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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实际上在地球上找个方圆五百里内没人的地方降落并不难，但马琳心一急就草率地选了位置。飞船降落掀起的风不小，周围勉强可以隐蔽的树被吹得差点趴下，他跳到草坪上，王皓紧跟着他后面从另一艘飞船里走下来。马琳两只眼睛向不远处一看，几盏灯忽忽悠悠摇摇晃晃飘过来，他把自己和王皓的两艘飞船隐形，此时两束平行的大探照灯已经照到他面前。
马琳不是人，这话可并非骂他，而是实实在在的陈述句，他操纵着这种飞行器，在距离家乡不知多少光年的地球上降落就是此事的铁证。只是马琳他们星球的人，和地球人的外貌极其相似，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都长在地球人不觉得奇怪的地方。王皓也是如此，只不过都是地球式的五官，长在王皓身上就比长在马琳身上赏心悦目了许多倍。
马琳他们这是在宇宙会议回来的路上，迫降地球实在是有不能推脱的理由。在此前马琳由于种种原因，也对地球人有所研究，比如一个星球上有几百个国家，比如恋情反复无常，比如从性成熟起就一直处在发情期。但是两束探照灯走到他面前，马琳发现那其实是两只眼睛，他想艾玛，对地球人的研究仍需继续。
探照灯举着大手电筒，毫不客气地照在马琳身上，他问：“干，干什么的？”
马琳一脸苦逼地想，这咋整？活了小半辈子还没学过地球话！
他的脸被强光一照，比平时更加扭曲，再这样下去马琳是个外星人一事很快就要露馅！此时王皓一脸正气地向前踏出三步，说：“我们只是和同伴走散了，没有恶意。”
探照灯瓦亮的眼睛闪过一些迷茫，王皓的语言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但王皓的脸显然十分正义，配合铿锵有力的语调，他的表情十分松动。地球人说：“要不先去我家坐会。”
三人语言不通地看着对方和善点头，地球人就要上手去拉王皓的袖子，马琳一看这可大大不妙，一脚踢开地球人手上的手电筒，啪地从裤腰里摸出枪对准对方的脑门，同时把王皓的袖子从五根手指间扯出老远。剩下俩人都吓了一跳，不过王皓很快反应过来，他说：“马琳，这么紧张干什么？”
马琳说：“刚坠毁一艘飞船，你叫我怎么不紧张？”
地球人脸陷在黑暗里，眼睛还是亮的，他说：“我靠，你这还，还能叫枪？”
王皓坚持认为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的地球人并无恶意，和半信半疑的马琳一起回了地球人的家。马琳对于地球的门锁不屑一顾，装模作样地看着对方摸钥匙开门，在心里计算这种门他不到0.1秒就能先撬开再恢复原样。地球人的客厅和马琳的飞船驾驶舱差不多大，他开了灯，在明亮温暖的光线下拍拍胸脯说：“陈玘！”
马琳想这就是地球人的名字，两个音节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竟然也十分悦耳，王皓乐呵呵地重复了一遍“陈玘”。陈玘问：“你俩是日本人吗？”说完陈玘又挠挠头说：“那个what’s your name?”
说完三人又一次相顾无言，马琳用一种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看他。陈玘身后的电视还开着，大概是走之前就忘了关，马琳一屁股坐到电视前面，电视中的人站在一张桌子两边，每人拿着粘了橡胶的小木板把球打来打去。王皓显然比他更有地球知识，他告诉马琳：这叫乒乓球。
除了桌子两边打球的人，马琳看到电视里还拍到许多焦急的喜悦的失望的人，地球人的情绪一向不太稳定，这大概和他们全年都在发情期有关。王皓说他记得飞船里面就有地球的学习资料，如果需要在这小住一段时间，最好还是了解一下地球语言。马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说不麻烦您，我去跑一趟吧。他在陈玘的目光中站起来，在跳窗与走正门之间选择了对地球人认知更加友好的方式。留下王皓与无害的地球人坐在灯光中，马琳用余光看见陈玘热情地跨越语言障碍，递给王皓一根烤串。
而两分钟后王皓就爱上了地球食物，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他和陈玘无数次分享同一把烤串，乃至发展出了“没有什么是一把烤串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把”的感人友谊。不过此时的马琳还不知道烤串为何物，他急匆匆地奔回飞船停靠地点，找到王皓所说的地球学习资料，又脚下不停地跑回陈玘家。
要说起来，马琳这么紧张不无原因，此刻陈玘眼前坐着的这个，和地球人长相无异的王皓，实际上是马琳母星上的王子。虽说从小到大看来，马琳还认为王皓更像公主一些，作为亲卫队队长兼半个监护人，他亲眼见了不少次小时候王皓穿裙子的画面，走在路上谁都觉得这一代实际上是独苗王女，马琳还亲手给他挑过裙子。不过王皓更多时间都待在王宫里学习，他苦学数载头发竟然还比马琳多一倍，这让马琳有段时间每次看向他头顶都有点别扭，但世上没有想不开的事，马琳遇见了比王皓头发更加扎眼的存在，这件事自然就不值一提。
