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要宣布一件事。”
餐桌上,田柾国此言一出,所有人停筷屏息对他行注目礼。
无怪他们如此严肃,自从田柾国年纪稍长,开始想一出是一出之后他的所有行为都值得防备。其中有且不止包括——田柾国说打算养狗的时候,原本期待着一只马尔济斯犬的田父眼见着他接回来一只杜宾幼崽;田柾国说他要尝试改变一下形象,田母以为他终于准备剪头,未曾想到他私下悄悄开启花臂计划;田柾国夸电视上的健美先生身材真好,田柾贤漫不经心地附和了一下,后半年看着逐渐变成大力水手的弟弟,惊恐地发现他好像在把这种欣赏往自己身上复刻。
“田柾国说”好像成了某种咒语,每次一开口都带来一阵腥风血雨、闹得人心惶惶。
家里真正的话事人通通陷入沉默,父亲埋头苦吃,而母亲用一种“你说点什么!”的眼神看着长子,这种目光让作为家庭栋梁的田柾贤坐立不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他焦躁的样子被田柾国看在眼里,他忍不住去问对方,“你怎么了,裤子扎屁股吗?”
“我没有,”田柾贤矢口否认,“你……呃,你有什么事,先说吧。”心想免得我到时候我又在餐桌上喷饭,多不礼貌。
田柾国清了清嗓子开始布道。
“是这样的,我有喜欢的人了。”
田柾贤说:“哦!这挺好的啊,大学就该谈个几场轰轰烈烈的,不负这青春年华……”
“我喜欢年纪比我大一点的。”
田柾贤说:“哦!挺好的啊,都说女大三抱金砖,我和你爸妈都觉得你一定会找比自己大的呢……”
“我是同性恋。”
田柾贤说:“哦!挺好的啊,你是同性恋啊……”
田柾贤说:“西八,你给我等一下,你再说一遍。”
鸡飞狗跳之间,田柾国的小侄女天真地抬头问自己的妈妈:“同性恋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一种流行趋势,”田柾国年轻漂亮的嫂子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汽水,对自己年仅五岁的小女儿解释道,“一般出现在大街上,女性小说中,还有那些在电视上唱跳的男团里。”
“柾国叔叔也会上电视吗?”
“如果他十二岁时去做了练习生,我相信会的,可惜他现在学体育。”嫂子遗憾地摇头。
——
田柾国的确没有在这个全民出道的时代选择去做练习生,而是考上大学成为一名光荣的大学生,投身高等教育这滚筒绞肉机中去了。
高等教育的养料也是人。民以食为天,发生再大的事情也以吃饭为重,这几乎是田柾国的座右铭。
“柾国换宿舍也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朴智旻好奇的问田柾国——舞蹈社招新他一眼相中这位曾经的高中学弟,夸奖他骨骼清奇是可造之材,拉着他硬要他加入舞蹈社,当时的说话口气像个要把人骗去噶腰子的诈骗犯。
田柾国听了这话停筷放碗,表现得食不下咽、郁郁寡欢,提出问题的朴智旻大惊失色,怀疑要么是他精神失常要么是田柾国病了。
世界上能让田柾国失去对食物兴趣的途径只有两种——期末考和某些胃肠道疾病。
但现在只是新学期的起始,此外他这位学弟身强体壮,一餐可以吃一头牛,那他表现出这样一个状态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怎么了,你和玧其哥相处不好吗?”郑号锡的语气听上去是真的在担心。他也知道有些人可以做朋友但不能做室友,不匹配的生活习惯甚至能够毁掉一段爱情。
田柾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一段操作把在场另外几位绕晕了。
“哥人真的很好啊,我没什么可抱怨的,”田柾国翻着面前的食盘,“大概是我的问题……”
“玧其哥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药。”朴智旻语气惆怅,笃定他今天的心情失落和闵玧其脱不了关系。田柾国现在的精神状态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刚把异地恋爱人送上前往远方火车的分离焦虑症患者。
“我早就想问了,”一直在沉默的金泰亨终于开口发问,“你为什么今天会来食堂吃饭?”
