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折煞人的春雨,細細密密像凌遲,路上多的是下班的人,在雨的狹縫間粗喘,唯唯諾諾地彼此窺看,雨水淅淅瀝瀝滴落,滑過他鼻樑,沿唇緣落到襯衫上。諸伏高明抹去臉上的水痕,在路邊撐起傘,對街的霓虹燈綠了,他與斑馬線的行人互擦著傘面。他正趕著赴大和敢助的約,時間尚早,但他情願早到。
他剛回長野不久。在東大忙了四年,他還沒重新習慣故鄉的雍容。這四年,隨觀光業蓬勃,長野和其他市區的差距倏地拉近了:山間小徑被拓成鋪不平的柏油路,吃力地供人行駛,店面沿途開張,直深入山林,店裡,鄉人點亮泛白的老舊燈管,在門口的藤椅抽菸,延攬假日來往的外地人——這清幽的海內屋脊居然擁擠了起來。即便如此,相較東京,長野自是溫吞許多,除了人。他總認為市區忙碌的人都是一樣的臉孔。
遙想當時,長野新幹線才剛建好,那天他特地向學校請了假,擠在人群裡看通車儀式:當銀亮亮的淺間號徐徐發動,人們一陣嘩然,驚嘆得像麒麟入京。時至現在,它的疾行在鄉人眼裡,只是快了點的無聲火車,車站的招牌生了鏽,淡淡地和日常融為一體。經過千禧年,海內的鄉鎮變得更不拙樸了——他從未想過便利有一天會淪為人們速食而短視的快感。他在約定的餐廳外瀝乾了傘,看馬路上,車後的排氣管顫顫吐出灰煙,像瀕死彈唇的吐息。還有二十來分鐘,他大可以讀書消遣。
他翻開破舊的《罪與罰》,平裝的書皮已鬆脫了,讀時他得扒緊書皮和書膠的黏著處,免得身首異處。這小說他高中便讀過,那時考期將近,他只粗糙地瀏覽一回,刻意忽略讀後的不可言喻之重,後來他考上東大法學部,匆匆收拾行李,糊里糊塗竟把書放進包裡一併帶了去,到宿舍拉開背包,見著意料之外的厚書本,赫然驚覺,自己也成了坐困陋室的拉斯柯尼科夫。往後四年,他在法海往復,瑣碎地重讀青年自首前的每一個段落,看青年以空作寬慰的贖罪划著水,不斷被船錨似的良知勾住粗麻大衣下緣,徐徐下沉,直至基督之愛無形間將假死的溺水者托起——然而,在拉斯柯尼科夫被流放西伯利亞後,不知為何,他對故事再無興趣。
他至今沒殺過生,亦不曾心懷憤世嫉俗的正義,可他仍然痛苦:拉斯柯尼科夫是窮了點,至少他家人不是冤死的。即便犯罪的事實存在,尋不到犯人,於法理仍是無從歸結之罪責,而理該應報於犯人肉身的字字刑罰,化為鐵枷,銬在學法的他的頸上,沉沉頂著他的喉結,噎得他不時泛淚。拉斯柯尼科夫在西伯利亞形似洗禮的琢磨與重生,復活得太過高尚,搔不著他的癢處。他本以為是自己愚魯得讀不明白,後來他漸漸懂了:再亮的名校光環,也無法保他作一個稱職的法曹;父母冤死在前,他終究只能當個受法理所困的凡人,
他正讀著拉斯柯尼科夫乍逢母親與胞妹的段落,一片陰影撒上書頁,停著不動了。自眼角餘光看過去,是在他身前佇足的一個少女,他不動聲色,漠然掃過對方的臉,但覺面善,見少女不打算移開腳步,他悠悠闔上書本,正要詢問,倏然驚醒似地憶起:是老家的上原由衣,常跟大和待在一起的女孩子。於是他迎向她的目光,兩人沉沉地對視。闊別八年,她頭頂紮著比幼時更長的馬尾,一身乾淨的連身裙,皮製短靴遲疑地踩在水漥裡,他察覺少女的眼尾染著胭脂,唇也抹了油亮的色,原來不只長野,連這鄉下女孩都變得都市了。
他還沒開口招呼,上原搶在前頭:「高明⋯⋯」她支支吾吾像被老師點到名字的倉皇學生,最後她抱歉而尷尬地笑了:「高明先生?」
