫毛阴影落在眼睑,像鸦羽。角丽谯才发觉,自家表哥还是有点姿色的,一副皮囊称的上俊美无俦。她哼哼两声,看在脸的份上像是原谅李相夷的早退,对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角丽谯在手机上点好外卖,微信里弹出一条消息,她推了两下乔婉娩。乔婉娩疑惑的嗯了一声,问她:“怎么了?”

 

“他去乌镇。去乌镇考察投资项目。”

 

乔婉娩恍悟,发出一声短促地回复,“哦。”又想起,好像舞团有比赛也定在乌镇。

 

首演结束的当晚,久不成梦的乔婉娩又被拉回梦境里。

 

与以往相比,不一样的是,梦里她站在海边,手里拿着什么,泪流满面,周遭还有很多的人,他们分分合合的嘴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她在哭,乔婉娩能感觉到。一滴滴的泪顺着脸颊往下,视线下垂,手高抬,乔婉娩看清了。

 

那是一张画着李相夷的寻人启事。

 

而她,也终于听清那些冗杂的话。

 

他们说,“李相夷死了。”

 

她又被惊醒,梦里的话还在她脑内无限循环,冷汗泠泠的浸湿睡衣,阴凉的贴在身体上。她独自蜷缩在床上,握着手机看了又看,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后,呆坐到天亮。

 

舞团的老师醒来时,手机里最新一条消息是来自凌晨六点的乔婉娩,她写到,“老师,我去乌镇。”老师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久劝不变乔婉娩,她想总归是好事。

 

乌镇景区分为西栅和东栅,与东栅相比,西栅的一切都显得簇新,却也能窥见一点商业化的痕迹。舞团是受主办方邀约来参加比赛,比赛是封闭式,暂时没有游客进入西栅,对于一些景点也有免票、自由进入提前进出的权力。

 

酒店是主办方订的,老师了解她,特意单独留下一间房给她。乔婉娩办理了入住,独自一人走在古街上。

 

江南水乡的夜晚有种别样的美,老街旧巷青砖灰瓦,没有多余的游客在古街上,这种机会简直是可遇不可求。她独身走在古韵充盈的老街上,逛逛停停,竟也真寻到几丝乐趣。角丽谯只说李相夷在乌镇出差,可乌镇偌大,寻一个人可谓是难上加难,乔婉娩也不强求,只过好自己的当下。

 

舞团来的一些人,都是能独挑大梁的。

 

乔婉娩平时不爱说话,形单影只的,这次因为参赛,将人认了个遍。老师在一旁介绍,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停地点头,不停地问好。同事听见老师对她的介绍,露出些恍然大悟的神情,也想起关于她的事情。

 

高压的比赛状态,将她压得透不过气。短的可怜的休息时间甚至不够维系她的睡眠时间,她无法去思考其他的一切,李相夷的事情被她搁置在脑后,满心满眼都是比赛的各种事项。

 

比赛结束的那个夜晚,他们在一家临河木质小楼的二楼吃饭,乔婉娩座位靠窗。她畏寒,只将窗户透开一小条缝,透出一点新鲜空气。同事坐在一侧,提议互换位置,乔婉娩摇头,拒绝同事的好意。

 

她吃的少,或许是从高压的工作状态中抽离后的不适,又或许是想起那晚的梦境和那句话,胡乱捡了几口便没心情。乔婉娩靠在窗边,老街的远处能看见停留有几艘木船,挂着灯,没有游客,只能靠在岸边,冬日雾气弥漫,到有几分烟雨朦胧的美感。

 

满负荷高压的比赛结束,老师放出一天假,难得出游,同事大多都在讨论明日去哪。乔婉娩没搭话,撑着脸颊看窗外,小楼的二楼有人在唱评弹,江南儿女的吴侬软语,熟悉的曲调,她忍不住跟着哼上几句,也没了下文。

 

