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身处巴黎,他想要像法国作家那样写作。将心灵的温柔无限放大,极至纤毫毕现,让每一丝感觉和情绪都被放到显微镜下,好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心跳和脉搏的跳动,都意味着他在活着,感觉着。
这就等同于写作。
普鲁斯特最后的时光都待在一个镶嵌有软木护壁板的温暖无菌的卧房里。作家躺在羽绒被和羽绒枕头堆叠而成的囚牢间,一次咳嗽可能就会彻底要了他的命。即便如此,他依然写作,巨细靡遗,展现他心灵中每一个角落。
有时候,他也想要像美国作家那样写作——摈弃一切形容词、副词,摒弃一切冗余,只剩下铿锵有力的动词(很抱歉,他在这里又使用了形容词,但从本性上讲,他偏爱形容词。他的生活中动词不足,但形容词过剩,别人称呼他时必须加的敬称——Your Royal Highness,royal是个形容词,highness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形容词?形容词过剩导致他在形容词上永远思考更多。除此以外,他偏爱形容词还有一个私人原因,他的想象会把形容词视为他羽毛笔的另一端。每当他陷入沉思,笔下停伫时,他可以用羽毛笔柔软的一端扫过自己下颌,细微触感足以激活他将所思所想转化成文字的过程)。
他知道,海明威绝不可能这样写作,不过他也不喜欢他就是了。
但是,他多么羡慕海明威的勇气。在美国人的词典里,是不是绝不存在“逃避”这个词?但对他自己来说,他大概会把“AVOID”深深刻在墓碑上,一如济慈墓碑上篆刻的: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他大概也会和英年早逝的诗人一样悲观吧。
“你听过这个故事没?”Alex扭头看他,额头微微汗湿。Henry伸出手,拂过Alex前额的栗黑色卷发,在他的手掌挪到Alex侧颊边时,Alex吻了他的手心一下。
“你必须得先说我才知道。”Henry翻了个白眼,将手收回。
“好吧,”Alex笑笑,“据说是一战后流传的故事,克莱蒙梭——一战后任法国总理的那个,以防你不知道、劳合·乔治——这个你应该知道,和丘吉尔,三人死后——”
“我也是上过历史课的好吗?”Henry打断他。
“——先后来到天国之门,”Alex凑过去亲吻Henry的额头,将手臂圈得更紧。“克莱蒙梭是第一个报到的,他敲门要求进去,圣彼得看着他,让他先通报姓名在门口等待,以便他去查阅档案,确定该给来人安排什么位置之后才准放行。”
“然后呢?”Henry问。他缩了缩肩膀,好让自己更紧地楔进Alex的臂弯里,他想起自己应该听过这个老掉牙的段子,不过Alex既然有意卖弄,他不妨也装个傻。
“接着劳合·乔治去的时候,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等丘吉尔来了,他一开始就很用力地用他的大手敲天堂的门,老圣彼得不得不跑着来开门,他也对丘吉尔说了例行公事的话,他让丘吉尔先等着,但丘吉尔咆哮道——”
“——给我叫上帝来,你算老几?”Henry接上话,不禁咧开嘴,他得意地看着Alex瞪大的双眼。
“你听过这个故事,宝贝。”Alex说。他戳了戳Henry的脸颊。
“是的,你开始讲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不记得我听到的版本是哪三人,但肯定包括丘吉尔。”Henry说。
“……我说这个故事是想说,我挺崇拜丘吉尔的,某种程度上……”Alex重新躺下来,他另一只没压在枕头下的手臂落回自己额头上。Henry注意到,每当Alex在床上思考时,他都会无意识地做出这个姿势:平躺,一只手覆盖住额头,双眼紧盯天花板。
“他是个很好的政治家。”Henry轻声说。
“是的,他的某些方面让我觉得值得学习……”Alex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他不按照常规办事,经常质疑权威,有勇气、性格顽强,不惮于激怒任何人,这很好。”
“你也是这样的,亲爱的,难道不是吗?”Henry吻了吻Alex的肩膀。
