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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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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04
Updated:
2024-01-22
Words:
26,516
Chapters:
2/4
Comments:
5
Kudos:
11
Hits:
247

【胜元】四季皆夏

Summary:

*千禧年前后背景
*胜元重组家庭伪骨科
*元双性(虽然上部看不出来X)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Chapter 1.

陈永胜家住的是北京二环内的一间四合院,在那个北京市民月平均收入堪堪过千的年代,陈家的财富就已经过了亿,他那没什么文化却爱附庸风雅的老爹,盘下了这座民国时期的三进院作为本家,算不上顶级,一般人却也够不着。

他父亲总是吹嘘:“我距离上那个胡润富豪榜,也不过一步之遥!”他自己鲜少着家,给陈永胜的关怀倒是没少,每个月的零用钱能抵普通人半年的工资,陈永胜就用着这些钱托人从国外弄了辆哈雷回来。

迈向千禧年的北京,西单的商场刚刚引进了美宝莲,街上的小孩放学后还在啃小卖部五分一根的冰棍,洋汽车在这地界倒是见得不少,摩托车却没普及开,陈永胜就是在这个时候,骑着他的哈雷从胡同里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声灌满了整个旧城。

陈永胜父母不管他,他就整天在外面跟他那帮飙车认识的兄弟鬼混,兄弟里有个关系亲近的叫刘奕铁,家境与他相仿,趣味也与他相投,两人经常呼朋引伴,带人去市边上的野山里飙车。

时下前卫时尚的圈子都爱穿低腰裤和露脐装,往机车边上一靠,腰上挤出一圈软肉,走在路上热辣得叫人不敢多看。

陈永胜司空见惯。他很少带这些圈子上床,15岁的时候开过荤,后来又谈过几个,很快就觉得没了意思。

他爹妈从来不管他学习生活,连他哪年玩上的摄影也不知道。那个年代艺术门类的专业还是稀罕,普通人连专业点的相机长啥样都不知道,想入行更是没门。但陈永胜家里有钱,给某摄影协会赞助了一圈后,他就拿到了入场券。

陈永胜高三的时候艺考是一个人去的,北影摄影系的录取结果出来了才跟家里说了一声。陈父很不满,嫌他没提前商量,他哂笑一声,说老子高一就开始往摄影协会跑啦,您老都为人家赞助十几万了还不知道我也没辙啊。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他喊上车队去跑山,赢了个满贯。车靠在悬崖边上,车队的灯打着闪,花里胡哨的像迪厅的灯光,他揽着当天才认识的漂亮圈子抽烟,夜风把烟扑到那妹妹脸上扑得人直呛,他觉得这样的人生倒也如他所愿,至少活得自由恣意。

日子一晃来到高考。北京夏天少雨,那年老天爷更是从立春开始就滴雨不施。但偏偏就在陈永胜高考的最后那天,瓢泼大雨席卷了整个北京,触手一样地缠住了北京的每一个角落,雨柱直透过屋顶的缝隙往屋里灌,老人们说这雨大得百年不遇。

考完兄弟们说要出去嗨一把。朝阳公园那边建成不到一年的迪厅爱放洋人音乐,时髦点的圈子都爱去。陈永胜却摇了摇头,说他今晚要回家。

雨下得大,他也懒得打伞,就这样一路淋透了,慢慢地往回走。胡同口停着一辆奔驰,陈永胜侧过身慢慢趟了过去。回到家正碰上母亲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见他浑身湿淋淋的样子吃了一惊,面上升起一点愧疚,责备他这么大雨怎么也不打个伞,说罢往胡同口望了望,犹豫了一下,放下行李想去给他拿毛巾。

他拉住母亲,把行李塞回到她手上说:“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去洗澡了。那边儿停的车是你男人的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母亲面上愧色更浓,张了张嘴想说话,见陈永胜只冷淡地看着她,只好闭上嘴,又伸出手想摸一摸儿子的脸,却到底是没敢落到脸上,收回手拖起行李向大门外走去。

陈永胜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一步一步向那辆奔驰走去,然后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路轻盈的小跑。小高跟溅起的泥点子沾上了母亲的裤脚和鞋跟,陈永胜低头搓了搓手指,考试时沾上的墨痕经过大雨的冲刷也并未褪去,还残留在指尖,他感觉一直罩在心里的泡泡突然就破了,轻飘飘的,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雨停后,陈永胜就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

 

Chapter 2.

陈永胜再回家时是大一结束的暑假,学校夏天闭校,他只好先回家。原以为家里会是空荡荡的一片,没想到院内却晾起了床单,一个没见过的漂亮女人手上挎着衣篓子在收衣服。

女人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脸上笑起来温声问道:“哎?你...是永胜吧?”

见他冷着脸一动不动,又上前一步开口道:“不好意思啊,阿姨没有吓到你吧?之前一直想见一见你可惜没有机会,你爸爸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这事?”

女人身边跟了个小孩,汤圆似的没形没状,脸圆滚滚的一团,小翘鼻子和翘嘴巴都埋在肉里。小孩也不知道去哪个地里爬了,满脸都是泥,看着灰扑扑的。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啊,这是阿姨的儿子,你的弟弟史彭元。元儿,叫哥哥。”

那小团子有点认生的模样,像是已经察觉了他的不友好,警惕地看着他,嘴紧紧抿着,攥着他母亲的衣服想往后躲,被女人轻轻拉了出来。女人安抚地半把那小团子搂在怀里,修长温润的手贴在他脑袋上说道:“元儿乖,你看永胜哥哥帅不帅?快叫哥哥,叫了以后哥哥带你玩好不好?”

小团子犹豫地又看了看他,半晌用砂糖似的声音喊了他一声:“哥哥。”

陈永胜却皱起了眉头,不客气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我家做什么?”