马琳拿着资料走进陈玘家仿若虚设的防盗门，俩人正坐在沙发上围着一茶几夜宵，电视中乒乓球打得激烈，王皓试图隔空把他扒拉走：“马琳你挡电视了！”
马琳痛心，未来的一国之主已经被木签子和肉收买！
他把一看就是外星制品的资料递给王皓，陈玘的目光从电视机上稍稍挪开，他说：“卧槽，你怎么进来的？”马琳从目光中读出崇拜，并报之一笑。
王皓决定今晚抱着资料睡觉以达到学习的目的，马琳说你要是不看就先给我，王皓和陈玘抱着肉和垫子一起陷在不够柔软的沙发中，马琳则在他们身后看投影资料。马琳心想，要不是为了那艘迫降在地球的飞船，他能这么急？又转念一想妈的，上面坐的还是王励勤，显得他更加傻逼！
想到这时，乒乓球的资料通过地球人无法察觉的速度稳步注入马琳脑海。
在半小时的填鸭式注入之后，马琳对地球文明已经有大概了解，王皓也对乒乓球有了深刻感触。马琳决定要想住在这还找到王励勤，就得有陈玘的帮忙，于是他转身扯扯不存在的领带，对陈玘清清嗓子，陈玘和王皓一起看向他。
马琳开口说：“陈玘。”陈玘报以嗯嗯你说吧但我没打算听懂的积极表情，马琳接着说：“你有车吗？”
陈玘显然受到了极大冲击，两秒钟前，马琳和王皓在他的印象中还是连英语都不会说的不知道哪国人，其中王皓和他说过话，那是一些听起来既不像日语又不像韩语更不是中文的语言，而马琳对王皓说的几句话明显也属于同一体系。但马琳拿着那个一看就不像made in 地球的东西看了半小时后，突然对他说出了中文（虽然有显著的北方地区特色），这不能不让他大吃一惊。
陈玘问：“你会说话？”马琳说当然了，你什么时候听说我是哑巴？
王皓还意犹未尽地拿着签子，听到他们两个交流起来，也只是很平静地忽视了这一对话，依旧聚精会神地观看电视中的乒乓球。马琳在脑中简单地翻译了自己和王皓的名字，对陈玘说：“我叫马琳，他是王皓，我们来地球… …有点事要解决。”
陈玘瞪着发光的眼睛：“外，外星人？卧槽。”
马琳用眼神把陈玘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接着说：“我们今天起就住你家了。”
陈玘给两人拖出了两床被，但家中只有一张床，于是二人只好睡在陈玘的游戏房地上。他对于两人都是外星人一事十分兴奋，马琳从自己了解到的地球人童年中猜测，也许陈玘这样的人小时候都幻想UFO降临，从其中还会走出大脑袋大眼睛细长身子的外星人。马琳这种长相的外星人实在是让陈玘的心愿落空一大半，但他从裤腰里拿出来的枪弥补了这一点。陈玘只在大学军训时摸过枪，此时一把高科技激光枪放在面前，很难不令其爱不释手，并慷慨大方地交出了自己的车钥匙。
陈玘说马马哥，我的车就借你了！我坐公交就行。
陈玘把自己的车钥匙拱手送人时，王皓已经抱着地球资料在游戏房安然睡下，睡眠式学习要比马琳那种填鸭式学习慢上一些，但更适合王皓。他从小就更倾向于抱着长相狰狞的资料球睡得流口水，不喜欢坐在小黑板前面算来算去，也不愿意去靶场打枪玩。但身为王子，该做的都要做，马琳经常下训时候看见王皓苦着脸向训练场走。在王宫里马琳不用总是待在他身边。
王皓盖上被子闭上眼睛之后还要安慰马琳一句：“没关系，力哥肯定会没事的。”
马琳冷哼一声。
第二天早上王皓问他要去哪，马琳说：“这附近驻扎的外星人是，”他们为了方便陈玘听懂用的是地球语言交流，但马琳突然说出了一个外星词汇，陈玘拽着他问马哥那是什么？
马琳想了想说：“翻译过来可能叫德意志。”
陈玘说：“卧槽，马哥你怎么知道这附近确实有德国人？”说完陈玘也没等马琳回答，他看看时间，说今天有重大事件，再晚恐怕赶不上公交车！
陈玘借给马琳的车是辆小甲壳虫，后来马琳知道这是他在某场比赛里得到的。昨晚在三人边看比赛边扫荡陈玘的烧烤时，陈玘兴奋地介绍自己在附近某家俱乐部打球，还拿过不少冠军，赢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奖品。马琳略显滑稽地坐进甲壳虫里，猜测这也是陈玘稀奇古怪的奖品之一。
他没有带王皓一起去找德意志人，自己开车去了他们聚集的那几座公寓。马琳觉得也许是这次旅途太幸运了，因为他在公寓楼下被一个德意志人从背后拍肩膀，还惊喜地说：“马琳！”
马琳转过身，看到一张热情且发自内心的笑脸。
他伸出手想把肩膀上的胳膊拍掉，但对方十分开心地和他击掌，马琳的手只好僵在半空不知怎么动。好在对方也不在乎这些事，只是问马琳：“你来地球做客吗？”
马琳被他的笑容晃得想移开双眼，他回答：“我来找你们帮忙找个人——你记得王励勤吗，他… …迫降在地球上了。”
马琳的职位尚在上升阶段时，曾经与德意志人交手，那次交手并不是明面上的战争，只是对灰色地区暗地中的争夺。马琳赢下了那场争斗，却也受了不少伤，最重的几下就来自波尔。后来他的星球与德意志友好外交，他们两个又穿着正装人模狗样地相见，这形容词只用于形容马琳，因为波尔一见到他就兴奋地和他握手，说你仗打得真漂亮！
现在看来他当时说的话全出于真心，马琳艰难地意识到这一点，此人有着与星球刻板印象完全不符的激情，并对马琳格外放大。听到马琳来找他帮忙，立刻一副要掘地三尺找出王励勤的样子，马琳只好把原本该心照不宣的话摆到明面上说：“不用太上心，有机会打听一下就好——”
