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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0-05
Words:
13,171
Chapters:
1/1
Comments:
9
Kudos: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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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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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2

蓝色发卡

Summary:

我终于忍不住说:“飞雄,为什么我的发卡会在你这里?”

日向夏第一人称。我所见证的故事,其实是一个传奇。

Notes:

日向夏第一人称。私设小夏比翔阳小8岁。
谜底埋藏在结尾,希望能让你在读完第一遍以后恍然大悟地再读一遍。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夏天的清晨青翠又凉爽,像一整块薄荷糖。影山家在一条坡道上,我坐在石阶上,看着飞雄的脑袋从底下的白云之间升上来。我蹦起来,冲他挥着手喊道:“飞雄!”
飞雄看起来相当惊讶。“小夏?”他皱眉道。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抢先一步答道:“哥哥晚点会来接我。”
飞雄默认了我的不请自来。我在玄关处脱了鞋,熟练地对着影山家喊道:“打扰了!”
马上是最后一次春高,而我是第一次当队长。“那不是很好吗?”哥哥说,“我就是在高三拿到了最好的成绩。”我央求他多提供一些经验,他支支吾吾了好久,说:“不要感冒。”
“我可不是你。”我说。哥哥绞尽脑汁,又挤出一句:“能用超速攻的时候也可以选择用第一节奏起跳。”我说:“拜托,不是每个人都有飞雄那样的二传手。”他气势汹汹地夹起一只天妇罗,假装要来戳我的脸。我们把碎屑撒得满桌都是,被妈妈一起拎下饭桌。哥哥哼哼唧唧地说:“你不如去问影山吧。那家伙三年都在写排球日志,记得的东西肯定比我多一点点。”
“他真这么说?”飞雄回头道。
哥哥可不会承认飞雄在哪里超过了他。他们两个就算在这种芝麻大的小事上也要分胜负,真是一对幼稚鬼。不过飞雄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在书柜前问我:“小夏想从哪里开始看?”
我有些不好意思:“就……就从高三的IH开始吧。”
日本国家队的天才二传手对我说:“遵命,队长。”他抽出高三的笔记,先翻到封底,给我看哥哥毕业时硬要留下来“做个纪念”的签名。我毫不留情地说:“字好丑。”飞雄笑了一下。他们两个当初的吵吵闹闹,多得好像夏天的阳光,溢满了小小的房间。翻到高三的暑假时,一份夹在中间的资料滑了出来。
飞雄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捡起来,把资料夹到了笔记后面。只是他们同届白鸟泽正选的名单——看上去是如此,但我已经在那一瞬间看清,资料上别着两枚蓝色的一字夹,因为时间久远,亮漆已经剥落。它看起来与排球毫无关联,可是飞雄把笔记翻过了一页又一页,它还是在我眼前晃动。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飞雄,为什么我的发卡会在你这里?”

第一次见到飞雄的情景,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八岁的暑假,哥哥一个人跑出去练球,跑回来变成了两个人——他身后跟着的就是飞雄。下了暴雨,他们像小狗一样把雨水甩在玄关的地毯上。妈妈拿着爸爸的T恤,很为难地说:“影山先穿这个吧?”
爸爸的衣服在飞雄身上也很短。他裹了一根蓝色的毛毯,刘海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妈妈掩着嘴呵呵呵地笑起来:“哎呀,每天听翔阳提到的好朋友,总算见到本人啦。”哥哥在淋浴室惨叫起来:“我们不是好朋友!”
妈妈装作没听见,去给他们热牛奶。我从房间里钻出来,举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跑到沙发前抬起头问飞雄:“你要吃吗?”
飞雄把脚往里收了一点,很老实地摇了摇头:“不要。”
我把糖纸剥开了:“你要吃吗?”
这样重复了几次,飞雄终于放弃了。他把棒棒糖塞进嘴里,我说:“你是哥哥的好朋友吗?”
这个问题难倒了飞雄。他的眉毛往下拧,又往上扭,终于扭出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有点失望:“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飞雄回头看了一眼,哥哥在淋浴间里大声唱难听的歌。他凑到我耳边,很小声地说:“……我们一起打排球。”
那就是好朋友了。我欢呼了起来:“那我可以叫你的名字了,你叫什么名字?”
飞雄带着橘子味说:“我叫影山飞雄。”
我对他伸出手:“你好,飞雄,我是小夏。”
飞雄犹豫了一下,也对我伸出手,他的手比哥哥大一圈:“你好,小夏。”
这时哥哥稀里哗啦地冲了出来,拖着一串湿脚印,对飞雄叫道:“你在跟我妹妹说什么?”飞雄把棒棒糖从嘴里拔了出来。他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我:“你妹妹?”
“不然呢,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哥哥甩了甩自己的头发,坏笑起来,“对哦,孤独的影山先生,从来没有体会过早上有超——可爱的妹妹送你出门,对你说‘一路顺风,哥哥~’的幸福吧?嗯,弟弟山?”飞雄从沙发上跳起来,用和对我说话时完全不同的暴怒语气说:“你说什么?”
排球被他们踢了出去。飞雄爬到桌子下去捡,抬头时撞到了桌板。哥哥抱着肚子笑起来,妈妈在厨房里喝道:“翔阳,不许欺负影山!小夏还在呢,真是一点没有做哥哥的样子。”
哥哥凑近了飞雄,用气音说:“影山要不要也叫我一声哥哥?”
飞雄的回答是把他抡了出去。