那小团子一下就躲到女人身后去了。女人面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柔声与他说道:“永胜,你刚回家累了吧,阿姨去给你倒点水?”又顿了顿,接着说:“...阿姨的事,晚上你父亲跟你说好吗?”

18岁的少年面上并不愠怒,却也毫不领情,退开一步说道:“不必了,我会问老头的,不用你安排。”说罢便扯着行李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陈永胜的父亲从酒局回来,他才知道这老男人是结了新婚。他问父亲什么时候找的女人,约莫是他语气太咄咄逼人,男人被他惹恼了,轻蔑地嗤笑一声道:“跟你有关系吗?你吃我的住我的靠我养着你还能挑你妈?”

陈永胜感觉一股热气顿时从脖根蒸腾上来,手指尖麻麻地刺痛,喉头酸得令他难以吞咽。他想他应该还没哭出来,梗着脖子点点头说道:“您说得对,都随您开心。”

他回到自己的东厢,行李就扔在房间里还没卸货,只有万能充拿出来了插在插座上,滴溜滴溜地闪着彩灯。

“刷——”行李箱的拉杆被他粗暴地扯了出来,行李箱被急拖着砸到门槛上又落回到地面,撞出砰砰咚咚的声音,滑轮被撞得鼻青脸肿,跟不上主人的步伐。

陈永胜拖着箱子走到院子里,他的机车就停在游廊外的葡萄藤架下,那个下午见过的小团子正在好奇地往上爬,藕节似的腿在月色下雪白,脚踝刚刚能够到机车的皮垫。陈永胜感到一股加倍的委屈和愤怒,对着那小孩呵斥道:“从上面滚下来!”连你也想鸠占鹊巢!这后半句太过丢脸和软弱,他忍着没说出口。

那小团子被他吓得往下一跌,摔在了地上,一下就疼得冒泪了。陈永胜吓了一跳,赶紧想去捂小孩的嘴,没想到小孩紧紧抿住了嘴愣是没叫出来,只恨恨地瞪着他,偌大的眼睛,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这才心生出点愧疚来,掏出兜里的纸巾想给这小团子擦擦,却被小孩啪的一下打了回去。这一打把他的那点愧疚全给打没了,他烦躁地把纸巾往那小孩怀里一塞,骂道:“爱擦不擦,不识好歹。”

岂知那小孩听了,抓住他的手上去就是狠狠一口。

“啊——!”

他抬手想揍那小孩,那小孩倒是机灵,兔子似的一个蹬地跳开,一溜烟就跑没了影。他抬手看了看,一圈分明的牙印,手背半圈,手心半圈,有两个小孔扎得尤其的深,伤口已经开始渗血了。

“我操他妈的。”

他烦躁地甩了甩手上沾上的口水,环顾四周,三进的院落到了晚上鸦黑一片,只有主房亮着灯。他越发觉得这院子面目可憎,半秒也再待不下去,于是将行李绑上车,骑上车直接往外开去。

轮胎几步踱下门口的石阶,发出的声音跟油门声一起像爆了几颗响炮,尔后变成一长串炸耳的轰鸣,没几秒就远了。

 

Chapter 3.

陈永胜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二的暑假了。去年离家后他就在外面租了房子,房租靠卖照片加上打零工的钱供着,学校夏休其实并不能逼迫他回家。无奈他老子说再不回家以后就断绝父子关系,他觉得没必要非跟一个老东西拧着干,这才回了家。

四合院说出去风光,自从搬进来以后老陈家的身份也仿佛从铜臭味商人变成了老北京文化人,但陈永胜母亲还在的时候两个大人都不爱在这边待,陈永胜在家时见得最多的是打扫和做饭的阿姨。后来陈永胜他妈走了,他也不往家里住了,他父亲却反而回来住的多了。新的女主人带着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在这里落地生根,倒把这破院子拾掇出了家的样子。

鸠占鹊巢,他心里想,好一对流着毒汁的鸤鸠。

他回家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不少新东西。院子中间撑着晾衣服的竹竿,墙角摆上了一套矮桌矮凳,上面放着一套茶具,贴着墙还放了些石景盆栽。院子里栽上了两颗绿槐,投下的树影让院子里的色块多了许多层次。

那个去年咬过他的小鸤鸠正坐在游廊里的小板凳上,端着个钢盆在吃李子。

小孩正是抽条的年纪,一年不见,变化不小。原来藕节似的腿开始拉长,脸也开始显出一些棱角来,下巴变得小而尖,眼尾拖长了勾出来像蜂鸟的喙。

小孩穿着白色的校服短袖,陈永胜扫了一眼校徽,北京四中,皇城根数一数二的市重点,老头把人塞进去估计花了不少钱吧,他心里恶毒地想。小孩的立领里透出一小截锁骨,袖子撸起来堆在肩头,手臂细瘦,肩头圆润。

那青色的李子看着香得很,小孩一手满满地拿了好几个在那啃,汁水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划过细瘦的麦色小臂,从胳膊肘滴进盆里。小孩吃相不讲究,下巴上都沾着汁水。

夏天的蝉鸣吵嚷,太阳打在院里的围栏和叶片上反射出强光,陈永胜热得心烦,汗从额角往下淌,他冲小孩伸伸下巴说道:“给我一个。”

小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陈永胜会跟他说话。陈永胜把行李一扔,左右一看,也拖了一把矮凳过来坐下,向小孩伸手道:“给我一个,我快渴死了。”

小孩递给他一个,上面沾了果汁他也没嫌弃,随便在裤子上擦了擦,一口咬下去,饱满的果肉爆裂开,发出“咔哒”的声音。

“哥哥,你们学校放假了?”小孩盯着他说。

“谁让你喊哥哥的。”陈永胜一听这称呼就烦。

小孩倒是淡定,冷静地说:“我娘让我喊的。我娘嫁给了你爸,你比我大,我当然应该喊你哥哥。”

陈永胜看着小孩人小鬼大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嗤笑了一下说:“你亲妈又不是我亲妈,我亲爸也不是你亲爸,你凭什么叫我哥哥?”