他福至心灵地看着对方说：“我想在地球多留一段时间。”
二、
和一直跟在王皓身边的马琳不同，王励勤原本是国王的直属护卫。这次王皓独自外出参加宇宙会议，王励勤才被过分担心的国王派出来保护他的安全。对于王皓想要取得对地球管辖规划权力一事，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王皓向他抱怨会议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结果，他只是笑笑说尽力就好。
王励勤像有一根发条，确保他完成每件该完成的事：每天巡逻的步数，举铁的次数，练枪的次数，诸如此类，绝不偷懒。因此，当被他按规定检查过的飞船发出系统失灵的报警时，王励勤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飞船降低的速度刚好让他被地球引力捕获，王励勤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不幸还是太巧了，但他也没办法想太多，只能迫降在这个王皓还未得到的星球上。
接近地面的过程里，王励勤试着启动他所知道的一切迫降程序，但没有一个按钮回应他，只有气囊在最后一刻鼓出来。王励勤抓紧最后时间在心里骂了一句马琳发神经，随后就在与地面的撞击中晕了过去。
马琳并没有想让王励勤经历如此惨重的坠毁，他的目的只是找借口在地球停留一段时间，因此对王励勤飞船的攻击是调试过的，一次不痛不痒的袭击。但没想到王励勤对手动驾驶有奇怪的偏爱，这使马琳基于自动驾驶的攻击效果诡异地翻了数倍，最终造成险些机毁人亡的事实。
就像之前描述的，王励勤的人生如同画着一条条精确的轨道，而在撞击地球的几小时后，他遇到了自己可以为其拆毁所有轨道的人。
阎森是怎么发现并拯救王励勤的，马琳无从得知，只在很多年之后不小心瞥见王励勤回放当时的航行记录。地球人有一张小圆脸，有点迟疑地从记录画面角落探出头，立刻被吓了一跳，接着把王励勤连人带坏掉的座椅艰难地拽出来。马琳看到这才惊悚地意识到王励勤在回忆当年，然后快步走开。
王励勤从昏迷中短暂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阎森的车上。阎森用不好手机，只能带他开车回家再打急救电话，王励勤说：“别送医院。”说完浑身一阵剧痛，又晕了过去。阎森说：“你伤成这样怎么能不送医院呢，你开的东西撞成那样也要报警，唉都怪我没带手机，不去医院是在说胡话吧。”阎森从后视镜中看王励勤，王励勤已经重新晕死过去，听不到一个字。阎森没办法，只好先把王励勤拖进自己家。
阎森家的床不大，王励勤躺上去显得极为局促，血还蹭了阎森一床单。他找出自己备的绷带和药把王励勤缠个严实，想了想又去厨房煮了锅粥。家里现成的零食不少，但那怎么也不是给伤员吃的。王励勤睁开眼睛看到的画面就是阎森给他端来一碗粥，说你醒了，要不要赶快去医院？
王励勤从不是受一点恩惠就感激涕零的人，但此刻他听到自己的心墙轰然崩裂，生出姗姗来迟的春天。他连治疗自己的光线都忘了放出来，伸出缠着厚厚绷带的手先拿过那碗粥。阎森问：“拿得住吗？我端着你喝吧。”王励勤从这一刻开始想，我要留在地球。
在王励勤内心万物生长期间，马琳由开始的随便打听打听消息变为有点额头冒汗，他怀疑是不是哪出了问题，才让王励勤如此长时间不露面。最可能的猜测是他伤得太重，整整一星期都没有线索让马琳不情愿地确定了这一猜测。他想大概是攻击出了差错，让王励勤摔得惨了些。大半个月过去都不见王励勤踪影时，马琳简直要被气笑了。从王励勤坠落的一刻开始他就在地球周围设了警戒，要是有飞船秘密离开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也试着定位王励勤的飞船，结果飞船还留在坠落的地点，只做过简单的隐藏，甚至还没有进行修复。王励勤完全不着急离开，甚至可以说想留在这。
这正合马琳的意，王皓给母星传讯息说王励勤在地球上受伤了我们得把他和飞船修好再回去，还和马琳一起去见了一次波尔，之后则满星球乱走，几天才回一次陈玘家。
马琳最近却难得待在陈玘家沙发上没有出门，一是他准备让王励勤自生自灭，二是波尔说今天能在当地电视台上看到自己，于是马琳坐在电视前面百无聊赖地换台。王皓一大早出门去了，并对马琳要不要他一起去的问题给予否定回答，马琳求之不得。
地球人的电视节目有些千篇一律，在浮夸的不同演出中夹杂着声嘶力竭的电饭锅广告，马琳看了一会就觉得头疼。体育频道是前些天游泳比赛的重播，他也对此缺乏兴趣，距离波尔说的能看到他的节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马琳知道无非是乒乓球比赛。
他见到波尔当天就被邀请去了对方的公寓里，格局和陈玘家大差不差，甚至和陈玘家中一样的地方，也摆着一张乒乓球台。他上手摸摸那张台子，波尔就给他介绍：我们星球的人很多是因为喜欢看足球比赛才留在这的，但我更喜欢乒乓球。