长久的讨论有了结果,同事问她是否跟着前去,乔婉娩伸手将那条小缝封上,捻了块糕点咬在嘴里,笑了一下,“不了。”同事虽有些遗憾,但也不过多询问。

 

东栅的商业气息重,临街的商铺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冬日的阳光难得暖洋洋,乔婉娩随意寻了个街角的咖啡店,坐在露天的木椅上,浑身徜徉在柔和煦熹的阳光。随手翻开的一本杂志竟是关于李相夷的采访,乔婉娩失笑,有些太巧合了。

 

那篇采访不长,可乔婉娩不疾不徐、逐字逐句地看,她想在这些零碎的只言片语里找不一样的李相夷。

 

许是那张过于形貌昳丽的脸,在商业化的东栅格格不入,从她落座起周身都是细碎的言语。

 

她喜静,微弱的言语让她有些不适,不着痕迹地皱眉,正考虑是否要进去时,身侧的几个年轻孩子,腼腆羞涩的朝她走来。乔婉娩隐约嗅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还未起身,那几个孩子站在她面前,结结巴巴的:“姐姐,可以认识一下吗?”

 

乔婉娩起身,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只手掌以强硬不容忽视的态度扣住她的手心,然后十指紧扣。乔婉娩心生惊恐,极力压制住喉间迸开的尖叫声,抬手想甩开,熟悉的声音却在耳廓里炸开。

 

她呆愣在原地。

 

是李相夷。

 

“抱歉。”李相夷捏住她的手掌,眉眼冷峻,在那些注视的目光下,微微摇晃,像在宣示主权,“这是我未婚妻。”

 

“对不起。”那几个孩子飞快地道歉,“哥哥姐姐百年好合。”

 

“抱歉。事出紧急,冒犯了。”李相夷松开她的手,低声道歉。

 

乔婉娩却不在乎,轻笑叫他:“李相夷。”李相夷嗯了一声,眉眼微动,等待乔婉娩的下文。

 

“从我们遇见后,这已经你说的第二声抱歉了。”乔婉娩轻轻地呼出口气,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拉着他往里走:“那就请我喝杯咖啡,算是赔罪吧。”

 

电子支付的时代,难得还能看见纸钞的使用。乔婉娩站在李相夷身后,看见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纸币,她想,李相夷好像和这个时代不太相容。

 

有什么东西被带出,掉在她脚边,她蹲下捡起。

 

是一张照片,是学生时代的李相夷。照片里的他,眉眼青涩神色却年少老成,即使是面对镜头也是不苟言笑。和乔婉娩认识的李相夷相差很大,让她惊讶地是后面露出半张侧脸的女孩。

 

她还未来得及确认什么。

 

很快,那张照片被李相夷抽走,男人眉眼间难得夹杂些紧张与不自然,“是一张学生时代的照片。”乔婉娩点头,还有点问题,“看背景,似乎是人大附中。”李相夷顿了一下,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以至于有点愣,点点头,很快又回她:“临近毕业那年,有朋友来北京,临走前在教学楼前所摄。”

 

乔婉娩了然,伸手接过咖啡,微微颔首,“如果有事可以先走,不用管我。”她自然能察觉到李相夷的繁忙,男人脖间还挂着工牌,显然是在远处看见她难堪,独身寻来替她解围。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时间,他看了一眼乔婉娩,见她表情无恙,匆匆留下一句,“等我回南京。”

 

匆匆来,又匆匆去。

 

望着李相夷匆匆离去的背影,乔婉娩又想起那张色彩斑驳的照片。

 

只是一眼,她认出照片中露出半张侧脸的是自己,可她确信自己从未拍过这样一张照片,也确信她从未在学生时代遇见过李相夷。

 

那为什么?

 

乔婉娩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什么,初见时她对李相夷一见钟情的所有情感,皆源自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梦境。

 

那李相夷呢?

 

她突然记起什么,初遇李相夷回程的出租上,角丽谯说过,李相夷从不是什么面善好说话的人。

 

可自他遇见乔婉娩的那刻起,留给乔婉娩的刻板印象便是,温和近人。

 

她又想起,角丽谯说李相夷是什么时候调往南京的?

