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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harles遏制住了在手机上搜索“猫是否会眨眼”的冲动,如果他先主动移开视线,他确定他就在这场干瞪眼的比试里输了。蹲坐在他窗台上的猫牢牢地盯着他,尖小的猫下巴高高扬起,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
尽管他不养猫,他很确定猫长了眼皮这种结构。但是出现在他阳台的花猫像是一条眼镜蛇。他是一级方程式赛车手——意味着当他集中注意力时,眨眼的频率可以远远低于普通人,他能紧紧地盯住某个目标。
动物节目里说过,如果你跟老虎或者狮子这类猫科动物对视时,最好保持视线的交锋。它们会在你看向别处时突然发动攻击。
所以,为什么这只猫不眨眼睛?
以及,这只猫是怎么跑到他的阳台上来的?
Charles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就着快过期的冷牛奶吃他从妈妈家厨房偷出来的桃子派,不是健康的时段,也不是健康的卡路里,但问题不大,他明天早晨可以计划出去慢跑。
“你要点牛奶吗?”他把杯子底下的茶碟抽出来,倒了浅浅一层。小狗会非常喜欢跟他分享食物,但是猫不一定。猫会不会在他开窗的时候突然扑上来咬他两口?在他站起来的瞬间,他看到那只猫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很轻、很慢但是很确凿地眨了眨眼睛,仿佛有些放空和困倦的专注神情,让他感觉很熟悉。
他在哪里见过。他想了想,打开窗户,然后大吃一惊。
什么时候摩纳哥的大街上会冒出来走丢的豹猫了?
这不是普通的“花猫”,而是像一只迷你的微缩版豹子。耳朵支棱,眼睛明亮,坐在并不宽的窗沿上不屑地摇晃着尾巴。
Charles确定他不是住在1楼或者2楼——但是他往下望了望,为了最大化观景视野错层设计的阳台,有些领居家点着彩灯,这的确给猫爬上来提供了一些便利。但,他能认出这是“豹猫”的原因是Max Verstappen,他的F1的竞争对手,同住在摩纳哥的好乡亲(但是他们住得并不近,以摩纳哥的比例尺来说),养了一对豹猫作为宠物。
“Lewis?”Charles试探地问,“还是说你是Toto?”
如果猫会嗤之以鼻,那么它爱答不理的神态就说明这肯定不是它的名字。
“呃,他叫猫啥来着……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是Jimmy还是Sassy?”在他搜索“维斯塔潘的猫叫什么名字”之前,他的记存储模块好歹被及时激活了。他应该感谢今天晚上他摄入的额外的快碳。
猫烟视媚行地挤了进来,用一种非常主人翁的姿态踩上了Charles家的茶几。Charles低头端详了一下猫的屁股,又尝试地叫了一声:“Jimmy?”
猫把胡须戳进了他的杯子里,低头喝起了他的牛奶。
“我要叫你Maxie。”Charles咬了咬嘴唇,他看到猫的耳朵轻微地动了动。“我就当你同意了。”
“你是来做什么的?Maxie?”猫的前脚踩在牛奶杯里,胡须也湿了,似乎是很渴的样子,Charles可以确定自己没见过吃相那么狼狈邋遢的宠物猫。但是它犹犹豫豫地看着自己的前爪,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去把自己舔干净。Charles伸手在边桌上拉出来几张抽纸——但是太晚了猫已经一脚踏在他搭在沙发上的菲拉格慕的浅色夹克衫上了。
“喂!我很喜欢这件衣服的!”Charles想伸手把它嘘开,又害怕自己因为被来路不明的猫抓了被车队的医师骂。毕竟是他把猫放进家门的,就像他生命中的种种风险,他得自己负起责任来。他只好任猫在柔软且不能洗的面料上踩出两对小小的不同颜色的脚印:前脚是牛奶渍,后脚是外面带进来的灰尘。猫似乎很喜欢自己选择的脚垫,把自己卷成一个舒服的豹纹蛋卷然后高昂着头盯着Charles看。