他沉吟。以前怎麼喚她?他根本不記得了。思忖半晌,他善盡了作為賓客的責任。「由衣小姐,」慷慨地伸手致意:「別來無恙⋯⋯」
不久後大和來了,冷不防一掌拍在他背脊,旋即推開玻璃門,逕自走進餐廳,他收了書跟在後頭,服務生領了座位,不久兩盤熱騰騰的咖哩端上,他們各自吃將起來。見大和粗魯地把飯醬拌在一起囫圇下肚,他只覺親切。這邊說是餐廳,其實不過是小有名氣的連鎖店,大和不喜歡名貴的架子,正如他發皺的素T和牛仔褲,求個愜意,多年相識,他並不介懷那人的不羈。
意及他的玩味,對面的人停了手:「東大畢業生,有何貴幹?」
「哎,承蒙厚愛,我就把這問候當成祝福收下了⋯⋯」他笑著舉杯:「敢助,畢業快樂。」聽大和不悅咕噥:「你別老是搶我話鋒⋯⋯」還是抬起杯子,玻璃鏗鏘撞得啤酒搖盪。
「怎麼樣?還習慣鄉下嗎?」
他搖搖頭,用湯匙刮著盤緣的剩醬:「古說物是人非。時過境遷,這地方是變了不少,人事反而沒什麼變⋯⋯」
「喔,怎麼說?」
「四年後的現在,叔父身體依舊硬朗,高中同學赤心未泯⋯⋯你也還是那個樣子。」
大和訕笑:「你想說常保初衷嗎?」
「非也⋯⋯我是指不思進取。」
想必大和是真餓了,無意同他拌嘴,只鼻哼一聲,繼續乾嗑他的晚餐。他絮絮聊起大學種種,沒多久自覺腦門發熱,他太殷勤了,這四年的口白在大和面前顯得格外單薄,他只能又搖搖頭,啜了些酒,給他平坦的自述留了白。待大和酒喝夠了,他們付帳走出店外,傍暮之時,行人零落,然而細雨未歇,依稀能看見燈下金亮的雨絲,像結滿偌大街道無人擾動的蛛網。
他七手八腳撐不開傘面。這摺疊傘從大學用到現在,傘棒早摔折了。大和先替他打了傘:「你現在住哪?」
「叔父替我租了公寓⋯⋯」
「那好。一個人住,不多喝一杯?」
這時他不知哪來的勁拉開傘,泰然走離那人傘下:「還沒當上警察,先吃上前科,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呢。」見大和白他一眼,怏怏步到前頭,他突然有點懵,姑且跟在大和身後。過高的大樓挾持了他的視界,街燈莫衷一是地連成一線,像飄向天邊而愈發虛弱的螢火。這城市那麼寬,他不知道他們得走向何處。一輛灰敗的小客車幾乎貼在身側急急掃過,捲起一股凌厲氣流,提醒他的雙腳仍紮在人行道上。他這才意識到,他大可以貼著大樓走的,可他手愕然抓著傘柄像抓錯棒子的接力選手,而大和那朵黑傘自顧自地漂遠了。
「誒,」聽大和懶洋洋喚他:「今天本來會有懸日,結果下了雨。」
「嗯,真可惜。」
「如果沒下雨,現在多少會熱鬧一點。」
「我不在意。」他早已習慣這種安靜。
「人生苦短!」那人咒罵似的踢著石磚:「少看一天夕陽,怎麼想都是損失。」
「天地之間,物各有主⋯⋯」尚未說盡,卻見大和嚮導似的回頭:「那邊的天橋,」他手指百尺之外掛在橋緣的霓虹燈:「有懸日的話,大家會站在那裏拍照。」
他們踩著濕濡的階梯上了平台,停在天橋中央,黃褐錯落的落葉像蕉皮一樣爛在行人無從踏及的邊緣。他向本該懸著夕陽的天際望去,薄明透著粗厚雲塊的脈絡朝天頂開展,像命象崩裂、像水火交戰的天折地缺,而地上的人們,只不過是女媧用不著的五色石——他索然無味地認明自身的渺小。橋下的霓虹燈興許綠了,引擎的呼嘯聲復起,他順勢瞥了眼大和,那人正滿不在乎地倚著欄杆,饒有興致看人車來往,他壓在杆上的右下臂全濕了,水珠潸然落上他過長的褲腳。
「我稍早遇到了由衣小姐,」揀了個話題:「她長大了。」
「你居然還認得她?那可真稀奇。你們很多年沒見了吧?」