影山飞雄在我们家要切成两半,哥哥叫他“影山”,而我叫他“飞雄”(虽然妈妈每次都会提醒我:要加敬称!)。就像在飞雄那里,我是小夏,而“日向”只会是翔阳。妈妈说好朋友之间会叫对方的名,他们两个却只叫姓。妈妈还说好朋友之间不该打架,哥哥和飞雄却每天打架。可能他们确实不是好朋友,但不是好朋友也会每天一起打球、一起跑步、一起吃棒冰,抽中了“再来一根”就掰一半给另一个人吗?我才不管哥哥怎么想,反正飞雄吃了我的棒棒糖,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还没等到第二场雨,飞雄就又来我们家了。他拎着一只西瓜,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朗声对妈妈说:“之前麻烦您照顾,我妈妈托我带来一些薄礼,不成敬意。”
妈妈说哪有呢,我才是,麻烦你照顾翔阳了。哥哥躲在妈妈背后跟我偷笑:“影山竟然会说‘不成敬意’,肯定是来之前背好的。”隔了好远,飞雄瞪了哥哥一眼。等妈妈一走,飞雄就拽着哥哥的领子问:“你刚刚说什么?”
哥哥吐着舌头,小声尖叫道小夏,小夏,影山要杀人了!飞雄按住了他的脑袋,哥哥就去踹飞雄的小腿。咔嚓一响,他们两个一起低头,看到塑料袋里的西瓜裂开了一条缝,红红的汁水缓慢地淌了出来。
爸爸本来在睡觉,也被妈妈拎起来吃西瓜。哥哥把粘在我脸上的西瓜籽轻轻拈下来,用扣球的姿势射进纸篓里。飞雄坐在四个日向中间,吃自己拎来的西瓜,从脚到头发丝都局促。他走的时候,漫天游着粉红色的小鲸鱼。飞雄说多谢款待,我踮着脚在哥哥耳边问:“飞雄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哥哥摸了一把我的头发,大声说:“怎么了,小夏还想吃西瓜?”
我摇了摇头,又笑着跑开。明明飞雄来了最开心的就是哥哥自己,哥哥是个大笨蛋。

小时候的暑假过得又快又慢。有时飞雄来找哥哥,爸爸妈妈都不在,他们就会带上我一起出去打排球。从我们家往右转,有一片健身场,两根杆子拉着破破烂烂的球网。我专心地在每棵大树下寻找四叶草,找累了,就把我的小草帽盖在脸上睡一觉。醒过来时,哥哥和飞雄又打架了。
哥哥说:“一下午都在练接球,我要扣球啊!”
飞雄丢排球砸他的头:“日向呆子,没有接球哪来的扣球!春高就在眼前了,凭你现在的狗屎烂球技,要怎么接牛若的球?”
哥哥把球扔回去:“影山同学就不想托球吗?”他睁大了眼睛,“莫非影山同学,其实只是想陪我练习……”
飞雄退了几步,把球往空中高高一抛,狠狠地揍在排球的脸上。排球说:“砰!”哥哥说:“哎呦!”排球啪得从他手上弹开。我抱着球跑回去,飞雄说:“赛场上的一传肯定更混乱,我身边接球最烂的人就是你了,不找你练找谁练?”
哥哥揉着手臂,撇着嘴角对我说:“谢谢,小夏。”
夏天结束,就下起了秋雨。那年十月,哥哥在雨中骑车冲回家。“小夏!”他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我们要去东京了!”
去东京要坐一晚上的车,一月的黄昏,哥哥背着行李,对我们挥手告别。金红的夕阳,从半天一直染到他的头顶上,他跳得和太阳一样高:“我们会拿下全国冠军的,等着吧!”
哥哥走前送了我一个小排球。等待哥哥回来的几天里,我就专心地在客厅里和我的新玩具交朋友。妈妈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边上走来走去。外面传来一声车铃响,我抱着球跑出去:“哥哥!”
先从自行车上下来的是飞雄,他对我点点头:“哦,小夏。”后座才是哥哥。他戴着一副过大的蓝色耳罩,绿色围巾打成了死结,严严实实地塞进了运动服的领子里。哥哥对我弯起眼睛笑了笑,笑脸淹没在一只大口罩里。他隔着口罩说话,像小鱼在水底吐泡泡:“我回来了。”
飞雄和以往一样,对妈妈鞠了一躬:“本来早上已经退烧了,但我们从东京回来的路上,热度又升了上去。在医务室吃了退烧药,现在得好好休息。麻烦您看住他,医生说这三天都不能再运动了。”
妈妈带着哭腔说:“真是麻烦你照顾翔阳了,飞雄。”飞雄左手捉着右手,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的事。”他戴着哥哥的手套,露出的一截手腕,在冬天的冷风里冻得通红。而宫城新年的第一场雪,也静悄悄地飘了下来。
妈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飞雄今晚就住我们家吧?”转身去给影山妈妈打电话。哥哥被妈妈灌成了可乐姜茶馅的饺子,再塞进了被窝里。飞雄坐在哥哥的位置上,拿着哥哥的筷子,和我们一起说“我开动了”。妈妈问起全国大赛和哥哥的发烧,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初中开始就这样。我去便利店时,碰到和他一起打球的阿姨们,都说他打起球来不管不顾的。”
飞雄皱起了眉:“阿姨们?”
“啊,翔阳没同你说过吗?就是在你们常去的那个地方练球。”妈妈说,“雪之丘没有男排部,来乌野之前,他一直在女排那里呢。”
飞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女排部?”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能坚持这么久。”妈妈忧虑地说,“要是真的受了伤可怎么办呢?总不可能打一辈子的排球吧。”
飞雄想说什么,还是低下了头。飞雄不说,我可要替他说了:“哥哥不会的!”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发,笑容酸酸的,像蘸了萝卜醋:“好,哥哥不会受伤的。”可我要说的才不是这个,我捏紧了筷子,大声说:“哥哥会和飞雄一起打一辈子排球的!”
飞雄和妈妈都愣住了。
哥哥的房间黑灯瞎火。我费劲地推开门,把妈妈准备好的食盒端进去。哥哥没有睡着,他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听到响动,连忙带上了口罩。我揽住他的脖子,哥哥轻轻地把我推开。“小夏,小夏,”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不要哭。”
明明他不说话我就能忍住了。哥哥大坏蛋。
外面的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飞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墙上有我们一家的合照、小夏的画,还有哥哥初中写的作文:《我的梦想》。哥哥的语文很差,作文难得及格一次,就被他贴在了墙上。飞雄之前来我们家,他都会用一堆东西把作文遮好。可梦想要怎么藏住呢?
我跳上沙发,爬到飞雄身边坐下,点了点他手里的小排球:“小夏的排球。”
飞雄被突然出现的我吓得坐直了:“小夏也会打排球?”
我把球从他手里接过来:“哥哥说,打赢了全国大赛,回来教我打。”
飞雄说:“哦。”哥哥不在的时候,飞雄的话很少。过了一会儿,飞雄说:“小夏想学排球吗?”
我翻出了上学穿的厚外套。飞雄蹲下来,用橙色的小围巾一圈圈地缠住了我的脸,原来哥哥回家时那个难看的围巾结是这么来的。雪已经停了,好像这场雪就是为了把飞雄留下来教我打排球。他抛球,我一抬手,球就飞了出去。飞雄半蹲着,教我沉下腰,把手臂伸直。第二次我手忙脚乱地打了回去,飞雄说:“接得好。”
我学着哥哥说:“再来一球!”
他再次发球,加了一点力度。我听到接球时的闷响,就知道要糟。球高高弹起,我冲向它的落点,啪得伸出脚,球砰得飞了回去。我转过身,冲飞雄嚷道:“怎么样?”
“救得好。”飞雄轻巧地接住了球,“小夏几岁了?”
“小夏八岁了。”
“我开始打排球的时候,”飞雄发球,“和你一样大。”
我跑向球,眼看着就要接到,球却拐了个弯,噗得钻进了雪后的草地。路过的妈妈笑着说:“飞雄哥哥厉不厉害?”
我点点头。妈妈说:“小夏要不要飞雄哥哥让让你呀?”
“不要!”我大声说,直直把球递给了飞雄,“再一球!”
那天晚上我打飞了几十个球,竟然真的接住了一个。我大声欢呼,和排球一起在地上跳来跳去。飞雄说:“小夏喜欢排球吗?”
我回忆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想说喜欢,忽然看到哥哥黑洞洞的窗口。雪融化在他的窗台上,亮晶晶的,像月亮流的眼泪。我小声问:“喜欢的话,也会难过吗?”
“这种事情是很平常的吧。有人赢了比赛,就有人会难过。”飞雄把排球递给了我,“但是如果,你能继续打排球的话,就一定会变得更强。只要变强,就一定会有更多更精彩的比赛可以打,遇到更多更有趣的人。强大的对手,也会让你变得更强的。”
很难想象就算骂人也只能憋出一句“日向呆子”的飞雄能说出这种话。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模仿老师的小朋友。不过,飞雄自己肯定坚定地相信着这番话,他的眼睛才会这么亮。我问道:“飞雄遇到哥哥也是这样吗?”
飞雄转过了头:“下一球!”

