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0-05
Words:
9,27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7
Bookmarks:
4
Hits:
336

A Murder Of Crows

Summary:

夜空中布满了乌鸦,足有一大群。在英语中,“一群乌鸦”的“群”意指“谋杀”(“a murder of crows”,“murder”有“谋杀”的意思),很多人不知道。这个词很有冲击力,不是吗?既充满暴力,又具有感染力。这很能反映当下的世/风。人们竟然不知道英语中“一群乌鸦”的“群”是“谋杀”。这群乌鸦用兽性的黑暗遮挡了一颗星星都没有的漆黑之夜。双翅与鸟喙,黑上加黑。

这黑暗之下,在这压迫的极/权主义和历史的黑暗之下,在这模糊不清、缺乏细节和光明的混沌之中。这被遗忘的过去,这无法承受的不可知的未来。这群毫无差别的乌鸦组成的黑暗,这有毒气体和光明永远绝迹的死气沉沉的宇宙的黑暗。晚安,月亮。这里天寒地冻,但这一定是一种毁灭之前的严寒,因为整座城市都在熊熊燃烧。无论如何,我正了正自己的围巾式领带,在天空中寻找着我儿时的玩伴。

——查理·考夫曼《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Day 1

确实是入秋了,街道萧瑟起来,空气仍然湿润,遇冷凝成白雾,夹杂着pm2.5堪堪地与灰白色的乌云结合,因此远处的大楼隐隐约约地只能看见轮廓。莱伊靠着窗子,狙击枪对准对面的目标。他两只手敲击着电脑,啪啦啪啦,旁边的咖啡杯中热气上浮,后脑勺上聚集有一个光斑,直径一点五公分,比正常瞄准射线要宽0.5公分。

他皱了皱眉,从前都是由他负责头部,苏格兰负责心脏。两个人同时开枪射击,能保证目标死亡的前提下最大程度上减少痛苦,且不同方向的两个弹孔却只保留一个声音,被发现和排查的风险会大大降低。

此刻的同事是个呆子,没有一点挪开枪口的意思,于是两个光点尴尬地重叠,莱伊对着耳机说,你瞄偏了,椎动脉一般在枕骨大孔侧边走行于颈部浅深两层肌肉之间。

沉默在两人之间横亘,对方颤颤巍巍地调整了一下方向,光斑的边缘因为抖动变得模糊,所以为什么不肯去瞄心脏呢?虽然看本事也没办法像苏格兰一样击破主动脉瓣,但容错率总比一根动脉高吧。气温降得更低了,莱伊不耐烦,有想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的冲动。

当他真的忍不住就要去翻打火机的时候,多余的光斑终于消失了,视野中只留下属于他平整光滑的一公分的点——和一只乌鸦。或许不是乌鸦,只是黑色的鸟,但是翅膀上出现了另一个光斑。好吧,一只倒霉的鸟,刚好立在电线杆上,以及目标和同事的连线上。

“死鸟,让开,小心我连你一起。”

“你的水平一般吧,”莱伊重新调整姿势,“感觉不穿过它也不一定打得中。”

对方噤了声,光标妥协一般地挪到了心脏上,莱伊瞟一眼,这位置还是偏的,但没有笑,只是说,“那我先开枪了。”

嘣!玻璃四分五裂地碎开,脑浆溅上去,随后顺着墙壁淌下。

窗前的鸟纷纷惊叫迭起,划拉划拉,扑棱着翅膀黑压压地四处逃窜。那只鸟仍立在那里,混乱中像一座雕塑,赤井秀一注意到,居然有乌鸦会是蓝色的眼睛。

它正望着自己呢。

 

他拒绝了同事狙击方面的讨教,只留下一句 傲慢的人是无法瞄准的 就离开了。这个季节的北半球即将进入冬令时,昼短夜长,很快暗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全黑了。

位处巷子里的安全屋是一个两层的小独栋,是从前他和苏格兰作为队友所共同拥有的。阳台木质的镂空,没有装灯,客厅里的灯泡也坏了,本来就是凑合的地。此刻莱伊站在窗前,远处的灯光也因为高度受限而显得晦暗,夜晚尘嚣而上。