小孩抿起嘴不说话了。陈永胜看他这样也自觉没趣起来,冲着一个小孩撒气算什么本事。他三两下吃完果子,拉过钢盆把核一吐,手上沾上了果汁,他问道:“有纸没?”

小孩摇了摇头,他只得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拉起行李拉杆准备回房。

小孩拉住他的衣角,上仰着看着他说:“晚上妈妈专门为你备了菜,记得过来吃饭。”小孩的瞳仁黑白分明,睫毛柔顺,唇珠尤其挺翘,看得陈永胜想上手捏一把。

“知道了。”他拂开小孩的手说。

陈永胜回到东厢,地面和桌面都干净的没有攒灰,屋内陈设与他走时并无二致,只是床上换了新的铺盖,有阳光曝晒过的味道。他在床上躺了一会,觉得浑身难受,又坐回到桌前,盘算着再住几天就走人。

晚饭准备得颇为丰盛,四荤两素还带一汤一凉菜,新女主人甚至还为他贴心地准备了一小盆切好的西瓜。他避着女主人的热情,扒了两口就说饱了要走,女主人无措地看着他。他老爹懒得理他,挥挥手就让他出去了。

他走到院子里抽烟,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小鸤鸠正踩着月色向他走来。

他上下打量他,抽着烟冲着他吐了个烟圈:“干嘛?老头让你喊我回去啊?”

小鸤鸠轻轻摇了摇头说:“菜都是妈妈专门为你做的,她是真的希望你喜欢。”

陈永胜把烟头扔到地上捻了捻,“她有这个念想我就一定要领情?她以为自己是谁?”

小鸤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鼓起嘴,眼梢吊起来瞪他。陈永胜看着他这幅样子心想,弄得好像是我欺负你一样。他觉得没趣,转身出门去。

他的机车就停在门口的石阶边,小鸤鸠跟出来叫住了他道:“你干什么去?”

陈永胜觉得奇异,难道进了我家门还真当我家人了?他边给自己戴头盔边道:“和你有关系吗?”

“你...是不是要去骑车?你们那些人,我见过。”

他没想到这小鸤鸠这么在意他,转过身靠在机车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他接着说。

“你...你能带我去吗?我也想去看看。”

“你去?你去干什么?你会骑吗?”小鸤鸠摇了摇头,“那你去有啥用?给我当马子啊?”

“...你带我去看看吧,我可以说服叔叔以后不逼你回家吃饭。”

陈永胜听了这话抬手就想要打人,看到小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才清醒过来。他挫了一脚地面的石子,烦躁地撕开烟盒,点上烟狠抽了一口。

他自己的家,居然轮得到别人来说这话。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或许这小孩的话真的会奏效。如果以后都不用再回来吃饭,至少自己眼不见心不烦,日子会舒心许多。

他想到这,一把拎起那小孩的领子将他扔上车,又打开后备箱取出个备用头盔给小孩戴上,自己跨上前座,试了试发动机,转头对他说:“抓紧了。”

不等小孩反应过来,引擎引起一阵飓风,巨大的背推力把小孩吓出一声尖叫,下意识环紧了他的腰。他就带着小孩,骑着车一路往市郊去了。

 

Chapter 4.

车队聚在老位置,陈永胜去的时候他们刚刚赛完一场。这帮狐朋狗友从来没见陈永胜带人来过,圈子都是自己来这儿蹲他。大家不由得起哄:

“胜哥,这谁啊?你马子啊?”

“不错啊胜哥,哪儿搞的尖果儿啊?”

“兄弟,玩这么大,这几岁啊就往这儿带?”

“去你妈的你瞎了?没见这男的吗?”陈永胜一边骂一边把小孩从机车上拎下来,“老头新认的儿子。”

“胜哥,你有弟弟啦?他叫什么呀?”有温柔点的女孩问。陈永胜被问得一时语塞,看向那小孩。

车队里有一直跟他不对付的,拱他火说:“名字都不知道,还说不是新泡的妞儿。”

陈永胜懒得理会,冲小孩伸伸下巴,“...你,叫什么来着?”

大家跟他一起看向那小孩,小孩却只看着陈永胜,眼睛乌亮乌亮的,“史彭元,历史的史,彭德怀的彭,元帅的元。”

“哟,名字这么豪横,胜哥你弟弟不简单啊。”

“胜子,你弟弟名字比你还威风啊。”

“哎胜子,你弟弟怎么不跟你姓啊?”

“他随他妈姓!妈的你们屁话怎么这么多,刘奕铁人呢?”

“铁哥说今天家里来人了,就不过来了。”一个平时跟刘奕铁走得近的圈子说。

“行吧,刚才谁在比?”

“阳哥和方子。”

“赌的什么?”

“滚石那洋妞,琳达。输的人自己退出。”

他们说的是开在朝阳公园那边的滚石迪厅,每周五晚上去领跳的那个洋妞,陆秉阳和陈方两个人追人家有一段时间了,那洋妞一直左右徘徊做不了决定。

陈永胜冲陆秉阳抬了抬下巴,“跟我比一场,输了把琳达让给我。”

“陈永胜,你吃错药了吧!老子招你惹你了?”陆秉阳一下就火了,陈永胜从来没对琳达感兴趣过,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要掀他场子。

陈永胜不耐烦地敲敲油箱,“哪那么多废话,比不比?”

陆秉阳气得顶腮,盯了陈永胜一会说:“行啊,比,你输了怎么说?”