“我吗?”Alex扭头看了Henry一眼,“我不知道,有时候我也会迷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下去,当所有人都质疑你,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驶,所有人都迎面而来,告诉你,你错了……”
Henry看着Alex的侧脸,那张脸在公众面前总是显得坚毅,他一直沉迷于Alex那样的表情,那样的Alex看上去既性感又可靠。但如今,他也熟悉了Alex的另一面。Alex一般只在性爱后才表现出些许脆弱感,也许这就是所谓的“Post coitum omne animal triste est”(欢爱后,每个动物都忧伤)。裸裎相见有时会让Alex袒露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而Henry很早以前就发誓过,他会好好呵护Alex的这一面的,他确证自己爱上Alex就意味着他会接受对方全部,正如Alex回馈他的:对方的犹疑,他忧伤动物(animal triste)的一面,还有所有缺点……
我不会,”Henry提醒他。他撑起一只胳膊,抬起头看着对方,直视进他的双眼,“什么事让你如此烦恼,亲爱的?”他知道对于Alex而言,直球一直更好。
Alex没有立刻回答他。Henry知道他在酝酿,他并不着急,他们还享有整晚的时间。
不过,总是如此——Alex放在床边的手机突兀响起,铃声持续不断,是他的工作手机。
Alex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们交换了告别吻,然后一趟红眼航班带走了他。
电视上的新闻提到Alex父亲的名字,Henry立刻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
这里是巴黎,不是奥斯汀,更非华盛顿特区,他相信Alex可以处理好这一切的,他无条件地信任他的男友。
一周以来,Alex的短信越来越少,话语变得短促,Henry很想问一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犹豫是否要去看新闻报道,他知道只要在Google上搜索Oscar的名字就能知道,但他不愿这么做。他希望由Alex来告诉他全部经过。
咖啡馆露台上的午后阳光正好,大卫蹲在他脚边打盹。初秋的风吹拂他的面颊,干燥温暖的空气里弥漫咖啡香气。
这条街道很安静,隔着几张桌子,一对年轻的大学生情侣正亲密地头碰头,窃窃私语。Henry喜欢看这样的风景,喜欢身处其间。
他的小说写的差不多了,还差结尾的部分。他已经想好该如何结束这个故事,但却一时找不到合适字句。和Alex的聊天最近减少到几近于无的程度,这也给了Henry更多的写作时间。有时,半夜Alex给他发来晚安短信,他回复后继续在电脑前奋笔疾书,而非像短信里说的那样去睡觉。他猜对方大概也正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所以他允许自己只分神给Alex一秒,假装乖乖按对方所说的去睡觉,然后继续回到自己小说上,也因此,这部小说在这周进展很快。
之后就陷入了停滞。
Henry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叙述腔调来完结这个故事。他写了一个又一个结尾,这些结尾的编号已经从1排到20,但他仍然不甚满意。他还没有找到最合适的。
在这种消磨和持续的寻找中,又过了一个月。
Alex期间来过一次,他们只是饥渴地不停做爱,饿了就叫外卖。他们在床上待了整整两天,从周五晚到周日晚,连三餐都是在床上解决的。Alex好像带着一股愤怒在做爱,但他在Henry看向他时又一直扬着笑脸,那张笑脸很真诚,Henry看不出破绽。Alex说他“非常愉快”,他夸奖Henry,对他说“宝贝给了我一个完美周末”。而在Henry几次想要提到Oscar时,Alex都会大声发出抱怨的呻吟,“拜托公主请别在床上提我爸的名字——”