波尔对足球的喜欢马琳后来也深有体会，这种体会来自深夜的两提啤酒和大喊，马琳有时陪他一边喝一边看，也有时候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不过时间拉回现在，陈玘前些日子也在念叨最近有个规模挺大的联赛，应该会在电视上直播。他一边说一边兴奋得不行，问马琳和王皓要不要去，被两人十分遗憾（主要来自王皓）地拒绝了。
陈玘今天出门比王皓还早，关门前对他们说今天我可是打一，一单，一定要看啊！
于是不知是出于对没去现场的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王皓在赛前抛硬币的一刻气喘吁吁地赶回家，一边蹬掉鞋一边问马琳：“开始了吗？”
马琳回答：“没呢，一个球都没少看。”
王皓回家的路上还顺手买了一把烤串，陈玘早早给他留下了看比赛就要吃点什么的印象。他把烤串分给马琳，马琳没低头，拿过来就往嘴里塞，差点被木签戳破牙龈。王皓一边吃一边说他想起飞船里有个模拟对战的系统，拿来给玘子说不定能当陪练，马琳想他也有一个，要是波尔想要就给他送过去，当投其所好卖个人情。
陈玘在电视里挥汗如雨，地球人的躁动与青春活力几乎要冲出屏幕，马琳模糊地体会到，情绪是会有感染力的，就像波尔对他笑时总会让他放松下来。马琳想这可是相当危险！他多年前和波尔打过一仗，虽然那让他确认对方并不是装笑只为了捅别人一刀的人，但马琳认为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不得不防（王皓对此吐槽甚多）。
波尔和陈玘效力同一个俱乐部，陈玘之后就轮到他上场。王皓说诶这不是那边住的德意志人？马琳说是啊没想到他还有这副业。马琳看球有点吵，一会咂着嘴点评球员一会跟着得分的人喊，王皓说你要是去打球能把对面烦死，马琳摸摸下巴，顺便想象自己打球的样子。
打三单的人马琳没见过，他个子很小，也和陈玘波尔一样用左手，坐在场下时陈玘很亲近他。王皓说地球人右撇子比较多，这么看来马琳该怀疑怀疑这点。
在打了几球之后，镜头扫过观众席，王皓用沾了辣椒面的手猛地抓马琳的胳膊，说：“卧槽！”
马琳也看见了，在看台上喊加油的人群中，坐着一个熟悉的面孔。王励勤的表情没有其余地球人那么激动，但十分愉悦，马琳赌十把最新型号的枪王励勤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未露出这种表情。
他和王皓面面相觑，王皓问：“那是大哥吗？”马琳说：“长得像吧。”
镜头重新转回球台，马琳揉揉眼睛看向王励勤的精神失常之源，也并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管长得多像，”马琳最后说，“我先去找波尔问问。”
比赛结束刚刚结束马琳就来到了波尔的公寓，今天并不是最终的决赛，马琳猜测他们并不会搞什么庆功会。波尔果然也很快就回家，他拎着很大的球包走进屋子，见到马琳就露出笑容。马琳原本想要到阎森的联系方式就离开，但波尔很高兴地叫他的名字，他觉得实在不能扫人家的兴，于是马琳说：“我看你们比赛了，艾玛打得真好。”
波尔的笑容变得更大更加出自真心，马琳内心简直涌起久违的罪恶感。今天下午他说来找波尔，王皓当时反驳他问玘子不就行了？马琳不置一词。此刻他面对着德意志人，心想这确实比问地球人难上许多。好在波尔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主动说：“我也看到王励勤了。”
马琳大松一口气。
波尔说：“他似乎是跟着阎森走的，具体我也没来得及问，不过我可以把阎森的联系方式给你。”
马琳点头说好，同时把名字和小个子的三单联系在一起。波尔把自己的通讯录递给马琳，马琳看到里面还有通讯人的住址信息。他当即决定直接去找王励勤，波尔问他要一起去吗？马琳说你愿意的话，来吧。
阎森的住处离公寓有一段路程，马琳在路上听他讲解了一番俱乐部的现状，随后判断阎森是个挺好相处的人。好相处就能拿下王励勤？马琳摇摇头，但也没多想这个问题。
也许是出于这个判断，马琳没有敲门就走进阎森家。这显然是个过分错误的决定，因为这里不只有阎森，而他出现在屋子里的第一秒就挨了王励勤一枪。
果然并不是人人都是波尔，见到不请自来的马琳也会露出笑容。马琳疼得倒抽一口气，这下来得全无防备，他只能靠本能躲过要害。子弹嵌进左肩，立刻被马琳用力场抓住，王励勤爱用能爆炸的子弹。他把子弹拔出来，又给自己简单地止血，这时候王励勤才出现在他面前，笑着说：“没看清是你。”
马琳在心中大骂他。
王励勤又问：“有什么事吗？”
马琳没好气地说：“看你还活没活着。”
王励勤又问：“小皓进展怎么样了？”
马琳说：“没你顺利。”
然后王励勤就再没问题，马琳想我进门短短一分钟被逐客三次，也是创了新纪录，但王励勤既然知道王皓在做什么，那再暗示提点也是无用。出于这一点，马琳一秒都不再多留，立即转身出门。出门前还听到王励勤和谁说没事了，语气之温柔令人头皮发麻。
波尔在楼下等他，小甲壳虫的收音机放着歌，声音时大时小，广播员不断聊些有的没的话题，马琳想这就像电视节目中不断出现的电饭锅广告。
他没有回陈玘家，他的肩膀只是简单地止血，做出没受什么伤的假象，实际上被王励勤打中的地方痛感正在不断加剧。他的左肩几乎已经没法动弹，疼痛尖锐地刺进脑中，让他的精神都有些恍惚。还好波尔乐于给他当代驾，异星人坐在驾驶座上拧开车灯，下一秒就要赞颂王励勤找到了真挚的爱情。马琳左手抬不起来，实际上他连左半边身子都难以移动，但还是侧过身子用右手捂住波尔的嘴。