Charles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背后升起一丝寒意,猫这种责备的眼神让他感觉很古怪。他没有养过猫,车手如果不跟家人住在一起或者有一堆“生活助理”(Charles不愿意称之为“佣人”尽管事实上对于那些上流阶层来的人来说确实就是“佣人”)帮忙,每周飞来飞去的生活连一盆绿色植物都照顾不了。车手的生活是离那种稳定、安全、老婆孩子热炕头最遥远的职业,尽管他们看起来拥有一切,是顶尖的风流人物,但是他们依然很难说有正常的生活方式。他开始有点同情这只小猫了,毕竟如果就算是在摩纳哥,它可以闯入的千家万户中偏偏是他家连牛奶都是上个星期营养师给他订购的脱脂奶,过了午夜要过期了。他连吃剩下的意大利面都没有。
Charles Leclerc是一个不常感到沮丧的人。挫败的情绪就像是一颗石头丢进蒙特卡洛的大海,激起涟漪但是却不是它引发潮汐和波浪。但是如果说他不会有职业倦怠那肯定是在说谎。他只是习惯了不去流露出来,加以粉饰。工作人员围在他的身边向他脖子里喷了什么东西,清凉而有股说不上来的化工香气。他听到自己问:“是哪个机位?”摄像头的红光就像是前车的尾灯,在视网膜上一跳一跳烫出印痕。他扯起嘴角,笑容现在出现在他的电视机屏幕上。
他坐在流浪猫的旁边,手尽可能搭在沙发椅背,让自己沉浸在神思的海洋中。猫的呼吸轻到像没有声音,但是他最近难得有这样安静的陪伴。它只是存在着,凝视着,像虚空宇宙中悬浮的一颗星球,并不会突然问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也不会塞给他编排好的答案。
“我尝试过了。”Charles对着电视里那台每周都要跟他较劲数次的钢铁怪兽(确切地说,碳纤维)嘟囔。它就像是一匹难驯服的马,而让Charles身心俱疲的不是它的野性捉摸不定,而是伴随着时间流逝依然找不到那个追寻的极速的点。
猫的瞳孔午夜漆黑而圆亮,它听到Charles说话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把注意力从电视移开转头凝视着它。接着它伸了个巨大的懒腰,绕着Charles丢在沙发堆里的游戏卡带盒转了几圈。
“我不想打游戏什么的。”Charles把快要滑落到地上的蓝色塑料盒接住推回了杂物堆里,“我都快忘了FIFA的盘在哪里了!对了,有可能还在主机里………………”
等他在沙发上握着手柄对着他并没多大兴趣的游戏睡着的时候,实际上他就是很累了。以至于没有察觉到那只猫从窗口溜出去了。
2.
等这只猫再来作客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Charles的冰箱依然空空如也,他已经满世界飞得时差混乱无比,又不能天昏地暗地倒头就睡。他很好奇其他人调整作息的方式,起码不会是Andrea这样每隔半小时就在手机上戳他一下,因此他很高兴那只猫又来了。
“你怎么样了,小宝贝?”猫熟练地从窗户跳进来。Charles莫名其妙地注意到这只猫不会叫,跟他打招呼的方式是用尾巴粗暴地略过茶几,仿佛尾巴不属于它身体的一部分。Charles脑海中的后悬挂幻痛了一下,但是猫好像无所谓的样子,依然跳到那件米灰的夹克上。出于各种原因,Charles放弃了拯救这件他一次都没穿出去过的贵衣服。
摩纳哥的白日头跟巨大的聚光灯一样,照得碧蓝的海水反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银白色光辉。Charles的公寓不靠海,但整个蒙特卡洛的山崖都被裹在这种闪烁的光晕中,街上的香车美人都似乎漫步在画报里。然而Charles的精神还停留在大洋彼岸的某个漆黑的时区,耳中轰鸣的车声像是血管里伴随着心跳的澎湃杂音。他又疲倦又镇静不下来。