分别时,Henry想要通过打破惯例来逼使Alex对他坦诚现在他最为忧心的事,但Alex只是强硬地扳过Henry下巴,在他上唇上咬了一口。在Henry挣脱之前,Alex已经倒退着走到门外,他的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另一只胳膊下还夹着他的西装外套。他冲Henry动作夸张地挥手,又送他一个飞吻,“相信我”。当Alex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并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
结尾,也许只需要一页,或许最多十页、二十页。但在这之间,有无数种可能性,Henry在这无数种可能性中寻觅。
在和Percy的一通电话里,他得到些许安慰,于是他请求对方来巴黎看他。Pez和他一起去巴黎近郊远足。躺在开始泛黄的草地上。阳光晃眼,他又想起当年在伊顿的岁月。那时两人几乎无话不谈,正是这种无话不谈让他们的友谊一直持续至今日。
“你看上去很忧虑,”Percy告诉他,“简直和你在学校时有的一比。”
Henry笑了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记得自己那时曾跟Pez倾诉过许多青少年时期恋爱上的烦恼,这些恋爱最后无一例外都以伤心结束。时间久了,他的心上结了一层硬壳,再来类似的事,他确保自己不会因此伤心,性交成了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进行的消遣。如今认真的结果,就是将已经长在心上的硬壳一层层用指甲剥除,裸露出鲜红的真心,残忍又脆弱。
“我……”Henry张开口。
风突然大起来。穿过树影的光斑在Henry的脸上晃动,他眯起眼。
“你在担心Alex吗?”Percy体贴地问。没待Henry回答,他就友好地拍了拍Henry的手,就像他以前经常做的。“Nora告诉我……”
“不用和我说。”Henry打断他,“……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我的写作卡壳了,我在想它的结局。”
Henry不是那种介意和别人探讨他未完成的书的作者。他和Alex聊过,也和他的朋友们聊,虽然不一定采纳他们的建议。这一次,他也一样。
Alex在11月初又来了一趟。他们在已经转冷的巴黎街头携手散步,共同走过奥斯曼男爵规划和设计的古老街道,在露天座上鼻头通红地喝热咖啡。Henry尽量珍惜这样的时刻。Alex还是什么都能答上一句,有时甚至妙语如珠,除了政治上的事,他真正关心的事。
Henry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尽责地扮演一个欲火焚身的角色,时不时用语言挑逗他。Alex积极地为Henry的表演表现出痴迷与急不可耐。Henry知道,这是Alex精神放松的表现。在绸制暗色佩斯利花纹的床单上,Alex用手指轻划过Henry的白皙胸口,接着用温柔与粗暴的动作征服Henry,而Henry会大叫,“就是这样,更多!”声音放荡,一如萨德侯爵笔下的妓女。
结束后,他们互相体贴地擦净身子,相拥而眠。Alex低声说他爱他,连说几遍,嗓音睡意朦胧。Henry也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回应他。这时Henry总会感到一种家人的相似性。小时候,每日在他滑入睡乡前,总会感受到爸爸落在他额上的睡前吻,还有那声低沉的、重复的,“我爱你,晚安宝贝”。
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结尾。他的写作停滞了。
圣诞节前夕,他写了几首诗,聊作打发时间。他不是个好诗人,他的诗意象太琐碎,有时直白得“令人尴尬”,Pez这样评价过他的少作,他后来就不怎么写诗了。但巴黎是个充满诗人的地方,走在街上,好像波德莱尔、兰波、魏尔伦、马拉美他们下一秒就会从街角冲出来,跟他打招呼。
Henry一直等着Alex跟他说真正重要的事。明年,Alex的妈妈就要卸任,如果到时他们还在一起,他必须知晓Alex之后的打算。Alex毕业后一直在当初实习过的人权律所工作。头半年,Alex向他抱怨过工作上的事,也许是他的反应不够积极,Alex后来不再说了。但Henry知道,Alex的志向一直远不止此。Alex不满州法律的某些条例,不满联邦法院的某些判决,但如果他真的想要改变什么,他必须进入书写立法规则的场所,也就是参众两院。