「我是被認出來的那一方⋯⋯想來她正值二八年華,也是個伶俐的少女了。」
大和咂嘴:「不過多長了幾公分而已,還是那個死脾氣。」
「她說,今天她和同學去看電影⋯⋯」試探地詢問,話到一半便被大和惡氣打斷:「關我什麼事?」他心上有些驚異,嘴上仍平心道:「我是說她人緣很好。況且,要不是她看電影,我恐怕無法與她會面呢⋯⋯畢竟町內只有這裡有上映當期新片。」
「我的意思是,她已經是高中生了,不可能老要我顧著她吧?」信誓旦旦埋怨完,大和的視線在他臉停了一會,這才緩口:「我是被問煩了。家裡那些長輩就愛操心。」
「你們這對歡喜冤家的戲演得真長⋯⋯」鬆口調侃,但看大和撇過臉悶不吭聲,他恍然,這兩人共歷的八年似乎已不容他置喙。雨聲隆隆蒙在他頭頂,握在掌心的傘柄還發著無用的震。
「⋯⋯這雨下得好久。」
「是你在東京待太久了。」
他們一時沉默,橋下又掀起另一波引擎聲。
「對了,你還記得吧?老家那邊,隔在我家村落和你家小鎮之間的那條河。」見大和垂頭,把欄杆的水珠盡數撥盡:「它被劃入農業開發區了。」
他模糊憶起那河的樣子,世故地應道:「產業轉型嗎?」
「嗯。聽我媽說,那段河的中游應該會被引去另一邊的果園⋯⋯總之,原本的河道會被開拓成道路。」說畢大和黯然哼笑:「那河我渡了千百次,從來沒想過它之後會被鋪上柏油。」
他不知如何接口,怔然著明知故問:「老家沒人反對?」
「誰知道?反正你我都離開了。」
「⋯⋯」
耳邊似乎聽見河潮聲,關乎河的記憶,拼圖似地一寸寸清晰了:猶記得小河之上,那座老是喞呀作響、釘頭鏽蝕的歪斜木橋,和水裡紮的頑石,是村鎮往來唯二無須濕身的渡口。當年還是男孩的他,總在老家旁邊的小山坡踮起腳尖,看遠方的大和自村落踩著草鞋,一次又一次,急匆匆越過河面,一路奔上山頭。這麼親近的事情,他怎麼就忘了?待開發之後,河上的小橋和石頭,還能尋著去處嗎?猛然他有種錯覺,彷彿足下的柏油路成了那條長河,而他與大和在那木橋並肩,端詳河底魚貫而入、無知無覺的魚蝦河藻——
幼時的歡快日子,連同溫暖的家,都離他好遠好遠了。這些年他破著洞,一邊流失自己,一邊宿命地沿著軌跡吐息,把十五年的追訴期活了一半。過去躊躇臨軒的他,被磨成曳落的砂,消磨於慘淡的時光間隙。兒時,他曾立志成為檢察官,不知不覺,他被揠成一個嗓音尖銳的法學家,在裁判的殿堂前囁嚅卻步。以他才學,他大能按字讀誦條文,繼續披著孤高的皮囊,當一個自瞞自欺的scholastic。然而事實是,即便他通過司法考試、勉強執起法槌,他的父母無法沉冤得雪,他卻得負著頸上的鐵枷,終生為罪罰所惑。他是當不成檢察官的:負重驢如他,已無心力再行割捨,當一個無心的法曹——
「喂。」他聞聲回神,一旁的大和正伸著懶腰,身下一陣喧囂,想必又換燈了。「我幾天後得回老家一趟。老媽叫我回去幫忙,畢竟農地要重劃了啊。」見那人直起身子,旁若無人振落雙臂的泥水:「本來下個月就要進警校了,如果我到時候趕不回來,就只能耽擱一陣子⋯⋯」
他乾聽著,被大和一攬肩膀。他們的傘在半空撞在一塊又彈開,一點水滴又落上他的鼻頭。「河道工程開工前,要一起回去嗎?待業大學生。」邀約猝不勝防,他重新握緊傘柄,慢條斯理應道:「我得確認時程,明早再給你回覆⋯⋯」
「好啊。」大和衝他促狹一笑:「我還記得你小學說的治世理想⋯⋯到時候你飛黃騰達,可別成了貪汙首腦啊,法曹大人。」
「敢助,你醉壞了。」他苦笑得無可奈何:「你肯定是醉壞了。」
2.