波尔不甚理解地看他，马琳迟钝地想起其实只要说话就可以，没必要非上手去被那圈胡子扎一回。他挣扎着坐回座位上，想王励勤一定是在自己出现之前就注意到了，不然没必要拿出杀伤性这么大的武器，挨一下就让他没法动弹的枪可真没几种。
他对波尔说：“别说话，我去你那处理一下。”
波尔就真的没再说话。马琳又想，要不是把自己随身带的枪留给陈玘玩了，今天他和王励勤说不定就要在地球上打起来。
波尔从黄昏开到太阳落山，马琳坐在副驾驶上颠得晃来晃去，还要分出心思给自己治疗，没心情欣赏夕阳这种美景。但波尔看得十分开心，马琳想他们星球的人全都那么冷漠严肃，波尔却像个没半点烦心事的傻子，这在某种角度看来也是令人羡慕的一点。他在路程接近终点的地方终于抬起头看看窗外，波尔立刻转头看着他，马琳说：“死不了。”
几分钟后波尔停下车，问马琳需不需要把他扶下来，马琳的疼痛感早就没那么严重，但他今天遭受了非同小可的心灵创伤。于是马琳姿势别扭地按开安全带，并对波尔虚弱地伸出右手。波尔问他：“很严重吗？”马琳哼哼两声作为回答。
波尔把他从车上架下来，一只手锁上车。由于马琳的重量全都压在他身上，这几个动作做得格外艰难。马琳并不是那种乐于展现自己脆弱一面的人，要是波尔对这一点稍加思考，就会发现他实际上别有所图。但波尔并不会想得太多，他小心翼翼地把马琳挪到屋子里给他递来药，而马琳并没有接过药，而是拉着波尔的手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为什么有些人和自己厮杀过一次还能显得这么可爱？波尔的眼窝很深，在此刻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完全淹没在阴影里。但马琳知道那里闪着什么样的光，像恒星一样温暖又热情的，像音符一样流动着快乐的，如果马琳感到寒冷可以接近它，感到干涸也可以拥抱它。所以马琳松开抓住他手腕的右手，搭在他的脖子上，用拇指摩擦薄薄的皮肉，同时把那双眼睛按得向自己贴过来，直到无法再接近，因为他已经吻住波尔的嘴唇。
马琳知道自己并不是无缘无故挨一梭子，要是王励勤想不明白自己坠落的原因才显得奇怪。马琳没自我奉献到自毁飞船，王励勤又喜欢飞在他前面，他断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的道理。而留在地球的原因，就明明白白写在波尔之前转交给他的文件中。
王皓没在宇宙会议当场拿到对地球的管辖权，国王那边立刻递来消息要求“不许耽搁，立即返航”。王皓自幼被过分保护，限制在小小一个星球上面，好不容易有了施展的机会，这机会却马上要落空。王励勤说不出什么建设性的话，王皓只好抓着马琳诉苦。马琳上次与王励勤对决落败之后大伤元气，几乎是和王皓一样待在母星上什么都做不成，心下多有怨怼，没与王皓商量，擅自击落了王励勤的飞船，又带着王皓借波尔的设备向会议申请了考察期限。陈玘近来好奇王皓总是一连几天不在家，实际上就是王皓在为自己未来的人身自由四处奔走。
马琳原本的打算还要更多些，如果王皓没熬过考察期就被强行叫回，他就顺势打个申请，把地球收入自己手里。但他做出决定时太过头脑发热，后续又过分顺利，此刻在王励勤枪击的疼痛中，马琳才终于完全冷静下来。以王励勤的身份揭发他恶意攻击的事实，别说地球，他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假如攻击没出岔子，王励勤只是轻飘飘降落在地球上，马琳倒是有把握他一笑而过，不揭穿自己内心的算盘。但王励勤显然是毫无修饰地亲吻了大地，马琳只能祈祷王励勤已经被真爱冲昏头脑，无心其他。
马琳决定今晚留宿在波尔家，但他的肩膀不允许他做出任何有伤风化的事情，他能做的只有毫不留情地霸占波尔的床。
公寓下面很拉风地停着一辆房车，波尔平时会在那里面睡觉。马琳认为有大床不睡是傻子，坚决让波尔放弃一起睡在车上这一想法。他去参观过那辆房车，根据波尔的介绍，要是他们睡在车上，中间还得夹着一条狗！波尔给他描述房车上的设施如何如何齐全，住在房车上如何如何方便，并畅想有机会开着车全球旅游。马琳给予嗯嗯非常美好之类积极评价，随后说附近是不是有家挺不错的中餐馆？
此刻马琳挣扎着走出被王励勤告上法庭这一想法，又一次想到那个专属于狗的睡觉位置，并在脑中列出若干条狗不适合睡在两人中间的理由，最后惊悚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地球人感染，有了全年发情的趋势。
波尔适时地走过来，于是马琳看着他的笑想，地球上也有德意志，那地球人似乎又不是很难理解了。
三、
按照地球人的说法，马琳有点迷信。他会给飞船一直装着打过大胜仗的枪（即使有点旧了），在作战之前吃固定的甜点，把飞船涂成他相信会带来好运的颜色。王皓看见他指挥机器人给飞船喷蓝漆的现场，并发出疑问：“这是伪装色吗，反正隐形之后什么都看不见呀？”
马琳的心情正由于贯彻迷信而愉悦，对王皓说你不懂这能让我打胜仗，王皓严谨地反驳那是没有科学依据的。马琳向来不在意对此事科学的反驳，这些东西原本就只是对胜利的追求，并不指望蓝色涂料会让敌方的判断失灵。
