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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本山打开门看到背着双肩包的杨冰那一刻起,眉头就皱了起来。通常来讲,师父是会为杨冰来看他感到高兴的,他喜欢这个徒弟,但背着包来意味着什么让他不太想面对。
赵本山把杨冰让进屋坐下,端起杯子装模作样喝茶,沉默一会儿才满脸无奈地开口:“咋地了啊,这次又因为啥啊,就录节目那点事?那玩意赖你吗?”
“那不赖我还能赖他们那几个啊?师父你最近咋样,都挺好的啊。”
“你别跟我废这话了,好不好的,反正比你强,我咋也不至于像你这样。”
“我咋的了,能跑能跳的,看我最近减肥多成功,瘦了是不精神点儿了?”杨冰不说来意,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师父闲聊着,如果让旁人来看,大概会觉得他真的只是来坐坐。
这么些徒弟里面心事最重的一直是杨冰,赵本山看人何等的精明,听得出杨冰平静语气之下的绝望,何况还有那么多次先例。作为长辈和老师他没法不帮这个忙,虽然每次结束时他都说没有下次,“又睡不着觉了?”
杨冰甚至还笑得出来,“是,有点,头有点疼……哎呀,没事儿,师父你别担心我。要不然就算了,这整的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赵本山叹了口气,“这时候跟我说算了,你要是真能算了都不可能来找我。走吧,去里屋,你先进去,我给你找个垫子。”
于是杨冰在熟悉的书房拉好窗帘,仔细检查一遍边边角角绝无泄露秘密的可能,才放下包开始往出拿东西。鞭子是录完那期节目的夜里下的单,之前研究很久,每天逛购物网站挑选成了睡前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但只是一直还顶得住,就不太想来惊动师父。这对师父是种负担,杨冰当然知道,但他想不到还能找谁当这个支点,只好屡屡来求师父。
“你这玩意是能给人用的吗?”赵本山拿着一个很厚的坐垫走进书房的时候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理解这个徒弟到底为什么会掏出来一个马鞭,“怎么着这是你从哪个片场顺回来的啊?”
“曹公公的”,杨冰也不催,甚至没让话掉在地上,“那可能吗,我就那么不嫌埋汰。新买的,好看不?”
“这好不好看的我也不懂,真能行啊?别一会儿整不好整出点啥事来,给我再送进去了。”
“不能啊,我抗造,再说了这事我还能让谁知道咋的。藤条不也在这呢吗,不行就换呗。”
对话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杨冰拉不下这个脸,师父也就陪着他演。杨冰接过坐垫熟练地在桌前空地上摆好,回身关了房门脱掉上衣,这下两人才都换了表情。
杨冰这才敢收起笑脸,在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跪好。想感受痛苦是一回事,可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才算尊重舞台是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意识。
师父严肃起来的时候总还是有些不怒自威的,“你那段我看了,我跟你也没必要说假话,人家许君聪说得对,毛病挺多的。”话音没落鞭子就已经打在背上。这第一下就见了血,饶是赵本山熟悉马鞭,以为力度已经控制得很好,这新东西的威力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
杨冰终于哭出来,疼痛远远没到不能忍受的程度,而是眼泪不会再显得不合时宜。他一动不动,由着泪水从脸上一路向下,落到胸前,“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说得都对,那段不好,是我的问题。”
又一鞭子落在后腰,杨冰抖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打颤,“我不是说有多在乎输赢,师父你了解我,我就是害怕自己做不出好东西了。电影也不怎么样,综艺的活也弄不好。”
赵本山知道这种时候劝解是没有用的,徒弟也不是想找人安慰,“那就继续想,继续试,别让我看不起你。”师父手上一直没停,每一下的间隔不太一样,不给跪在地上那个节奏感极佳的人适应的机会。
杨冰的呼吸逐渐粗重,挨到第十几下时才闷哼一声,有点恍惚地说着最深的恐惧:“所有人都说我有潜力,能力强演技也不差,大有发展。我怕他们失望,也怕自己就这样了,做不到更好。而且现在真是老了,年轻时候能连着熬一个礼拜,现在总得休息,我怕有一天彻底不想努力了。”
这时杨冰背上已经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肉,一道道红痕和渗出的血迹触目惊心。下一鞭子有点重,杨冰眼前一黑,身形晃了几秒。师父知道分寸,到这就差不多该结束了,缓和了语气说这些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好好聊,今天不能继续了,你得听话。跪着的人没打算和师父争执,小声说我听您话。
杨冰刚把酒精和药膏掏出来,把自己扔在炕上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道谢说自己好多了,就听到敲门声。
赵本山抬头看看日历,暗骂自己怎么过糊涂了,有点尴尬地看了一眼杨冰又躲开目光,“那个什么,张小伟每个月过来跟我说团里的事,我给忘了。时间估计还不能短,你看这咋整。”
杨冰愣了一下,被逗笑了,“还得是我师父,你可是比我自个儿能折腾我啊。能咋整,你开门吧,我这就出去。”
杨冰匆忙套上衬衫,把东西都塞进包里,不忘把窗帘拉开,坐垫放到炕上。抽了张纸擦擦汗和眼泪,来不及再做什么就听见外面张小伟的声音。
深吸一口气推门,杨冰选了个略带惊喜的语气,“呦,这不张团长嘛,挺巧啊赶上你也过来。”
张小伟笑呵呵地打招呼,“老杨也在啊,我和师父汇报工作,一起听听呗。你咋了这是,前两天又阳了吗,脸咋都没血色儿了?”