大和敢助踏著小石渡河,蔑然不顧一旁的木橋,十四歲了,他已不是會對足下安穩心生疑慮的孩子。遺憾的是,那些墊腳石生得太矮,斑駁的表面被交錯的流水漫過,腳心一踩實,便被流水撞出水花,濺濕了鞋腹。他滿不在乎跳上岸邊,剝下半濕的布鞋——出門前母親硬要他穿的,他總覺得不舒坦。他張開腳趾,踉蹌地套上原先拎在指間的草拖,奔過矮亭、奔過阡陌,奔向夏花綻放的小山坡。
諸伏高明搬走一陣子了。山坡邊,往年氣派的大宅圍著不成樣子的封鎖線,鬆垮垮地像軟黏的橡皮筋。聽村裡的巡查說,調查進度梗在瓶頸,不見進展,警方不死心的拜訪,反像是馬虎的寒暄,像越削越薄而後繼無力的擺錘。這月警察只來一兩次,草草做了筆記便打道回府,周遭居民的怨聲漸漸大了,明眼人都知道,大宅的拆遷只是時間早晚,它的生命被殘破的封鎖線勉強繫著,如懸而未定的心電圖。
那天他在茶几聽到消息,睡意全被殺了,赤著腳便跑到鄰村去。眼見寬巷被擠成窄巷,四五台警車陳列諸伏家外,行人被攔在警車後,或驚或恐地竊竊私語,而他在人群的最外圍弓著腰喘息,讓作觀客的大人橫過去路。聽說本部的警察來了,甚至驚動了警視廳。他茫然舉頭四顧,沒望見諸伏。他還太矮了。當天報紙爭相搶登粗體的「長野一家死傷事件」,平平複印著案件資料,那個倖存的少年活生生被壓縮於烏黑的油墨裡,沒了呼吸的痕跡。
葬禮他沒去,家裏不讓他去,說會沾了晦氣,他母親夥同上原家,安他一個照顧上原的工作,自個兒更衣致意去了。他和上原擠在同張茶几下看書,看漫畫版的《甲陽軍艦》。書裏打打殺殺,奇計迭出,不知情的上原看得聚精會神,偶爾稚嫩地拍案叫絕,他口上解說、心上不快,十四歲了,他當然知道死亡是什麼意思。
「夫妻慘死,太可怕了,那麼斯文的一家人⋯⋯」
「那個老愛掉書袋的小少爺呢?」
「被他叔父接走,搬到外面去囉。」
隔天他耳聞母親與街坊稀鬆平常的議論,不發一語躍過窗沿,溜出屋外,他攬了幾個朋友在山坡玩,僅作表面歡快,放不開心;待朋友陸陸續續回家,他坐著看雲卷褪去,姑且忘卻了稍早的疙瘩。深夜,他一進家門便挨了一陣狠打,他咬緊牙關,沒有哭。
他上初中才了解諸伏家的名聲好在表面——諂媚有餘,崇敬不足。即便如此,諸伏家仍是夠格住在大房子裡的鄰鎮大戶,村落的人們樸實地嫉妒著,情願客套獻殷勤,私下積怨嚼舌根。平時在家,大和若豎起耳朵,街頭巷尾悄聲傳遞的喜醜煩喪,偶時混著對少年諸伏的嘲笑,他自討沒趣,嗤之以鼻。他的調侃止於嘴皮,內心從不認為諸伏是鼻頭看人的少爺。
小學畢業後,諸伏轉讀鎮上的名校,少了同校的機緣,他倆見面不再那麼勤了。可,出於不知名的默契,他們總會在那座山坡頂遇著,由諸伏指著自家大宅說書,他或譏或讚,當故事說盡,由他拉著諸伏四處嬉鬧。那山坡是他們締的結。
有一日陣雨方止,被雨點打揚在空中的草屑掀起清新的草息,他們踩著泥花在山坡上追逐,跑在前頭的諸伏卻失足滑進泥坑,一身白衣滿佈泥水,他心知不妙,乾笑著拉他起來,眼見諸伏垂頭,沉默地提著衣擺,滴滴黑水沿小腿流進鞋裡,他突然恍然大悟:諸伏的確是個少爺,而他只是個鄉里孩子。想著想著他竟反常按捺了脾氣,邊道歉、邊笨手笨腳替諸伏撥去背後的泥塊。
沒想到,他才剛轉到諸伏面前,那人頭一抬,雙臂一振,衣料繃直,上頭的積泥全彈到他身上——「攻其不備,出其不意,」諸伏先是揚眉一笑,爾後搖頭:「回家我又得挨罵了。」
「混帳傢伙,擺什麼少爺架子!」又惱又笑握拳叩他前胸。
自事件後,他再也沒看過諸伏,據說收養他的叔父住得很遠,住在小河不曾流經的地方,從村落過去,不只得穿過小鎮,還得越過一大片田野。就算是諸伏那輛黑得發亮的單車,騎將過來,恐怕也得花上一兩個鐘頭。
