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代号鸢/角吉】再塑金身
Stats:
Published:
2023-10-06
Words:
4,132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Kudos:
20
Bookmarks:
2
Hits:
358

再塑金身 (二)

Summary:

灵山之后的时间线,干吉等待张角复生的漫长过程,借由原作剧情引发的一些胡说八道。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2.

向真神献祭,必不使我困穷。

干吉没有告诉张修,恩人身上那块多出来的所谓灵骨,是他幼时的一颗乳牙。

和恩人相遇是在一个炎热反常的伏天,洛河的水位低低贴着河床。
天热尸体腐得快,无人认领的尸身只能火化。出了雒阳城,就见西北有一处冲天浓烟,是乱葬岗。为防范尸身腐败引发时疫,朝廷派人堆了高高的干草,每日早晚两轮火化尸体。那浓烟终日不散,热气中翻涌着腐臭,近日进出城的贵人车驾都得绕道东南。

干吉安静地躺在尸山里。

他直面烈日,下无一片荫蔽。焚尸的火堆就在身侧,背心透上来的汗水湿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又被炽烈的温度析出一层盐粒。那盐啃噬着他满身的溃烂处,针扎般的疼痛阵阵袭来。

这年他身上供肉的伤处恢复得比往年都慢许多。也许是割得频繁吃得太差,生长速度赶不上,又或者是合该他命绝于此。
正月里挖过肚腹上一块肉送给太尉家的老夫人贺寿,到如今仲夏时节,竟仍没完全长好。连接嶙峋的肋骨末端和胯骨上缘的是一张蝉翼般半透明的皮,咳嗽几声便会破,稍一动弹,柔软的肠子便争先恐后从腹上的破洞里漏出来,处理起来不是易事。
入伏之后连四肢上的肉也不长了,剜空的洞坑会直接被皮肤覆盖。有几处见了骨,便干脆裸露,连皮也不长。

师父大概是不需要再用他的血肉来做营生了,前几日不知托什么人弄来一口养荷花的大陶罐,足足放了他一缸血,之后便再没有给过一口水喝,亦不问他死活了。
他浑身溃烂,难以直立,在一个清晨被运尸车抬着晃晃悠悠出城,弃置于此地。

多汁的腹腔吸引着飞舞的蝇虫,裸露的胫骨旁伴生着蛆虫莹白的小卵。
他动弹不得,却仍有呼吸,心脏不厌其烦地给四肢百骸输送着血液,纷飞的意识也未曾有一秒停歇。他的生命似乎从不能随他心念而开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是怪物,是诅咒,亦或是什么造化神奇。

午时过了,日头更烈,看管火堆的仆役三两结伴去岗亭歇凉。四下里十分宁静,只余几声突兀的蝉鸣,听来更显凄怆。
在这极静的时刻,干吉听见远处传来一队脚步声,那脚步声浩浩荡荡,不似寻常。

那是以张角为首的一群太平道人。他们头上披裹着黄巾,远看似仙人华丽的云车金撵,从遥远的天边落至凡尘的尸山苦海之间。
那足音越来越近,干吉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分辨出有人在他身侧蹲下,向他伸手。思量片刻,他花了很大的力气,从叠着的尸体中抽出自己的手,向那只手探了过去。
一握便知,那是一双贵人的手。掌面宽厚,掌心微微下凹,一道弧纹连接震与艮中。与燥热的四周不同,那宽厚的手只轻轻握着,便生出无尽清凉之意。

干吉笑起来,嘴角裂开一道血痕。
“贵人,我身上不剩什么肉了。”
他久未开口,嗓音喑哑晦涩。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冲着那人的方向扬着脸张开嘴,奋力将只余白骨的手伸入口中。

突然,骰子落地般清脆的一响。
再回神时,他两指间已多了一颗洁白的牙齿。

他颤着手摸索着将牙放到那宽厚的掌心中央,要松开,却又贪恋着多握了一会儿。

“紫府朝垣……食禄万钟。贵人一世顺遂,无病无灾,不需要我什么。若是为了延寿长生,将这牙磨了粉,同清水送服,与血肉功效也一般无异。”
他说完,便卸了力气,要重新躺回那腐败的尸堆里。

只是那人并不如他想的那般拂袖而去,那宽厚的手掌不退反收。将他的手骨,连同掌心中那颗牙一起,妥帖而坚定地合拢。
他破败的身体,不可抑制地被牵引着向那人倒去,落入一个坚实干燥的怀抱里。一块画着符文的黄巾铺天盖地而落,将他溃烂的身躯在无影的烈日下,紧紧包裹。

那人竟不顾尸堆脏污,坦荡地跪坐在他身前,张开双臂怀抱着他的头颅,轻轻抚摸他的发顶。
他说,“不怕,掉了的牙很快就长出来了。”

干吉的耳朵紧贴着他胸膛。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好像仲夏午后,天边滚动的闷雷。

他摊开手掌,将掌心中那颗洁净小巧的牙齿,抛向如洗的碧空。
“下牙要往高处抛,才长得快。”