上次他没有允许猫进入他的卧室,而这次他没有来得及把各个连接着客厅的房间关住。猫毕竟不是人,Charles对自己居住环境的复杂并没有社交性的尴尬。就像他无数次跟lolo解释的,他是东西多不是乱。
猫跳到了他的奖杯陈列架上。Charles心中升起一丝紧张,但他相信这只猫应该不会像它很神似的那个家伙似的把奖杯打破。果然猫只是找一个高处通风的角落感受房间里微弱但是清爽的气流循环,Charles于是继续味同嚼蜡地吃饭店提前订餐给他外带的健康餐。青酱用南瓜子代替了松仁腰果,Charles虽然不算挑食但还是觉得口感有些古怪。
他愁眉苦脸地用叉子划拉着盘子底部,面对着不赞同地看着他的猫。
“你是不知道这有多难吃。”他用意大利语跟猫咪抱怨。缺少睡眠让他更没胃口,他把面里的凤尾鱼挖掘出来,放在桌边。
“你要不要吃?小猫?”他点了点那几小块鱼肉。猫大抵都是爱吃鱼的吧。
几十秒后他确定了几件事,一是这只猫估计不是来自意大利语家庭,起码没从他的语言和表情语言里读出这份健康餐的难吃。二是,他第一次看到猫闻了一下鱼肉之后肉眼可见地干呕起来。
“喂喂喂你不要吐在我的地毯上这是我租的房子!”他慌张地去把猫抓到怀里,猫闻到他嘴角的鱼腥味挣扎得更厉害了。Charles感觉到猫的四肢都撑在他胸口和腹部上拼命往反方向用力推开他,直到他实在控制不住泥鳅似的猫,它咚地摔在沙发靠垫上,鲤鱼打挺跳起来慌忙钻进沙发底下了。人猫经历了一番大战以后都好不容易冷静下来,Charles给他和自己各倒了一大杯凉水,猫灌得好像要把杯子都啃碎。Charles把实在难以下咽的意面扫进垃圾桶里,猫依然非常警惕地躲回奖杯架上的小轮胎丛林中盯着他看。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吃鱼。真奇怪,不吃鱼的人不少,但是原来猫也有不吃鱼的吗。”Charles把自己粘满猫毛和意面味道的T恤也脱下来,决定不理Andrea偷偷去睡一会儿。他真的要累死了。
“我先去刷牙,好吧,好吧。”
猫终于在他洗漱一番后跟着他进了卧室。Charles拍了拍床角,抖开走的时候也没整理的毛毯。但是猫很有主人翁意识地钻进了他怀里,细软的毛发扎着他光着的胸口有点微微的痒。猫凉凉的爪子轻轻地搭在他胳膊上,Charles一动,它的浅色的胡须就挠着他锁骨。
“你要是让我猫过敏,我下次不给你开窗户了。”Charles半是嗔怪地摸着猫的脊背慢慢沉入梦乡去。它的后颈有一块硬硬的小凸起,那是诊所给家养猫打的芯片。Maxie是一只有主人的猫,所以它不叫Maxie。它洗干净的毛发上有一股Charles说不上来的熟悉香氛气味,好像是长久地呆在哪里沾上的。
它很亲人,所以它晚上也会这样蜷缩在主人身边满意地用肉垫抵着他的肩膀睡过去吗?它跑出来玩,是因为主人也跟Charles他们一样,是摩纳哥这个繁华之地的环球流浪人吗?
Andrea那天也没能叫醒他,毕竟倒时差是艰苦的。
3.
Max惊醒在猫的身体里。
或者说他刚才睡着了,却潜入了猫的意识。他努力辨认自己的样子,最终在玄关的立式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尊荣。
Jimmy!他听到自己嘴里发出了喵喵的叫声。豹猫的叫声细细的,他听到Sassy在隔壁回应似的也骚动起来。他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惊魂未定地在自己熟悉的地点不熟悉的海拔高度中团团乱转。
刚才是一场噩梦,他穿着汗湿的赛车服,面料黏糊地粘在他的背上。意大利的盛夏烘烤着他,沥青、橡胶和燃料的气味像一把一把的尖刀刺穿他的神经。他一直在走,但公路上空无一人,路边高低错落民居更是诡异,像是瞎子空洞的眼眶那样窗户上没有玻璃。彩叶的番薯花枯萎,街心喷泉干涸堆满黄叶,被风一吹便化为沙尘似的齑粉。
我要去哪里?谁来带我离开?