田柾国自从在四月份搬进研究生宿舍后已经很久没有来食堂了,一直在宿舍解决三餐。
当然他作为大一新生能搬进只有研究生才进得去的高级公寓本属离奇事件——在同班同学眼里,这就是个好运的死人——双人宿舍,大阳台,干湿分离的浴室和卫生间,单独洗衣机,还和天天早出晚归做实验几乎不着寝室的研究生做室友,世界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对呀,你平时不是都在宿舍吃?”
“因为这段时间玧其哥都不在宿舍吃……”
他不知道这话让在场三人对他的刻板印象加深,他现在像一个母亲不在身边就拒绝进食的小屁孩。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平时一定会和玧其哥一起吃饭。他不在你不能用料理台吗?”
“我只是,”田柾国又摇头,“我也试过自己做了点,但是吃惯了玧其哥的手艺,吃其他和吃食堂没什么区别……食堂还便宜一点。”
“上帝啊……”郑号锡发出一声感慨。
“……我以为我说的迷药就是个比喻。你知道什么叫比喻吗?”朴智旻说。
“我有一个问题,玧其哥忙实验不是一天两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金泰亨又发言了,“他平时都有时间自己做吃的,我也看到过他自己带饭盒。”
“那这几天他在哪?”
金泰亨此人虽然平时总是神游爱装傻但是比起看眼色在座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快,又一针见血地戳中田柾国支支吾吾在隐瞒的真正目的。郑号锡和朴智旻都在心里悄悄给他鼓掌。
“他……”田柾国话说得犹犹豫豫,“他好像去和男朋友吃饭了。”
这话在餐桌上掀起轩然大波。
朴智旻惊恐地看着他,“玧其哥劈腿了?”
这话相当无厘头,田柾国甚至不明白这个结论是如何从他一句“和男朋友吃饭”中总结出来的。
“这是什么结论,”田柾国可以不要自己的脸,但不能不要闵玧其的脸,“哥什么时候还有另外一个对象?”
“你应该多关心一下校际新闻,”朴智旻说,“你好像真不知道你和闵玧其都已经半公认在谈了。”
校研究生宿舍经常有许多空位,经常存在一人寝的情况,没有人会不享受独居的快感,如果有人想要搬进去那势必需要和原住民打商量。
闵玧其在校际也算是一个风云人物,而且是出了名的独行侠, 能让他把属于自己的地盘划分出一部分给其他人,这原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好像除了“他超爱”之外,其他解释都没有说服力。
以往从来没有人在闵玧其身边待过这么长的时间。人目击到宵夜时间,只有他们俩在食堂里吃东西,闵玧其举着筷子亲自把东西喂到田柾国嘴里。
更是为这段绯闻添上一记重锤。
身边的朋友距离更近,对于田柾国好像陷入另外一种状态的感受深刻。他说自己没有和闵玧其在谈反而出乎人意料之外。
“……我是直男。”田柾国委委屈屈。
“我不恐同,柾国,”朴智旻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艺术学院很多,你看到社团里那些跳女团舞的男的了吗,全都是。”
“而我一向支持LGBT。”郑号锡给自己的好友们展示了T恤上的彩虹旗。
“你真的不觉得自己和玧其哥的相处方式是在交往吗?我感觉太像了呀,这是可以说的吗?我觉得有些真情侣还不及你们腻歪呢——”
“你再说一遍,闵玧其给你的第一印象。”郑号锡打断朴智旻的滔滔不绝。
田柾国虽然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但还是照做了,“我说觉得他长得很白,笑起来会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这话时隔几个月还是让他的好友感到一阵恶寒。
“号锡哥,你看到男的会一直盯着看吗?你会留意对方的高矮胖瘦,脸是不是长得很白很软吗?”朴智旻转头面对年纪最长之人。
“不可能,”郑号锡说,“除非我很讨厌他,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爱上他了。”
田柾国:“我们真的没有在一起……”
朴智旻:“这个我现在信了。”
田柾国:“我也没有对玧其哥有什么非分之想……”
朴智旻:“这个我不信的。”
“我会不会是恐同啊……”田柾国泄气了,萎靡不振的样子看上去需要喝点中药调理一下。
金泰亨平静地发表自己的观点:“你知道,我们学院的那群人一般管这叫确诊同性恋。”
“没关系的,我告诉你,只要还没结婚你就永远有机会,”朴智旻站起来拍田柾国的肩膀,语重心长,“爱要大声说出来,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去做那不要脸的小三。”
郑号锡给了朴智旻一个大脑瓜崩,忽视了对方的哇哇大叫。当代社会人情冷漠,都没人心疼朴智旻的脑袋。
“好吧,你的玧其哥去约会,你又说你是直男,”郑号锡仍然保持着一种关心后辈的老妈子心态,问他,“那你到底在不爽些什么?”