打开冰箱,几瓶罐装咖啡和各式各样的酒——他早该意识到的,最后那天苏格兰走得急,哪有时间放些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倒是不饿,但咖啡因和酒精都会刺激胃酸的分泌,起码得为自己的胃粘膜负责。于是他下意识地将钥匙藏在地毯下面,然后又拿出来塞进包里,平日忘带东西的可不是他。

吉他套一般是用来藏匿枪支的,此刻他只是出去找点吃的,但还是带上了,或许偶尔它真的可以回归本用,深秋的江边是最适合弹奏的。

一碗拉面下肚之后周身都温暖了些,莱伊坐在长椅上,凝视着宽阔的江面。他其实不会什么完整的曲子,从前苏格兰弹的时候只教过几个八拍。跟他相比自己其实没有什么艺术细胞,所以只是随意撩拨了几下琴弦,断断续续的,音符有些酸涩,最后越来越弱,都随着卷起的落叶一起消散在秋风中了。

他决定将吉他重新收回,突然注意到了立在堤坝边缘扶手上的蓝眼睛乌鸦,白天差点被打死的那只,应该在那有一段时间了,居然现在才被发现。他笑了笑,该说这只鸟还挺有反侦查能力的吗?

它飞过来,根本不怕人,轻轻地降落,爪尖恰好停留在琴弦的高度。上上下下地扑腾翅膀,风声中带出了几个雀跃的音符。莱伊闭上眼睛,真是愉快的夜晚,就算是他也需要这样的时刻。

突然间他注意到几点鼻尖处的潮湿,睁开眼睛望向天空,落雨了,一滴一滴的逐渐变成细密的针脚。他站起身来去收拾吉他,拉上拉链,猝不及防间那只乌鸦啪!地钻进他的大衣——动作之敏捷,虽然看不清表情,莱伊觉得它一定漏出了点狡黠的尖嘴,喂,能不能起码别戳我。

他裹紧大衣,背上吉他,开车去买灯泡,回到那个二楼的小独栋。将外套挂在门后,滴滴答答地滴水,乌鸦也不四处逛,就立在玄关的鞋柜上。真够乱的,莱伊随意地捡了些地上堆积的报纸拿出门外,再进来时它已栖在了沙发的一角,苏格兰的灰蓝色外套上。

“真会选位置,”莱伊无奈地耸肩,“不过他不会介意的。”他又独自收了一会儿,几乎全是苏格兰的东西,堆在墙角,去厨房拿出几瓶酒。乌鸦会敲开易拉罐,他已经不感到奇怪,但居然还会喝酒,真神奇。黑而富有光泽的鸟喙蹭上了些细密的白色泡沫,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温暖的灯光下眯起来。

不错,很有品味,他给它也倒上一盘子。

啊,酒量出其不意地还可以?

Day2

组织里很快就传开了,莱伊新养了一只乌鸦。或许不是乌鸦,只是颜色是黑色的,说起来甚至有点可怜,不知道哪里的风声说他住宿条件太糟糕,所以只能用死人的衣服搭窝。

莱伊不管这些,他扭头看看立在肩膀上的乌鸦,回应是这只鸟可以辨别不同型号的子弹,除了弹吉他还会喝酒,品味比在座各位很多人都好。琴酒冷笑几声,不做出其他评价,贝尔摩德瞥它一眼,这羽毛倒是确实珠圆玉润的,而伏特加一副大跌眼镜的样子,感觉自己立马会被这只鸟取代,基尔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起码鸟不会开车啊。

波本并不说话,仍然闷闷地喝酒,最后终于在莱伊即将出门的瞬间连人带鸟堵进了转角的走廊。他看起来有些生气,不知道是因为这很荒谬或者品味被冒犯,也有可能是因为拿曾经朋友的衣服作鸟窝?该死的莱伊,他的手往衣角擦了擦,这鸟不仅掉毛还掉色是吧。

“说吧,留着叛徒的东西做什么?”

