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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真是最糟糕的一天。
宥辰緊抓住遮蓋全身的白色床單,如果不刻意用力,床單一不留神間就會從瑟瑟發抖的手指間滑落。窗外月光冷漠地映出他蜷曲的身體,無風夜晚下,這道黑色流水卻止不住漣漪。碩大滿月對他緊追不捨,無論他躲藏何方都難逃這如影隨形的呼喚。
這具顫抖的軀體癱軟在木頭地板上,宥辰銳利的指甲使勁刮著木板,木屑刺進指腹的痛感還不足以叫他清醒,必須咬著手臂才能克制住從脊椎傳來的顫抖。即使有記憶以來已經重複成千上萬次,當他的手指彎曲成利爪、腳底長出厚重肉掌時,依然仍會被自己的喘息呻吟而震驚。或許像他這樣的怪物就該被獵人給消滅,如果能夠一槍給個痛快那就更好。被拉伸的身體發出風琴般疼痛嘶啞的呢喃,在這麻木的痛苦中,宥辰想起了下午在森林裡出沒的男人。
黑森林並不是個村莊居民常出沒的地方。除了陰暗幽森的嚇人樹木外,主要原因還是口耳相傳的吃人怪物傳說為其增添鬼魅氣息。據說潛伏在森林陰影裡的駭人野獸會用牙齒撕裂迷路的孩子,啃食他們柔軟的四肢,吞嚥來不及發出的吶喊。這起先只是逗弄調皮頑童的床邊故事,久而久之竟連村莊大人也補風捉影起來,竊竊私語曾在森林邊緣聽聞古怪騷動與嚎叫。
這倒讓宥辰樂得輕鬆。越少人類靠近他的森林越好,既減少不必要的麻煩,還能繼續享受他的孤獨。尤其是每當接近月圓之夜,他更會提前放出風聲,將吃剩的骨頭碎肉灑滿森林入口,雖然只是些零碎的兔子肉與松鼠殘骸,但看不出模樣的屍骸仍能達到警告的效果。
今晚又是這詛咒般的日子。宥辰早就提前為例行工作準備好偽裝,然而與平時不同的是,今天卻有人不顧警告而明目張膽地走進他的地盤。當那個男人一踏進森林範圍時,宥辰最先聞到的竟是血的氣味。一記驚雷般,濃厚血味夾帶著恐懼刺痛他的神經。總使他與不速之客保有一段距離,躲在樹後的宥辰卻無法同往常般只要安靜等待,觀察後確認人類自己因喪失興趣或害怕而離開。相反地,他所有本能都在為對方的存在叫囂,那是他一直身體內壓抑忽視的身為野獸的直覺——催促他趕快離開,立刻遠離現場,隱藏氣息躲到對方無法接近的範圍。
但宥辰還不是失控的野獸,他仍然意識清楚,保留著人類的型態。所以他從藏身處走了出來,與闖入者對峙。
「再往前,就是私人土地了。」他對著不速之客說,「麻煩你離開這裡。」
在他面前的是名體型高大的金髮男人,披著件俐落的深紅皮革長大衣,被暗紅近黑大衣包覆的身影簡直像以鮮血浸染般,在夕陽餘暉下散發不祥氣息。大衣底下,男人身著獵裝,腰間沒有配戴武器或獵槍,宥辰眨了眨眼,對方手上只提著一個藤籃。
「啊,我沒有惡意,」男人刻意舉起戴著黑色皮手套的雙手,像是回應宥辰的目光,晃了晃手裡的提籃,「只是聽說這裡很適合野餐,所以隨意走走。」他微微一笑,靴子隨意地踩碎地上的兔子骨頭,往前向宥辰踏進一步,「你喜歡蛋糕嗎?我帶了葡萄酒跟蜂蜜蛋糕,或許你願意跟我一起享用,做為我擅自闖入的賠禮?」
「不需要,」宥辰咬牙,對生人的突然靠近感到惱怒,對這種侵犯領地的行為他應該要上前示威,然而身體卻反射地後退一步。這個人類是怎麼回事?跟他之前觀察過的村民都不同,從陌生人的穿著來看,都是上好的皮革料子。對方裝模作樣與高高在上的語氣,更讓宥辰想到逢年過節才會出現在村莊裡頤指氣使的貴族老爺,或許他也是其中一個。「我之前沒看過你,陌生人。難道你在隨意亂走前,沒有好好聽村裡的人說話嗎?黑森林裡常有吃人野獸出沒,不適合游手好閒的有錢貴族。」