他如同初生的小兽一般,紧紧缩在那人的怀中,小心翼翼地反复嗅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桂枝香气,直到自己身上的血污腐臭,与那人的灼灼风雅混至一道,分不出谁是谁。
那人轻拍着他的后背,又抱着他的腰将他端到腿上,向海洋接受暴雨一般,将他完完全全地吞没。

那人摊开手掌,接住方才抛向天空的那颗牙,藏在袖中。
他说,“我不是什么贵人。我叫张角。入我太平道吧。”

干吉平生见过许多神仙方士,各有各的法门,却只看顾王公贵族的福祉。而这位叫张角的贵人,不会施任何法术,却仿佛能救万民于水火。
那是术的尽头,道的开始。

 

岩洞中的火堆亦熊熊燃烧。
恩人的身躯休憩于干草垫上,被摇曳的火光拉成青黑的影子,照在潮湿的石璧上。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干吉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新柴,又趴在地上向柴堆里吹了几口气。那火才又在寒风中窜高了几寸。
他前几日背着张角去河边洗骨时,在河滩边的林子里寻得一具虎尸。他不敢离开张角太久,只好每夜趁着腐肉剔净,天色未明之时到那虎尸身边,用刀一寸一寸分割它的皮毛和肉身。
连着几日劳作,那虎皮终于被他取下洗净,背进山来。

他坐在火堆旁,用手掌细心地抚摸着虎皮上细密的毛发,将粗硬扎手的鬃毛一根一根挑出来拔除。
张角向来穿的道袍在王母胎一战中烧成了灰,现下仅凭一张黄巾是无法越冬的。干吉想借这张虎皮,帮张角做些蔽体的衣物。

干吉的针线活很差。

在太平道人中,张宝乐意包揽那些缝缝补补的活,一个膀大腰圆的莽汉,坐在灯下抱着绣筐纳起鞋底来,针脚竟细过如酥的春雨。
干吉生性不爱做这些琐碎杂事,衣服破了便破了,鞋子磨坏了就打赤脚,不爱洗碗索性不吃饭。他活得像一颗野草,随意扔在道旁,风一吹便能长。

可耐不住张宝乐意教他逗趣。那阵子干吉爱吃柿子,领了符水的百姓知道后就三天两头给干吉神仙送柿子。
盛情难却,张角严格控制干吉每日吃柿子的数量,说鲜柿甘寒,吃多了涩肠伤胃。又吩咐吃不完的柿子拿去晒了柿饼,施粥时再分给百姓。
张宝拿住了这关窍,就每日管着干吉那几口柿子,非得他乖乖坐在蒲团上拿起针线,老老实实缝上一刻钟才放他吃柿子。
有时张梁也凑热闹,坐下来一边看干吉这个小瞎子费劲穿线,一边憋着声偷干吉的柿子吃。
干吉恼了也打人,火起来还要写几张晦气符贴到张梁脑门上,那时满屋子人都会默契地静止不动,待他凑近了,再佯装不小心被抓住虚虚挣扎一番,呜呼几声神仙饶命。
针线活终究是没能学好,干吉在那年柿子下市前就果断决定把柿子戒了,从此罢学。

细数日子,大约又到了柿子甘美的时节。
空旷的洞穴里,张角的半幅身躯躺在干草垫上缄默不语,秋风呼啸,洞里静得吓人。
干吉搓着蓖麻的茎结绳子,又磨了一根虎骨做针。他彼时躲懒不肯做张宝的好徒弟欠下的债,此刻才开始偿还。
那虎皮厚得要命,干吉想起张宝过手的那些厚鞋底,穿着确实比赤脚走要舒服。

得知张宝和张梁死讯的时候,干吉正将张角装在棺材里偷运出广宗前往巴蜀,同行的还有那匹张梁送给干吉的小驴。
棺材装在板车上,是干吉拉。小驴还太小,只驮些细软行李,被干吉牵着走在身旁。
城门戒严,府兵正追查太平道人残党。干吉撇下平日的道士装扮,换了身村夫衣服,将他那头浅紫的长发挽成发髻,包在幅巾里。府兵盘问,他便说棺材里的是染时疫亡毙的父亲,必须赶紧拉出城火葬。

筚路蓝缕,昼伏夜出,一路行至南阳境内。干吉才寻了处村道边不起眼的驿馆,换了身干净衣装。将小驴安顿在马厩吃几口好草,进店要碗水喝。
驿馆在店外支了凉棚,棚下满坐着往来歇脚的赶路人。干吉将棺材放在身侧,斜靠着土墙慢慢喝水。
南来北往的商客们交换着各地见闻,忽的便聊起颍川皇甫嵩和黄巾军的战事,说十月里皇甫嵩乘夜突袭,打破三万黄巾又斩张梁于马下,大贤良师被破棺戮尸,首级运回雒阳。又说前几日官军攻克曲阳,张宝也死了。五万信徒拒降,投水自溺。