“随便提。”陈永胜无所谓地摊开手,他跟这群人比车鲜少输,也不担心什么赌注。

陆秉阳咧嘴一笑:“你输了,把你弟借我玩玩。”

一阵短暂的沉默,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史彭元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他的事,一下慌了神,看向陈永胜。他们这些人,自诩横跨千禧年的天之骄子,多前卫先进的东西都接触过,对搞“玻璃”并不陌生。

陈永胜知道陆秉阳说的什么意思,脸一沉就要发作,但又想到是自己先开的赌局,这个时候反悔岂不是输不起,咬着牙点点头说,行。

他对自己有信心,刻意的挑衅也不能使他乱了阵脚。他们跑的这条道从山头到山脚16个弯, 每一个他都不知道骑过多少遍,但陆秉阳今天被陈永胜拂了面子,存了心要还回去,刻意堵着陈永胜走车,陈永胜被逼得绕着悬崖边上走,车胎碾过悬崖带下一溜石子。

他到底车技更胜一筹,冲到终点的时候比陆秉阳还是快了3秒,但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一下车就把陆秉阳拽了下来,照面就是一拳,打的人直接见了血,“我操你妈想死直说!”

陆秉阳吐了口血沫说:“你不是赢了吗?赢了还这么大气啊?他妈今天惹我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嘛?”

“老子他妈警告你,以后少玩这套。”

他将陆秉阳掼到地上,骑上机车回到了山顶。见他凯旋归来,青年们欢呼着簇拥而上。他接受着众人的欢呼笑闹,过了好一会才发现,史彭元不见了。

左右一问,都说不知道,小孩跟他们不熟,谁也没看着,居然转眼就不见踪影了。刚才他们赛车的时候路上没见过人影,显然人是从小道跑了。这山小道多易迷路,晚上山上也没有灯火。

陈永胜烦得想骂人,早知道就不带这小屁孩来了,麻烦精一个。他啐了口唾沫对众人说道:“愣着干嘛,找啊。”

他心情不佳,众人也不敢多说,三两结伴打开手电找人去了。

陈永胜自己也找,他挑了条背离众人的小道,从这里走最不容易引起大家注意。他模模糊糊感觉那小孩可能是跟自己置气了,所以走的时候也不想引人察觉。

这条路岔道繁多,尽头多是杂草树木丛生的死路,陈永胜一条一条地走到头排查。小道本就不好走,夜里更是看不清,他时不时地被尖锐的叶片割到手背,划出一点浅浅的血道。

陈永胜一边找一边打手电喊人名字。夜晚山间寂静,除了虫鸣和他的回声什么也没有。

他找得实在累了,原地蹲了一会,正见路边一块巨岩,沉到路面下形成一个浅洞,他随意打手电照了照,居然正好看见史彭元蜷成一团缩在里面。

小孩显然是迷了路不敢再走,只好找了处地方歇身,陈永胜一路上喊他名字他也不应。陈永胜上前弯腰去捞小孩胳膊:“史彭元,叫你名字你怎么不应!你聋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正想发火,谁知那小孩火气更冲,一下挣开他说:“不用你管!”

陈永胜看他这样也不跟他客气,抓住史彭元的手腕把整个人从洞里强拖了出来,“你他妈是不是真的不识好歹!这山里多少蛇和猛兽你知不知道?给咬一下都够你好受的,我就该不管你让你死这,我还落个清静!”

史彭元脸上身上都沾了枯草和泥,膝盖上有擦伤,像只凄惨的野猫,但对他却丝毫不服软,还在挣扎着去掰他扣着手腕的手指,“谁让你管了!本来就没找你,是你自己找过来的!”见掰不开,又想上嘴去咬。

陈永胜见他这么炸毛反而冷静了下来,把他往身前一扔,“你这是在撒什么脾气。”

小孩攥紧了拳头梗着脖子瞪他,眼里像蓄了一汪水,眼看着眼眶实在盛不住了,飞快地用手臂擦了一把,“我不是你带来的物件,没带答应过做你的赌注。”

“......”陈永胜默了一下,开口辩解道:“我不是赢了嘛,他们几斤几两我清楚,不会输的。”

“你输不输都跟我没关系,干嘛把我扯进来!”

陈永胜其实一开始心里就大概猜到了,这会儿面对史彭元更加自觉理亏,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好上前拉住他的手说:“行了,这不啥事没有嘛?回家吧。”

史彭元跟他犟着不动,他只好又道:“明儿带你去蹦儿厅,就当是给你赔礼了,行吗?”

“……你带我去哪家?”

“北展那家,行不?”

“…北展玩腻了,没意思。”陈永胜不由得另眼相看。他捏起小孩的脸颊左看右看,“看不出来啊?你这种小孩还会天天往游戏厅跑?…那这样吧,带你玩点新鲜的,台球打过吗?”

台球也是时髦孩子才会玩的东西,史彭元光见过,但没人带他打过,一听果然心动了。

陈永胜一看小孩表情就懂了,说道:“明儿带你去打台球,我教你,行了吧?”小孩这才松动了步伐,谁知脚一动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哎哎哎你别哭啊,你怎么老哭。”陈永胜赶忙上手去擦,史彭元推开他的手道:“谁,什么时候哭过,你少污蔑我!我没哭!”

“行行行你没哭,快点跟我回家吧。”

 

Chapter 5.