“啊,手机叫他打穿了,无法继续查明和追踪他的真实身份让人不爽。”

“所以拿来做鸟窝对你的调查进度有什么实际上的帮助吗?”波本显然并不买账。

“它自己落在上面了。”莱伊耸耸肩。

“好吧莱伊,”他的表情却不像他说的话,咬牙切齿地看起来马上要揍人了,“上级通知我,他的东西尽快处理。作为另一个当事人,我奉劝你别搞小动作。”

“了解,先行一步。”

 

回到家,其实东西早就收好堆在玄关了。人的一生最后就剩下这么点东西,一个背包就能装下的衣服,一把来福,一架贝斯,最后鞋柜上摆放了一把左轮手枪和一个屏幕碎了的手机,乌鸦立在那里,安静不叫唤。

莱伊在那一小堆旁边站了许久,忽然间嗅到空气中不明来源的淡淡的油漆味,夹杂着些许雨后泥土的香味,但似乎又有些别的东西,像是谁的血滴落随后渗进去了。这让他想起从前苏格兰说他们的生存环境也太糟糕了,有必要翻新一下,就从发霉开缝的墙壁开始!他说他去买油漆,你喜欢什么颜色。

莱伊无所谓。

苏格兰说那便要灰蓝色好了,听说有利于减少心血管意外和保持眼部健康。

莱伊低头看看脚边,那桶油漆还在门口放着,没有打开。

他看向乌鸦——好吧,收完东西这里也太空荡荡了,连昨天刚换的灯泡射出的光线都显得非常差劲。他撸起袖子。进房间翻箱倒柜了半天没找到刷子,他笑了笑,这家伙是打算用手抹开吗,可真行。

再一抬眼发现乌鸦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正站在旁边朝自己眨眼睛呢。于是一人一鸟开始刷墙。莱伊用刷子,而它没有手,所以用爪子负责留一些抽象派花纹。破手机里放着八十年代的摇滚金曲,据旁边的邻居说,那天夜里他听了63遍《The day we caught the train》。虽然很吵,但他还是安心了些,前些日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死了人。

最后莱伊盘腿坐在地板上,甲醛超标,但还是坐了一会儿。乌鸦立在他的肩膀上,似乎也在欣赏他们共同的杰作。你的爪印会不会留的太多了些?感觉眼花缭乱得不像苏格兰说的那样保护视力。

睡前他最后检查了一下明天要上交的东西,衣服,枪,贝斯,碎屏手机。关上灯,进房间去了。乌鸦仍栖在角落的灰蓝色卫衣上,黑暗中它的瞳孔变成明晰的光斑。

莱伊睡得并不好,尽管累了一晚上,他睁开眼睛,门外传来有规律的“嘚嘚嘚嘚”,像是硬壳划破玻璃变成碎屑的声音。

再扭头一看,乌鸦已经没在床边了。

门缝透出了一条细长的光带,经过木质地板的反射投在地上,显出一根羽毛的影——边缘亮线,越往中间顺着方向形成黑色的纹理,根部却是淡淡的白色。

他翻过身,用被子捂住耳朵。

或许明天要去买一桶黑色的油漆。

十几分钟过去他仍没有睡着,还是墨水好了,油漆甲醛含量太高不利于身体健康。

 

Day 3

六点五十九分的秒针转到第45秒处,生物钟准时地将莱伊从睡梦中叫醒。他张开眼睛,却不着急挪动身体,微微抬起脖子转向墙角,却发现乌鸦已然醒了。

它正在用嘴的光滑面梳理羽翅根部的绒毛,这一秒也像注意到对方目光似的,飞起来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今天是个晴天。

与波本约定见面交接遗物的地点是上野公园,春日里赏樱的好去处,可惜不逢时,初入秋来叶子仍然繁茂,但抵不过有了开始发黄卷曲的迹象。他披上外衣,往口袋里抓了一把榛子和坚果——昨晚特意翻箱倒柜出来的,尝了一颗,没有变味。出门前波本来了电话,特意叮嘱,那只鸟他很感兴趣,一起带出来吧。

他坐在亭子里等,刚点起一支烟就被旁边的老太婆骂骂咧咧地熄灭,这里是深林防火区你没长眼睛吗?乌鸦立在房檐上啊!啊!地叫,像是被逗笑了,结果下一秒老太的飞石就擦身而过,哪里来的晦气东西滚开!

它出乎意料地闪避后缓缓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来回地转动脖子,最后张开眼睛——这样的画面,一米八的阴脸混血男人还穿着黑色大衣,不知道是让老太想起了黑社会还是哈利波特的神奇鹦鹉,反正她突然噤了声,颤颤巍巍地后退两步,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你们俩还真是相配啊。”波本调侃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但是这样欺负弱小真的好吗?”