这就是我打排球的开始。国家队的天才二传手告诉我接球是进攻前的一切,而“最强的诱饵”将教会我在接起球后要怎样进攻。听上去是不是很奢侈?但那时他们还是两个吵吵嚷嚷的高中生。哥哥知道飞雄教我打球,气得大叫:“我先和小夏约好的!”飞雄反唇相讥:“你要怎么教?你的技术也没比小夏多多少。”
故事讲了这么久,还没有说到我的发卡。让我们把躲在栏杆后的时钟往后拨,一直拨到哥哥高三那年暑假,我的十岁生日。早上哥哥就扬言,要给我一个惊喜。其实我早就知道,他连续三天泡在体育用品商店里。蛋糕是橘子果冻夹心的,哥哥关了灯,说话的声音也像橘子果冻:“许个愿望,小夏。”
我闭上眼睛。新的一岁要养一条小金鱼,要长高五厘米,最后一个愿望,我偷偷在心里说:“哥哥要和飞雄一起去东京。”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从我身后走过,因为绊到了椅子腿,“嘶”地抽了一声气。那一瞬间我还不敢相信,哥哥打亮了灯,我睁开眼,欢呼道:“飞雄!”
本应在东京参加国家青年队集训的飞雄,此刻就站在哥哥身后。这可真是一个超大的惊喜,尽管“惊喜”本人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我后来才知道,他乘了最快的新干线从东京赶回来,结果被哥哥藏在房间里两个小时。哥哥全方位展示了他精心挑选的球鞋,而飞雄两手空空。他闷头吃完了蛋糕,一个人坐在了沙发上。哥哥帮妈妈收拾桌子,偷偷问我:“小夏还有什么想要的?”
我都没想到,第一个生日愿望这么快就能实现。夏天的夜晚,红的蓝的绿的紫的烟花,在毛茸茸的夜空上快速地盛放又凋谢,落进水池里,变成一条两条三条四条闪闪发光的小金鱼。哥哥和飞雄蹲在小小的水池边,哥哥毫不客气地捅了一下飞雄的小腿:“喂,你过去点。”飞雄瞪了他一眼,往边上挪了一步,网起一条小鱼丢进水桶,挑衅地说:“一条!”
他们两个总能快速地把最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变成比赛,小鱼被他们吓得泼剌作响。时间到,老板苦着脸收缴了渔网。飞雄有四条,哥哥有六条。哥哥捏紧了拳头:“赢了!”
塑料袋里的小鱼在我手上游,像星星的碎片。“等小夏二十岁的时候,我们送你二十条小金鱼。”哥哥笑眯眯地说,“当然啦,影山还倒欠我一条。”
“哈?”
哥哥掰着手指计算道:“可怜的影山君只有四条小金鱼,如果没有厉害的日向大人,我们可怎么凑到十条呢——啊痛痛痛!影山!我的头发!”
小金鱼前面是投篮球和打气枪,还有毛茸茸的小狗和小兔子。炸薯条的香气,顺着热烘烘的晚风,沾到了每个人的鼻尖。路过一个亮晶晶的小摊,飞雄忽然说:“等我一下。”他蹲下来翻检,又抬头看我,眉毛阴险地扭在一起,我吓得往哥哥身后躲。他终于把硬币递给摊主,攥紧了什么东西起身,弯下腰双手递给了我:“生日快乐,小夏。”
是两对蓝色的一字夹,正好与妈妈给我们新做的蓝色浴衣相配。哥哥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我就抱住了飞雄的腿:“谢谢飞雄哥哥!”
飞雄有些无措地应道:“哦……哦。”哥哥适时插嘴:“影山欠我的怎么办呢?”
“又不是你过生日,烦死了!”飞雄果然一点就着,他从纸片上拔下了一对发卡,怒气冲冲地压过去,一手按住了哥哥的后脑,另一只手把发卡戳到了他的额头上。哥哥的刘海被掀了起来,七支八楞地竖着。飞雄用力弹了一下哥哥的脑门,“啪”得响在两颗青春痘的正中间:“扯平了,呆子!”
哥哥哭丧着脸,揉着脑袋说:“哪里扯平了,你这个横行霸道的国王!”
我也别上了新发卡。飞雄拎着我的小金鱼,哥哥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路吃,一路走,一直要走到夏天的尽头。我觉得困倦,恍惚间就飞上了半空。满街的灯笼,从我耳边掠过,像金鱼在夜空中游。我敢赌一年份的棒棒糖,抱我回家的肯定是飞雄。
就算是我的梦里,他们也还在打架,为了金鱼和发卡的换算标准争吵不休。第二天早上,我站在我的小板凳上问哥哥:“我要昨天给你的另一对发卡。”哥哥正在刷牙,忽然停住。镜子里的小金鱼慢悠悠地游,哥哥把满嘴的牙膏泡沫轰隆隆地吐进水槽,他撑着洗手台沉默,自暴自弃地大叫道:“混蛋,混蛋!混蛋影山!”
他告诉我发卡在他们打架时弄丢了。