他還是會去山坡,帶著上原,一面關照上原跑跳,一面遠望山坡下的諸伏大宅:有時警車會來,兩三個警察進屋,不過半小時便搖頭離去;有時是小卡車,車上的男人把屋裡的大小家具扛上後座,又轆轆開走了。
回家前,他把上原留在大宅牆外,跨過封鎖線湊頭偷看:屋子越來越空,只剩那夜慘案的擺設。諸伏曾提過家裡慢得逶迤的老爺鐘,如今它像顆蛀牙壞在無人的客廳。諸伏家的指針,將永遠壞在那個夜晚。
大宅不能拆,拆了,長野一家死傷事件就真成了懸案。那個只懂叨唸《論語》的書呆子怎麼禁受得起?大宅已是諸伏唯一能循跡的憑依,鄰鎮那些迷信老人,怎麼能憑區區禍壽災厄,擅自割斷別人的求生索?閒言閒語他聽得太多了!某天他又遇到碎嘴的三姑六婆,一時氣不過,恨恨豎眉便揮舞拳頭喝罵。事後他被母親押著挨家挨戶道歉,屈辱是一回事,至少他耳根清靜不少。
這不過是他的義憤填膺,再多的朝夕相處也當不成諸伏的代言人。可是,兩個月後的現在,連傲慢的鬼百合都開了,諸伏卻還沒個影子。
他爬上山坡,見上原已在坡頂等著,正蹲在花叢後探頭探腦。似乎聽著他的腳步聲,她快活地喊著阿敢跑來,沒幾步便絆到石子向前摔倒。她賭氣起身,裝腔作勢拍拍草屑,又打算朝他邁步。他搶到她面前,一扳指便彈她額頭:「笨蛋,就叫妳別跑了。」
「早就跌慣了啦,大驚小怪!」
他作勢再扳指,上原扮個鬼臉就跑遠了,他不疾不徐跟在女孩後面,輕手輕腳拔去她馬尾的枯草。他倆很快便上了坡頂,綠草依舊,可長高的鬼百合叢叢生著,火紅的花點在枝頭,慘得像兵燹。
「你看,鬼百合開得很高,」上原指著花叢,眼底有笑:「不覺得這很適合玩打仗遊戲嗎?」
「哼——是可以拿來當掩蔽啦。但兩個人能玩什麼?」
「資源戰呀。」她興致勃勃在森林前抱了根比擬身高的長樹枝回來。出手欲扶的他,被上原明晃晃地視若無睹,她讓下巴頂著樹枝磨緩的斷口,吃力地劃開泥地:「以這條線為界,阿敢在東,我在西,看誰能摘到更多對方領地上的花朵⋯⋯」
「——好啊,鬼百合殺人魔!」不待上原說完,他肆無忌憚鼓起掌,朗聲笑道:「妳可真沒人性啊!妳把花摘完了,它們要怎麼傳宗接代啊?」一抬眼,見上原惱羞地聳起肩膀,幾乎要把那樹枝六神無主地抱進胸前:
「怎麼可能摘那麼多⋯⋯」
「就算摘不了那麼多也不行啊,」他適度放緩語氣:「這山坡向來只開鬼百合,單看花瓣可沒辦法讓妳認祖歸宗。妳要分辨花在誰的領地,那是分不了的。」
「好吧,或許我該再找個裁判。」女孩重重嘆息:「高明哥哥在就好了。」
不以為然扔下布鞋:「那傢伙很忙,誰想陪妳這小孩玩。」鞋甫落地,鼻間一陣反常的奇香,低下臉,竟是笑嘻嘻的上原舉著方折的鬼百合,湊上他的鼻頭。
「《孫子》說過先發制人,」她慧黠得像一把揪住老鼠尾巴的小女僕:「這場資源戰,是我先馳得點了喔。」
他一癟嘴,無聊兩字還沒出口,眼尾卻留意山下一絲異樣,他狐疑地轉過頭,隨即虛張著口愣住了。
遠方巷尾,花蕊大的癯瘦人影拖著腳步走來,是諸伏高明。他牽著單車走過家家戶戶,任出牆的樹影掩過臉色。分明是假日,他卻穿著學校的白衫黑褲,待他至諸伏大宅外,大和才看清他燕眉低垂,深深壓塌了眉骨。似是渾然不覺,那人越過形同虛設的塑繩,將車抬進前庭,穿過圍牆,自屋側鑽出身。
屋子的磚牆嵌著大窗,諸伏說過,窗後是他的書房。見那傢伙傾身扳弄幾回,悄悄撬開窗門,理所當然翻了進去。
事有蹊蹺。一閃念,他幾乎是心虛地看向上原,女孩正順他方才的視線瞪圓了眼睛。在她張口呼喚之前,他伸手銬住她手腕,一聲不吭朝坡下走,逼她把所有問題迷惑地含在嘴裡。他不清楚上原知情多少,現在的他可不夠資格當講授死亡的老師。