“你迟到了。”莱伊重新点起烟,不顾对面的男人已然皱起了眉。

“所以,东西呢?”

“长椅后面,你自己去拿。”

“我想我们最好当面清点一下。”波本朝他笑了笑,“以防你又拿去干一些像给乌鸦搭窝这样奇怪的事。”

东西被放在石桌的表面一一排开,洗净叠好的衣物,几张曲谱,少了一枚子弹的左轮手枪,耳机,贝斯,蛋白棒。波本一样一样地捡起来,边边角角地检查,莱伊想提醒这样的话他的东西上都是你的指纹。但他还是缄默了,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和措辞。

最后,袋子里沉底的——被他打穿的手机。他是个细心的人,常出外勤的人却鲜有划痕,充电孔和音量键这样容易积灰的地方也清理得很干净。或许正是这样的原因,屏幕上以弹孔为圆心四分五裂的纹路显得尤为触目惊心。波本心脏一紧,他选择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两边,随后准备轻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H .

翻转的瞬间非常短暂,强烈的日光下其实很难说清是那是什么划痕或者界线。但两个男人同时抬头,眼神交汇的瞬间就错开,却又再次聚集在了手机反光的银质背面。

H?

“被你保存的很好,这下我可以交差了。”波本迅速地压紧,随后放进口袋,拉上拉链,整个动作有条不紊,莱伊却在须臾之间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新出现的字母H,不会错,苏格兰死掉的那天晚上他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这部手机,不可能错过这样的信息。他扭头看向立在肩膀上的乌鸦,昨天夜里硬壳划破玻璃的声音有了解释。

“我会将它们带到正确的地方。”

“辛苦了,”他朝他点头,“波本。”

“下次任务也由我一并转达了。东京附近的几个县都需要人手。上面对你的这次做法非常满意,所以可以由你最先选择任务地点。”

“了解。”

“话是这么说,但你的任务当中有一点我觉得非常奇怪。”波本逐渐缩短了两人的间距,声音也变小了——这通常意味着此刻进入了私人交流时间,且就目前形式来说,攻守易型。“我注意到他的拇指指甲和手背都没有血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有洁癖?”莱伊看了对方一眼。

“但更奇怪的是,我就去通知了一下上级,转过身去就打了个电话的时间,再转过身时他的指甲就已经血迹斑斑了。袖口也破了洞。”波本没有理会莱伊无厘头的回答,自顾自地说着。

“看错是常有的事。”

“那是鸟嘴的痕迹。那只鸟一定啄了许多下,像棒槌一样噔噔噔噔地啄,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样的效果,说真的,指甲都碎了。”波本看向他肩头的乌鸦,看了许久——从翎羽看到头冠,利爪,尖嘴,端详着,最后执着于它的眼睛。

莱伊终于打破沉默,“或许是苏格兰的指甲上残留有坚果的味道吸引了鸟类,你知道的,他来不及吃晚饭时会抓一把榛子。”

波本拎着东西离开了,日光下肩胛仍然挺拔,莱伊却感觉他像一只淋了雨的落汤鸡。

 

回程路上又开始下雨了,总是红灯,人来人往。刚刚波本临走前抱怨着为什么一股油漆味,他回答说我们昨晚刷了房间。我们?波本疑惑地发问,他回答,是啊,我和——我和我的鸟。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在雨帘中短暂地留下一块透彻,很快又模糊了。

它需要一个名字,莱伊这么想,一只手稳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把榛子放在仪表盘的上面,不能总说我的鸟。

它在啄榛子,hazelnut。

灰蓝色,hyacinth。

于是他说,从此以后你就叫H。

 

对方抬起头,装傻似的歪头,随后又落下去啄榛子。

他说,赤井秀一。

鸟停下。

他重复,你相信了吗?我是赤井秀一。

 

阴天的下午总是格外堵车。于是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拿出地图,铺在副驾驶上,随意地用铅笔勾了提到的几个任务地点,他问,“那么H,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乌鸦转了几个圈,最后他的鸟喙在一个固定位置轻轻划圈,莱伊伸头去看。

“波本?我选择的地点是长野县。了解,麻烦你了,我会尽快出发。啊,是的,我看到今天凌晨四点左右有一班列车。”

下车时雨也没停,他从后备箱扛了一箱墨水——黑色的,无香型,回来的路上他专门停在了文具店——随后重新站在车门前,朝H拉开外套的衣摆,说,“你不能淋雨吧,”他已经没手打伞了,雨水滴落在他及腰的长发上,睫毛上也挂着水珠,“不进来吗?”