他在梦里肢体沉重,长途跋涉去寻找一个加油站。
Max看到圣诞树上红绿的挂饰和金色的彩灯把他的客厅映衬得明亮而喜气洋洋。圣诞节了,他打算早早处理完在摩纳哥的事情就回父亲家去。但是这样一个噩梦又让他在纠结要不要先去拜访母亲。
他不是一个有心理阴影的人,或者说,他天生就非常坚强继而被锻炼得更有韧性。但梦到这种事很难让人愉快,就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地球上孑然一身。
“把我变回去,嘿。”他跳到床上,看着自己熟睡得毫无意识的脸,眉心紧皱着,枕边的手机还在不断推送信息,像是机场航班牌密密麻麻的信息流在主人的睡梦中川流不息。
他忍无可忍地用爪子推了推自己腰上的肉,马上就是跟电竞车队约的练习赛时间了。他的肉体吃痛地梦呓了一声,表情更加痛苦。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很难形容成语言但是他能够理解。那是Jimmy作为猫的意识。
不要回去,你感觉很不好。Jimmy阻拦他说。
“我好得很,放我出去!”Max喵喵道。
“好吧,你是老板。”Jimmy意外的听话。“如果你再做噩梦,我还会把你救出来,你放心,当你的梦醒来,你就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奇遇。Max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Jimmy也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两个月后,当他在跟Jos因为鸡毛小事的蒜皮争吵后的夜晚,他再一次进入了猫的身体。
“这样到底有什么好处?心理治疗?”Max忍不住跟他的猫抗议。
猫当然理解不了那么深的含义,小猫咪不知道什么叫心理治疗。但是Jimmy对他说,出去走走吧,就当我们一起出去兜风。
“万一我突然醒了你能自己找回来吗?我可不想你走丢。”Max怀疑地问自己的猫。“我也不想因为这种灵异事件被小报拍。”
“那就去找一个你认识但是不认识我的人。”
赛车手的冒险精神在这种时候像突然亮起的电灯泡。化身成猫从摩纳哥的高层的阳台溜出去绝对是个超级坏主意。但是Max走在自己家楼下的街道上,薄明的光线下海天与空气都弥散着雾霭般的优美蓝色,稍稍向下转弯,就能看见被拉孔达米纳港尽揽怀中的地中海海水,游艇上的灯光未曾熄灭。他吸入湿漉漉的空气,动了动耳朵。
4.
周四是围场的周一,尽管他们都不是围场的新人了,能够出各种新岔子的机会还是非常多。Charles在指引下走了车迷比较少的通道,但他已经在当地车辆经销商安排的新车里被堵了半个多小时。这样的混乱还要持续到晚上,接着周五的练习赛、周六的排位赛、周日的正赛。
车手们一周中最讨厌的应该就是周四,毕竟其他日子尽管忙碌,但是最终还是会坐到自己的车子里开展惊险刺激的竞速之旅,这是他们的职业和梦想。而周四——基本就是纯粹的PR活动。
围场的核心区域都不会铺陈得太大,每条赛道的后方格局固定后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车队的豪华房车拔地而起挤挤挨挨地像一个昂贵无比的吉普赛小村庄。Charles一直疑心站在法拉利的露台上能听到隔壁车队的会议室里在说什么。他大概只在自己房间里躺了三分钟或者五分钟,被喊出去的时候看到Carlos头发乱糟糟地已经坐在公区的流线型设计风格座椅上对他露出营业的宽阔笑容了。
“穿上你的鞋,Charlie。”在Charles决定善良地指出对方看起来像刚从红眼航班下来的时候,Carlos把他打量了一番,已经发现了迷迷糊糊的Charles只穿着袜子就漫不经心地走出进来了。房间的角落有工作人员举着手机拍摄,没有摄像师和音响师,看来只是为短视频拍摄素材,Charles的视线在房间里逡巡一圈放松了不少,傻笑着退回去踩上自己的运动鞋。
工作人员发出了善意的哄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爱的小动物。Charles对着镜头的方向吐了吐舌头,绿眼睛像橄榄石和蓝色碧玺混合而成,他母亲经常捧着他的脸宠爱地连连亲吻他这双眼睛。
从窗外看去又是濛濛细雨,大部分英国人绝不考虑打伞的那种天气。几个工作人员簇拥着Oscar Piastri走过,他依然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而Lando则踩着滑板车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湿滑的路面上他像蜜蜂似的转圈圈。Charles自己好像没有过这么“问题儿童”的时期,对这类活动他都是尽可能配合的,毕竟赞助商也是车队考虑的重要因素。
他和Carlos穿过墙壁合围出的通道,快速地走向媒体区,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给他们撑着法拉利的伞,就像两个人质被包夹着移动。突然,他听到在蒙眬的雨声和远处的嘈杂中有人谈笑的声音。