「阿敢,為什麼生氣?」
他不回話。轉眼到諸伏大宅外,他領上原偷偷摸摸進了前庭,眼見大門深鎖,諸伏的單車歪斜地橫於荒雜的草蕪,他倆擠在那扇窗的窗沿下,由他引頸望進屋內:
屋裡沒開燈,或許是停電了,木地板讓太過炙熱的陽光烙下窗痕,而灰白的諸伏蜷縮於窗痕之外的暗處片隅,靠著無書的矮櫃發獃,除他和矮櫃之外,房內已無一物,陰影的他們毫無起伏停在一個沒有意義的剎那,被流逝的陽光阻絕。
諸伏半張的眼不眨,陳於抱膝的雙臂上,像標本的玻璃眼珠,若是以前,大和或許還能憑諸伏的長睫讀出心思,可諸伏躲得太遠,從窗外看過去,他的眼睫只是黏在眼瞼上的濃淤。他和他的制服一樣安靜,安靜得像忘記自己曾經是樹的白紙。他肯定是來哀悼的,騎兩小時的車過來,瞞著叔父、瞞著警察。徒為血肉之親,卻被閡絕於故榻的大鎖之外,不得不作個心虛的賊。
這兩個月大和想過無數種質問,真遇上了,他發現自己無話可說。那人鬱沉得像沼又白得像記憶裡的大理石雕,遠得無所觸及,他甚至有種感覺:屋裡的諸伏只要將手伸入光亮的窗痕,指尖便會像泡沫一樣,清脆地粉碎——
「高明哥哥!」
躊躇時聽到上原明亮的喊聲,女孩已攀上窗框。語落,屋裡的凝滯崩解,諸伏終究動了,他遲疑地仰起頭,望向窗外。
「⋯⋯由衣。」
接著諸伏幽幽轉向旁邊的他,不說話了。他只得板起臉難堪道:「愣著幹嘛?能讓我們進去嗎?」
「請便⋯⋯」
他推著上原翻進屋子,頭一次覺得午後的陽光灼人,見陰影裡的諸伏防備地挺起背脊,眼眶朝他倆示好地彎了,可他仍安靜抱著膝蓋,沒打算起身:「屋子很空,請隨意吧。這邊並沒有東西能招待你們。」
上原似乎這時才嗅到不尋常的空氣,徬徨地瞪大雙眼,畏縮到另一頭牆角。他環顧四周,房裡除了諸伏,真沒什麼值得著眼,他復盯回諸伏頭頂的旋:那髮流平整得不容深究,他的視線只能停在髮上,看不出更深的心得,而地上的諸伏負著他明晃晃的視線,連頭都沒有抬。
他多等了一會兒,瞧諸伏毫無反應,不置可否地搔搔頭,沿牆走到門邊,正想按下電燈開關,手被冰冷地撥開了,諸伏不知何時到他身邊,眼帶抗拒,一言不發像披著鐵甲沒有靈魂的像,儘管如此,那人對他還是一句話都不說。
他先是困惑,隨後是惱火。電根本沒停,那傢伙是故意在他面前當個啞巴——思至此,他氣到不生氣了,打量諸伏上下,佯作寒暄地挖苦:「你今天還要上課?」
「不,你知道吧,我在搬家⋯⋯」那人垂頭:「只是順道來看看而已。」
「順道,」他怒而失笑:「順道來學小偷翻窗戶?」
「我只是需要靜靜,我⋯⋯」
他一拳砸在開關上:「你裝什麼?」下一秒房間通明,暈黃的光照得那人輪廓更深了:「事到如今幹嘛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啊?別把我當笨蛋!」
「我——我沒有裝,」諸伏詫異地拖著長音分辯,然而語氣太過羸弱,像自顧不暇的雛燕。那人本還手足無措地閃避他的眼神,後來或許是累了,他垂下肩膀像隻鎩羽的鳥,疲憊地與他四目相接,分娩似地苦痛道:「我還能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望著面前的頹唐少年,他其實也不知道能怎麼辦。他一時遷怒諸伏多年來的不乾不脆,過了氣頭才恍然:他終究不懂考妣之喪,怎能期待諸伏把父母的冤血當胃酸反蝕地吐將出來。他想起案發那天圍著諸伏大宅的人牆,和人牆外太過矮小的自己,十四歲的他真的太年輕了,什麼都做不了。