商客们见墙角立着个盲眼人不说话,便问干吉从何处来,可曾遇过太平道人。
干吉端着装水的陶碗,只觉那碗有千斤重。

胸口的苦涩无法排遣,倒只好摆出张笑脸来。
“符水治不了病。”
良久,干吉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将陶碗中的水倒向脚下的泥土,拖着棺材和驴继续赶路了。

那小驴后来也和干吉走散了。

只剩他一个了。
干吉费力地拖着缝了一半的虎皮袄,爬上张角躺着的干草垫子。他小心地将恩人的身子抱起扶正,靠在岩壁上。
他分腿跪坐在恩人身前,举起虎皮袄的领口,张着手掌轻轻压在恩人肩头比对尺寸。
裁小了些,干吉叹了口气,明日又要拆了重缝。

他的耳朵蹭过恩人的脸颊,触到一片干燥柔软的皮肤。他惊喜地立起身子,将虎皮袄丢到一边,用指尖郑重地探查着恩人的脸庞。
近几日恩人身上的血肉渐有合龙封顶之势,他顺着恩人锋利的下颌,摸上颈后耳侧,这一片已经覆盖上鲜嫩的皮肤。他又顺着下巴往上,触到了恩人柔软的唇。他按着拇指在那唇上摩挲,新生的皮肤在寒风中皲裂,轻轻割着他的指腹。

他想那一定很疼。
他将自己的脸凑近,鼻尖将将碰上恩人的鼻尖时才退后一些,他偏着头,轻柔地对着恩人的唇渡了一口湿润的热气。他又用指腹去探那皲裂的皮肤,表面是潮湿了些,可还不够。
干吉又分着腿跪得更近了些,双手揽着恩人后颈,吐出自己湿热鲜红的舌头,寻着恩人唇上皲裂的死皮,一寸一寸,细细密密地安抚感化。
轻柔地磨了一会儿,那唇渐渐暖起来,染上了他的体温。他用舌尖将软化的死皮卷走,吞入自己腹中。

只须臾间,待他再用手背去贴那唇,方才的温度已经全然消失了,那湿润的双唇重新变得冰冷。
干吉又探手查看张角的胸腹后背,发现他怀中瘦骨嶙峋的恩人正在发抖。

他连忙把虎皮袄的缝线拆了,将恩人的身子包裹在虎裘之中。又跑去火堆边,聚拢剩余的柴,生起第二堆火来。
第二堆火烧起来后室内的温度升了一些。干吉又连忙回到恩人身边,脱下身上的外衣,用自己火烫的皮肉紧贴着恩人冰凉的身子,一同裹在虎裘里。
张角渐渐抖得不这么厉害了,可身子却怎么都捂不热。干吉觉得他几乎在抱着一块冰,自己的身子也越来越冷。
干吉的肋骨正贴着张角的肚腹,他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抽出手探着恩人的肚子。那腹上的皮肉还未完全长好,却已能感到腔中悬着的胃脏凹得可怖。

干吉攀着张角的肩仰起头轻声问。
“先生,是饿吗?”

张角不会回答,但缄默中,干吉自能猜到真意。
他从后腰抽出那把牙刀,咬着刀鞘偏头在颈侧割了一道口子。鲜红滚烫的血液从那破处汩汩而出,瞬间蔓延了他和恩人的胸膛,像泡在一池春水里。

干吉立起身子,让恩人的头颅靠在他肩窝,又轻轻捏开恩人的牙关,将颈侧流出的血喂进恩人口中。
一开始是没有反应的,血液灌满了口腔,便从嘴角溢出来。但渐渐,贴在干吉胸口的恩人的喉咙,竟自主吞咽起来。
一股暖洋洋的热意,从恩人的后背,传到干吉渐渐冰冷的手心里。干吉痴迷地用手轻拢着恩人的喉结,那奇妙的突起在他柔软的掌心有节律的上下滑动,是再鲜明不过的,复生的证据。

快速的失血让他感到阵阵晕眩,耳边有风声阵阵,身子似溺入冰河,胸腔里却有一把火烫的匕首,戳刺翻搅着他痉挛的心脏。
他跪不住了,后仰着倒在干草垫上,恩人温暖的身躯被他揽着压到身上,他们皮肤贴着皮肤,骨骼并着骨骼,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调转了姿势之后血液无法自然喂入恩人口中,但意识迷离间,干吉感到恩人仍趴在他的颈侧,一口重过一口的,专注而凶猛地吸着他快要合拢的伤口里渗出的新鲜血液,那力道近乎撕咬,却让干吉快活。
他压制着急喘,在身侧的草垫上寻来那把牙刀,轻轻推开恩人的头颅,就着颈侧原来的伤口又用力加深了一刀。
温热的血液再次源源不断地流入张角口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遮眼睛的那条金乌锦缎取下,盖在恩人还未生长完全的眼皮上。

干吉知道他的恩人不忍看到他这样痴傻的献祭。
他的头颅后仰着垂到草垫外,彻底昏了过去。

Notes:

在尝试写一些之前没有写过的东西,写得比较坎坷。大概还有两章完结。谢谢收看!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