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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千祐今年快三十岁了,在多数人眼中二十五岁之后的每一天都只是在步入三十。身边很多人都问他怎么还不成家,因为家庭的关系,亲戚朋友总会很关心他的感情状况,三十岁还没有伴侣,会不会太孤独了?不是没有谈过,但每一段感情最后都不了了之,他甚至有点害怕亲密关系了,他并不认为感情是必需品,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如画画比如雕塑,有作品的艺术家怎么会孤独,至少不会害怕孤独。
朋友问他是不是对年龄没有实感,毕竟他看起来永远像个大学生,好年轻。朋友们都在恋爱分手,结婚生孩子,他其实很怕变老,但他不觉得三十岁就是变老了,结婚才是。三十只是数字,婚姻才是阶段。
时间是水流,在他二十九岁的生活中缓缓流过,夏天来了,在他三十岁前的最后一个夏天,曾敬骅也来了。
彭千祐第一次见到曾敬骅是在他的画室。那时他正在画室中构思最新的创作,然后他们就来了,不是曾敬骅,是影视剧的制作组,已经提前联系过的。制作组说这是一部跟艺术有关的剧,主角是个不被理解的画家,他突然有点想笑,很俗套的剧情不是吗?总之他的任务就是要教主角画画,最好是教给他一点艺术气息。听到这里彭千祐有些不解,他从来不知道艺术气息还可以学。导演好像看出来他的潜台词:“艺术气息就是像老师你一样啊,您一看就很文艺,他只要能有您三分气质就好了。”经纪人看一眼门口又看一眼彭千祐,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曾敬骅应该马上就到了。”
曾敬骅,他在心里默念着,哪个hua?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迟到吗?他不是没有接触过演员,他的上一任就是演员,一个忙碌的总是迟到的演员。就像现在这样。他讨厌等待。
“阿骅很乖也很聪明,彭老师你不用担心。”经纪人在旁边补充道。
那他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迟到?彭千祐没有问出来,他不是刻薄的人,但已经默默在心里给那个曾敬骅打了低分。
然后曾敬骅就来了,他还没有自我介绍,但彭千祐知道一定是他。彼时刚好是正午,他推开那扇被推开过无数次的门走了进来,阳光照在他脸上,刚好凸显出了他完美的五官比例,像个偶像剧男主,或许他就是偶像剧男主。
曾敬骅直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你好彭老师,我是曾敬骅,敬是敬佩的敬,骅是马加华。接下来请多多指教!”
彭千祐觉得他一点也不像艺术家,他太阳光太热烈了,艺术的底色是悲伤。他看起来明明更像一个体育生。彭千祐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和他差不多高,男演员的标准身高,然后伸出手与曾敬骅悬在半空中的手相握。好烫,他的手好烫,烫得彭千祐整个身体都发热,他突然觉得自从曾敬骅进来后,整个房间温度都升高了。等会要把空调调低点。他很怕热,他不喜欢汗黏在身上的感觉,让人透不过气。
“现在就开始吗?”这么多人盯着他,彭千祐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当然可以,或者你们两个交流一下感情也行,至少要相处到戏开拍呢,先让阿骅跟着您学两个月。”导演跟他挥手告别,“辛苦你了彭老师,我们先走了,阿骅认真学啊!”
“那肯定,我画画还拿过奖呢。”曾敬骅有些得意地说。
彭千祐看向说这句话的人:“你拿过什么奖?”