他看向窗戶,燈剛被他打亮,木地板已看不出陽光的痕跡,一旁的上原撥弄著指節,呆呆地望過來,顯然不明所以。回過神,諸伏仍定定瞧著他,可那人的兩隻眼皮似乎抬得特別費勁,連肩膀都微微顫抖。
「⋯⋯抱歉。」
是他太衝動了,他必須讓諸伏一個人待著。「我先出去——」
才別過頭,諸伏拽住他的手臂,臉上盛著久別乍逢的苦,見他模稜兩可倒退兩步,終於隻膝軟倒,他不得不困窘地隨那人蹲下。他先感到下臂顫動,隨即袖子被溫熱地浸濕,諸伏埋在他臂裡哭了。他看諸伏抽抽噎噎,沒想過玉石一般的人能被捏出汁來。
諸伏的哭沒有控訴,像魚缸迸裂後一地的水,十四年積累的痛苦不求甚解地漫溢,痛愴得細水長流,連哭聲都只是細碎的嗚咽。他猶豫片刻,一手環上諸伏的後背,他粗魯了十四年,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至少戲都是這麼演的。沒多久,諸伏的身體也鬆懈了,毫無顧忌地賴在他懷裡流淚,他盯著諸伏身後的木地板,察覺視覺的一無是處,索性認命地闔上眼睛。
是上原的聲音喚醒了他:「高明哥哥,給你。」她捏著那朵自山坡摘下的鬼百合,不由分說遞到他倆之間。而諸伏看都沒看,嬰兒般地把莖梗握在手心,或許是倉促間不經心,那梗硬生生剄了,鮮紅的花冠像斷首的花魁,軟軟地掛在臂上,然而諸伏握著花逕自哭著,甚至沒對上原留一點神。
他闔眼的前一刻,上原正無所適從地拉著諸伏的衣角。
時近黃昏,他請路過的巡查把上原送回家。諸伏擦乾淚痕,牽了單車,把那朵鬼百合留在前庭。他倆一前一後爬上山坡。稍早他忘在坡上的布鞋已經乾了,他揀了塊乾淨的地要諸伏坐下,今天的夕景不值一看,他們無語望著人煙來往,街上,快活的人們享受假日,家家戶戶悠哉點起了燈⋯⋯諸伏畏寒似地攀住肩膀,又把臉埋進膝裡。
天色漸暗,一隻烏戚然劃過天空,隱身於漸層的薄暮,他知道這大抵是一種詩意,但他愚鈍的感性看不出什麼名堂。一旁的諸伏似乎有話想說,喉頭發出一連串嗯啊的喃喃,可怯於濃烈的鼻音,那人始終無法拼出完整的句子。等了好一會兒,當街燈盞盞亮起,他數過天邊第四隻鳥,終於聽見諸伏鼻音方退、耆老般口傳的鎮靜語調:「叔父前陣子簽了切結。半年內案件沒有進展,那棟房子就會依合約被拆除⋯⋯」
他倏然瞪向諸伏,一時無言以對,良久自牙間擠出一句:「你甘心嗎?」見諸伏輕輕抿嘴,溫和得像個看火的觀客:「我居然現在才知道,死生有命不是那麼簡單的感悟。」
只要繼續扳指數日子,大宅總有一天會被拆掉。兩個月來他替諸伏的打量被陌生人化為烏有,多情的瞻前顧後比不上一紙契約——他還能怎麼辦?他忿忿別開頭,胡亂拔起身邊的小草,使勁扔向前方。土塵一下子就散了,草屑更飄不了多遠,條條稀爛在他的腳邊,如他被踐踏的堅持。混帳透了,他恨透這個沒有答案的十四歲。
「你有替我說過話,對吧?」
想必是猖狂小鬼忤逆長輩的流言傳開了。他還沒來得及回話,先聽見諸伏悄聲:「多管閒事⋯⋯」他不可置信地回頭,卻看那人眼裡盛著不作奢求的寬慰,令他硬把滿腔怒火吞回肚裡。
他又盯了諸伏一陣子,此時的諸伏靜得像一幅風景繪,恰似他平時不說話的時候。既然該哭的哭完了,現在總有他這年紀才能做的事。
一轉念,他抬起滿是泥土的手,便往諸伏的臉上蹭——
「抱歉。」手在半空被諸伏淺淺擋開。他愕然,隨即從那人的滿臉央求明白:情非得已成了大人,那人再也當不回玩泥巴的孩子了。
「⋯⋯」
或許是他的神情太過可怖,諸伏訥訥尋了個新話題:「葵同學有來找過我⋯⋯」
「喔,這不是滿好的嗎?」
「那是僅止於玄關的慰問⋯⋯」諸伏搖搖頭:「我沒有哭。」
3.