也有些时候这些迷信不只被用在打仗上，在另一些时候，比如马琳搬家时，成为了实用参考以及打发时间的办法。马琳觉得寄人篱下总归别扭，于是决定另买一套房子。他用王皓整理的风水知识给自己选房子装修，又把窗帘床单沙发套都加上蓝色元素，甚至还拿来一颗蓝宝石。
在完成这一切之后，马琳把波尔从房车里拖出来，向对方展示有这么大一套房子，并表示自己一个人住显得太空荡，总觉得缺点什么。后者善解人意且飞快地搬了进来。
王皓还被留在陈玘家里，马琳回来搬东西时他评价地球给我的人民带来了爱情，马琳说好啊你要是发动政变记得叫我当将军，王皓说玘子给我票了让我们去看他比赛。
马琳和他去看比赛，王励勤也在现场，不过他一门心思扑在阎森身上。王皓说，我怀疑大哥根本不记得我们俩也在这。
场馆的灯光有些太亮了，马琳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隔着老远听到陈玘在喊。他想这日子有点太舒服了，除了波尔委婉表示他的厨艺还需加强，其余的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马琳在战场上被诟病不会打顺风局的仗，此时过于顺利的一切也让他有些不安。比赛结束之后他去找波尔一起回家，波尔一边弯腰收拾球包一边说，母星那边出了点小事要他回去。
马琳琢磨着这算什么挫折？波尔回头看他的表情，解释道：“不是需要打仗的事。”
马琳说：“你也打不输。”
波尔像以往每一次一样笑。
波尔离开之后，马琳独自住了几天，觉得实在太过冷清，遂加入王皓四处吃喝的行动中。陈玘最近没有比赛可打，也放纵自己跟随王皓的步伐。在把家周围吃了个遍之后，两人兴致勃勃地商量究竟哪还有吸引人胃的美食，当晚就选好路线准备第二天出发。
但那晚半夜，王皓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许久没动静的接收器响，他按下接收说喂你好我是王皓你说，对面说请您留在原地，明天和护卫一起领取重要通知。
后来据马琳说，他那晚突然惊醒，发现自己流了满身的冷汗。马琳本能地向身边摸，停机的头脑半天才反应过来波尔已经离开，他只能重新躺回床上，瞪着有点外凸的眼睛调整呼吸，好能够重新入睡。现在看来那无疑是一种征兆，马琳当天早些时候把卧室的蓝窗帘扔进洗衣机，第二天厄运就找上门，这不能不说加重了日后他的迷信。
天一亮王皓就给马琳打电话，说有重要信息，要他一起来领。
马琳立刻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迅速回想王励勤最近的精神状态，并判断对方恋爱得整个人都在冒泡，根本没空报告马琳具有反贼倾向。那就只可能是王励勤的飞船本身受到监管，马琳揉自己皱起来的眉头，想当时真应该自己摔下去，就算飞船暗中被监视他也会把记录改得完美无缺。但现在不是后悔的好时机，王皓正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等他，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出了门。
马琳刚走出家门时外面还只是阴天，见到王皓时已经下起了雨，并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好在下雨并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马琳看到只来了一艘小飞船，略微放心一点。王皓站在几步之外招呼他：马琳！
马琳眯起眼睛把小飞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这才走过最后几步，他手下能管不少人，这种武器自然也见得多了，看一眼就能判断出它究竟想怎么处死自己。在做出自己能两条胳膊两条腿地活下来这一判断之后，马琳终于有心思骂几句会议，最终的结果竟然不发到地球，而是绕远发往王皓的母星，导致他被调查了个透。
王皓见马琳终于走到他身边，问小飞船：“要给我什么消息？”小飞船一动不动。
而马琳说：“来吧，快点。”
那艘小飞船突然伸出一把枪对准他们，激光束在被王皓目光捕捉到的瞬间射进马琳的左胸。王皓意识到自己也许大叫了一声，马琳被激光的力量推得向后倒，王皓混乱的大脑中想是啊，马琳击落了王励勤的飞船，王励勤虽然被派来保护自己，但终究还是直属国王的护卫，马琳做的事早就足够被处死了。
王皓在马琳后背接触大地的最后一秒拉住他的胳膊，马琳倒下的动作因此一顿，只有半边身子落在地面上。小飞船没有再给马琳一击，它的任务已经完成。它收回那把激光枪，把携带着给王皓信息的小盒子递出来。
王皓先封住马琳的伤口，才看见他应该接过来的盒子，他对小飞船说你放那吧，小飞船无动于衷。王皓没心力管它，他按住马琳的伤口，那里的衣服晕开一大片深色。王皓皱眉，全是血，雨水落在马琳身上把血冲进土地里，但马琳的血味像冲不走似的刺进王皓鼻子。王皓在这不美妙的气味里面稍微回过神，小飞船正把盒子怼到自己鼻子底下，王皓只好伸手把它拿过来。这次小飞船彻底飞走了。