 

三月前?

 

三月前。

 

她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念想,那种念想催促着她,催促她去找到隐秘在黑暗的真相。

 

乔婉娩异常冷静地收拾好行李,平静地在手机上订好回程的票。等拖着行李站在老家细窄的巷子前时,乔婉娩才发现自己荒谬的可怕,推开虚掩的门扉,朝里屋唤了一声:“阿婆。”没人回她,里屋有电视的声响,声音很大,她登上自己小时候住的阁楼。

 

阁楼存放她从小到大所有的相片,在南京,在北京。

 

千百张照片被她翻出来堆叠在地上,从小学到大学。她一张张的去看、去找,仔仔细细。从幼年时在巷口放烟花,到长大后在中学所摄的毕业照,每张照片里,都在印证她的猜想。

 

那些时隔多年色彩斑驳、略微失真的每张照片上,都有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身影——是随着照片长大,从稚气到青涩的李相夷。

 

乔婉娩的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李相夷。或是正脸,或是半张侧脸,或是一个背影,都是他。

 

照片里的李相夷,或笑,或流泪,或沮丧,或难过,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站在她身后永远温柔含情的默默注视她。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面,他用自己的方式陪乔婉娩渡过一个又一个的学生时代。

 

而学生时代里鲜活的李相夷穿过岁月,在数年后的今日、在布满灰尘的阁楼里与乔婉娩相见,终窥得天光。

 

她脑子有些空,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只是很难过。她不知道在她陌生的眼光里,李相夷是如何靠着那些湮灭在历史里的记忆,从不奢求她的回应,孤独又执拗的爱着她。

 

在压抑的安静里,乔婉娩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再也止不住。

 

原来,她以为的初遇相识,都是他多年的默然等待。

 

祖母寻声前来,乔婉娩跪坐在铺满相片的阁楼中央,眼里的泪落在那些相片上,开出星星点点的花蕊。她哭的难以自抑,又不想让祖母担心,抬起手,咬住自己的手背,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祖母看见那些四散开来的相片,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发,“哭吧。哭出来什么都好了。”

 

乔婉娩伏在祖母膝头,仰面问她:“阿婆,真的会有转世轮回吗?”祖母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在她肩头拍打,沉吟了片刻,“有的,都说前世未尽之事,今生得以永续。”

 

祖母又唤她,“阿娩。“乔婉娩低低地嗯了一声,攥住祖母衣袖的指节发白,眼里的泪无声流下,“你等到需要永续的事了吗?”她还是不说话,从鼻腔里哼出一点声响,算是答复。祖母摸她的发,从头至尾,说:“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无厘头的一句话,乔婉娩却听懂了。

 

南京下了好些场雨,凛冽寒峭的冬日展开了最后的殊死搏斗,试图扫平所有人都臣服在它的威严之下,气势汹汹的亮出利爪朝所有人袭来。

 

被角丽谯告知李相夷回南京的消息时,也是雨天。

 

细碎的梦境被乔婉娩拼凑出大概,恍若大梦初醒,她告假在家休养。愣愣地盯着角丽谯发来的消息,心底想要质问李相夷的念头,破土而生,可那只签体又浮现在她眼前——往事不可追也。

 

那点念想一刻间泯灭全无。

 

她想,自古华山一条道,那这条道她得走到底,触到地。

 

念想又复燃一点,她想问问、问问他,如果......如果自己没有想起那些,他会怎么办。

 

站在李相夷门前想好所有措辞,可等门真正打开、看见李相夷的那一瞬,乔婉娩发现,她好像除了流泪,说不出一句话。

 

“李相夷。”

 

“嗯。”

 

“你喜欢我吗?”