进门后H从莱伊温暖的里层口袋出来,歪着脑袋看见男人把那箱墨水一瓶一瓶地拧开倒进桶里,霎时间墨渍夹杂着书卷的气味充盈在整个空间,盖住了油漆的甲醛味儿。他两手并用,挪去卫生间,自言自语,“鸟爪子应该拧不开瓶盖。”

再从浴室里出来时他手里只剩了一瓶,坐在桌前,于是H也腾空而起而后落在写字台上,在男人新铺的信纸上留下稀疏的甲印。

他坐下写信。用墨水。写给二弟的,写给妹妹的,写给妈妈的,写给父亲的。他是左撇子,字迹总是会被自己的手抹花,内容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截拳道练得怎么样了?将棋的技术有进步吗?MI6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任务吗?父亲,照顾好自己。台灯的光投射下来,一个孤独的光圈里信渐渐堆叠成小小的山丘。

他一遍一遍地署名,赤井秀一,赤井秀一,赤井秀一。房间里只剩下钟摆滴滴答答的声音,乌鸦站在一旁看。

写完之后就会烧掉。

字很难看,一看就不常写。

最后他展开一张信纸,苏格兰。家里来了一只乌鸦,我藏了一件你的背心给它做窝。还有,你剩下的榛子也归它了,明天它还会和我去长野出外勤。哦,听说它啄烂了你的指甲,真是聪明的生物啊,这下谁也看不出开枪的人是你了。

署名,赤井秀一。

火焰将这些纸面全都吞噬之后,指针终于走到八点。距离四点的班车还有八小时,他们都选择睡一会儿。莱伊看起来很累,他起身向房间走去,合上门前像想起什么似的,去卫生间忙活了一阵。

“还有热水,”他看着仍站在桌前的乌鸦,“H,墨水的味道比油漆好闻多了。”

Day 4

凌晨四点的站台上乘客们大多疲惫,秋冬季节加重了此刻弥漫的雾气,探照灯发出的光也裹挟其中,化作一团晦暗。莱伊拉紧他巨大的风衣,乌鸦也将它的脚藏起来,蜷缩在男人的下颌与肩锁关节之间。一切都如此安静,他们似乎等了许久,就这般依偎着,莱伊嗅了嗅,身旁的这只鸟儿散发着墨水的香气,逐渐凝结在冷空气中,连风也静止了。

他想起那日出完任务与苏格兰一同在站台等车撞上了真纯,自己发狠地让她快走,小女孩几乎都要哭了。买完车票回来就看见他让她坐在膝盖上,妹妹的手弹奏他的贝斯,《The day we caught the train》的前奏生涩地蹦出来,喂苏格兰,你倒是更像她的大哥。

“呜————”火车巨大的轰鸣终于将一人一鸟从沉寂的前夜拉回,巨大的圆形光柱从远处疾驰而来,呼啸而过,最终堪堪地停在跟前。他们的行李并不多,一个吉他包,一个背包里面塞了些干粮和衣服,一个打火机,一包烟,一把榛子。人们迅速找到自己的座位后又恢复沉睡,车厢里深远的呼吸此起彼伏。

H也在睡。它匍匐在莱伊的膝盖,两只翅膀交叠起来形成一个小窝,最后再用翘起的羽尾盖住头部,缝隙间却能看见他清醒的、明亮的蓝眼睛。莱伊扭过头去,窗映有自己的影子,底板却是外面的群山和昏月。初春和晚秋其实是相似的,气温偏低,夜晚偏长,但感觉起来总是不同。像是入夜和黎明,等待的终点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此刻的感受。于是他数了数见到乌鸦的天数,一二三四,似乎快要行进到最后了。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直到太阳锐利的边角从山缘擦出,莱伊终于闭上眼睛——下车就得前往任务地点,还是抓紧时间睡一下吧。