王皓一只手拿着盒子，另一只手还按在马琳胸口，他的理智慢慢回笼，才发现有什么不对。王皓不是没见过马琳流血，和德意志起冲突时马琳肚子挨过几枪，跟王励勤对决时他伤得右手臂挑不出一块好肉。马琳是个有需要就会拿命搏的人，但他争抢的东西是常人想了也会吓一跳的事，这注定了马琳这条命不会廉价。这样死在这不是他会做的事，王皓脑中先有了这个念头，随即也发现了手上的异常。
王皓跪在地球湿的软的粘的组成部分上面，膝盖上蹭了许多叫做泥土的东西，马琳也躺在这其中。马琳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拧出几道深沟，胸口被王皓构筑出力场的光笼罩着，已经不再流出更多的血。但王皓真的只是帮他止住了血而已，他摸马琳的左胸，他的力场本该探进马琳的胸腔中找到那里破碎的骨头和内脏，但马琳的左胸显得格外空荡。
“马琳？”王皓问，他看见马琳的嘴唇抽动了两下。
马琳松开一点紧闭的眼睛，这把激光枪打在身上比当时王励勤那把还要疼，他觉得自己险些被疼得直接晕过去。但王皓的力场和治疗用的光线没过一秒就笼罩上来，他很快就挺过来，他当然不会死在这。
马琳在倾盆而下的雨中看见一个皱眉头的王皓，王皓的头型抓得很滑稽，淋过雨后就更加可笑，他的表情却很复杂，这让马琳没法说句玩笑话来安慰他。
王皓问：“马琳，你的心脏呢？”
王皓还没再说什么话，小飞船飞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爆炸声，王皓还不知道，马琳却立刻想起那是什么方向。在波尔离开之前，他们就一起住在那边的房子里，现在波尔暂时离开了，那有着更令马琳紧张的东西。
他几乎再一次两眼一黑，王皓见他表情，又大声问：“马琳你心脏——”
马琳早在找到王励勤之前就把心脏取了出来，做成一颗小巧的美丽的蓝宝石。他从波尔那里联系了有这技术的人，但波尔本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这是马琳找阎森时顺便调出来的。不过宝石到手之后波尔倒是看见了，彼时他们已经一起住进刚刚化灰的小房子中，马琳拿着戒指装进保险箱里。那保险箱保险系数约等于零，也就能防点地球小偷。
波尔问他：“这是婚戒吗？”马琳没回答，只是问：“好看吗？”
波尔说：“很配你。”
随后马琳就把戒指扔在保险箱中再也没管过，虽然他的心脏还在以某种形式尽职尽责地跳动，但马琳已经很难感受到，或者说完全无法感受到。即使在算得上目睹自己死亡的这一刻，马琳也没有体会到任何心跳的加速。
或是停止。
他和王皓一起看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王皓看看远处又看看马琳，又把手指头伸到马琳鼻子下面。马琳略显虚弱地拍开他的手指，王皓说马琳，你差点在我面前死两次。
马琳大口喘气两次，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然后说：“那玩意快叫没气了，你快赏它一眼吧。”
王皓打开滴滴叫的盒子，马琳哎哟一声又说：“再麻烦您把我胸口这东西撤了，回去好好重修一下医学。”
王皓在爆炸时判断马琳的心已经被炸飞，迅速用力场在马琳胸口重建了一颗虚拟心脏，但他实践经历约等于无，搭上马琳周围的血管时又觉得并无异常，这东西就尴尬地待在马琳胸口不知该怎么展开，搞得马琳好不难受。王皓收回力场，只留下治疗用的光线，单手打开盒子接受讯息，没一会就激动地拍打马琳。
马琳心想我没死在国王手里却马上要死在你手里，呲牙咧嘴地问祖宗怎么了？王皓说：“我拿到地球的管辖权了！”
马琳想，我总算没白挨这几枪。
爆炸声很大，不一会就传到了王励勤耳朵里。事实上，同击杀马琳的小飞船一起来的，还有王励勤长期停留地球的许可。王励勤打报告时说自己受伤未愈，要留在地球修养，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理由，而且马琳要是想给王励勤造成几个月愈合不了的伤，他自己也非得去半条命不可。但王皓刚好取得地球的管辖权，加上王励勤本就被派来保护并监视他，这一许可也没什么困难地批了下来。
听到爆炸声时王励勤的第一反应就是马琳可能死了，阎森被吓了一跳，问：“大力，怎么了？”
王励勤收回目光，说：“没什么。”他对阎森笑：“我能留在这了。”
阎森很开心，看出这一点也让王励勤更加开心。阎森在拿着手机看今天的新闻，一边看一边和他絮絮叨叨地讲。他从时政版翻到体育版，说附近这次的联赛波尔都没出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王励勤说：“可能有别的事耽误了吧。”
他想起上次见到马琳，那次是在前段时间联赛的观众席上，他来看阎森，马琳王皓陪着陈玘和波尔。王皓很热情地跑到他身边来坐，马琳看他只觉得肩膀疼。王皓坐在他俩中间乐呵呵给陈玘加油，场上陈玘拿了一分很激动地喊，对着观众席挥手。马琳虽然诟病过地球人情绪过于丰富，但那时候也被感染到一些，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和观众一起叫好或是叹息。