“玧其哥说他可爱!”田柾国着急地大喊,“他都没有这样说过我!”
朴智旻用一种没有必要的音量和金泰亨咬耳朵:“但玧其哥不是说他是宝宝吗有时候。”
田柾国耳听八方,“不行!玧其哥只能这样说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呼吸的东西,那就是我!”
2
人终有一日会被自己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正中眉心,闵玧其现在的状态就是。
他虽然乐意付出爱去垂钓他人的爱,但他不喜欢被自己无法回应的人穷追不舍。他最近恰好就在被人狂追不舍。
在讲述这件事之前需要明确一件很重要的概念——闵玧其是一个非常纯正的男同性恋,弯得可以拿去当蚊香的那种。
不过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他在去给自己导师做助教的短短几回课程中认识了一个学弟。恰好是他导师亲戚的小孩。
在闵玧其去做助教的日子学弟也会出现,下课的时候男生和闵玧其一块儿离开,然后在对方的热情之下交换了联系方式。
田柾国站在教学楼前的走廊前玩手机——他来等闵玧其下课,因为今天是一周一度的采购日——他确实有被人嫉妒的资本,每个路过的女生都会多看他一眼,甚至某些男生也不能幸免。
在看到田柾国的瞬间学弟就停下脚步和闵玧其告别。
“下次我会请学长看电影的。”他笑咪咪地说。“请一定赏脸跟我一起鉴赏。”
田柾国看着男生远去的背影,问闵玧其他是谁。
“一个电影系的学弟,”闵玧其说,毫无防备,并没有料到之后发生的一系列影响,“也是我导师的熟人,但跟我不是很熟。”
闵玧其怎么也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在那之后,这个人出现在他眼前的概率大幅上升——而且出现时间总是那么的微妙,很仔细地避开了田柾国所在的任何场合,像某种消消乐游戏,随机消去二者其中之一。
几趟下来,这个学弟的想法思维和处事方式都让闵玧其感到非常神奇。
虽然电影制作和摄影基础的学习要求学生们动用开放的眼光去剖析视听语言,但那毕竟只是抽象的比喻而已,不是真让学生们去“剖”什么东西。
不过闵玧其的学习好像就只是每天都在剖些什么东西。
“他在追你,”金硕珍坐在他正在埋头吃饭喝的男朋友身边,“男性的求偶手段一点都不新颖,到处开屏的孔雀没什么区别。”
“……有没有可能我也是男的?”闵玧其一边切着盘子里的肉,一边不死心地说。而且你不也是男的吗。
很少有人能够抵挡起哄自己好友恋情这件事的魅力——金硕珍也不例外——尤其是它发生在你的一位看起来性冷淡到好像这辈子已经跟“浪漫”二字彻底绝缘了的好友身上。
“你可以和他相处看看,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金硕珍思来想去,仍旧不觉得闵玧其有非要拒绝不可的理由。他就是这种人,深信凡事总要进行一次尝试。
“就像当时我也没想过要和这家伙恋爱呢。”
正在吃饭的“这家伙”躺着也被莫名其妙射了一箭,金南俊委屈地抬头,“都说了哥不要再提那些丢脸事情了……”
“哎,还不是因为你当初总是——”
当一对情侣陷入争吵,你最好是不要卷入进去。闵玧其身边一直很多成双成对的爱情鸟,对此深有经验。
一旦他公开表示支持某方,那么当所有的怒火平息之后他无论如何都会成为罪人,因为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而他显然不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
他趁着二人都没回过神来端起盘子悄悄退场。
闵玧其对亲密关系有所顾虑事出有因。
他交往过的几位前任一言难尽,他分别交往过一名确定关系当晚就想跟他上床的性瘾患者,一个天天悲春伤秋抱着日记假装自己有抑郁症的自恋狂,还有一个想让他穿上自己早逝妈妈的服装玩角色扮演的精神恋母癖。
