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乱世中重伤垂死其实是常见事。
如果身边恰好有极可靠的医者与临危不乱的下属，重伤也可以是主君的谋略之一。
广陵王被抬回绣衣楼时，血漫了一路，像一条铺在地上冗长无尽头的毯，让人难以理解这到底是迎她到来，还是送她离去。
华佗动手比谁都快，优先勒住她的伤口，使了蛮力不许那些轻若无物的血浆往出涌。蝉紧随其后，情绪寡淡的脸上似有狰狞，手紧紧搭在剑柄上，身体绷得像一把弓。
雀使难得言辞精简直白，令流水似的药品布条汹涌奔来，绣衣楼四部各司其职，那隐约的慌乱被死死压在秩序底下，几乎要将人憋死。
没人注意到张角是何时来的，他拿着一把小刀，就是华佗医箱里最利的那把，刀刃轻轻沿手腕一划，血沁出几丝，要落不落地聚在皮肤上。
太慢。
张角面容平静，毫不犹豫地沿伤口往下切，刀刃左右摇摆，将皮肉挤出豁口，更多的血瞬间涌出，泼墨般染在广陵王苍白的唇上。
华佗瞧见他这样，深深皱眉，直白问道：“你能行吧？别流一半就死了，死了万一没效果怎么办，要不我帮你切几刀，保证你活着就把血全流出来。”
“……表哥。”
其实效果立竿见影。
广陵王几乎应声而醒，昏朦的眸子落在华佗那个方向，声音很轻，“你别欺负他。”
她精神头极差，但的确伤口出血骤然减少，只是面积实在太大，一时半会都未见止血，于是一边跟口水井似的冒血，一边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拦表哥别说自己的人。
广陵王困得想死，但还是强撑着喊蝉进来，一步步将接下来的事安排好，她几乎抿着张角涌血的手腕才有力气说话，牙齿唇间一片猩红，哪怕是蝉都担心听不清她的话，头挨得极近，被说话间喷出的血沫溅了一耳朵。
广陵王边说边推演着下面的事，岌岌可危的精神头迅速耗尽，晕过去的前一秒，她抓住蝉的手，目光已然失去焦点，却坚持着茫然在眼眶里晃了一圈，好似一一认真扫过绣衣楼近近远远，在或不在的众人，尽力念叨着。
“别担心我、别担心我……”
“我会好的……我一定很快会好的……”
这话说得受众极广，不知是在安慰谁，又或是本就在安慰所有人。
蝉紧紧抿着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楼主说了不必担心，她信，她会做好她的事。
即使广陵王伤得快死了，但短暂的清醒还是极快稳住了绣衣楼，四处密探恢复运转，除了超出预算的汤药布条，似乎一切如常。
张角被默认关在广陵王养病的屋里，手腕的皮肉割得宛如絮布，源源不断将血喂进广陵王惨白如死人的唇间。若非之前她下过死命令，张角会喂她效果更好的血肉。
只可惜，她说若吃一口，就割一块肉还他。
张角不能让她伤害自己，反正吃肉喝血只是痊愈快慢的区别，他还可以顺从。
为了让广陵王时时刻刻哺血，张角让她枕在腿上，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张角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广陵王睡容极乖觉，张角听闻她幼时在宽厚的师长身边长大，得了一副服软讨饶样样精通的坦荡性子，成年后孩童的性情也并未完全消失，无防备时便会露出几分。
张角思索，在自己面前，她的孩童性情多些。
广陵王是个妙人，世间都没有与她相似的，有仁慈之心，又有雷霆手段，能目着悲苦，又能徘徊宫廷，既会清浊不分，也会爱憎两明，身上系着仙门人间，宫廷饥苦，万事万物生出无形的丝线，都缠在她指尖。
仿佛疏解世事的结节都在她身。
张角为她理了理枯涩的发。
这是他择虑良久选定的广陵王。
张角经历太多，一颗心早已如磐石冰凉枯燥，唯独面对广陵王时，像石头颠颠撞撞滚下山坡，生出几分狼狈。
相对于他寄希望对方能做到的事，他自己能交换的，实在贫瘠浅薄，不值一提。
张角无法控制自卑与厌弃。
即使他有时也利用这些，推她走一条更艰难，更苦难的路——去做世人眼中光鲜亮丽的救世主，乱世里风光无二的广陵王。
谋划与心虚都是真实的。
尽力捧她，也愧疚捧她。
张角蜷缩起脊背，小心翼翼拦在广陵王沉睡的头顶，像一把破烂的伞，想要遮住那些看不见的凄风苦雨。
“不担心……你会好的，很快会好的……”
他轻轻地吐字，好似终于回神察觉出某些未曾出口的慰藉，回应着广陵王昏迷前的呓语。
“我不担心，我相信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