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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不知是哪个方向的山石崩裂，又或许是整个空间都在崩溃的边缘震颤。赵云澜靠着一处残垣断壁，一手托着镇魂灯，另一只手从兜里最后一次摸出那颗亮晶晶的糖球。
他瞟见过沈巍这条从不示人的项链，但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
金黄色的半球在四处绵延的火光映照下晶莹剔透，像是被摩挲过太多次一般，圆润光滑。
赵云澜忍不住笑起来，摇摇头。
明明只是一颗随处可见的棒棒糖，明明是塞给他吃的、不消半小时就能融化殆尽，却被以银丝精心地编织缠绕，做成精致的吊坠，跨越了这一万年，仍然被他贴身收藏。
就像他赵云澜，只是个再普通、再渺小不过的人类罢了。他何德何能，得沈巍珍惜至此。
他闭上眼睛，握紧吊坠，长叹了一口气。
夜尊已经被击败，真相也已经在地星和人间公之于众。特调处后继有人，蛊惑地星人的力量解除了，地星想必也能恢复秩序。只要他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地星的能量源泉应当重新运转，地面之上与地下的一切也应该重归正轨……
没有时间了。
赵云澜依照指示，五指托住灯底，仰头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慢慢将手里的吊坠放回口袋。
只是没有想到， 在地星殿见的那一面，竟是永诀……
仿佛是上天回应了他最后的念想，就在他要催动镇魂灯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他以为不可能再听见的呼唤——
“赵云澜——！！”
赵云澜浑身的血液仿佛凝结了一般。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回头去看。镇魂灯在他手里剧烈摇晃起来，他双手把住灯座，才发现颤抖的是自己的手。
不等他混沌的大脑作出任何反应，一个人影仿佛一阵轻烟凝成了实体，单膝跪在了他身边。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稳稳地托住了镇魂灯。
“……沈巍？”
他的声音轻微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沈巍带着笑意的回应。
“是我。”
赵云澜颤抖着缓缓抬眼，对上那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只消这一眼，他心中所有翻涌的怯懦和恐惧都瞬间消散。
“沈巍……沈巍，”他的手从沈巍手心里挣脱出来，发着抖触上那张染血的脸，“真的是你？”
他的指尖摩挲过他的眼角，脸颊，他熟悉的轮廓。赵云澜仿佛在做梦一般盯着那张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指尖的温度才让他感觉抓住了片刻真实，“你怎么——怎么会——”
“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沈巍握住赵云澜的手，声音温和，“夜尊的身体溃散，体内容纳的能量爆发，大概是他吸取的能量从我的伤口倒灌回了我体内。”
赵云澜仿佛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只能怔怔地看着他，“所以你——”
“我没事。”
赵云澜呆了半晌，终于笑起来，唇角一弯才感觉到自己已经满脸泪水，“我就知道……”他叹息，“我就知道。”
沈巍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输给夜尊，怎么可能在自己前面死去？
沈巍点点头，倾身就要将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天柱崩裂，这里就要坍塌了，我们快走——”
赵云澜却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对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球，“这个，还给你。”
“赵云澜——”沈巍仿佛意识到什么，迟疑地看着赵云澜手里的吊坠。
“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好好留着吧，”赵云澜把吊坠塞进他手里，看着他笑道，“这东西我多的是，看你弄这么精致，下次再送你一颗。”
即使心知这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承诺，他也再没有遗憾了。
“这些出去再说，”沈巍攥住他的手腕拉他，赵云澜却坐定了原地一动不动，摆出他惯常无赖的表情，“哎，我刚和夜尊狠狠打了一架，让我在这休息一会。你去找长城大庆他们，过来汇合了，我们一起走。”他摊开手，示意沈巍把灯留给他。
沈巍皱起眉，沉声道，“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一起走，只要我们找到镇魂灯的灯芯，激活四件圣器，地星的能源稳定了就——”他忽然停住，看看手里的镇魂灯，又看向赵云澜。
赵云澜心下感觉不妙，伸手要拿过镇魂灯，沈巍却没放手。
他心底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巍，正对上那双锐利的、仿佛能看破他一切伪装的眼睛。
“你——”
沈巍牢牢地盯着他，将镇魂灯举起，“你知道怎么能在没有灯芯的情况下点亮它，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赵云澜避开他的眼睛，劈手去夺，“你赶快去找他们——”
赵云澜双手攥紧了灯两侧的握把，然而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也无法让沈巍松手。
“让我猜猜。镇魂灯燃烧需要纯净的、奉献的能量，除了点燃当年他们集合天地灵力、万人祈祷制成的，它原本的灯芯…还有什么能供给它的能量？”
“沈巍！”冰冷的惊惧从心底升起，赵云澜咬牙用力扯着灯盏，怒视着沈巍，“快给我！”
沈巍只轻轻一挥手就震开了他。他退开一步，对他露出一个平静的、柔软的笑容，就像他们初见那天，他们隔着时空远远对望的那一眼，“赵云澜，我本就是已死之人。这是我的归宿，也是我的选择。”
赵云澜强自压抑着胸腔里仿佛岩浆海啸般即将翻滚炸裂的情绪，愤怒，焦急，和渗入骨髓的恐惧，努力撑起身体，“沈巍，你他妈——”
沈巍却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你还有很长的人生。你还会经历许多事，遇到许多人。”他像从前千百次一样凝视着赵云澜，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仿佛要把他的样子细细描摹刻骨铭心。
越是和沈巍对视，赵云澜胸口越是如同被刀剖开一个巨大的空洞一般疼痛，但他却移不开眼，发不出声。
沈巍那双深沉的眼睛里往日不起波澜的情绪此刻仿佛就要决堤而出，但他只是抿了抿嘴，仍然笑着，“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赵云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需要特调处处长赵云澜。
但你知不知道，我需要你？
赵云澜深吸一口气，压平了语气，声音却掩藏不住地颤抖。他注视着沈巍，一字一句道，“你要是这么做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沈巍朝他咧嘴一笑——赵云澜不知道他此刻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赵云澜，你信不信？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去到哪里，”他的眼眶终于泛起了红，“你我总有一天，还会再见的。”
赵云澜愣愣地看着沈巍如他先前一般动作，五指托拢灯底，闭上了眼。
“赵云澜，好好活下去。”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