波尔当时换了个俱乐部，王皓问马琳，你到底支持哪边？马琳面不改色说我当然支持波尔那边，和你属于两拨对立粉丝团。同时也被王励勤在心中划为新一领域的敌人。
王励勤就只记得这几个片段，因为从阎森上场之后，他就再没心思关注王皓或者马琳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想现在马琳大概是死了，小皓可能会很伤心。他想，马琳会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吗？
阎森问：“大力？”王励勤说嗯，我不会走的。
阎森笑：“你刚说过了。”
四、
马琳后来去了那几间被小飞船炸毁的屋子里找那枚戒指，小飞船显然用了比炸马琳更大的力度，好永无后患地摧毁马琳的心脏。马琳在完全变为平地的焦土上踢起几脚灰，那枚闪闪发亮的蓝宝石却一直不露出踪影。他也用仪器计算了现场当时的温度，确定那枚伪装的宝石绝对受不了这一击，所以他只是踢几撮灰就打道回府，猜测或许被什么小偷卖了去。
王皓拿到对地球的管辖权，正规划着要把地球变成一个宇宙大都市。他的心灵已经踌躇满志，但身体还住在陈玘家里，与火锅夜夜笙歌。留下马琳一个人琢磨到底什么小偷能撬开他从家带来的保险箱，马琳遇事上脸，陈玘见他面部扭曲马上就要变成自己认知中的外星人，遂好心询问。王皓正把生肉片倒进火锅，闻言答道你马哥把心丢在地球了。
陈玘恍然大悟状，安慰道那德意志人要是不肯嫁嫁到你们星球去，你就强娶，我看他不见得不乐意！
马琳给陈玘一个脑瓜嘣，心说王皓我弹不了弹你还是可以！王皓提醒马琳别忘了地球人现在享受保护条例，要是马琳把陈玘弹成傻子，立刻就会被告上星际法庭。
马琳只好伸出筷子，一次捞走锅中煮好的所有肉。
其实要想找到他的心脏也不难，马琳想，只要有他的基因，市面上就有现成的追踪器。不过买这东西的许可连王皓都没权利批，马琳一来已经是个死人，二来不想因为这事去见王励勤，于是打算自己手搓一套出来。王皓一边加蘸料一边招呼陈玘点烧烤一边点头，说你这下违的法更多，不如直接去黑市买。马琳说你身为王子竟然还鼓励别人违法。
陈玘点的烤串不一会就出现在家门口，同时发生的还有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下面去，电视中乒乓球运动员开始热身，王皓吃掉今晚第一口蔬菜，马琳在脑子里把要买的材料罗列了一遍，发现还是得去黑市。陈玘打开门，马琳和王皓盯住已经开始的乒乓球比赛，但陈玘突然高喊马哥，马哥！你的心脏回来了！
马琳想我应该把他弹傻的。
波尔代替外卖员提来陈玘的大把烧烤，他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显然母星的问题解决得十分圆满。马琳向他招招手说来坐，他的胸膛已经空了很久，但此刻就好像突然被填满，有些喝二斤白酒也热不起来的地方突然被暖意涌进去，甚至——马琳有点纳闷，难道他的心脏还在哪里跳动了吗？
波尔在他身边坐下来，四个人瓜分掉那堆烧烤，同时对电视中的运动员大加点评。王皓拿来给陈玘陪练的模拟机除了模仿现有球员，还能大致计算出已有信息的人打球风格，陈玘指着某个姿势并不优美的球员说这这这特别像马哥！
马琳懒得评价，也许事实还真就像陈玘说的那样，他的心脏回来了。他在自己手边拢起一堆毛豆，又递给波尔鸡爪问他：“吃吗？”
波尔做出一个被恶心到的表情拒绝他，双手齐上把那只鸡爪推回去。有什么光芒在波尔手上一晃，马琳立即连着鸡爪一起抓住他的左手。
波尔还笑着，左手中指的戒指上好好地镶着一枚蓝宝石，他问马琳：“好看吗？”
马琳有点傻眼，随后控制不住地笑起来，哪有什么能打开外星保险箱的地球小偷，那个箱子对于波尔来讲就好像露天的展示台。波尔说：“听说你们星球两个人一同戴上戒指就表示婚约成立，不过看起来这不是那种戒指。”
马琳说：“当然不是，要是我买得起那种戒指早给你了。”
波尔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笑意，马琳抓着他的手亲了亲，想这真是救了我一命，要不然我就得死在下着雨的小山坡上，那算什么事！马琳对他说：“不过这个效果也差不多，说不定比那种还好点。”
波尔用手指轻轻摩挲那枚蓝宝石，马琳感到久违的心脏的悸动，他开口说：“因为这是我的——”陈玘却在旁边很不看气氛地叫着马哥你第一局赢了！电视中的人握拳欢呼，马琳的视线被吸引一秒。
就在这一秒里，波尔似乎是理所当然地接到：“——心脏。”
马琳猛地回头，波尔的笑意减淡了点，不像刚进门时那样洋溢着小别胜新婚的光芒。他给自己开了瓶啤酒，马琳看到是青岛啤酒，这种鸡零狗碎的地球小知识和语言国家那些重要文化都写在一起，在当初那个资料球里滚成一团，被马琳囫囵塞进脑袋。马琳能在半分钟内把一个国家历史看个底朝天，却想不出来波尔究竟是要拿他的戒指呢，还是想偷走他的心脏？但最终这两样他都办到了。
马琳说：“我真应该现在就亲你。”王皓说艾玛你们俩注意点影响。
他头一次看不透德意志人究竟想了什么，又或者根本什么都没想。但既然火锅还在烧，乒乓球赛还在进行，他们还没填饱肚子，那就暂时在夜晚的热气中糊涂下去吧。马琳又一次抓住波尔的手，难得这样对自己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