第二天,陈永胜信守承诺带史彭元去打台球。他带史彭元去的是一家综合性会员制的俱乐部,设在三里屯一家五星酒店里。一楼是酒店大堂,俱乐部设在2-5层,二楼是台球大厅,内里陈设富丽堂皇,吧台酒饮一应俱全,和夜总会相差无几,三楼则是独立的小包间。陈永胜在这有固定的台桌和包厢,日常都是不给别人用的。他们回回一大帮人来都惹眼得很,总会引得人好奇观望。

陈永胜这回叫了刘奕铁一起来玩。刘奕铁听说了昨天的事,心里正好奇,乐得过来作陪。俱乐部大白天的没什么人,陈永胜专挑了这个时间来。

他一来,先冲酒保打了声招呼,然后才把人往桌台领。酒保冲他点点头,去吧台为他准备酒水。他又打了个响指叫住人说:“阿善,弄点饮料就行了。”

阿善心领神会,没像往常一样拿出酒来,只开了几瓶新进的法国气泡水和鲜榨橙汁给他们端来。

史彭元没来过这种场合,左看右看新鲜的很。他们来的时候刘奕铁已经到了,见到史彭元颇为惊讶,对陈永胜调侃道:“还真是个小孩啊,永胜儿,你也会带小孩了?”说着就想摸史彭元的头,“小孩儿,你叫什么?今年几岁?”

史彭元不太乐意被人摸头,避开他的手说:“史彭元,彭德怀的彭,元帅的元,我已经13岁了。”

陈永胜打了一下刘奕铁的手说:“别随便摸人家小孩头,长不高了到时候找你。”

史彭元仰头看着刘奕铁,这人没见过,昨天不在车队里,看起来却和陈永胜很熟。他还没怎么见过这么高的男人,比陈永胜高大半个头,看起来也更成熟,一双桃花眼看着让人不安。

小孩总是不擅长掩盖自己的动物直觉,这会儿人忍不住往陈永胜身后缩。陈永胜噗嗤一声笑了,推了一把刘奕铁说:“你站远点,吓着人小孩了!”

刘奕铁莫名其妙,挠挠脑袋说:“我也没干啥啊。”

史彭元被陈永胜揭穿了,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害怕很丢脸,又说不出话,干脆拿起一边托盘上的汽水喝。一口下去,无糖的苏打汽水喝得他直皱脸,“这什么啊?好难喝。”

刘奕铁哈哈笑着走过去,拿起一杯橙汁换给他说:“弟弟,这叫苏打水,法国进口的,你太小了喝不习惯的,还是喝橙汁吧。”

史彭元觉得刘奕铁好像有点看轻自己,便觉得不太高兴,也不接刘奕铁递过来的橙汁,转头对陈永胜说:“你不是说教我打球吗?可以开始了吗?”

陈永胜乐得觑了刘奕铁一声:“铁子,我家弟弟不喜欢你。”

刘奕铁也乐,对史彭元说:“弟弟,我可是个大好人,你哥才是坏蛋呢。飙车泡马子,打架斗殴,他哪样没缺。”

陈永胜踹了刘奕铁一脚,“说什么呢!别带坏小孩。”

“切,我那是带坏吗?我是揭穿你,免得小孩认人不清,还以为你是个好东西。”

“滚一边去!”陈永胜不理刘奕铁,拿起球杆轻轻敲了敲台桌边沿,转头向史彭元示意。

“史彭元来看,打球最基本的,球杆,球,洞。基本规则就是用白球打彩球,一人一杆,进洞算赢,下一把连打,黑球要最后进洞。”

他边讲边往杆头抹巧粉,然后示范性地打了一杆。白球被轻巧利落地击了出去,把跟前的橙色小球撞进了洞里。末了,他把球杆递给史彭元,让他打一球试试。

史彭元从来没打过球,只能依样画葫芦地学着陈永胜的姿势,杆子架在手背上,趴下腰,握着杆子往前推。

“咔哒——”球杆擦过球戳了出去,球晃了一晃,滴溜溜地往旁边滚去。

他感觉十分不好意思,正准备起身,陈永胜上前用手包住了他,左手将他的手掌压在台盘上,四指张开,挑起拇指,摆出球杆的架子来。右手握住他的胯往后拖,又握住他拿杆的右手调整角度,在他耳边说道:“背部放松,给球杆多一点空间。球杆保持和球面垂直,刚开始可以慢一点,别急,感受发力。”

台球厅空调吹的冷,陈永胜皮肤却热,贴在史彭元身体上,说话的时候吐息搭在耳边痒痒的激得人寒毛直竖。史彭元感到莫名的脸热,又不好意思动,一时僵硬如木鸡。

陈永胜却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只当小孩刚开始学太菜了不好意思,安抚史彭元道:“没事,刚开始都这样,多打几杆子就好了。”

他握住史彭元的右手轻巧地把杆子推了出去。球被击中了,直线滚了好远。史彭元感受到那股奇妙的巧劲,不由得兴奋起来,一时居然也想不起陈永胜的身体有多热了。

陈永胜手把着手带他打了几球后就让他自己尝试了。刘奕铁好心情地陪他,陈永胜就靠坐在邻座的桌台上做指导。

他从来没带过小孩,也没什么循序渐进的耐心,经常打断史彭元:“哎哎哎,打5号啊,你看不到吗?你让5号去撞9号不就进了嘛。”

史彭元烦不胜烦,冲他叫道:“是我打又不是你打!不要在边上嚷嚷!”

“永胜儿,你这狗头军师遭人嫌啊哈哈哈哈哈。”刘奕铁笑眯了眼噎他。

“史彭元儿,哥这是帮你呢,你怎么好赖不分啊?”

“你说的我打不出来,不满意就自己来打!”

“小屁孩,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他带着史彭元玩了一上午,总算是把小孩玩尽兴了,跳到吧台的高脚椅上喝橙汁。刘奕铁看着那明显和他们不是一个年龄段的背影,小孩心性就是活泼,坐在高脚椅上转来转去。他撞了撞了陈永胜的肩说:“哎?怎么回事啊?你和你家老头和解了?”

“怎么可能,他看我烦,我看他恶心。”

“那你还有心情带这么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出来玩?以前不记得你脾气这么好啊?”