哥哥有事瞒着我。不是关于发卡,而是关于整个的影山飞雄。那时我们班的女生喜欢讨论“命定的因缘”,看似无关的两个人,其实早就被看不见的红线拴在了一起。我趴在沙发上,我的小金鱼在缸里呆滞地张着嘴,吃掉彼此吐出的泡泡。倒影里,哥哥对着墙壁垫球:“不管早晚,都会爱上对方吗?哪有那种事情。”
我知道他高二时发现了学姐的情书,闹了个大红脸,还被前辈调侃了一礼拜。不过除此以外,从没见他发表过任何恋爱感言。我把手伸进水里,金鱼浮上来,轻轻啄着我的手指。我问道:“男孩子是怎么想的呢?”
“哦——小夏想知道喜欢的男孩子在想什么?”
“我没有!”
“好啦,好啦。”他又对着天花板垫起球来,“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对我来说,不要更早,也不要更晚,刚好在这时候遇到那家伙,可真是太好了。”
“真心喜欢的人,不应该越早遇到越好吗?”
“不一定哦?更早见到,说不定会觉得‘好讨厌的家伙’呢!不过确实有时也会想‘这就是命运吧’……”他看到我的表情,忽然警惕地瞪大了眼。我赶紧道:“哥哥和飞雄不就是‘命定的因缘’吗?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姓氏也刚好相反,名字的意思又一样——我知道了,这就是天生一对吧?”
哥哥哈哈大笑:“嗯,是啊!影山那家伙,‘天生就是要被我打败的一个对手’,他就等着吧!”
我气哼哼地甩了甩手上的水:“哥哥有秘密不告诉小夏,小夏也有秘密不告诉哥哥。”
他稳稳地接住了球,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小夏马上就会知道了。”
他没有食言。枫叶开始变红的时候,哥哥在饭桌上宣布:他要去巴西打沙滩排球了。
妈妈的第一个问题,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抛了过来:“飞雄会去哪里?”
哥哥愣了一下:“他会去东京,施怀登·阿德勒,是V1的职业排球队。”说出“施怀登”时,他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妈妈慢慢地点头,不说话。爸爸不痛不痒地问了些巴西的气候,哥哥答得很流畅,还笑着说了两句葡萄牙语。这时妈妈把筷子搁到了盘子上。
“最好的朋友要继续打排球,所以你也要继续打排球吗?”妈妈说,“翔阳,妈妈不是不支持你的梦想,但你和飞雄不一样。他出身于排球世家,我们什么都没有。”
哥哥还是坚持看着妈妈,但手开始在餐桌下哆嗦。他用力握拳,把那些摸排球的茧聚在一起。爸爸想说什么,妈妈竖起了手。她接着说:“我们不能留在国内吗?武田老师给我打了电话,我知道有V2的球队在和你接触。如果你想的话,你还可以去上大学。这样磨炼一年,或者两年,你也可以升上V1,你依然和飞雄是站在同一个赛场上的对手。”
哥哥说:“但是……”
妈妈打断了他:“但是等你从巴西回来呢?有人会认识你吗?你一定会比去之前变得更好吗?你能保证吗?”她看着哥哥的眼睛,“看吧,你不能回答我。”
现在哥哥的全身都在哆嗦了。我去握他的手,汗水顺着他的掌纹,沾到我的手上。我们沉默了很久,妈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翔阳,这是你自己决定要做的事吗?如果没有飞雄,你也一定要这么做吗?”
哥哥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影山不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他当初带飞雄回家时就说过。哥哥抬起头,他像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哑巴,一边颤抖着,一边搜刮着自己干枯的声带:“影山打球,不是因为他是排球世家,是因为他自己……我打球也不是因为影山,是因为我自己……V2和世界的巅峰,是完全、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妈妈端起了盘子。
“我给你一周的时间考虑。”她说,“先告诉你:如果你最后决定去巴西,我们不会阻拦。当然,我们也没有钱给你。”