他转头看见了Max在和Daniel说笑,他们坐在红牛搭出的半露天扩展茶座,有丝丝缕缕的雨水被风吹到雨棚内部,但是他们两个人显然很舒服地无视着周围紧锣密鼓地不知道在忙什么的人群,Daniel背对着外面舒服地歪着,受过伤的一只手伸展搭在椅背上,Max叽哩哇啦地连比划带说。似乎是感受到了法拉利的巨大阵仗,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和被伞拦住大半视线的Charles目光对上。
对方很轻、很慢但是很确凿地眨了眨眼睛,仿佛有些放空和困倦的专注神情,让他感觉很熟悉。
Charles几乎倒退了半步,攥紧了从手腕上滑下来的红色塑料珠链。在他后面半步的Carlos被他撞到,雨伞晃动撒了一身水,赶紧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扶住。
“你是还没睡醒吗?”Carlos把他扳正过来,西班牙人的手劲太大了,Charles又吓得差点跳起来。此时Max已经移开了视线,面无表情地盯着哈哈大笑的Daniel。“妈妈咪呀……”Charles像拨玫瑰念珠一样在手指头上拢着那串法拉利塑料珠,“我没事,我没事。”Charles摇了摇头。
他们从小就认识,Charles太知道Max冷淡的蓝眼睛攫住猎物一样的神态了。他们互相追逐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兼具恐惧和兴奋的情绪,从赛车里出来摘下头盔的瞬间Max那双总是有些愤怒和傲气的眼睛,和Charles脸上甜蜜讨人喜欢的笑容,他当然太熟悉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私下说过话,或者说从小时候开始他们就不是“聊天伙伴”。当然除了在无聊的等待巡游、记者会、采访的间隙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但是他们非常了解对方。
Charles从一开始就能认出他。
在车手巡游的时候,他们被要求两三人排成松散的队伍鱼贯而出。他把Pierre留给了Yuki,自己则在Alex边上坐下了。Alex正在跟前面的George热火朝天地聊他们准备开谁的车回摩纳哥的事情,看到他一屁股坐下来挑起了一边眉毛。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Alex坏笑着问。George扭头同样好奇地把他奥迪前大灯那么又大又亮的一双眼睛盯着Charles的脸看的时候搞得他忍不住紧张起来。
“嗯,就是,我可能想送一只猫给lolo……”他开始编一些理由。
“不你不想,别把猫当做礼物送给别人,万一他不喜欢或者不需要呢?”Alex耐心地阻止他,“喔……Charles,你不会是在路边橱窗里看上什么小猫咪了吧?你会喜欢的那种华丽长毛的品种会是灾难的,毁掉你每一件好衣服!”
“我只是停留在想法……”Charles嚅嗫道,他知道宠物专家是对的。“我连猫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周围的几个人听到他的坦白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家都知道Charles连面条都煮不熟,让他产生想养宠物的想法确实是天方夜谭。
“你可以准备好猫粮和罐头,但是你得找人每天去家里打扫,定期带他们去洗澡、驱虫……你就别给自己找事了。它们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家族,盘踞在你的房子里!”
“只有你会,Alex,你在家里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粉丝团。”George翻了个白眼,“普通人只会养一两只家庭宠物。”
“Christian家里甚至有驴!”
“Christian家里是农庄,你的咨询对象住在摩纳哥的公寓里。”
他们琐碎地斗着嘴,Charles思绪飘远。
“你可以给它试试奶油。”突然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Charles看向Max。所有人看向Max。
“你的猫也喜欢偷吃奶油吗?”Alex不可置信地笑了起来。“我家总得把零食都收起来,不然都不知道是谁做了坏事。”
“是的,我觉得他是喜欢的。”Max轻松地说。
Charles这次没有移开视线。他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5.
Charles可以说是在家等着猫的光临。他的冰箱里还有从楼下酒店打包的意式奶冻,不知道算不算Max说的奶油的范畴。
Maxie站在了外面的窗台上。如果稍加注意,他能轻易发现Maxie爬高的动作不怎么灵活。不过等它成功地从气窗翻进来,坐在Charles的小轮胎收藏中间的时候,看起来得意得像世界之王。
“奶油,哈?”Charles站起来摸了摸它的下巴。Maxie满足地呼噜噜地蹭着他的手背,Charles手腕上的塑料串珠窸窸窣窣地响。
“这是间谍门2.0吗,他们是怎么把你装进猫里的?还是你红牛喝多了,Max?”