他突然感觉到乌鸦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于是扬了扬嘴角,将另一只手覆盖上去。无论如何,天总会亮的。

 

被分配到的狙击地点位于边缘的一栋废弃大楼的楼顶。此次任务复杂程度提高,目标是一个有规模的犯罪组织,而情报组回报的消息是他们已然抢先截下了一批来自境/外的违法枪支,就火力而言组织已不再具备一举歼灭对方的能力。因此选择了渗/透、暗杀、狙击这样的远程点对点慢攻。

此刻对面就是目标位于长野的一个武器储存据点。防备森严,负责人正在门口吸烟,腋下的枪夹装填满弹,板寸发型,颈肩文有青龙白虎这样夸张的纹身。他在等他的上级前来交接,将枪支转运。而莱伊应该——两枪迅速解决掉负责人和他的上级,带回这批军火。

乌鸦从上空盘旋,定位和判断上级靠近的速度和异向。它几分钟会飞回来一次,啄一啄莱伊的手背报告,随后又重新起飞。

瞄准镜里的男人始终在前后左右紧张地踱步,起先枪口还会追随他的移动,后来放弃了——他的脚步一刻不停,烟一根一根地燃起,熄灭,眼睛四处张望却始终回避莱伊的狙击方向。更夸张的,他的额头满满都是反光的汗珠。莱伊心中起疑,对方就像是知道自己在狙击一样,他短暂地思考自己被发现的可能性,立刻排除,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组织情报组已经被对方渗透?提前被告知?设置好的圈套和陷阱?莱伊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很多可能,枪口却始终一动不动,无论如何,只要目标仍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忽然间乌鸦从背后轻声降落在他的手边,莱伊注意到它的指甲已然蜷缩进去,因此悄无声息,只在泥台上轻画着

——Run.

气氛焦灼起来。身边的山野长草突然间变得危机四伏。

赤井立刻做出反应。那个紧张的男人是诱饵,而此刻自己才是猎物。并未感受到目光和枪口,且H能回报“Run”的信号就说明此刻自己并未处于狙击范围之内,悄声离开还有脱身的可能。

“还有多久?”他这么问着。15min。

“辛苦了,H。”

15min之后对方的后备就会将他包围,但这点时间狙一个人头对他来说绝对绰绰有余。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灰溜溜地离开,想做一件事却无能为力,让别人抢到机会开枪,沙子从指尖漏出,他捏的越紧却发现已经失控,只能将手松开任由风卷走一切。

他猛的张开那双敏捷的绿眼睛,上臂的肌肉霎时收紧,男人踱步的距离和频率已经计算完毕,上膛,开保险,最后——扣动扳机。

男人仰面倒下,定格在惊恐的表情。与此同时他迅速收起东西,乌鸦也腾空而起盘旋一周后落在他的肩膀,下楼离开,一同窜入高及肩膀的芦苇丛中去了。

一人一鸟一前一后地在田埂上行进,远处看去只有一只贴着尾穗低空飞行的黑鸟,黑色身影随着步频消失又出现。风席卷着碎絮平铺天际,找不到太阳的踪影,只有焦黄的云边偶尔漏出雾状的光线。莱伊抬起头看,视野两边都被高大的茎叶挡住了,只剩下条状的天里乌鸦展开的翅。

他第一次来长野,似乎是迷路了,此刻在跟着一只鸟走——他简单地对此刻的状态进行评估,还有,肚子饿了。他从口袋摸出几颗榛子,往嘴里塞一半,另一半往天空抛,“H,找个地方过夜吧。”乌鸦减慢速度,敏捷地接下那些属于他的口粮们。

继续往前行进,植物的种类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叶子不算繁茂,如果是夏天一定会绿树成荫,但好在此刻落叶缤纷,五彩斑斓,战地靴踩在地上,咯吱咯吱。

长期的外勤经历让他就算在暮色中也很快定位到了贴近山脚那个被枝叶覆盖的棚子,乌鸦也停止了行进,在那个简陋的角落落下。是个休整的好地方,莱伊这么想着,拉开木板做的轻掩着的虚门,勾着头进去。