陈永胜想说人家答应了我去跟老头做工作,让我以后可以不回去吃饭,但又觉得这话讲出来也太幼稚,未免要遭刘奕铁耻笑,只得把话头咽回去,改口说道:“我这是修身养性,行善积德。”

“噗——”

“刘奕铁你有病吧,口水喷我一脸。”

“我真信了你的鬼话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管你家的事了,反正你有事总能来找我。”

陈永胜也懒得跟他废话,说了也听不懂。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盘算了一下时间也该吃午饭了,就喊史彭元过来。史彭元说想吃西餐,他妈妈以前很少带他吃,陈刘两人一合计,准备带他去老莫。奈何小孩就喜欢吃刺激的,非要吃肯德基。

刘奕铁一听就笑了,陈永胜说他:“带你去好地方吃你还不识货,吃什么肯德基啊。”

“可是我想吃炸鸡。”

“炸鸡有什么好吃的,这东西国外都烂大街了。而且肯德基是连锁店,连锁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到处都有,长得都一模一样,菜也一模一样。那能有什么好吃的。”

“我妈管的严,不让我吃炸鸡,我就想吃一次不行吗?”

刘奕铁打断他俩的拌嘴,“你们要是去吃肯德基我可就不奉陪了,下午还有别的约,哥先走一步了啊。”

陈永胜一把乱揉史彭元头发,“你看,你铁哥都嫌丢人。”

史彭元不服气地回嘴道:“就丢你人了怎么了?我就是想吃,你不愿意拉倒,大不了我回家吃。”

“行了行了,别跟我横,哥哥我今天送佛送到西行不?…哎等等,铁,你下午什么约啊?”

“音乐坊的詹娜,我下午有她的钢琴课。”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有音乐爱好了?”

“哥爱好广泛着呢,君子六艺知道么?”刘奕铁煞有介事地冲他摇了摇手指。

“滚蛋吧,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不说了哈哈,哥去了,啥时候跑山再叫我。”

史彭元看了一会刘奕铁潇洒的背影,末了问陈永胜:“你们真的经常谈对象吗?”

陈永胜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你听他瞎说。”

 

Chapter 6.

两人吃完饭,左右无聊。陈永胜说:“我下午要去后海拍照,你要想跟着的话也行。”

于是史彭元就跟着陈永胜去了后海。陈永胜上学的时候周末会在那做给游人拍照的活儿,五块一张,当天拍当天取。他的相片比别人贵一些,生意却是顶顶好,一般人虽然看不懂摄影,但也看得出来他拍得不一样。

久而久之,甚至有专门来找他拍照的,后来也就发展出了定制化服务,一百包一个下午,能拍十五张。比定点单拍贵一些,但是优点是能跟着游客拍,游客想去哪拍他就跟去哪拍。

自从开通了这项服务后,陈永胜的相片生意更火爆了,有钱一点的姑娘都想来找他拍,没钱的也要咬咬牙,从自己的吃穿用度里抠出钱来,攥着一大票钢镚儿和纸钞,只要能零零散散凑够个八十,陈永胜也就点点头答应了。

这天下午陈永胜的活儿不多,许是天实在太热,游人都不爱出来,陈永胜得了空,就开始拍一些自己想拍的东西。

他做客单的时候用的是时下最先进的进口数码照相机,拍人清晰,色泽艳丽,这会儿自己拍则换成了一部胶片机,盛夏曝晒下的巨大光晕把景别都晕染得恍惚,犹若梦境。

七月的北京午后实在酷热,陈永胜在那自己捣鼓拍照,史彭元在边上什么也看不到,烈日烤得人湿汗淋淋,脸像水洗了一般。他扯了扯陈永胜得衣角说道:“太热了,我们找个阴凉的地方去吃冰吧。”

陈永胜自己拍照入了迷,这才想起史彭元来,见他深麦色的肌肤上挂着淋漓的汗珠,被阳光照得泛着金色的光晕,凤鸟一样的狭长眼帘被太阳晒得眯起来,连眼角睫毛都淌着汗,肉唇热得微张露出里面的兔牙,脖颈的汗汇成溪流淤积在锁骨,肩头被晒得几乎反出莹莹的光斑来,不由得微微看愣了,说道:“我给你拍两张吧。”

史彭元正热得受不了,说:“我这一身汗怎么拍啊?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躲一下太阳吧。”

“就两张,很快,拍了我请你吃冰。”陈永胜哄他说。

“不要,我不要你请了,我们先快点找个阴凉的地方行不行。”史彭元受不住了想要走,却被陈永胜拉住,“就一张好吗?乖,就一张,很快就拍完了。”

史彭元看拗不过陈永胜,只好点头答应,催促他快点。他下意识地想整理汗透了的衣衫,擦一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却被陈永胜制止了,“你别动,就坐在这个石栏上,别动。”

他被陈永胜半抱着坐上了海边的栏杆,栏杆被太阳晒得滚烫,他一坐下就被烫得一跳,“好烫!我要下来!”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坚持一下乖。”陈永胜赶紧把他压回石栏上。

史彭元只好咬牙坚持,他猜测陈永胜肯定不止拍了一张,因为他分明换了好几个角度,一连好几声“咔嚓“后陈永胜才把他从石栏上抱下来。

也许是下落得太猛了,也或许是天气太热了,史彭元只觉得头晕脑胀,阵阵反胃,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等他再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个看起来像是餐厅的地方的卡座沙发里,这里空调给的足,风机叶片被吹得凛凛作响。他感到太阳穴阵阵抽疼。

他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款样式别致的冰激凌,有堆满彩色冰激凌球的玻璃碗,也有尖尖的奶油蛋筒,还有竖长郁金香状的杯子,里面填着层次分明的冰激凌,饼干碎,彩虹糖屑和蛋卷。