 

“爱的。”

 

答非所问的一句话,却让乔婉娩泪流的更凶。

 

她凑上前吻住李相夷,眼角的泪落在李相夷的锁骨上,积起一小点水渍。分开时,她小声地问他:“那是我。”

 

疑问句却用的肯定语气。

 

李相夷知道她在说什么,低低笑了一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他低头盯着乔婉娩的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嗯。都是你。”

 

他的吻从额角落下,到眼皮,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唇。

 

门是被谁阖上的,乔婉娩无从得知。等缓过神时,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李相夷的衬衫下摆,仰头同他接吻。

 

大衣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扔在客厅,乔婉娩里面套的是一件开衫和棉料裙,开衫被他解开落在床尾。裙子领口很大,他伸手从领口进去,滑到后背,剥落了一大半。

 

细碎的吻落在她的耳际,内衣被揭开,挂在手臂上。

 

她被李相夷扣在怀里,胸口贴上他的衬衫,和布料相贴合。有些难耐的摩擦感,乔婉娩唔咽一声,伸手将他衬衫扯出大半,嘴唇被碾的有点痛意,伸出舌尖舔了舔。李相夷那双墨黑的眼仁里露出一丝欲念,裙子被彻底剥落,晃悠悠地挂在她腰间。

 

深色衬衫下摆的纽扣被乔婉娩解开,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肌肉。被李相夷扑在床上,赤裸相对时,她面上终于多了点羞赧,闭上眼睛圈住李相夷的脖颈,将他往下带。

 

李相夷忍不住笑了一声,含住她的上唇舔弄,唇紧贴着唇,舌尖交缠。一双手握在小巧的乳上,白皙的皮肤上很快被捏地泛红,乔婉娩哼了两声,扬起漂亮的脖颈,蹭蹭地贴上他。李相夷附身,颇为怜爱的唇舌落在上面,雪里开出一点点的红梅,粉色的乳尖在舔弄下,变成硬的肉粒。

 

暖空调打的低,有丝丝冷空气拂过,颤巍巍立起的乳尖像熟透的樱桃,俏然地立在雪峰里,李相夷轻叼住,在齿间慢慢吮咬、研磨。

 

胸乳是她的敏感点,身体深处传来的颤栗感让她忍不住呻吟,“唔......”手臂紧紧攀附住李相夷的脖颈,乳被吮咬的发麻,唇舌又游离在腰侧。细窄的一截,很薄,仿佛一折就断,说不上的漂亮,作为舞者,李相夷知道这是她必须保持的,初见还是有些惊叹其漂亮。

 

手指顺着腰侧下滑,慢慢落在那个隐蔽的小口,拇指在一小团蒂珠上揉捏,有湿意的水渍落在手上。乔婉娩被他揉得发麻,过电般的酥麻感从尾椎骨上扬,她仿佛身处云端,被飘飘然的快意席卷。手指慢慢探入,搅动,微弱的水声只剩呼吸声的房间里响起,水意潺潺。乔婉娩有些涨,轻吸了口气,扬起脸颊,眼角被情欲染成粉色,水光潋滟的,她咕哝道:“有点涨。”

 

李相夷嗓音低沉,眉眼沾染了情欲,衔住挺立的乳尖,吮吸、吞吃,含糊不清的回她,“嗯。那我慢点。”

 

穴口被手指搅开,水意越来越多,水渍沾湿了他半个手掌。内里的痒越来越明显,乔婉娩纤细的腰肢在床面上磨蹭,手指进出的速度变快,像是照顾她的快感,拇指又摸上外侧,轻柔的抚摸。有什么要到了,乔婉娩尖叫一声,手指在李相夷手臂上划出几条红痕,她恍恍惚惚的想,太舒服了。

 

内里足够湿,覃部顶在穴口处,蹭蹭穴口的软肉,李相夷撩开被汗濡湿沾染在乔婉娩眼角的发,轻柔地吻落在她眼睑的小痣上,落在她颤巍巍的眼皮上,默默唤她,“阿娩。”

 

等待她的回应,乔婉娩闭眼露出一个很轻柔的笑,匀称修长的腿勾在李相夷的腰际,后跟在腰后摩挲,充满暗示意味。

 