我坐在影山家的台阶上。春风吹着樱花,就像一场大雪。从这里往下看,能望见纵横交错的天线、铁轨和大楼。飞雄打开门,对我点了点头:“小夏。”
“毕业那天,他把你的排球日志拿走了,托我送回来。”我从背包里掏出本子,“他说给你留了纪念。”
飞雄简短地说:“哦。”
“哥哥说,”我握紧了拳,对着天空喊道,“‘下一次,就在比赛场上决胜负吧!’——这样,所以不肯来见你。”
“哦。”
他看起来并不介意,随手翻着自己的日志,给我看最后一页哥哥留下的“纪念”签名。我毫不留情地说:“字好丑。”飞雄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我拒绝了。客厅里堆着各种东西和行李,显然我打扰了他收拾。走之前,我小声说:“我想给哥哥做一个钱包,飞雄觉得怎么样?”
飞雄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确实经常丢东西。”
我看着他,知道这会是我们在很长时间里的最后一次见面。我有那么多的问题,关于他,关于哥哥,关于巴西,关于排球,关于春天的草地、夏天的集市、冬天的雪,事到临头,都说不出口。最后我只能问:“飞雄呢,你会给哥哥准备礼物吗?”
他对我笑了笑:“我会等他回来。”
他在一周后前往东京的球队。第二年的春天,哥哥带着我做的钱包,飞向了地球另一面的秋。

哥哥走后,我开始对着墙壁垫球。妈妈路过会开玩笑:“小夏可记得以后挑一个离日本近一点的地方。”我加入了初中的排球队,在县内选手权大赛中,获得了正式的出场机会。自主练习的时候,前辈们说起去年的奥运会,我顺口说:“我认识的排球选手也有去了里约的呢。”
她们都看了过来。是谁呀,小夏?我握紧了手里的水杯,忽然也有些不确定起来:影山……影山飞雄。
你竟然认识他吗,小夏?认识啊,最开始就是他教我排球。天呐,小夏,你能帮我们要到他的签名吗?我晕乎乎地点头,听她们讨论飞雄在奥运会上的发球。那个把围巾缠在我脸上,沉下腰教我接球的飞雄忽然变得很远。前辈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拍手道:“啊,难怪,小夏的哥哥是乌野的5号吧?姓氏一样,头发的颜色一样,连跑起来都一样快呢。”
我说是的。前辈便回忆起小时候去看乌野的县内决赛:“影山啪得托球,5号砰得打出去,太快了,根本连球都看不清——”
其他前辈也凑了过来:“教练给我们看过视频哎,乌野高中的怪人组合。真是的,那样精准的托球真是犯规。还有5号每次满场跑,我说,他的体力没有尽头吗?”
“哥哥每天都骑自行车翻山上学……”
大家纷纷说“啊,不会吧!”我盯着釉绿的磁盘,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当年在另一张饭桌上,哥哥要放弃的到底是什么。前辈说小夏,你哥哥现在在哪里打球?我说他去了国外,她们便不再追问,转而继续说起飞雄。我再次听到我的名字:“难怪小夏的排球打得这么好。”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日向夏能在初一成为正选,毕竟她的哥哥是乌野的5号,教她排球的是影山飞雄。那天晚上,我抱着膝盖,背靠着哥哥空空的房间,第一次明白了哥哥被妈妈和飞雄作比较时的心情。如果能回到那时,我一定会大声说:不是的,不是因为出身排球世家就能做得更好,就像小夏开始打排球是因为哥哥,现在小夏打排球,就是为了自己。
我永远无法回到过去。而我们的球队和哥哥高一时一样,最终止步于四强。

第一次学排球时,我问飞雄:如果喜欢,也会难过吗?此时才真正理解他的回答。胜利固然激动人心,但那些沉重的时刻,会像一道共同的伤口,将你和你的队友更深地连结在一起。我想起哥哥高一时,春高战败的冬天,宫城一直下着雪。在那个和雪一样寂静的夜晚,我听到哥哥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又慢慢合上。哥哥轻轻说:“影山。”
关门的声音卡在原地,飞雄没头没脑地说:“你醒着?”
哥哥把我推了出去,却任由飞雄留在他的房间里。他们一向吵闹,此时却安静了很久。飞雄的声音响起来,嘎吱嘎吱的,像许久不曾转动的磁带在找它的齿轮:“小夏的运动能力和反射神经很好,我发了二十四个球,她接住了一个,用手。”
“你教小夏打球了?我先和她约好的!”
“你要怎么教?你的技术也没比小夏多多少。”
哥哥没说话。我可以想象他用被子裹住自己,再转过身,把脊背留给飞雄的样子。然而飞雄还是不肯走。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飞雄说:“吃饭的时候小夏说,我和你会打一辈子的排球的。”
哥哥不知道说了什么,飞雄的声音高了起来:“是我,和你,是我们一起,一定要我说出来吗?笨蛋!所以好起来,部活见!”
喘气声,脚步声,滑动门合上的咔哒声。布团发出砰砰砰的闷响,是哥哥在被子里拳打脚踢。他说:“混蛋影山,冷血国王,你就不会难过吗?”没有人回答,他在被子里轻轻地哭了起来。