陈永胜坐在他对面,见他醒来,愧疚地抠了抠脸说:“那个…对不住啊,没想到把你搞晕过去了。”他说着把桌上的冰激凌都推向他,“这个就当是哥的赔礼了,哥给你道歉了,对不起啊。”

史彭元本来有气,但一见这么多种类丰富见也没见过的冰激凌,顿时就像扎了洞的气球,想气也气不起来了。

他这下头疼是暂时感受不到了,撅着嘴想生气,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小脸上挤出来一点小猫纹,活像一只刚从池塘里逮了肥鱼的猫。他小小地哼了一声,嘀咕道:“你别想就这么算了。”接着就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史彭元吃冰激凌,既不像讲究的人一个一个吃完避免串味,也不像挑嘴的人一样吃一口,等全部尝一遍了再挑喜欢的吃。他喜欢这里挖一点那里舔一口,吃得毫无节奏,吃得三心二意,陈永胜看了半天,也没总结出规律来,只觉得好像是个十分贪嘴的馋猫,每一样都爱吃,每一样都吃不过来。他心里觉得可爱,忍不住上手掐了一把小孩的脸蛋。

史彭元正吃得开心,被突然掐了一把顿时一愣,呆呆地看着陈永胜问道:“干嘛?”

陈永胜咳嗽一声,又伸手抹了一把他的嘴角说道:“给你擦一下脸,都吃脸上去了不知道吗?”

史彭元不疑有他,只觉得自己也算个小大人了吃冰激凌居然还能吃到脸上有点丢脸,耳朵不禁红了一下,胡乱擦了一把脸含糊道:“你说一下就行了,我自己会擦。”

陈永胜也愿意顺着他,点点头说:“抱歉啊,下意识的,下次跟你说。”

 

Chapter 7.

为了弥补今天的过失,陈永胜答应史彭元第二天带他去摄影协会,反正他要去洗照片,多带个小孩也不费事。

翌日清晨,陈永胜撑着懒腰悠悠闲闲地从房里出来,正碰上女主人在院里晾晒衣物,他避之不及,女主人已经先打起了招呼:“早啊永胜,饿了吧?阿姨买了包子和豆浆,放餐厅里了快去吃吧。”

陈永胜只得点点头,准备往餐厅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阿姨,史彭元儿起了吗?”

史母没想到他会问史彭元,微愣了一下说道:“小元还没起呢,他呀,懒得很,趁着假期总是要多睡会懒觉。你找他有事吗?有事的话阿姨去叫他?”

“不用了,没事。”他想着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吃了早饭就先回房去了。哪知左等右等,等到快中午了也不见史彭元起来。 无奈只得去敲史彭元的门。

没有回应。他推门进去。

他父亲和史彭元的母亲住的是这间四合院的主屋,他和史彭元分住东西厢,史彭元屋里的格局跟他差不多,只是他摆摄影器材和杂七杂八的工具的地方被史彭元摆上了几个大玻璃缸,里面居然是几只他说不出品种的青蛙和蜥蜴一样的生物。

这小孩居然还养这么冷门的小怪物,陈永胜心里咂舌。史彭元还陷在被窝里睡得深沉,他的室内温度调得很低,额上却浮着一层薄汗,眉头皱得很紧。陈永胜推了推他轻声喊道:“史彭元儿,起床了。”

小孩迷迷瞪瞪地咕哝了两声,没反应。陈永胜只得加大力道:“史彭元,醒醒,太阳晒屁股了!”

“唔…疼……别推……”小孩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变成了背对着陈永胜。

“行啊,不起是不是?那你今天也不去看我洗照片了?”

被子虫蜷了起来,小孩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连串拉长的无意义的呻吟,半晌才翻过身来摊开在床上,懒懒地掀起眼帘,“去…必须去……”

陈永胜看他脸色苍白,有点担心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脸色这么差,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感觉脑袋好重……”

“那要不改天吧。”

“别啊…改天要改到什么时候啊…”小孩猛的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甩了甩头,“等我洗个脸,跟我妈说一声。”

两人去到摄影协会的小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中午随便找了个路边摊吃的卤煮火烧。炎炎烈日,两人吃得汗流浃背,好在都穿的是背心,风一吹散热倒也快。

摄影协会在后海附近租了间两层楼的小别院,日常用来聚会接待以及拍一些室内景。院里有一间暗房,陈永胜洗胶片总是来这儿。

陈永胜先带着史彭元把院子逛了一圈,然后进了暗房。他这次要洗的是和史彭元出去的那天下午拍的照片,其中就有拍史彭元的那几张。

他余光瞥了一眼四处张望又不敢乱碰的小孩,问道:“要给你介绍一下吗?”

小孩揪着他胳膊肘上的软肉,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用了,你干你的吧,我看看就行。”

“行。“陈永胜点点头,给他拖过来一张转椅,“你坐这儿吧。洗照片么,也没那么复杂,一会儿你看不懂可以问。”

史彭元坐在转椅上,看陈永胜从储物柜里拿出三个方形塑料托盘,在桌上依次排开,又拿出几瓶溶液,依次往托盘里倒,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袋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胶片放在盘边,关掉了室内所有的灯光。

暗房陷入一片黑暗,角落的一盏被涂了红漆的灯这时幽幽地亮了起来,并不明亮,只能隐约看清室内陈设。陈永胜取出一条胶片,插入到一个多层柱状机器的夹缝里,取出相纸铺在下方。机器的灯打在相纸上,显示出胶片的内容。

“这是干什么?”史彭元好奇地蹬动转椅滑过去问道。

“放大调试,等会儿要在相纸上曝光,相当于把胶片拓印到相纸上来。”

史彭元神奇地看着陈永胜调试放大仪,在缝隙里插入一片红色的圆形玻璃,然后又调了调焦距,定下时间。

放大仪的灯光一闪一闪,闪了13秒,然后机器发出长鸣。陈永胜小心翼翼地将相纸用镊子夹出来,放到了最靠右的一盆溶液里。

“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泡相片?”