闵玧其答应追求的初衷都是想试试看,但是试试就逝世。
话说回来男同性恋的恋情进展的确普遍快速,但闵玧其可能还是不能接受那种不把爱当成一回事只追求刺激的恋爱观,并且为自己这种吸引精神病的体质感到心力交瘁,决定远离爱情封心锁爱。
月前,田柾国搬进了他的宿舍。换宿舍的原因是因为对方从开学军训结束后就变得糟糕无比的人际关系——掉在地上被踩上脚印也无人捡起的白色衬衫,一直在悄悄减少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一觉醒来躺在已经过了上课时间空无一人的宿舍,最后一根稻草是躺下去却能渗出水的被窝。
田柾国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那个地方,躲在相识的学长的宿舍内避了一个月的风头,今年扩招让本科生宿舍吃紧。舞蹈社的社长郑号锡是闵玧其导师的助理之一,通过他事情传到闵玧其耳朵里后,他没什么犹豫就点头答应了。
对直男产生感情好像对男同性恋来说情有可原,虽罪过但罪不至死。闵玧其也有点享受这种状态,用文艺一点的话来说就是田柾国“正好是他倾向的那盘菜”。更不用说和田柾国相处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他力气大又乐于干活,每次的超市采买都一个人扛一大箱回来,填冰箱也由他负责,所以闵玧其偶尔抽时间出来给给田柾国做吃的初衷也只是礼尚往来。
不过田柾国吃东西很香很捧场的态度很好地满足的闵玧其的虚荣心,这种投喂逐渐变得心甘情愿了起来。
等到他迟钝地意识到流言在校园里不胫而走的时候,情况已经有些无法挽回了。
传播学的离谱之处就在于,越是夸张的谣言会传播得越是信誓旦旦,而且一般很难追溯其源头。
自从田柾国搬进来,他们俩的言行举止足够让所有认识或者不认识他们俩的人产生解释不清的误会,任何以纠错为目的否认都更像是某种程度上的欲盖弥彰。
而且田柾国有一个不良习惯,他喜欢光着膀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迫于夏日的严峻,闵玧其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阻止对方让自己过得舒服。
闵玧其觉得自己忍不住把目光黏在对方背肌上的行为再不停止就不行了。
——
学弟他说请闵玧其看电影真的说到做到,像一只粘人的小动物一样缠上来,闵玧其被动的性格决定了他很难拒绝主动的人。
对方挑选了一部文艺片。闵玧其平时从来不看这种一个拍不好就很容易催人尿下的题材,但由于出于对后辈的照顾,他还是很赏脸地去了。
闵玧其在心底唾弃自己,为了摆脱田柾国给自己带来的影响,有一种在利用对方的感情在脱敏的愧疚感——其实他早就在上映那天看过这部电影了,和田柾国一起。
电影的本质逻辑并不算复杂,只是表现手法让它变得扑朔迷离。两个年轻的男孩相遇、相知,身处地狱却向往更好的未来,用音乐疗慰被世界撕扯得残破的灵魂,却被现实狠狠的扫落在地, 退学,争吵,眼泪、分离和死亡,一切的痛苦和反抗好像在命运之前不值一提又无可挽回,左右人的生死和杀猪宰羊没什么区别。
在不明方向的黑夜中行走的时候,前进就是倒退。
电影拍得很不错,画面精美,演员演技到位,唯一的缺点就是看完让人胃疼。对方选择这部应该算被简介诈骗了。闵玧其再看一遍内心并非毫无触动,但更多是在想人类果然是生活得太美满,只能从文艺作品里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苦楚感受心脏的刺痛的滋味。
没有人的青春应该承受如此巨大的苦楚。故事虽然是故事,但没有任何一个故事是完全虚构的,就像现实中真正有人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以1字开头,在生活还未正式开始的年纪被称之为“命运”的巨物上落下的碎片砸得粉身碎骨。