被稱作貴族,男人既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聽到後只是好笑地挑起眉毛,「我還沒看過什麼吃人野獸,倒是見到了可愛的小動物。」披著血色大衣的男人彎下腰,故意放低姿態般看著宥辰,然而他低下頭後的視線只是讓宥辰腦後尖叫逃命的聲音更加刺耳:「我有這個榮幸可以知道這位森林居民的名字嗎?」
「在問別人名字之前,要先介紹自己吧?有錢就可以這麼沒有禮貌嗎?」
「我的錯。我是成賢齊,一名恰巧途經森林的旅行者。請問您是?」
「韓宥辰。你最好在天黑前離開這裡,旅行者成賢齊。」他感覺到隨著陽光的逝去,一股躁動不安穿梭在四肢間,令他的手指發癢,「入夜的森林不安全。」
「請容許我這個好奇的旅行者多問幾句,你先前說的吃人野獸會出現嗎?」成賢齊好奇地問,他的臉上露出宥辰無法理解的神情,幾乎可以說是熱切了。「我在路過村莊時有好好聽村民介紹,據說這座森林裡有野狼出沒。」
「你把這當觀光景點?」宥辰雙手抱胸。氣溫開始下降,夜晚的氣息吹拂在他耳後,「這位手無寸鐵的觀光客可以請回嗎?」
男人要不是遲鈍就是臉皮厚,或兩者皆是,他回應道:「我一直想親眼見見狼呢。你忍心剝奪一個觀光客質樸的願望嗎?」
宥辰搞不懂這個人類,他每個月都受夠在鏡子裡見到自己的模樣,這只會不斷讓他回憶起被頭狼弟弟與狼群拋棄的記憶。「你是獵人嗎?就算是有經驗的獵人,也無法輕易面對狼群。」
「宥辰在擔心我嗎?」
「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森林裡!那會招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成賢齊瞇起眼睛,眼角帶著笑意,「來都來了,觀光客總得帶點紀念品回去?」
「誰說你可以帶走這座森林裡的東西!」
「這座森林屬於宥辰嗎?」
「什麼?」沒想到會有這種問題,宥辰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從出生起就一直住在黑森林裡,並且努力防止一般村民的靠近。即使是曾經在村莊裡與他進行日常用品交易的人類,都沒有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卻也默認宥辰作為神秘孤僻的怪人居住在森林之中。這當然是屬於他的領地……
「是我先發現的,當然是我的。」
「如果我發現狼的話,那狼是不是也會屬於我呢?」
「哈?」宥辰對他的邏輯感到目瞪口呆,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個人類在說什麼啊?「別講的好像你已經擁有那頭狼一樣。」太可笑了,難道他真是打算來捕獵野狼的嗎?那提籃裡莫非有什麼危險武器?一絲疑慮蔓延成憂慮,宥辰感覺到自己雙肩緊繃,心跳忽然加速起來。這座森林裡沒有野狼,但是宥辰住在這裡,而他……
「不是嗎?」男人只是微笑著,用那雙金色的眼睛凝視著他。
今天真是最幸運的日子。
當瑩亮美麗的滿月探出身影時,成賢齊這麼想。他很久沒有見到同類了,更別說是這麼可愛的。兔子骨頭?塗滿血跡的樹幹?想到著,他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揚。