窄薄的腰被捏住,性器一寸寸慢慢顶进去,褶皱很自然迎合,包裹住圆润的覃头,还是有些疼。乔婉娩脖颈微扬,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声音细如蚊吟,“相夷,疼。”

 

都是初次,乔婉娩被撑涨的难受,下体有种被撕裂的疼,双腿开始微微打颤。李相夷也痛,乔婉娩夹地太紧,顶进去的几寸性器进退两难。李相夷含住她的乳,细细舔弄那处敏感点,锁骨上的几点红痕,也被他衔在唇齿间。

 

敏感点被舔弄、吮吸,穴内晃晃荡荡的水抵达临界点,有水涌出。股间放松,那物什又顶进去几分,软肉被撞开,覃头戳刺到一点凸起的软肉,快感像烟花从腰部奔腾,噼啪地在头皮炸开,乔婉娩短促的尖叫一声,有滴泪从眼角划过。

 

李相夷握住她的手腕,衔住她的嘴唇细细舔弄,性器进出的力度不容忽视,又快又重,每一次都戳刺在那处软肉上。她有些招架不住,挣扎着抱住他,绞紧双腿,企图将性器挤出腿间,泪眼婆娑的向他求饶,呻吟泫然欲泣,“呜......慢点。”

 

李相夷按住她的小腹,那里隐约有性器顶起的形状,修长的双腿被他撩开、勾住,缠绕在腰际,门户大开,更方便他抽动。

 

呻吟越来越大,似泣非泣,交缠处穴心泥泞湿软,像被凿烂花心流出汁液的花朵。细窄的一片腰上留下青紫的痕迹,腰部酸胀的快感不停攀升。穴里的褶皱不留余力地吮吸外来的性器,快感让李相夷头皮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就要不管不顾的在里面冲撞,嵌入最深的颈口。

 

快感的冲击之下,乔婉娩半阖的眉眼里仿佛含着一谭粼粼春水,晃得人心酥痒。李相夷一言不发,似被蛊惑,愣神了片刻,发狠似掐住那节腰肢,往下压,穴口里的性器被吞咽的深了几寸,力度又狠又重,穴口的清液被撞击成细小的白沫,他将性器往里凿,每一下都戳刺、撞击穴内深处的软肉,仿佛想要将乔婉娩吞吃入腹。

 

她还想说什么,言语被一记深顶咽回喉间,有汗落在她的眼皮上,她在男女间最原始的欲望里,在李相夷炽热的爱意里,在不断堆积快感里抬手去摸李相夷的眉眼,细细喘息,叫他:“李相夷。”

 

“嗯。”

 

“相夷......”

 

“阿娩。”他开口唤那个他最熟悉的名字。乔婉娩轻轻笑了一下,在濒临高潮间扬起脸颊,轻轻地一个吻落在他因为快感略微颤抖的喉结上,“你没有食言。”

 

高潮降临的时候,乔婉娩眼角舒爽的泪水被舌尖舔掉,两张唇又贴在一起,他们紧扣手指接吻。

 

天长地久,不过一瞬。

 

难得的休息日,觉醒时间可以肆意妄为。乔婉娩身上是一件吊带睡裙,腿间干爽,是昨晚她昏沉迷糊间李相夷抱她去浴室清理干净的,只是差点擦枪走火又是一番苦战,还是她四处打欠条,被迫李相夷休战。

 

抬眼看见李相夷,她满脸通红,上拉被子,整个人埋进里面,像一只裹紧全身的蚕蛹。

 

李相夷躺在一旁,见她睡醒,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握住她的手,将一枚戒指套在指间,吻也轻柔地落在额角,“谢谢你,阿娩。”

 

