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0-05
Words:
2,663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5
Hits:
91

残梦惊断(上)

Summary:

往事依稀浑似梦,
都随风雨到心头。

Work Text:

/
你到底还是攥着票去了利舞台。

轩尼诗道一路向东,南转波斯富街,与霎东街交界处,正是利舞台。这里并不陌生,一九二五年戏院剪彩盛况轰动港九,你当时正在读霍乃铿的预科书院,十四五岁贪玩疏懒,无拘无束下比离笼雀仔还要自在十分。法式大理石建筑里日夜回荡梆黄,如果说绘有九条金龙的漂亮拱顶真有一天被拍手叫好声掀开,那你当时那把尚带着青春期沙哑的声一定出过不少力。二七年在港大念医科,假日里被同样喜欢睇大戏的同学拉着去坐利舞台收场后的午夜专车,电车上笑骂声随潮热夜风消散,那时谁都未意识到这样的好时光在日后会有多令人怀念。

三十二年光阴转瞬即逝,再一次站在波斯富街,手里的把把折扇换成层层旧报纸卷,以前是梅鹿凤眼湘妃竹,现在是星岛文汇大公报。但在通街的西装领带里,竹木牙角并不比旧闻时兴多少,风云变幻中这座城向前跑得太快太远,你已经放弃了赤脚去追赶它。

 

/
阿唐从背后拍你肩膀时,你正低头看着花牌,虽然还有一个多小时开场,但戏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小花牌花花绿绿摆了一排又一排,挨个看过去各路行会应有尽有,出现频率第一高的词是首演成功,第二是戏迷情人。

阿唐拍得并不用力,一回头就能看到他明亮的眼睛,大哥,你听见他这样喊,尾音上扬,兴奋又欣喜。

食咗饭未呀,他问。你如实回答说没有,只在下午食了一笼叉烧包。

饮下昨日那杯茶后,你就不打算再躲着他。你睡湾仔杜老志道一间服装店的楼梯间,拿着阿唐连票一起硬塞过来的几张港纸,你去洗了个澡,然后请衣店老板将那件磨到起镜面的西装外套收拾干净。其实这些在曾经并不值得在乎,有一次老揸给阿普拿了五百元让他带你去洗澡买衫,阿普连拉带拽完成任务后,把余下二百多元塞进还散发着新衣气味的裤袋告诉你慢慢使莫益其他人,你讲声多谢,转头就把钱换成五蚊散票派给了沿街乞儿。

但这次不一样,现在是阿唐要你去看戏见人,他唱再见恩师心中百般痛,唱几番觅你难自控,唱休再自弃遗恨痛,唱今再遇你也是奇逢......他找了那么久唱了那么多,你去揾他,又怎么能不整理得体面些。

来利舞台前,还是照例去陆羽。两三点钟正值午场散戏,这个时间陆羽的三楼几乎被戏班人占满,你一上去,就有几位认识也敬重你的喊你十三叔向你挥手问好,你走过去,他们问你食啲乜,又惊奇地问你今日点解打扮咁正。

“一笼叉烧包”,你掏出钱向伙计示意,紧接着解开一颗扣子落座,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是有人请我去睇戏——”

“咩戏呀?”后生仔追问。

你露出久违的欢畅神情,放下茶杯。

“再世红梅记。”

 

/

听你讲只吃了一笼叉烧包,阿唐提议去附近餐室吃点东西,他知道有一家咖喱都好好味。你想拒绝,但阿唐右手搭住你肩膀,眼神里真诚和期待让人无法拒绝,你张了张嘴,最后说,好啊。

咖喱很好,香味浓郁火候完美,放在这种街边小店更显难得。你这条舌头,太史第珍馐里泡大,曾经是刁的,但捱过粤北山岭粗糙糠菜和有一顿没一顿行街生活,对食物早没了那么高要求。此刻你感受着口腔中弥漫开来的咖喱香热,不由得对阿唐赞了声好味。

“大哥”,阿唐放下纸巾将空碟往旁边推了推,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你知他在问你几天后是不是还要浪荡街头继续之前的生活,也知他有意拉你复出。但你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用勺子戳碟中土豆。你无法给出答案。正如别人每次问你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癫,你都抬眼不抬头地将目光投出镜架上框盯着那人看几秒,然后翻个白眼反骂一句黐线转身走开。

这些问题的答案你想不清楚,更不愿去想清楚。

以前的南海十三郎做不返了,文章价贬,此时此世再没有梧桐木供雪凤栖身是不争的事实,电卷风驰,你和你所坚信的东西终将被弃置在故纸堆里,随时间变薄变脆,然后裂散消失。佯狂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正如眼镜上缺少的那片玻璃,你借此面对世界,更借此逃避世界。