當他從最後一個村民口中聽到這黑森林的傳聞時,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死人沒有什麼理由說謊,他姑且就當作飯後散步,來瞧瞧所謂「吃人野獸」是何方神聖,說不定彼此還能就此交流一番。
還真沒想到會發現寶藏呢。雖然是還不太成熟的狼人,看他以跺跺逼人的口氣掩蓋緊張與拙劣的氣息隱藏方式,可能連形變技巧都不純熟,怎麼辦?該作為前輩好好教教他嗎?成賢齊想起對方在烙下一句「隨你便」後落荒而逃般的身影,不由自主地覺得好笑,哎呀如果那個時候跟上去看的話,說不定尾巴會嚇得直挺挺的。
但他不會那麼躁進,至少還不是時候。
月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與常人無兩樣的成賢齊,披著被血液染紅的披風,像居民般悠閒漫步,享受著秋夜舒適的氣溫。
宥辰遺留下來的足跡簡直就是一道被光照亮的路,恐懼的氣息迷人而清晰。要跟蹤年輕的狼人對他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不過成賢齊還是懂得禮節的,他可不想再被對方認為無禮,既然無法改變第一印象,再次拜訪時還是多少能做些準備。
獵人並沒有直接就往獵物的巢穴前進,相反地,他反而踏上另外一條小徑。
在黑暗中依然清明的視野很快就讓他發現自己在尋找的東西。成賢齊蹲下身體,開始摘起眼前盛開的野薔薇。
不喜歡甜點,花總可以吧?都說去拜訪別人家裡時,不該空手而來。離開村莊前記得帶走籃子真是做對了選擇,今晚真不愧是幸運之夜。一如既往帶著手到擒來般的自信,成賢齊花了一些時間從樹叢間挑選採摘了鮮花,當他起身時,皎潔圓亮的月亮已高掛枝頭,正溫柔地注視他。
重新帶上了禮物,那麼可以開始原先的計劃。他提著滿籃的鮮花,裡頭還裝有一條已經放涼但口感應該仍不錯的蜂蜜蛋糕(麵包師在被他吃掉前,才剛把蛋糕們拿出烤爐)與一瓶他特地從酒窖裡翻找出的成年好酒(這裡的鄉紳貴族品味跟滋味都還算不錯)。深夜的森林裡響著微弱蟲鳴,樹影隨著舒爽的夜風搖曳婆娑,他踏著輕盈的步伐走向深處的小屋。
那座小房子簡僕低調,毫無裝飾的木門上扣著單調的門鎖。無光的木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警告。看來他的小狼人過著多無趣的生活啊。
成賢齊站在門前,輕輕地敲響門扉,「親愛的宥辰在家嗎?」
他敲了幾聲,毫不意外地沒人回應,倒不是說他期望會受到熱烈的歡迎,但沒有看到宥辰怒氣沖沖的回應還是有點可惜。他只是用手一扭,就輕巧地卸下鎖頭。當他推開大門時,死一般寂靜的聲響多少驗證了他的猜想。
就像是一個挑惕的買家,成賢齊在屋子裡四處打量,一會兒看看上方修得平直堅固的橫樑,一會兒又瞧瞧細緻粉刷過的牆面。他將禮物花籃放在木桌上時,看到了垂吊在牆上的乾燥花束,這令他不由得一笑。誰會不喜歡花呢。屋子裡確實可以再多添裝飾,啊壁爐旁的木柴已經空了,難怪屋裡那樣冷。
成賢齊繼續往房子內部走去,當他推開臥室的門時,只看到黑暗中一道蜷縮的影子因突如其來的聲響而瑟縮。他走近床邊,瞥了一眼破碎鏡子中自己分裂成無數塊的面容後移開視線,接著蹲在那一團被床單裹著嚴實的身體旁。