昨晚闹得太晚,她向来眠浅。李相夷怕她睡得不够,又怕她醒来不适,房间的窗帘被拉上,只留有一小盏夜灯,光线调的很弱。他指间缠绕有一缕发丝,卷了几下,发丝松散开,乔婉娩露出一双眼睛,逐渐适应光线的眼睛看清他的眉眼,言语滚落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如果、如果我没有想起来,你会怎么办。”

 

李相夷玩弄发丝的手一顿,他想过这个问题,从乔婉娩口中说出又是另一种感觉,他歪头沉默片刻,没什么情绪,“和很多年前一样。”

 

很多年前一样,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静静的注视她,给予最真挚的祝愿。

 

乔婉娩吸吸鼻子没说话,仰头又问他:“前世的我们,为什么没有走到最后。”

 

空气仿佛在一刻凝固,每瞬间都被无限拉长,分秒的行走变得粘稠,以至于让乔婉娩觉得体内粘稠、流动的血液在这一刻停止,全身的呼吸都被剥夺,只剩下听觉还在勉力支撑。

 

她听见李相夷嘲哳难掩痛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哮喘。”他顿了一下,似乎是不想回忆那段充满苦楚的记忆,喉结艰难的滚动,“前世的李相夷太自负。自负到认为他给你做的任何决定都是最好的,可他从未过问你,你是否需要那个决定。”

 

李相夷将人捞在怀里,手指扣在肩头细细摩挲,皮肤的温度宛若在诉说,她还在自己身边。

 

“与笛飞声大战过后,被信任之人下毒谋害,命不久矣,他擅自替你作了决定,将你拱手推与他人。

 

所有人都说李相夷死了,你不信。

 

你独身一人在世间找他,兜兜转转,在无了的指引下,寻到李相夷。可他早已心存死至,任凭你劝说都无果,你没法子,只能换个借口留在他身边。

 

好景不长,屡次的咳血让你由心生怖。师娘博览广阅,一株阴阳忘川花救他性命,可你......多年的劳走奔波让喘症深入肺腑、病入膏肓,悲喜之下沉疴难起,不久便撒手人寰,甚至……没有等到新婚。

 

从不信佛的李相夷,也信奉神佛。九步一叩,磕头到普渡寺,到各处佛庙,在须弥座前磕了数万次。他身无所长,愿用前世所有换来世记忆,别无所求,只求轮回再世伴你左右。”

 

他说的轻描淡写,毫不在意,乔婉娩眼泪却落得凶,她知道、她知道李相夷内心所痛。眼睛被泪水糊住,早就看不起清眼前人,蹭蹭他脸颊,只想开口唤他,“李相夷......”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那方盒子你打开过吗?”

 

乔婉娩想了片刻,摇摇头,“演出那日,你送我的吗?没有,那晚我作了个梦,梦里的人都说你死了。我不信,追去乌镇寻你,那礼物被随手丢在包里。”

 

李相夷失笑,有点庆幸她没打开,“不是什么贵重的,是一串佛珠。”乔婉娩呆愣,顷刻又想起什么:“是......”李相夷抢答:“是。”

 

前世屡次亏欠的,都在今世被他数数双倍偿还。

 

乔婉娩还想说什么,望着李相夷与前世一般无二的面容,她张了张嘴,突然道不出一句话。

 

像是明白她所忧,李相夷佯装蹙眉思考,“阿娩,用前世所有换今世一续。好像......不亏。”

 

“那……”乔婉娩笑,伸手摸他高挺的眉弓,摸他微红的眼尾,“下辈子呢。”

 

李相夷也忍俊不禁,“你继续康健无忧,今生所有,下辈子我好像......不太需要。”

 

她又听见他说,“乔婉娩,旷日经年,世世所求,为你而已。”

 

乔婉娩的尾音被淹没在唇齿之间。

 

她说,“李相夷,你娶我吧。”

 

李相夷沉闷的笑声,在唇间与她共振,“傻姑娘,戒指都戴在你手上了。求婚这件事,应该由我来说。”

 

前世未了情,今生续前缘。

 

世间百态,人生百味,他所求不过一人。

 

唯有乔婉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