敲门声响的时候,我正擤完好大一串鼻涕。我扬声说:“放门外就好!”敲门声停了,我的Line响起来。飞雄的头像久违地跳动在了屏幕上:“是我。”
我光着脚跑到客厅,才想起没换掉睡裙。影山飞雄低下头,把自己塞进日向家的门框。他先摸了一下茶几上摆着的鱼缸,再看到的就是我哭红的眼睛,他只是用一贯的语气说:“小夏,我来给你托球吧。”
我记得V联盟的夏休期不在这个时候。飞雄含糊其辞,表示他刚好在仙台有事。我想起我的十岁生日,他从东京赶回来。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把他当成没有血缘的家人。这几年来,我只能在杂志上看到他。去开门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害怕。然而亲眼看到飞雄抛球,我就觉得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废弃的健身场上,飞雄给我托球,每一下都像球打在我手上,每一球我都能重扣得分。我知道我的队友都很好,二传前辈直到最后一刻还在为我们努力撕开拦网。但偶尔,不可避免的,我还是会羡慕哥哥。
我握紧通红的手,问道:“哥哥高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这么矮?”
飞雄没吭声。在这一点上,他永远无法与日向家的孩子共情。我比划道:“如果他能高一点,就算再高五厘米,或许都不用去巴西。”
飞雄诚恳地说:“可是他的技术很烂啊,这跟个子没关系吧?”
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哥哥总要殴打他。
初夏的风,从树丛间吹来,吹向山那边的乌野。我想跟他说,你并非不知道,在遇到你以前,哥哥只能在这个地方练球。相比之下,我已经比哥哥不知幸运多少。这时飞雄说:“但是到高三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在空中胜过他了。”
我震惊地抬头看他。飞雄的目光从遥远的乌野转回来,凝成坚定的一点,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他弯下腰,笨拙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所以,小夏肯定也没有关系的。”
“这些话,你和哥哥说过吗?”
飞雄的演技就像十六岁时一样拙劣。他直起身说:“下一球!”

哥哥从地球的另一端回来。时隔两年,我们再次一起走在回家路上。仙台的春天来得很晚,樱花还含着小小的花苞。我问道:“在巴西有什么收获吗?”
他托着下巴,摆出思考的样子,再板起脸来,严肃地示意我光着的小腿:“运动员要注意身体管理,特别是春天,最容易感冒。”
我想反驳,刚一扬眉,他就眯起眼,狡猾地笑起来:“——要是我这样说的话,小夏该嫌弃哥哥变成老头子啦!”他拍了拍我的背,“小夏长高了,新裙子真漂亮。”
我们路过半山废弃的健身场。落日给小镇的房顶镀上金色,春风吹着我的头发,也吹着我头上的蓝色发卡。我坐在新生的草地上,故意说起去年打到了飞雄的托球。哥哥没有任何意外,我得以确认他们是同谋。
我拉开了他随身的包,里面果然装着一只排球:“让你看看吧,我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哥哥笑了:“我也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我们在网两边站好。他闭上眼睛,单手托球,等待着虚空中的一声哨响。他猛然睁眼,排球被高高抛起,他助跑起跳,姿态舒展像飞鸟。我知道厉害,全神贯注地沉下腰。兔起鹘落,断弦离柱,飞电过隙,利箭穿膛,都不足以形容排球破空的巨响。劲风擦得我耳廓生疼,我大喊道:“Out!”
哥哥龇牙笑:“In.”
我确认草坪的痕迹,不得不承认输给他一筹。哥哥轻轻拍了拍手:“好判断。”
我才不要安慰奖,咬牙把裙子在膝盖处打了结,奋力把球丢回去:“再一球!”
我们对轰。我大声问:“接下来去哪里?”
“大阪。”他减轻了发球的力度,但不改刁钻。我勉强打过网,他还有心情说话:“我要去参加MSBY的选手招募。”
我记得那是V1的球队:“那么,你会遇到飞雄。”
他接住球与我对视,笑得坦荡:“是这么回事。”
我懒得祝福他通过预选,直接伸出拳头:“打败王者山。”
他与我碰拳:“喔!”
我不必再仔细说后面的故事。哥哥通过了选拔,如他在高三时赌气发的誓一样,在处女战里胜过了飞雄。然后按照我八岁时的预言,他们真的从北方的小镇,一起走到了世界最高的赛场。这是多么伟大的故事,它关于成败,胜负,青春,梦想。孤独的王者扔下权杖,矮小的少年用助跑飞翔。他们击拳,声音响亮,和高中三年里的每一次相仿。故事说到这里,已经足够辉煌。不过我知道,还不止是这样。
在漫长,漫长,又无所事事的夏天里,我躺在沙发上,逗我的小金鱼。倒影里,十八岁的哥哥对着墙壁垫球:“不管早晚,都会爱上对方吗?哪有那种事情。……对我来说,不要更早,也不要更晚,刚好在这时候遇到那家伙,可真是太好了。”
“哥哥有秘密不告诉小夏,”我说,“小夏也有秘密不告诉哥哥。”