时间本身就是很沉重的东西——拥有超越年轻人能承担的重量。
学弟克制不住地沉浸在剧情之中无法自拔,哭得消耗掉了闵玧其两包纸巾。闵玧其耐心地等对方平静下来,感觉有一种几天前和田柾国看电影的画面再现的错位感。
不过田柾国哭得没有他这么惨,田柾国要面子,甚至还在电影结束后假装自己没有偷偷擦眼泪。
于是闵玧其也就装作没看到他在偷偷丢纸巾这件事。
学弟要把闵玧其送到宿舍楼下,其实闵玧其原本打算拒绝——本科宿舍和研究生宿舍中间夹着半个校区——但对方非常坚持,闵玧其让步了。
闵玧其和学弟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在黑夜中沉默的宿舍楼上室内灯光有明有灭,吸饱了水的衣物幽灵般悬浮在阳台上空,夜风路过它们带来一阵洗衣液的气息,幽幽地飘荡在小径上每一片寂寞的影子周围。
“你回去吧。”闵玧其停在宿舍楼下。
对方认真地凝望了他许久:“学长是在假装不知道,还是说真的不知道呢,我快要弄不懂你了。”
闵玧其马上理解了他的暗指,但是他无言以对,反驳不在他原本做好的计划清单内。此时此刻,他只能保持沉默, 等待对方的动作。
你就一点都不打算考虑我吗?
对不起,闵玧其说,我心有杂念不能回应你的感情,并不完全是你的问题。
所以,对方问,是田柾国吗?
闵玧其第一时间想否认,但又因感觉此地无银三百两而开不了口,欲言又止的几秒钟内其实已经能够被当做默认了。
学长不必再说了……他叹气,会给我一个纪念吗?就算是为了这段时间画上一个句号。
这个不行,闵玧其说,我不能留给你无谓的希望。
好吧,那一个拥抱可以吗。这次是真的最后了。
闵玧其默许了,下一秒对方靠了过来,双臂环过他的腰给了他很用力的一个拥抱,闵玧其稍微张开了一下手臂方便对方的动作,但并没有抱回去。
对方看到他这个样子也明白他心意已决。
“学长还真是……就是因为你这种像石头一样顽强和坚定的心智,才如此吸引我吧,”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谁能让你低头呢,我会很羡慕他。”
“是你对我滤镜太厚了。”闵玧其想了想,还是决定说,“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你其实可能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你想象中的那个形象而已……等你遇到不一样的人,想法就会改变了。”
“那我就当学长说的是真的好了……但其实,学长才是那个不相信自己对其他人来说有有多特别的人吧。”
闵玧其不置可否,但内心同意他的看法。
3
田柾国过了心情沉重的三个月。
一直到他再次因为冬假来临归家,这种沉重不曾减轻。
田柾国拥有着世俗意义上非常完满的家庭。父母俱全、兄友弟恭,嫂子为人和善,小侄女活泼天真像一个真正的天使。
他在家里的作息比在学校的时候健康得多,过早入眠的后果是他早早在床上醒来,冬日被窝外的冷气一再削弱他起床的决心,窗外安静地连声鸟叫都无,他只好躺在床上,举着通讯设备在各大社交软件来回穿梭,以求能吸取点新鲜资讯。
在给几个短视频点赞过后,田柾国打开手机相册清理照片。
田柾国喜欢拍照,对构图和镜头语言有一番自己的解读,时不时会去回顾它们。
有一张他最近最喜欢的照片——镜头下整个半身都淹没在晨光中的闵玧其低着头举着刀站在料理台前,温柔得仿佛马上就要消失在光里。
这个画面过分美丽,只装在手机里有些可惜,却又无法永远留下。想到自己只能成为这美丽瞬间的过客,着实是一件令田柾国沮丧的事。
人们总说记录生活就是记录下自己当下的心情,那么他又是抱着什么样一种心情注视闵玧其的呢?
时间流过静止的房间带来终于起床的热闹人声,小侄女的笑声是其中最响亮的伴奏,相比之下叮咚响起的门铃就如垫在所有乐声下的底鼓。
这种日子居然还有客人?