尽管察觉到空气停滞了起码两秒钟,Charles绝没想到猫瞪了他一眼后趁着他转身去厨房走掉了。他没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自己的客人那么生气。它并不再来了。
就像每一次并不愉快的分手,Charles并不喜欢去分析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说到底,他怎么知道对方到底是哪里被触到了逆鳞呢?当然也可能是红牛的妖法不再起效了,Max Verstappen不再变成一只猫大摇大摆地晃进别人家里躺在他的沙发上睡大觉。
他想起Alex跟他说的宠物的话题。
他的生活并不适合养一只真正的宠物。他开着鲜红色的小车环游世界就像儿童故事里的那种卡通角色,他身边的俊男靓女如过江之鲫,他住在繁华的弹丸之地摩纳哥。
靠在他怀里睡觉的流浪猫是他的对手变的。
还有比这更恐怖更离谱的事情吗。
他跟一群朋友在酒吧门口分手,他敞着领口让酒意和微醺的潮热散去。摩纳哥的夜晚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街灯在女孩子的头发和指甲上闪闪发光。他没有很醉,能够独立地逛回家去。
他看到了一只猫在午夜的街道上漫步。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看任何人,它自由自在地在快车道上漫无目的的闲逛。它的耳朵立着,眼睛炯炯有神,高傲地目空一切。
“嘿!嘿Maxie!”他忍不住在马路对面喊他。
猫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扭头撒腿就跑。
Charles一定疯了,在午夜的摩纳哥大街上跑步。这当然是常见的酒鬼行为,他还没有很醉,但是他脚步已经虚浮。这条路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他上学、放学,去妈妈的店里,搭Jules的便车,模拟器,正赛,一圈又一圈,他像八音盒上的小人,一圈又一圈地在这条路上打转。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这条路。他还记得父亲牵着自己的手的感觉,他倔强地大叫不要去上学,但是没有流眼泪。
Max一定也是一样,哪怕他现在有四条腿。
“你会把我们都害死的!别在车道上跑!”他醉醺醺地对着猫喊,“肯定有人拍到我了,我的天,他们甚至不会知道我在追的是你!”
猫停了下来,静静地瞪着他。
“好吧,他们都知道我在追的是你。或许很多时候他们会忽略掉在追你的是我。”
“我们先回去吧,我好想吐,也好想尿尿。Max,你到底要不要来。”他蹲下来伸出手。像豹子一样的小猫昂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Charles清醒的部分意识到他们仍然在车道上。当然在有什么轰鸣的大马力街车靠近前,猫终于靠了过来。
“好孩子,好孩子。”Charles把它抱了起来。Max是一个非常喜欢拥抱的人,只是需要你先伸出手。他在脑海中写下了这行笔记。猫满足地靠在他肩窝上,爪子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
“如果你可以的话,我倒是宁可你用两腿直立的样子来抱我。”Charles捏了捏它的屁股。
6.
一大早,他的门铃响了。
Charles顶着一头乱发,他不记得自己点了什么外送的服务,但是有可能是车队又帮他送了什么东西上门。
一双熟悉的蓝眼睛在他眼前。Max Verstappen显然也是刚睡醒不久,穿着宽松的浅灰色运动服,脸颊潮红微微出汗,露出他常见那种不笑时仿佛在生闷气的孩子似的标致性表情,看起来是从摩纳哥的另一头慢跑过来的。
“我来接Jimmy。”他言简意赅地说。
“是他自己跑来的。”Charles举起双手为自己辩护,“我没有绑架你的猫。”
“我知道。”Max把他挤到一边踏了进屋子,非常宾至如归地坐在他的沙发上,把屁股底下的FIFA空光盘壳抽出来丢在茶边几上。“你不会觉得每次都是我吧?”
Charles拿出了冰箱里的汽水,丢给了Max一罐。猫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出来,把Max当做空气似的,只是绕着Charles的脚踝转了几圈。
“其实很好区分,”Charles笑嘻嘻地拍了拍猫的脑袋。“你的猫比你懂的法语字多多了。他是只摩纳哥猫。”
Max站起来接过他最喜欢的碳酸饮料,然后把它和猫都放到了一边。因为Charles先伸出手拥抱了他。打从一开始,他的猫觉得他需要这个。确实,他需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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