就像发卡有两枚,故事也有正反面。接下来我要讲的,是故事背面的故事。让我们把时钟往回拨,往回拨。飞机落回跑道,终局比分清零,排球从哥哥的手上弹回天花板,自行车退向雪之丘。我脱下新山女子的1号队服,换回十岁生日时的蓝色浴衣。被飞雄扛回家时,我已经困得直点头。哥哥把我扔上床,就开始和飞雄拌嘴。他们吵得太起劲,都忘了关紧我们房间相连的移门。
我醒的时候,哥哥坐在床头,垂着湿哒哒的脑袋。飞雄捉着吹风机,像摸狗一样把哥哥的头发从前捋到后,再从后捋到前,他的手指在哥哥的刘海里搅了一会儿,取下了什么东西来。
哥哥小声说:“啊,小夏的发卡。”他伸手向飞雄拿,扑了个空。飞雄把吹风机丢到床上,攥着发卡把拳头举过了头顶。哥哥压低了嗓音骂道:“还给我!”一边跳起来够,飞雄就踮起脚。两个人转了几圈,哥哥被吹风机的电线绊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飞雄居高临下地问:“喂,你什么时候去剪头发?”
“你是我老妈吗?又不影响打排球。”
“哪里不影响?”飞雄蹲了下来,撩了一把哥哥的刘海,“都遮住眼睛了。”
“那我就跟小夏说她的发卡丢了,每天别着发卡来打排球。”哥哥捶了一下飞雄的肩膀,“批准吗?国王大人。”
他把那个“大人”咬得很重。我以为飞雄会骂回去,但飞雄没有说话,更奇怪的是他的手还停在哥哥的右边刘海上。哥哥小声问道:“影山?”
飞雄开口了,嗓音低得吓人:“别动。”他右手按着哥哥的刘海,左手把小小的蓝色发卡戳了上去。发卡一下带着哥哥的刘海滑下来,飞雄啧了一声,换左手托住了哥哥的脸,右手掰开发卡,轻轻把刘海别了上去。
房间里的灯很亮,蓝色的发卡在哥哥橘色的卷发上画了一个小小的X。飞雄的手顺着哥哥的刘海,侧脸,轻轻落在他的下巴上。哥哥慢吞吞地说:“还催我去剪头发,我说,受影响的其实是你吧?”
飞雄的回答是凑过来,在哥哥的嘴巴上碰了一下。
哥哥的眼睛一下瞪得很大,砰地一声把飞雄踢了出去。飞雄仰面栽倒,和电线呼啦啦缠成了一团。吹风机又开始轰隆隆地响了,哥哥在地上滚来滚去,抱着头惨叫:“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日向选手的初吻没有了!混蛋影山,把我的初吻还给我!”
飞雄手脚并用地关掉了吹风机,从满地电线里爬起来,愤怒地踹哥哥的屁股:“烦死了,呆子!我的不也没有了!”
哥哥抱住他的腿,痛哭流涕地捶地:“你这个禽兽!我还怎么有脸把发卡还给小夏!”飞雄按着他的头,用力把腿拔出来,捞过自己的包,气呼呼地说:“多谢款待!”就准备出门。哥哥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什么,飞雄表情凶恶地回过头,大声说:“哈?”
哥哥被他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小声说:“我说……”他把头低了下去,天蓝色的发卡正对着大门口的飞雄。他的左手把右手的手指挨个碰过去,终于憋出了一句话:“亲,不亲一下再走吗?”
第二天哥哥告诉我,发卡在他们打架时弄丢了。
他毕业的春天,我骑车去影山家,替他还飞雄的排球日志。大概是山路颠簸,又或者并非巧合,其中一份材料滑出来了一半,我看到了上面别着的蓝色发卡。我反复对比,确认它们和我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我把那份名单夹回去,告诉飞雄:“他说给你留了纪念。”
老实说我并不懂哥哥,他有时过分羞涩,有时又胆大包天。无数次他们在山上练球,我就躺在大树下。有时我睡着,有时我醒着。小草帽盖在我的脸上,白云像小金鱼,在淡黄色的网格里游。不远处飞雄发球,哥哥没接稳,球砰得一声飞回去,一头撞到树上,滚到了我旁边。飞雄大声骂道:“这种力度之前不是能接住的吗?你这狗屎接球,到了比赛,球直接飞回对方场地了!笨蛋!狗屎!日向呆子!”
哥哥没吭声,慢吞吞地走向球,擦过飞雄身边,忽然抬起头,在飞雄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飞雄本来还想说的话,全部哑火。他僵在原地,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排球。哥哥在我身边弯腰,我赶紧闭上眼。他走回去,把球塞进飞雄的怀里,啪得抽了一下飞雄的手臂:“让你嘴臭。”
在我渐渐长大的过程里,有许多次我想要问起,这到底算是什么关系。我的朋友不会和我打架,我的队友也不会亲我的嘴巴。我认定的对手不会教我接发球,我认识的情侣也不会三年不见面。要说是青梅竹马,他们认识得实在太晚。若算是情投意合,他们各自转身时又如此坚决果断。我用和哥哥结构相仿的脑子,怎么也想不出答案。我想哥哥亦是如此,才对我闭口不谈。
他们既然保持沉默,我便不适合轻易提起。哥哥还知道圆滑地敷衍,飞雄想的事则全部写在脸上。球场上讲究出其不意,而我从不害怕主动出击。午后的阳光溢满小小的房间,就像全国大赛的灯光耀眼。我闭上眼,想象着一传到位,二传漂亮,我高高跃起,对方拦网只有一人。新山女子的主攻手,深吸一口气扣下球:“飞雄,为什么我的发卡会在你这里?”
球落地,我抬起头,看到他惊愕的表情。