他一定会从政的,走上他父母的路。
Oscar现在在众议院不怎么好过。明年的换届选举,意味着Oscar很可能落选,因为他妻子的卸任。毫无疑问,新任总统会想方设法拔除之前的权力留下的根系,而Alex的爸爸首当其冲。他们已经找到一些Alex父系亲戚那边的税务和居留问题的麻烦,想要逼迫他主动退选,而Alex显然正为这些事情烦恼着,也许,他想要自己上。
了解这些政治上的权谋让Henry感觉窒息。从出生以来,他就是个无投票权的人,礼仪和仪式在他的生活中大于政治,他也乐于不去触碰禁区。所以,现在让他了解这些,还是另一个国家的,让他手足无措。
Alex邀请Henry圣诞节来白宫度过。电话结束前,Alex低声说,“我好想你”。Henry纵容他如此,还回应他“我也很想你,就像想念你的老二一样想你”。Alex听到后,在电话另一头大笑,Henry一言不发。
Alex的笑容渐渐消失。沉默的默契在空气中酝酿,带着爆发前的小心谨慎。
“我去机场接你。”Alex最后说。
“好,到时见。”Henry先挂断了电话。
他选择将火星暂时熄灭。
他们在一起是从Ellen连任之前的那次白宫新年派对开始的,这是Alex一直坚持的时间点。算到现在,已经快满四年。
Henry没有想过他们之间能持续这么久,久到让他感觉不可思议。回首过去,时间过得飞快,令人唏嘘,却不令人厌倦。
他们之间难得的一直保有新鲜感和持续的依恋。Henry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同居导致的。自从出现在美国总统胜选演讲的背景画面中后,Henry就从肯辛顿宫搬离,独自去往巴黎。而Alex在毕业后回了华盛顿特区。
他们都认同各自的选择。Henry早在最初那天,在树下的雪地里,就告诉过Alex,他想要住在巴黎,想要写作,有更多约会,他现在正在做这件事;而Alex心里一直怀着一个政治梦,他也一直在朝那个方向前进。
在越洋飞机上,Henry问自己,我想要继续跟Alex在一起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我想要放弃我的梦想跟Alex在一起吗?
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Alex和Nora来接他和Percy,四人互相拥抱、闲聊。Alex在回程车上一直牵着Henry的手。Henry低着头,他感觉很疲倦。Alex把他的头扳过,靠上自己的肩膀。
“睡一会儿吧。”Alex低沉的嗓音在Henry耳畔响起,那么近,伴随肩膀的轻微震动。
Henry突然想要哭泣,但他忍住了,吸了吸鼻子,闭上眼。
Henry一直睡到第二天午后才起,他不知道自己这次怎么会这么累,好像飞行一下子把他的全部力气都抽干了。Alex来叫醒他时,他还感觉在云里雾里,以为在做梦。
Alex英俊的脸皱起,他即使这样也很好看,好看得不真实。在梦里,他是不会露出这种忧心忡忡的表情的。Henry终于清醒过来,他张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无法说话。
大手覆上Henry的额头,冰凉舒适,让Henry忍不住想要靠近。Alex把他按了回去。
“宝贝,你好像病了。”Alex看着他说。
Alex告诉他要离开几分钟,Henry却觉得这几分钟如此漫长,好像跨过他的一生。等他再睁眼,也许他就成了瑞普·凡·温克尔,发现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已离他而去,他被一个人留在原处,物是人非。
于是Henry强迫自己一直保持睁眼。他呼出的气像火焰,烧灼他的上唇,他很渴,很困……
“宝贝,我的爱,喝水。”
一个硬硬的东西贴上他额头。他张开口,一根吸管塞进他嘴里,他吸了一口,凉凉的液体滑下喉咙,缓解了急迫的烧灼感。他又吸了几下,吸管被拿开了。一颗药丸落在他的舌头上,吸管对准他的唇缝。他顺从地抿住,又吸了一口。
他沉重的身躯再次被塞进被子底下。
半夜,Henry醒来一次,他盯着黑暗中熟悉的天花板发呆。这里是Alex的房间,他还能在这里待多久呢?他伸手摸了摸旁边,没有人。这么说,他身边没有那个人了……