田柾国正迷迷糊糊地在这种喧闹中准备沉进白茫茫的世界,感受到世界渐渐远去,下一秒就被一阵劈头盖脸的人声吓醒。白雾消失,世界回归,心脏怦怦直跳。
“小国就是被我们宠坏了,”母亲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地从起居室传出,“他真的——”
田柾国穿着黑色的毛绒睡衣,气势汹汹,头发凌乱,以一种被惹急了眼兔子的表情闪现到客厅。“妈妈!我说过了,我——”然后他一个急刹车,脸上所有可以称之为负面情绪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瞬间变回了那个看上去很乖巧的食草动物。
他的目光集聚在客厅中央,正坐在沙发上被田母热情地往手中塞水果的人。
——田柾国看着闵玧其,闵玧其也看向田柾国。
“小国快来认识一下,这是闵阿姨的儿子闵玧其,比你大,叫哥。”母亲对他招手。
田柾国像个被家长在重大节日推到台上才艺表现的小孩一样木讷地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扒拉一把自己头顶的鸡窝,喊了一句哥。
闵玧其对他点点头,不怎么开口,只在自己父母和田家人聊天的时候时不时补充几句。田柾国也只好沉默。
田母聊着聊着觉得不对劲,去看自己小儿子:“你今天怎么回事,嘴巴被锯掉了?”
“我没有!”田柾国马上大声为自己澄清自己并没有被毒哑。
闵玧其看着他,突然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田柾国张口结舌,又害怕自己脸红得突然被看出任何端倪。
“你在扭些什么?”田柾贤坐在他旁边不怀好意地问,心存报复之意良久,“椅子扎屁股吗?”
田柾国对他怒目而视。
不是我自己主动做那不要脸的小三的,我又没错!
田柾国不知道闵玧其知不知道这场见面别有深意。非要说的话,其实是打着联络感情的幌子,行相亲之实。
自从上次他在家里大出柜之后,爸妈已经从震惊,崩溃,无语,到接受,再到开始从身边的人下手为他找对象。
他自找的,他跟家里人说自己和心上人没可能,人家有对象。
田柾国有时不知该为自己爸妈的心大和脱敏速度感到欣慰还是这种情况下也不忘给他物色对象而心梗。
知子莫若母,田母看着自己儿子的一反常态的扭捏就觉得有戏,联合所有人把他们俩赶出门散步。美其名曰年轻人在长辈面前拘谨,应该私下处一处。
现在正值中午,太阳在正上方的时间,田柾国和闵玧其被迫在小区楼下遛弯。
闵玧其穿着一身比他大了一整个尺码的纯白色羽绒服,包得像个球,走在雪地里见影不见人。
领子上的羽毛轻柔地贴着他浅色的发,衬得他像个雪做的人,新染的发色比雪的饱和度更低,因为带上了一点灰而更像银色,又不完全像。
没有什么颜色能直观地表述出田柾国眼里闵玧其带给他的感受。
田柾国踢着雪:“哥本来就白得像纸,现在穿这种颜色掉到雪地里被埋了都不会有人看到。”
“那就麻烦你把我挖出来吧。”
闵玧其很像某些小动物。像猫。被惹急了会一整个尾巴毛炸起来,想让你摸了就凑过来使劲蹭你,爽够了又四脚蹬开你的那种猫。
田柾国想起那个雪地里的拥抱,感觉心里的不舒服加重了。阳光照到他身上,冰冰凉凉的。
“哥的爸妈怎么会和我爸妈认识……”田柾国嘟嘟囔囔抱怨,“我从来没听爸妈说过……哥也不说……”
“我是知道他们有一对姓田的旧友,今天说要给我介绍,嗯……对象,”闵玧其无奈地说,“倒也没有想过会这么巧。”
“哥……”田柾国慌慌张张的,“那你是知道今天……”
闵玧其对田柾国惊讶的表情并不意外,他一直都觉得直男对男同性恋态度微妙是件可以理解的事情,他停下脚步,蹲下来摸地上干净的雪,“没事,我爸妈只是闲不住,等他们下个月飞南美就不会再用这事烦我了。”
“你是不是在苦恼学校里的那些谣言?”闵玧其转头问他。
是也不是,田柾国想,至少不完全是。
“无论如何你还能保有自己的思维能力,这是别人无法夺走的东西,也不能对它随意产生影响。”闵玧其磨磨蹭蹭地搓着手上的雪球,“反正那些谣言并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当然如果你哪天打算交女朋友了,记得跟她解释清楚。”
他把雪球朝毫无防备的田柾国扔了过去,雪球落在田柾国身上碎成一片片松软的云。被砸到的对象呆愣地看着他的大笑,甚至没有心情去抖掉头顶堆着的积雪,还要等闵玧其笑完凑过来揉他的头发,防止融化的积雪浸湿他的脑袋。
想要看他永远这样笑下去。这是田柾国此时唯一的想法。