杨冰只能打马虎眼,“我没事,我能有啥事,减肥减的吧,有点憔悴是不?”
“啊,那可能是,老杨你多吃点吧,够瘦了啊。”
“行,团长说啥是啥,咱哪敢不听团长的。”
杨冰从没试过什么处理都不做,这么快就把衣服穿上。整个后背都是红肿和小伤口,棉麻的布料贴在背上,最轻微的动作带来的摩擦都激得他脑子像要炸开。要说疼也没有那么夸张,可是看不到尽头的忍耐和那些细密的沙沙的蜇人感让杨冰的焦躁攀上顶峰。
但是总要坐上一会儿,杨冰不想让张小伟感觉到冒犯,也不想让对方怀疑是不是耽误了杨冰和师父的什么事情,所以稳妥起见打算跟着听半个小时再找个借口溜走。
假装情绪稳定是杨冰的拿手好戏。录喜剧人时那些熬不完的夜里,其他人因为睡眠不足脾气也变得暴躁,都是东北人,几句话不对付就要吵起来。杨冰永远是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抖个包袱缓和气氛的那个,等两边平静之后还能活蹦乱跳地给人鼓劲。即使那两年他失眠严重,每天闹钟响时才刚进入半梦半醒。
于是杨冰说你们先唠着,我去沏茶。赵本山投来怀疑的目光,他不打算理解这徒弟的自虐行为不意味着他能完全不担心,但看杨冰脚步轻快也就收回了目光。
逃到一边总还是有些好处,虽然更多动作意味着更剧烈的好像要刺进心里的痛感,但至少能大声喘气和不用再表情管理。磨蹭了十几分钟才端茶过去,回来时杨冰已经能摆出惯常的带两个酒窝的笑容。
他听张小伟讲团里的演员时,甚至不是在装模作样。杨冰喜欢在大舞台演出,看师兄弟演的也就多些,所以说到哪个演员他都能插上两句评价,适合在哪个方面发展,可以去哪类影视剧试试水。
这类事情上赵本山也想听听杨冰的判断,看他不像有什么事情的样子,一时兴起就没有理会他几次要走的信号。杨冰只好强撑着作陪,心想都多大岁数了居然因为这点事感到委屈,一边凭经验和意识让说出来的话得体,一边全神贯注让自己不能再红了眼眶。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赵本山看到杨冰在温度足够低的屋里出了满头的汗,才回过味来徒弟的情况好像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遭,“杨冰你晚上是不是还有事呢,你看这唠的,都几点了,你赶紧回吧。”杨冰忙顺坡下驴,“得,我也不打扰你们爷俩了,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我呢。那我走了啊师父,小伟哥,别送了,回头单位见。”
杨冰出了门就再忍不住眼泪,下楼钻进车里还知道先开出两公里去再停下来平复自己。把衬衫扒下来、空调开最大以后杨冰仿佛重获新生,人也逐渐清醒。这时候竟然心情好了不少,回沈阳前几乎完全没办法面对的下一期录制,这时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能再拼个命。哼着小曲往家开的路上,杨冰琢磨,如果还有下次,干脆挑个晚上有演出的日子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