“这叫洗照片。这是显影液,相纸要泡在里面才能显出像来。”

“为什么要关灯?”

“照片和胶片没定影前都不能见光,你记住了,以后刚拍完的胶卷可不能直接把胶片扯出来,不然直接曝光全废了。我今天用的都是已经提前处理过的胶片。”陈永胜说着又将那相纸用镊子取出来,接着泡进了右手边第二个盘里。

“这又是干什么?”

“停影,你看,现在相纸上的影像都出来了,我们要用停影液防止它过曝。”

“它跟显影液不是同一种液体?”

“对,停影液其实就是水。显影液里面还有卤化银。”陈永胜又把相片捞出来,接着放进了第三个托盘里。

“这个是定影液,定完影后相片就不怕光,我们就可以开灯了。”

“好复杂。”史彭元吐吐舌头。

“这还没到一半呢,小子。”

“是吗?”他感到头有点沉,昨日的余痛似乎还停留在脑袋里,于是他往陈永胜身上靠了靠,脑袋就抵在陈永胜腰上。

陈永胜一边查看定影液中相片的状况,一边摸了摸史彭元的额头,感觉温度好像有点高,他忍不住说:“你这不会是要发烧了吧?”

史彭元晃了晃脑袋说,“还好吧,可能昨天没睡好。”

陈永胜用胯骨轻轻撞了一下他, “行了你起来一下,我要把相片挂起来了。”

小孩听话地挪开了身体。

陈永胜小心翼翼地把相片夹出来,用木夹子夹住挂了起来。史彭元盯着相片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相片?”

“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

史彭元眯着眼,在满室昏暗的红光下看着相片,“我怎么感觉它是黑白的?”

“它本来就是黑白的啊。”

“为什么?”小孩大惊失色,“你给游客都拍彩色的,给我就拍个黑白的?”

他觉得自己被陈永胜折腾得不轻,又是晒得晕厥又是头疼的十分不值得,嘴角顿时耷拉了下来。

陈永胜有点慌了,急忙解释道:“你懂什么,彩色的那种拍的没意思,黑白的才有意思。”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意思,跟个遗照似的!”

“你真是一点都不懂摄影,黑白的玩法才有趣,讲究的是纯粹的光影关系!”

陈永胜口气冲,史彭元更觉得委屈。谁都知道黑白相片是落后的东西,现在谁家拍照不拍个彩色的?他甚至怀疑是陈永胜因为讨厌他而故意整他,想想自己还在这跟他浪费时间顿时觉得酸从心中来,从转椅上跳下来说,“你在这洗吧,我要回家了。”

陈永胜自觉刚才语气不好,却又不愿道歉,只叫住史彭元问道:“哎你等等,你知道回家的路吗?”

“我自己找得到!”小孩走得头也不回。

“什么屌脾气!”

陈永胜自觉态度够好了,想想后海到家的路也不算复杂,便不再管他,自顾自地洗起了往日存积的相片。

他这人摆弄起相片来就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来夜已经深了,暗房里挂起了一排一排的相片。他最后把所有相片都看了一遍,看到史彭元的那几张时停顿了一会儿,黑白滤去了很多色彩细节,光影在皮肤上的变化变得更加纯粹而单一,他想起史彭元蜜色的冒着细密汗珠的肌肤,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或许确实应该用彩色相机给他拍的。

他收起已经干了的相片,将它们放入储物柜中,收拾干净背包,拉紧抽绳,关掉暗房的灯,锁上门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主屋灯火通明,人却都不在家。陈永胜一问家里阿姨才知道,史彭元一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到了晚上整个人都烧迷糊了,女主人急得直哭,所以陈父刚抱着人上医院去了。

陈永胜想起小孩白天的时候状态就不对,起不来床,又想起他前一天差点中暑,后来又吹了空调,不禁暗骂自己一句,这都不发烧那身体就真是铁打的了,史彭元年纪小想不到,但自己这个猪脑子居然也想不到,不知道在侥幸些什么。

他问明了医院地址就赶了过去,到的时候史彭元已经被安置进了私人病房,挂着点滴在床上昏睡。史母正拧了湿毛巾给史彭元额头敷着,见他来了也没说什么,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儿子的睡颜。

陈父刚交完手续回来,见到陈永胜,“啪——!”山一样的巴掌就盖了下来。

陈永胜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已经开裂见了血。他父亲那香肠一样粗壮的手指指着他,脸上的肉气得直抖,冲他喝道:“说!是不是你!元儿发烧是不是你干的?!”

陈永胜半个脑子都被打得发麻,摸着嘴角的伤口说道:“我他妈想干我也得有这能耐啊,怎么,是我下药给他让他发烧了?”

“好,还狡辩是吧?还狡辩是吧!老子今天不好好管教管教你就是对不起你妈!”陈父说着就开始四处找家伙,史母吓得赶紧去拦他,刚冲到跟前却见陈永胜的拳头已经冲着陈父招呼上去了。

“你也配提我妈!操!”两个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史母见状只得赶紧出去叫人将两人拉开,分开时两人已经一个鼻青一个脸肿了。

陈父靠着拦住他的人喘着粗气指着陈永胜鼻子骂道:“你跟你那帮子狗友在外面怎么鬼混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破事我懒得管,你这狗杂种我养歪了,我不要了还不成吗?但我警告你!你,离你弟弟远一点的!他跟你不一样,他是好学生,以后还要上好大学,读好专业,做个高材生。你,你给我滚远远的,少碰你弟弟!”

陈永胜啐出一口血沫,笑了。他舌头顶了顶口腔破的地方,舔出一嘴血味儿。

他说:“行,如您所愿。”

然后他欠了欠身,行了个夸张的谢幕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