闵玧其恋爱的事情一直让他有苦难言,和朋友们交流完也没有起什么作用,他认为自己应该用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一下闵玧其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这能否该归类为爱,或是出于对保护自己的羽翼消失后的戒断不良——一种认为自己能获得一切、是世界中心的巨婴心态。
可能这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没有排他性的感情就不能称之为爱,人本就是自私的物种。郑号锡给他发消息。爱和嫉妒会在道路尽头交汇,指向同一个结局。
田柾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束手束脚,勇气也不知道被丢到哪去了,想起来他有男朋友的事就有些自暴自弃,他还是没勇气拉下脸来插手别人的感情。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闵玧其对此会如何看待,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想要以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呆在闵玧其身边。
他害怕自己会被勒令离开,成为被丢下的那一个。
田柾国不得不接受这一个现实,直面自己的内心的感情。他的迷茫困惑和不舒服都不是因为闵玧其是同性恋,也不纯粹是因为他在和另外一个人交往。
——而是他交往的对象不是自己。
4
下一场朋友聚餐田柾国终于如实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感想。
但没人在意田柾国昭然若揭的基佬之心,对于早就觉得他是个深柜的友人来说田柾国出柜就好像田柾国说今天中午他要吃三碗饭一样不出所料,明明有更值得讨论的东西——
“玧其哥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一般来说他这种性格更像上面……”金泰亨问。
“我不知道基佬怎么区分上下耶,号锡哥知道吗?”
“呃,”郑号锡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基佬。”
“按我对基佬的刻板印象来说,玧其哥适合做0,他比柾国小至少一整圈。”
“你都说这是刻板印象了……”
“你怎么说,”朴智旻指着瞪大眼睛看他们胡说八道下讨论的苦主本人,“你觉得你们谁1谁0?”
“我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喜欢男人,但是,”田柾国支支吾吾,好像被逼良为娼的纯情男高,但他说的话和纯情男高一毛线都沾不上,“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人留意过玧其哥的屁股其实挺翘的,就像……一块香草布丁。”
“虽然我也不知道玧其哥更偏好前面还是后面,但我觉得这全看他的意愿……”
语惊四座。
“哇,基佬。”郑号锡再次发表评价。
“……是所有基佬都这样吗,还是只有他这样?”金泰亨把下巴收了回去,询问自己的竹马。
“很明显,柾国不是普通基佬。”朴智旻谨慎地说,“他是一个深情的基佬,看上去随时准备和对象步入金婚。”
“……什么啊,我和玧其哥还不是对象呢,我——”
此人上一秒还在他们面前针对男性前辈的屁股发表了一番不堪入耳的评价,导致其指控绯闻的行为根本无说服力,因为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关于有人对另外一个人的屁股图谋不轨这件部分。
朴智旻不愿再听,凑过去跟郑号锡咬耳朵:“我们还要再这样被他们俩折磨多久?急死我了。”
“都说了不要这么大声……哎算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
“春天真的好舒服,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呀——”
“生物会在春天发情具有很完整的一套科学解释,因为春天的气味、颜色和声音都变得更加丰富,会刺激下丘脑。你知道吗,最多的性行为发生在四月——”
金硕珍对自己没有浪漫感知力的好友横眉竖目。
“说得好听那你干嘛不自己去谈恋爱,你的小男孩呢?没找你?”