“大哥,真的不再写了吗?”阿唐向前探身,有些急切,哔叽西装扣位处的布料随动作与桌沿接触,堆挤出皱褶。

“不写啦……阿唐,人生如寄多忧何为,其实我现在都好自由的——”

“大哥!”阿唐直直望入你眼中,打断了那套在你口头滚了几十几百遍的车轮话,“你不好把我当其他人来骗,你骗得到他们,骗不到我,更骗不到你自己,你问下你自己,真是好自由好快乐吗?”

你无法继续拿话搪塞他。眼前人早不如二十年前月台上那样冲动气盛,同样的把戏玩不到第二次,在用狂态骗过无数旧友故交甚至骗得连自己也快要相信之后,你有些悲哀地发现,一对上阿唐这双眼睛,心里那面自认是坚不可摧的围墙会在瞬间化为齑粉。

“......都话我烧坏瓦不入叠喔。”

“南海十三郎几时要同砖瓦共堆一叠了?”阿唐很少这样强势地说话。

不得不承认他对你实在是太过了解,了解你穷途涉世刚直心腹,更了解你廿几年未忘笔下春风。重新提笔的念头像暗夜里一点橘红色焰星,它在你心中明明灭灭这么多年从未被真正掐熄,如今遇上阿唐,怎么可能不以燎原之势复燃成烈火一片。

见你没有说话,阿唐从西装内侧掏出一支笔,不是前日在陆羽递给你填曲的那支平衡,而是另一支灰色钢笔,流线型设计,标志性白点,镀金笔帽,包金笔夹。他将这支笔放到你面前,放软语气道,“大哥,返来吧。”

三叶吊扇在头顶嗡嗡旋转,你拿起笔,看清了印刻在上的小小枫叶。

江枫。

阿唐比你想得还要有心。

拔开笔帽的动作因为这一发现迟钝半秒,讲话讲到十字路口水泄不通吹水吹到鬼佬坐堂帮晕头转向的伶牙俐齿此刻彻底失灵,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拼不成一个完整句子,你感觉眼眶有些发酸。

“靓喔……枫叶都,都几有心。”

听到你的评价,阿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係呀,啱晒你嘅。犀飞利今年新款,潜艇上墨,仲有14k嵌入式金尖。”

这样的笑容再熟悉不过,你常在二十岁的阿唐脸上见到它。它通常会出现在那间西关大屋里某个一起度曲的下午,唱和之间剧情紧锣密鼓推进,一个介口过去你有意考验,背手转身看向低头抄戏的阿唐飞快问道跟住唱乜,大多数时间你都能听到一个合透心意甚至远超预期的答案,你会非常满意点头逗他说好嘢啊僆仔,之后让他再试着多填上几句;又或者是某场人来人往的后台,他伏在角落处小桌子上奋笔疾书,你走过去,撂下前一天他递过来请你指正的剧本告诉他这次有不少进步,然后再板板脸故作严肃补上一句,圈出来的部分还要仔细改下。

二十岁的阿唐住老喳家里车房,还不是犀飞利大主顾,手头拮据,但在你面前笑脸无限供应。

餐室吊扇继续转动,你抬头,恍然间觉得这座城和这个世代也是如此,飞速向前片刻不歇,将你和你的戏通通抛在身后。

为什么总是追赶不上?看花旦磕遍台板叩谢猩猩王,叫停放映用力扯开菲林丢掷于地,跌落火车额角滴下温热鲜血......你在太多太多的时候想起过这个问题,就算后来停下了步伐不再追赶,静到只有天花板漏水声的午夜里它也还是会从楼梯间冰凉水泥地面中钻出,溜过破旧铺盖,跳入你的脑海大声质问。它曾经如影随形,但在这一刻再也不能使你烦恼。总有东西不会变改,总有人不会变改,追赶不上又能如何,知音复寻,最起码你已经知道此路还有阿唐愿意与你共行。

于是你竖起一根手指,挑起眉毛,“先讲好,有些戏我是不会写的。”

“当然,所以才请大哥来我这里写嘛。”阿唐咧开一个更大的笑容,然后恢复正经神色,“大哥,你中意写什么就写什么,我保证你的剧本不会被其他人改到任何一个字。你知我不是排禽兽戏那班三流友。”

被这双认真眼睛看着,你有些别扭地将脸转到另外方向,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