或许是哪个小鬼的秘密基地吧?他点起露营用的挂灯,整个空间也变得明亮起来。藤蔓覆盖着石板作桌,地上堆积着整齐的砖块作椅,一副幼稚的写有“我们的山!”的地形图,旁边贴着卷曲泛黄的海报——莱伊仔细辨认了一番,应该是假面超人。

乌鸦用羽毛擦拭着桌面的灰尘,随后示意他坐下,他将背包卸下,问,这样擅自闯入别人的地盘不好吧?鸟支棱起翅膀又转了一圈,神气极了,简直就像是他的领地似的。

他们吃了简单的一餐,速食三明治和牛奶,而H则是三明治里的生菜和剩下的坚果。入夜后他们选择躺在外面,莱伊用双手枕着,而H则蜷缩在干枯的草丛里。深秋的露水悄悄打湿它的脸颊,好在云终于散开来了——星星如碎钻一般镶嵌在夜幕中,此处远离城市,这样的光恰好足够他们看见彼此。忽然间莱伊转过头去,继续望着天空。

“长野是个好地方,H。”他深深叹一口气,“如果你不想跟我回去,这是个比东京好很多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没有床的缘故,乌鸦不再睡在角落,而是躺在他的睡袋枕头边,它的肚皮均匀地上下起伏,脖颈上的绒毛龇得莱伊痒痒的,于是轻轻侧过身去背对着。借着昏暗的月光,墙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引入他的眼帘。

我也当上警察了哦,小操!

小景

他伸出手碰了碰,随后触电般缩回,闭上眼睛。躺了一阵,翻回去,乌鸦已然睡着了,他伸出手臂,轻轻地揽入怀中。月色安静地流淌进来,轻缓摇荡于波光粼粼的草苇之间,一个戴着的草帽的孩子大笑着向他招手,他有着比苏格兰更圆润的眼睛,那个男孩说,一定能坚持到最后的!他默默抱得更紧了些。

Day 5

午饭是荞麦面,吃完得去赶傍晚的火车。

H带着莱伊从丛林深处的秘密基地不知怎的摸到这家店,顾客还挺多,只剩下一张空余的桌子。他要了一碗,随后扭头看向已然守到桌前的乌鸦,他又拿出钱包,“老板,给鸟也来一碗。”

同热气腾腾的面一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三个拼桌的人。“抱歉,请问这里有人吗?”中间扎丸子头的女性指着对面的椅子问,另一个眼睛上带着巨大的疤的男人大手一挥,给我们三碗荞麦面!

莱伊的目光却被左边不说话的男人吸引。嗯,这里没有人,他一边回答着,一边端详着男人的眼睛。乌鸦仍在吃面,一刻不停地低头啄着,再深一点就要整只栽进去了,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来人。

颜色要更深一些,是类似于锦缎的绸蓝色,眼尾上挑的幅度低平些,狭长的整体多带了几分成稳。这么罗列起来确实差异很大,但任凭如何一看,总是陌生的熟悉。对方坐下来,注意到了埋头狂吃的乌鸦(这样的场景真的很少见),轻笑了几声,转向莱伊问到,“它一直这么爱吃荞麦面吗?”

H不抬头,一个劲地往里碗里钻。

莱伊见状伸出手将它的碗推远,于是它的脸终于露了出来——鸟喙上几乎沾满了肉酱,眼睛边缘的绒毛却被打湿,颜色变得比其他部位浅淡了些。是啊,或许是被今天的辣椒刺激出眼泪了吧。莱伊这么解释道。

“嗯。他这样子总让我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三人的面也抬上来了,男人拆开筷子,加酱油,拌匀,最后朝H笑了笑。“吃不起辣还要硬撑,最后总是辣成香肠嘴。”

没吃几口,对面人的传呼机滴滴地响起来了。短暂的几句之后,他们站起身来,眼睛带疤的那位男人使劲最后扒了几口。女人向他们耸了耸肩,“职责所在,吃上口面越来越难了。”莱伊向他们点头致意。

“那么,后会有期了,警官们。”他说。

“再见。”中间的猫眼男人挥了挥手,向门外去了,走出一阵又回过头来,“下次带它来吃要少放点辣椒啊。”

“收到,警官。”

乌鸦仍埋头吃面,辣得哼哧哼哧,眼泪流出来,滴进去。

 

一个下午可以去多少地方?