飞雄给我倒果汁,一半倒在杯子里,一半倒在地上。他在房间里踱步,又坐回自己的床。关于哥哥和飞雄的这场比赛,我既是观众,又身在赛场。他自以为守备严密,却突然被我重扣攻了后防,过了半晌,才干巴巴地说:“我们不是故意想要瞒你。”
机会球!我接得轻巧:“但你们瞒了我这么久,总该让我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吧?”
他总算反应过来,一个鱼跃,勉力接起我的进攻:“你问过他吗?”
才刚开局,就想要Time out?我故意摆出重扣的姿势:“问过。但你先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往后退守,我却在网前换了吊球:“——觉得哥哥和其他队友不一样?”
二十五岁的影山飞雄,露出了和十五岁被我问起“你是哥哥的好朋友吗”一样的表情。他低头,左手十指抵着右手,就像他每次在边线准备发球。飞雄含糊地小声说:“……要是能早一点碰到就好了。”
“什么?”
“我,教你打排球的那天。”他简短地说,“在想,要是能早一点碰到就好了。”
他抿着嘴看向我,表示说完了。我茫然地接球:“是说你要是能早点碰到哥哥就好了吗?”
我记得哥哥曾说起,初中时没人肯打王者的托球。然而飞雄摇了摇头,他撤下球网,不再对我设防,空荡荡的球场上,我们就跟队友一样。“不是我碰到他,”飞雄纠正道,“是他碰到我。”
那有什么区别?我开始回忆那个雪夜,哥哥发了烧,飞雄在我们家留宿。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妈妈说:“翔阳没跟你说起过吗?来乌野之前,他一直在女排那里呢。”
要是能早一点碰到就好了。要是能早一点碰到影山飞雄,就不用带着笑脸恳求篮球部的朋友,不用混在女排部里被同学取笑,不会在升上高中时像门外汉一样幼稚,不会因为忽视身体管理而输掉重要的比赛,不必背着家长的反对和不确定的前程,身无分文地远走异国他乡。日向翔阳的高中时代会顺风顺水、光芒万丈,就像他贴在墙壁上的《我的梦想》:“我要像小巨人一样长出翅膀,飞去最高的球场上。”
然而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影山飞雄也不会想这么多。他只是带着某种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痛惜、遗憾又庆幸的心情,弯下腰问我,小夏想学排球吗?
直到我隔着球网找到了自己的搭档和对手,我才明白,哥哥当初能在青春的赛场上遇到飞雄,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或许对飞雄来说也是一样,如果能早一点碰到,十五岁的影山飞雄就不必像背负十字架一样扛起王冠,不会坐在场下颤抖着咬紧牙关。我沉默了太久,忘记了二传时刻关注着攻手。二十五岁的影山飞雄看穿了我的胡思乱想,忽然没头没脑地补充道:“只在那天晚上想过,后来就没有了。”
我讶异地看向他。他瞪着我,意思是“我说完了,轮到你了”。我知道他不善言辞,却偏要逗他说出口:“飞雄想知道哥哥是怎么说的吗?”
日向夏钓鱼,飞者上钩。飞雄蓦地抬起头,对上我胸有成竹的笑,气恼地按下了嘴角,别过头闷声道:“不想。”
“不想也给我听着,飞雄。”现在我不是选手也不是观众,我要做裁判,把球递到他手上,“他的答案和你一样。”
不管早晚都会爱上你吗?哪有那种事情。如果再早一点你还是球场上的国王;如果再晚一点,又会错过你的成长。所以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早晚,因为我遇到你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好的时候。

飞雄送我到家门口。
他高三的时候,我骑车翻过一座山,帮哥哥把排球日志送还给他。如今我高三,换他把日志交到我手里。我说:“可是我从没当过队长,还是有些紧张。”飞雄用理所当然到蛮横的语气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你没问题吗?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简直不知道他对我的自信到底来源于哪里。
从飞雄教我接球到现在,已经快要十年了。在我逐渐长大的日子里,我慢慢意识到,我所见证的故事,其实是一个传奇。曾经仙台到东京就是我们能想象的最远,如今自行车上的少年,要跨越一整个晨昏线。飞雄马上要去罗马,而哥哥预备回到巴西。他们没打招呼就选了竞争队伍,不知道是来自对手还是恋人的默契。
即使我和哥哥共享着同一套的血缘、姓氏、发色和身高,在他和飞雄之间,我也是外人。如果他们不愿开口,我永远无法知道这段感情的开头,到底在什么时候,又是什么缘由。然而有一件事,我可以现在确认:“所以你们分开了这么久,还是一直在一起?”
飞雄认真地纠正了我的说法:“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正午的阳光清澈又敞亮,山那边的日向家,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闪闪发光。就在这时,长长的坡道尽头,奔驰的车流、轨道与平凡的日常之间,有人大喊了一声:“影山——!”
哥哥气喘吁吁地挥着手,顶着夏天的晴空和白云,如同久别重逢一样,大笑着向我们跑了过来。而飞雄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上前,像他们十八岁那年一样,用力屈指弹了一下哥哥的额头,把蓝色的发卡戳在了他的刘海上。

这是影山飞雄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
让我们最后一次把时钟往回拨,排球落地,再高高弹起,咕噜噜滚到我身边。小草帽盖在我的脸上,我躺回十岁那年的草地。不远处哥哥亲了飞雄,他故作轻松地大笑,走过来时却满脸红晕。他在我身边弯腰捡球,我赶忙眯上眼睛。他分明知道我醒着,因为背着阳光,他忽然做了个鬼脸,对我眨了眨眼睛。
哥哥和小夏的秘密,其实是同一个秘密。我们虽然从未说出口,却都心知肚明。所以早在我还不懂得爱的时候,我就知道飞雄是我没有血缘的家人。现在我终于长大,到了可以“知道”的年纪。在洒满天妇罗碎屑的饭桌上,哥哥一本正经地对我提议:“你不如去问影山吧。那家伙三年都在写排球日志,记得的东西肯定比我多一点点。”
我说好,他忽然笑了,“对了,帮我给影山带一句话,‘为什么我的发卡会在你这里?’如果你运气好,就能听到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而你现在所看到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the end】

Notes:

我的微博是“关韵想不出别的名字”,lofter是“关韵兰薰”,这篇被限流得很严重,如果有缘看到这里的话麻烦帮我转发一下,如果你喜欢的话留点评论就更好了……第一次写影日,很想跟大家说说话!

本文时间线:
2012年4月,小夏二年级,日向入学乌野;7月,影山第一次来日向家。
2013年1月,春高战败,影山留宿日向家,教小夏打排球。
2014年7月,小夏十岁生日,日向高三暑假。11月,日向向家里坦白要去巴西。
2015年3月 影山和小夏最后一次见面;4月,影山去v联盟。
2016年4月,小夏十二岁,日向去巴西。7月,影山奥运出场。
2017年4月,小夏初一。10月,小夏输掉第一场选手权大赛,影山来陪小夏打球。
2018年3月,小夏初二,日向回国。
2022年4月,小夏高三,7月,小夏来找影山,本文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