Henry这样想着,真的啜泣起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模糊了视线。他的耳朵里都是水,他不想管了。世界过分安静,他只能听到自己体内发出的巨大空洞的回声持续轰鸣。
床垫突然朝一侧倾斜。
床头灯打开了,光线在Henry挂在睫毛上的泪珠上折射出光斑。
“怎么了,宝贝?”Alex声音沙哑,语气明显慌乱。
紧接着,一张纸巾轻柔拂过Henry的脸颊和耳廓,他落入一个拥挤的怀抱。
“我在这里,公主,我在这里,我不走……”Alex喃喃的安慰响起。
“Alex……”他的声音依然嘶哑得难以置信,几乎是气声。
“Henry,我的公主,我的爱……”
拥抱变得更紧。
非常奇怪的,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慢慢地,爬满Henry的意识世界,他沉入睡眠的温暖黑暗中。
沙发前掉落在地的毯子表明Alex前半夜都睡在离他不到两米的沙发上。Henry为自己昨晚过度的脆弱和戏剧化反应感到丢脸,他的眼睛应该还很红肿。
烧已经退了。Henry挣扎了几下,想从床上爬起来,背后Alex紧紧贴着他。他动起来时,带着身后人也跟着醒了。
“早安,感觉怎么样?”
束缚放开了,但那只手的触感还停留在Henry的胳膊上。
Henry转身,面对Alex。Alex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前额,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将睁未睁。只有这时候,Alex的脸才能看出一点孩子气。这么久了,Henry几乎都要忘记Alex比他还小两岁的事实了。
“早安。”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我好多了……”
“那就好。”Alex冲他微笑,带着忧虑,也跟着起身。他拿来床头柜上的温度计给Henry量体温,催促他继续躺下休息。在离开房间前,他说,今天一整天Henry公主都可以到享受他的“床上服务”,这句话得到Henry一个白眼。
Henry最终错过了白宫的平安夜家宴。Alex义不容辞地陪伴他,即使Henry说自己已经好的差不多,不需要人陪也一样。
新年前一天,Henry终于完全康复,得以到户外活动。缠绵病榻几日,他又为小说构思出四五个结局,他念了其中几个给Alex听。Alex怀抱双臂,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严肃认真地对每个结局都进行了点评。虽然Henry对他的所有点评都嗤之以鼻,讥嘲美国人的文学素养聊胜于无,但这不妨碍他们一起消磨时间的愉悦。
在巴黎时,他们总在做爱。现在的契机让他们得以在室内进行一些别的活动。Henry感叹道,这感觉很普鲁斯特。他问Alex读过普鲁斯特的七本传世之作没有,Alex诚实地摇摇头,换来Henry扔来的羽绒枕头和一声惋惜的悲叹。
事实上,还有一个结局,Henry没有念给Alex听。
这个结局改变了他最初的构思,与其他所有结局都不一样。其他结局只在字句上有所区别,但这个结局——
它改变了一切。
主人公最终没能在一起,他们曾在一起,但又因各自人生追求而分开。时隔多年,他们偶遇在曾共同生活过的城市地铁上,一起述说当年情愫。时至今日,他们只能想尽各种办法,来给他们当年的错过找出一个合理解释,也许是缘分不够,也许是不适合,也许是其他种种。但事实上,都不是,他们发现,人生本来就有无数可能性,他们只是在那时选择了他们注定会错过的那种。
结尾,主人公在夜晚空寂的街道边互相拥抱,各自走向不同方向,无人回头。他们都知道,自己确定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曾深深爱过的那个人了,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两人都在默默地流泪,为当初的选择而流泪。
这个结局太过感伤,让Henry自己心里都难过异常。他向来喜欢简·奥斯丁式的故事结局,而奥斯丁是不会这样写故事的。
他也不会。
是吗?