或许贝尔摩德会说从洛杉矶飞到东京参加八个发布会,琴酒说够他满世界飞了宰掉所有卧底,莱伊却回答,可以把长野县逛个遍。

日光下的小学操场有孩子正在踢球,街边老人们打扑克的唠叨声不绝于耳。靠近河边的马路坑坑洼洼,他买了个章鱼丸子,老板说拌沙拉酱最好吃,H却执意选择蜂蜜酱油。

日已西斜,昏黄的落日拖下漫长的影子,和袅袅升起的炊烟融合,将整个天空染成斑斓的颜色。妈妈们骂骂咧咧催促吃饭的声音由近及远地响起,莱伊看了眼时间,乌鸦仍在上空悠悠地盘旋,他说,是啊,差不多到该返程的时候了。

他们租了一张摩托车,要是再用走的话,可要赶不上火车了。他将鸟揣在背包里,露出一个脑袋,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穿涌而过,灌进外套里鼓起来,他问,喂,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他从后视镜看到乌鸦摇摇头,随后紧贴在自己的后背上。长野的山川河流,天空草地,房屋居民,全都映在他蓝色的瞳孔里飞速地倒退,云层再一次慢慢地覆盖上来了,晚霞被吞尽,似乎有落雨的迹象。那么最后的目的地就是车站,它要将莱伊送上火车。

 

等车时它仍然立在肩头,一动不动。人潮熙熙攘攘,他们缄默不言。

 

列车即将到站。

它张开翅膀,翼尖擦过男人的眼睫。

 

请乘客们拿好行李——

它悬起爪子,抚平男人肩上的皱褶。

 

——有序上车。

它俯下身来,轻啄一口男人的耳尖。

 

在莱伊抬头的瞬间,它突然扑棱棱地腾空而起,直直地往高处飞去,降落在对面站台生锈的栏杆上。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地板很快斑斑点点地浸湿了。莱伊盯着他,手却将大衣的扣子解开,轻轻撩开衣摆,说,你不想变成落汤鸡吧?

乌鸦直直地回望回来,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滴一滴,雨水顺着它的双翼滑落,凝结成墨色的水,流淌过的地方却逐渐被冲刷出淡色,一道一道地簌簌而过。

“你要留在这里吗?”

鸟儿仍然不动。

莱伊心下了然,他拎起行李上车坐下。他选择不看向窗外,余光却能瞟到H还是立在原地,漂亮的羽毛在雨水中刺刺挠挠地龇起,渐渐变成雪一样的颜色。

火车慢慢地滑行起来,H却突然起飞凑近,与列车平行地飞着。此刻他们相对静止,莱伊想到。一种欲望在他的心里迅速升腾翻滚,生出尖利的刺,却又被冰裹在内里,变成闷痛,呼出的气都能结成白霜。

 

说点什么,说出他的名字。

苏格兰也好,H也好,小景也好。

Just stay alive.

 

烟盒空了,火柴打不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迫使他扭头看向窗外。猛烈的气流将它的羽毛全权忤向背侧,露出隐约的、耗尽全力的、几乎快要痉挛的肌肉。这哪是什么乌鸦?这是一只极其漂亮的白鸟,不顾逆行而上的风和雨,它的眼睛始终向前。

那个抢过左轮手枪的、自杀的、最后没来得及相信赤井秀一的个体。

如果这是你竭尽全力想要保护的。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

我会从一而终。

 

最后它轻轻啄了啄窗户,消散不见了。

Notes:

设定补充:

非典型飞鸟症:
人没有结痂的伤口中会飞出黑色的鸟,如果这个人自杀了,就会飞出白色的鸟,并且飞到他的心上人那里。

如果这个人在五天内发现了这只鸟就是死去的那个人,那么鸟就会变成死去的那个人,也就是那个人复活了。反之,如果没有发现,那这个人就永远无法复活了,鸟也会消失。不明确说出来的发现不会作为复活的判断依据。

 

被认出是自杀对于莱伊是危险的。

 

相比油漆苏格兰更喜欢墨水的气味,愿望是以后能收到来自别人的信。

 

诸伏高明童年时常带景光去吃荞麦面,一般是周五的中午饭,这样的习惯不曾改变。

 

赤井秀一尊重任何人对于自己命运的抉择。

 

至于他,他的目标是a murder of cro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