“……他是直的。”
“他纹身、留长发、给你弹吉他,看你的眼神像看一块甜甜圈,你说他对你不感兴趣?我不相信。”
“你说的那种是摇滚歌手,唱摇滚又不代表就喜欢男的。”
“他可以既是一名摇滚歌手,”金硕珍说,“也可以同时喜欢你。”
“我不喜欢任何没有保险的事情,比如暗恋直男,比如把实验托管给别人,比如把手头的钱全部投进一个基金,像在做一场没有安全绳的蹦极。”闵玧其的声音几不可闻。
“你可别说了,如果田柾国都算直男的话全世界的男同都得磕头道歉,”金硕珍做完他实验的最后一个部分,把板子塞进仪器,站起来脱掉手套,“你们还住在一个屋檐底下,我认为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你被捅屁股的时候心态可以放宽一点。”
“记得带安全套,学校超市没有你可以上网买!”金硕珍临走前不忘补充。
说得闵玧其想用移液器的枪头去捅他的屁股,但是研究生实验室的枪头都是他们自己手动补充,所以他只敢想想。
金硕珍从闵玧其这种敢怒不敢言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仍然善良地在离开后给他发消息说下雨很大不要贸然走出来。
春天的雨在高纬度地区并不常见,有也只是好比织线一般柔软而细密的雨滴,更不用说今天这种把全世界都下的被蒙上白纱的场景。
闵玧其在把最后一份新的胶板放进冰箱,把数据发给导师之后就一屁股坐在实验室的窗前。
这雨下得防不胜防又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视线以内的行人要么带着伞安然地行走在雨中,要么用书本、外套等盖在头顶,无助地向着屋檐下奔跑。
哪里有真正安全,完全不会面对疾风骤雨的地方呢?除非永远不离开屋檐。但是只要朝外走的人,都会面临被淋湿的宿命。
闵玧其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他这哪是在描述雨。明明在描述另外一种无形、摸不到、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
响起来的铃声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手机屏幕显示的联系人正是最近一直让他心绪不宁的人。
他接起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就开口打断了对方:“我去接你,你在哪?”
闵玧其在十里开外就看到呆站在屋檐下的男孩,浑身湿漉漉的,微长的卷发凌乱黏在脸上,像只被突如其来的雨淋得晕头转向的小狗。
但他手里攥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被他护在怀里,完全没有被过度浸泡的迹象。
田柾国毫不意外地感冒了。即使在回到宿舍后很快地洗了一次澡,并被闵玧其灌了好几种药物。可能确实在雨中站了很久,看着他洗完澡热气腾腾地坐在沙发上吸着鼻涕捧着感冒药的样子,闵玧其甚至不忍心斥责他的疏忽。
闵玧其在料理台前面,有气无力地搅拌着一锅光是闻就知道是那种两个人吃一个人被毒死会很感谢的东西。旁边就是那束被闵玧其仔细修剪了还好好放在花瓶中的向日葵。
这个场景让田柾国的心脏也和杯子中漂浮着的他说不上名字的药物一样,被泡发了。
田柾国想起自己给好友去电话时的场景。
“你是不是笨!没带伞就去找你的香草布丁呀!”郑号锡接了电话, 但朴智旻恨铁不成钢地在旁边大喊,“我们问清楚了……玧其哥根本就没有在和那个学弟交往!”
体内逐渐开始逐渐流动的血液把热度再度带回了田柾国身上,同时充盈了他身体每个角落的还有消失很久的勇气。
我总该为爱冲锋一次,他想。
等他对心上人说出那个拖了太久以至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而他们俩却默契地视而不见的事实,对方用那双沉默的黑色眼睛看了他许久。
“对不起,我意识到得太晚。”田柾国即使借着生病在闵玧其面前装可怜,笃定对方不会一气之下把他丢出宿舍,此刻也不免像查询考试成绩的考生一样紧张。
闵玧其幽幽地叹气:“是太晚了,所以才让人生气。”
然后他扯过对方的衣领,把吻落在对方颤抖着,好像随时都会有眼泪流过的嘴唇上。心想这这可能是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主动的一件事了。
两个心思都沉重的人在一起需要很多东西,一些帮助、一些运气、一些勇敢,最后还有一些时间和难以抵挡的、命运般汹涌而来的爱意。
无法遏制的流言就将错就错,让它成真。
青春无法永驻,就像春天会在骄阳中消逝。
但爱和被爱着的每一个瞬间都会因此得以长存。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