Henry订了1号的机票,Percy还会再待几天。Henry告诉Alex,他的小说已经有合适结局了,他想尽快完稿。
“在这里不可以写吗?”Alex不解地问他。
“我想要在最后写上,‘完稿于巴黎’。”
这不算是个谎言。这本书大部分是在巴黎写成的,他想要善始善终。无论故事结局如何,他都想要好好结束它,在开始的地方结束它。
Alex低着头,沉吟片刻,最终接受了Henry的理由。
新年派对,作为派对主人的Alex必须露面。Henry原本也想去,但Alex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他的飞机在明天上午。
快接近半夜十二点,Henry听到他房间的门被轻敲了三下。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去开门。
Alex站在门口,满身酒气,好像有一整瓶威士忌倒在了他身上。Henry皱起眉,但Alex看上去神志还算清醒。他冲Henry抱歉地笑笑,“呃,我能进来吗?”
Henry病好后就换了房间,他的意思是不想传染给Alex。这个借口很拙劣,在Henry刚倒下时,都是Alex在照顾他,Alex当时没事,在Henry病好后更不用担心。但Henry拒绝继续留在Alex房间的决心很坚决,于是Alex也就帮着他挪到旁边的空房间去了。
“你可以回你自己房间,你身上酒味很重。”Henry没有挪开。说真的,他讨厌酒味。
Alex带着明显的挫败低下头,他们沉默地相对站了一会儿。
“……我,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也许,现在不是合适时机,但你明天就要离开了,而我想要当面,当面告诉你……”Alex开始拨弄起袖口。他说话有些大舌头,但吐字还算清晰。他垂着眼,没有看向Henry。“我只是,我没预料你会这么早离开。”
那么,就是现在了吗?故事的结局。
在已经写下的接近三十个结局中,Henry到目前为止并未确定他会选择哪一个,只是一种持续的冲动在催促他,赶紧选出一个,选出一个来。
但现在,Alex给他提供的,却是他未曾预料的,不属于任何一个结局的结局。
“我想要,先道歉。”Alex郑重其事地冲Henry点点头。他在沙发上坐得很端正,忽略他身上的酒气,他就像一个待在校长室里等待家长把他领回家的坏孩子。
“为了什么?”Henry在床沿坐下,他难以掩饰自己正逐渐加快的心跳。等他注意到时,他注意的是Alex正盯着他的左手看。
他在不自觉转动自己的尾戒。
他停止转动戒指,转而用右手覆盖住左手。
Alex抬眼看向Henry,“过去半年,当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之间很少交流,这是我的错,我知道,我不会为此找任何借口。”
“我们都很忙,不是吗?”Henry挥挥手,打断他,重点不在这儿。
“……是的,所以,我想要在这里,给你提供两个选择……”Alex缓慢地说完后,吐出长长一口气,好像一个长久的重担终于从他肩上卸下。
现在这个重担来到Henry的肩上。
Alex郑重地望向Henry的双眼,不移视线。从他看着Henry的目光里,Henry看不到任何他害怕会看见的东西,他完全对Alex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一无所知。
“……两个选择?”Henry疑惑地重复,这完全不是他预料的走向。
“是的,两个,关于我的未来的去向的选择。”Alex接上Henry的疑问。
“你的……?”
Alex的嘴角慢慢咧开,“宝贝,听我说——”
接下来,Alex手势丰富地解释说,他已经得到一个总部在巴黎的NGO组织人权律师的offer。遗憾的是,在前两年,他大概必须有半年时间在非洲,另外半年可以留在巴黎,和Henry一起。
另一个选项是,Alex有些不确定地说,他打算竞选明年德州众议员席位,这一年他会留在德州拉选票,而他希望Henry能和他一起上路,他会带Henry了解他的家乡,他的人民。当然,如果Henry不愿意,他仍然会每月飞一次欧陆,只是他希望能得到Henry的支持。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支持你?”