“国小四年级,第二名。”
亏你还记得。彭千祐暗自腹诽。“那你先随便画点什么吧,我看看你的水平。”彭千祐指着一个画架说,“东西都准备好了。”然后他就在对面的一个画架坐下了,老师和学生的位置,也是老师和学生的距离。
曾敬骅发现这个漂亮的画室老师不怎么爱说话,但他却受不了如此安静的氛围,人静下来就会瞎想,他在心里想关于面前这位彭老师的一切,他的爱好、生活、感情。
“彭老师,我是叫你彭老师好呢还是千祐。”
“随便你,但我应该比你大。”彭千祐画画的时候更喜欢安静,他不认为这种浮躁的环境能专心学习,他在心里判定,曾敬骅并不适合学画画。
曾敬骅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真的吗?可是千祐看起来好年轻,不说还以为是画室的学生呢,不过你身上那种艺术家的气质是挡不住的啦。”
谢谢,你身上偶像剧男主的气质也挡不住,不过现在更像混子。彭千祐又不说话了。他不想跟他扯闲。曾敬骅是个恶劣的学生,他开始后悔接了这个工作。
在一连串的没有被回应的问题之后,曾敬骅终于安静了。他偷偷观察着彭千祐,其实是光明正大,反正彭千祐在专注地创作,根本注意不到他。他其实从小到大都很佩服这种人,他一认真起来,就在自己和周围的世界间构筑起了围墙。曾敬骅画完了却突然不好意思打扰他,好像前面那个聒噪的坏学生不是他。
但彭千祐又突然注意到曾敬骅的视线,竟然抬头看他:“这么快画完了?发什么呆。”
“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一坐在那架子前好像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一样。”曾敬骅语气好像在埋怨他。
彭千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才终于感受到时间的实感,是一阵久坐后的眩晕感。每次都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一回神已经深夜了,画室已然成为他的第二个家。
走到曾敬骅身边看那幅他口中的“大作”,彭千祐有点惊到了。倒不是画得如何好或者如何烂,只是画的内容让他意想不到。“你画的,是我?”他是不是忘记把空调温度调低了。
“是啦千祐,怎么样,像不像?”彭千祐突然感觉浑身像过电一样麻,又像火烧一样热,而那个始作俑者还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的笑让彭千祐想闭眼。
他拒绝一切危险的往来,他应该把这燃烧的火苗扑灭。他曾经遇到过多次令他害怕的微笑,曾敬骅的微笑无疑是在传达交往的欲望。
所以他才要叫他千祐,所以他刚刚问他有没有谈恋爱,而彭千祐当时太专注于作品都没有注意,应该也没有回答吧。他被眼前这个年龄比他小的男人吓到了,他还没有谈过年下,也没有准备接受这种横冲直撞的直球,太热烈的东西不适合他。他只想对这种目光置之不理,因为他一眼看出那目光背后的企图。
彭千祐尽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下定决心等下一定要去调低空调的温度,然后才开口评价:“嗯,像是挺像,连脖子上的痣都画出来了。”对了,痣,他还看到了他的痣。
“是吧千祐,搞艺术的不是总说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怎么样,我观察力还可以吧?”曾敬骅总像个小孩一样地得意。他在得意什么?
“但是只抓住了人物的特点,却没有你自己画画的特点,技术也很差,像三岁小孩。还有,你还是叫我彭老师吧,我的学生都这么叫我,别的称呼我不习惯。”老师,学生,是拒绝。如果彭千祐可以再看一眼曾敬骅,或许就能看见他眼神中一瞬间的失落,但是很快又变得欢快起来。
“好的千祐老师,我会好好学的。”是老师,也是千祐,我不要跟他们一样。
彭千祐不想再给曾敬骅发挥的机会,自顾自地走过去调低空调温度:“今天差不多了,你可以……”正要赶客,曾敬骅又突然走近,但是安全距离,不是恋人,也不是老师和学生,只是距离。“千祐老师很热吗?结束了吗?那干脆把空调关了我们一起走吧。”
“不用了,你先走吧,我还没画完,再待会儿。”
“那我陪你。”
“很晚了,我还不知道要画到什么时候。”
“所以才更要陪你啊,天这么黑你回家不是很危险。”
“不会,如果太晚我会直接睡在这里。”
“一个人睡这么空荡荡的画室不会很孤单吗?”
“演员很闲吗?”彭千祐没有回答,是反问,或者更像是诘问。他很少失态。
曾敬骅竟然笑了,笑得好像他刚走进画室时那样阳光,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可以很闲,也可以很忙。那我先走了,但我还是不建议你一个人待到很晚,早点回家吧彭老师。”
彭千祐有点懵,他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却被曾敬骅突然扭转的态度打到猝不及防。
“明天见。”曾敬骅在门口跟他许下再见的诺言,他竟然鬼使神差跟他挥了手。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