「哎呀,宥辰啊,」他說,手指輕輕地撫摩床單的邊緣,抓住了躁動不安的身體,「為什麼你的耳朵那麼大呀?」在他的觸碰下,倒在地板上的身形爭扎著不讓成賢齊拉開遮擋。他又繼續說,「宥辰啊宥辰,為什麼你的毛髮那麼柔軟呢?」那灰黑色的皮毛在聽到他的聲音時無法克制地顫抖著,這讓他想要好好地摸上一把,感受那細小甜蜜的震顫。
「宥辰啊宥辰,」他扯開半邊的床單說,「為什麼你的尾巴那麼長呢?」抓住那條蓬鬆的尾巴時成賢齊克制不住聲音裡的笑意,「宥辰啊宥辰,」他終於成功掀開整條白色被單,讓可憐的小傢伙無處可逃,「為什麼你的眼睛那麼明亮呢?」
被月光清晰照亮下的臉龐佈滿疼痛的淚痕,宥辰充盈著淚水的眼睛怒視著他,還沒有完整形變的赤裸身體,即使是以一頭成狼的身體來說都嫌太過弱小,一瞬間讓成賢齊產生了欺負小孩子的感覺。
「你這個他媽的混蛋、強盜、破壞狂,」被人這樣揭開的宥辰罵道,身上毛皮都激動地豎了起來,「你覺得這很好玩是嗎?」
「我可什麼都還沒做。」成賢齊覺得有點無辜,「我還帶了花來拜訪你呢。是宥辰一直沒有應門,我才進來的。畢竟打擾你形變可不好呀。」
「你已經打擾到我了。」宥辰喘了口氣,忽然間像是意識到什麼般,瞪大了眼睛,「慢著你該不會也是……」在他說完話前,一隻強壯有力的手掌就掐住了他的脖子,被壓到在地板上的狼人嘶吼著,野獸利爪死命地抓著成賢齊的手,卻只是讓男人挑起眉毛吐出了這樣一句評價,「只有四肢轉換嗎?」
「放開我,你媽的混蛋,哈啊啊啊——」
「啊,連人類都阻擋不了。宥辰作為狼人會很難生存呀?」成賢齊低下頭望著他,那帶笑的金色眼睛分明是野獸的瞳孔。「人類可是很可怕的,尤其對宥辰這種沒有狼群,也無法完全轉化的狼人來說。」他低沈的嗓音像是想到什麼好玩的事情,帶著愉悅之情說道:「如果讓他們看到狼人,可是會迫不及待地砍掉四肢、剖開肚腹然後挖出你的眼睛呢……」
「那你,」他的口齒因哽咽咳嗽而模糊不清,「現在還要殺了我嗎?挖出我的眼睛,剖開我的肚腹,砍掉我的四肢嗎?」早先形變的痛處還未離他遠去,仍舊刺痛著他的脊椎與腰腹,再加上此刻鉗住自己呼吸的手,宥辰感覺到視野邊緣似乎有黑點在閃動,頭腦發脹痠痛,喘息間視線逐漸模糊,與明亮喧囂的月光融為一片。
成賢齊聽到他痛苦的聲音時偏了偏頭,窗外的月光照亮他若有所思的苦惱神情,似乎像珍而重之地嚴肅思索著。他帶著憐惜般嘆氣著:「我該拿你怎麼辦呢?宥辰的眼睛那麼明亮挖掉太可惜了,毛皮那麼柔軟剝掉太浪費了。」成賢齊撫摸著那柔軟濕潤的臉龐,手指撐開了他因疼痛而撕牙咧嘴的口腔,摩擦著宥辰嘴裡那些小小的可愛犬齒與舌頭。或許是逐漸模糊的意識作祟,宥辰甚至能聽到他滿懷愛意地說:「我一向會照顧好我的東西。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My boy of blue.
I'm looking down and my heart's connected
I'm feeling love from a different view
We learn the most when we least expect it
We learn the most when we break in two
You know you're beautiful undone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