等Alex好不容易解释完他的两种人生规划时,Henry几乎要被Alex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眼神逗笑了。
“而且,这是你的人生啊,Alex。”Henry说,语气几近无奈。
Alex没有回答他,但共同的答案已然流露在他们眼中。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只是不停地互相对视,目光里满是深情与爱意。他们谁也没动,直到Henry朝坐在沙发上的人摆摆手,Alex才小心起身,一步步向他走去。
“亲爱的,我很确定,我会选择你想要我选择的那个,永远都是。”他拉下Alex,给了他一个吻,在酒气熏得他头疼之前,他把Alex推出了房间。
第二天,飞机在接近午时起飞,Henry并不着急。他悠闲地洗漱,收拾行李,直到Alex背着一把吉他敲响他的房门。
依然是礼貌的三下。今天的Alex穿着一件白色T恤,花色休闲衬衫和水洗牛仔裤,面带一种掩饰不住的傻笑,站在他门口,身上是熟悉的Santal 33的味道。
他看上去像美国偶像歌手,会让观众不停尖叫的那种。
“从来不知道你会弹吉他。”Henry扬起眉毛,放Alex进来。
“两个月前我也不知道。”Alex赞同道。他走近沙发坐下,把吉他抱到怀中,随意拨了拨弦。
“哇哦,真厉害,两个月就学会一门乐器。”
Henry嘲弄道。
“准确地说,高中时学过几个月,当时是为了讨喜欢的女孩欢心。”Alex承认。
“有用吗?”Henry问,他看了眼手表,还有时间。
“没用,她表示很感动,说她很荣幸,接着就爽快拒绝了我。”Alex耸耸肩,撅起嘴。
这样的他看上去非常可爱。谁会拒绝Alex?Henry忍不住矛盾地想。
“如果你弹得很糟糕,我也会是这个反应,Alex。”Henry指出来。
“先听听好吗?”
Alex的表演算不上糟糕,但也谈不上多好。他的拨弦明显地不太熟练。Alex似乎有些紧张,他唱的歌词给Henry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
“这首歌……”
“调子我自己写的。”Alex赶紧说,表情得意。
“很好,那糟糕的歌词呢?”
“哦,宝贝,这可是你写给我的情诗啊。”Alex冲他狡黠地眨眨眼。
“啊!天哪——”Henry捂住脸,倒在床上,他的脸一定立刻烧起来了。“我说过我写的诗都很烂……”
回应他的只有Alex带着笑意的大声歌唱。
他们在房间里消磨了一个钟头,也许更久,直到Henry再也无法忍受。他告诉Alex,他愿意跟着Alex回他的家乡,坐着大巴车到处游荡,见不同的人:工人、农场主、家庭主妇、工会领袖、商人,各种人,他愿意跟着Alex去往天涯海角,去往火星或是金星,因为他是那么爱他,他真的好爱他,他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像爱Alex一样爱过,且以后也不会有,他对他发誓。然后他们可能会在纽约安家,因为Henry不喜欢特区,即使他那么爱Alex也不可以,特区对他而言太过贫瘠,但纽约会是个适合作家居住的好地方。是的,他们会在纽约安家,不在势利的曼哈顿,东村也不太好,而布鲁克林会是不错的选择……
“……宝贝,你会错过飞机的。(Baby! You're gonna miss that plane.)”
Alex的吻珍重细密地落在Henry裸露背部的每一片皮肤上。
“我知道。(I know.)”
这是一句电影台词,他们说出的瞬间都想起来了,这种默契使他们开怀大笑。它出自Alex最喜欢的爱情片。Alex不怎么看爱情片,就像他不看简·奥斯丁和勃朗特姐妹一样,但他会记下Henry提到过的所有电影、音乐和戏剧,然后去勤奋地补课,即使表情痛苦。而Henry永远愿意配合他的每一次努力。
Henry会留下来,他们会在一起。
这将成为他小说的真正结局。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