他惱得一夜沒睡好,過勞的雙腿還鐵著,動彈不得。明明是身心放鬆的週末,他卻只蓄了滿腔怒氣。唉,處罰本身還算家常便飯,可他就是受不了辱。他早就看不慣那老太婆的嘴臉,身為老師,卻沒點老師的樣子,賞罰不公,盡想著偏袒,向有勢的家長陪笑,難怪得一輩子窩在鄉下!那時日正當中,他沒得吃上午餐,頭頂著木椅,被迫在空地搖搖晃晃作青蛙跳,熱汗或沿鼻翼流進嘴裡發鹹,或沿髮絲落在泥上,他逕悶不吭聲,邊跳邊死瞪著走廊邊納涼的老太婆。這時,他卻望見老太婆後走出滿面驚奇的諸伏高明,那傢伙盯著他一會兒,一個蹙眉,便若無其事離開,可惡,堂堂大和敢助,怎麼能在對手面前丟臉!他正怒得分神,老太婆一扇子敲上他的木椅,捏著尖嗓喝斥,迫他在心底破口咒罵:諸伏高明,豈有此理,真正豈有此理!下週朝會,他一定要悄悄寫紙條跟諸伏的班導師告狀,「優等生諸伏高明在跟小橋葵談戀愛」,看老師怎麼罰他!
話是如此,一大清早,他還是應諸伏的約,草鞋一套便出了門,拖著痠痛的雙腿,匆匆走過小橋,越過車墳,越過巷弄,邁向秋氣蕭瑟的小山坡,諸伏早在那等著,見那人一身書生的白,在山坡抱著不鏽鋼的茶瓶,活像個與世無爭的山間隱士,一對照,身心俱疲的他簡直像個黑色喜劇。
「你那是咎由自取,」聽完他的憤恨抱怨,諸伏仍然無動於衷:「自古忠臣危死於無罪⋯⋯仗義執言而不識時務,不過是愚勇罷了。」
「好啊,」他慍道:「掛著孔明的頭銜,你只學到事後諸葛嗎?」
「呵,難道你認為痛斥別人窩囊,是一種尊師重道?」
「拿學生取笑的老不死,才不值得尊重。」
昨天語文課,老太婆拋出「夢想」的題目,要求大家口頭發表。十二歲正是放肆想像、建構夢想藍圖的年紀,一輪到他,他便從座位彈將起來,興高采烈說想當警察。同學們都還沒作聲,老太婆倒先嘿嘿冷笑,說他這副毛德性,還沒當上警察,會先被警察抓走哩。他尚未回嘴,她又尖著嗓子搧風點火,嘮叨起警方執法無能的牢騷。他平生最憎人當面辱他,一拍桌,直指老太婆的粗大鼻頭:「再多差錯也好過你光出張嘴的窩囊樣!」老太婆氣得牙關顫抖。她眼睛本來就小,眉頭一豎,整顆眼球都陷進肥厚的眼皮裡,瞧她喘著粗氣,喉嚨深處發出氣流穿梭的霹啪痰聲,活像隻餓壞的恐龍——結果,下場就是整整二十分鐘的木椅青蛙跳。思至此,他的腿又不自覺痠了起來,可他實在不想在諸伏面前示弱,只得敷衍持拳敲了敲膝側。
諸伏一摸下巴,似乎覺得他反應有趣:「所以說,為什麼想當警察?」
「因為村裡的巡查先生很帥啊!」他正色模仿警察的舉手禮:「你看過他吧?他真的超級帥氣,文武兼備、待人溫厚⋯⋯簡直就是書裡寫的戰國名將。」
「嗯——真是個一頭熱的魯莽決定。」
「你真煩!」他氣急敗壞:「當然啦,我也想幫助更多人⋯⋯把壞人繩之以法!如果之後能處理刑案,那就更好了!」
「哎,你不會祝醫院生意興隆,同理,你可別把正義和善良的英雄主義建立在犯罪上啊⋯⋯」
「少在那邊吹毛求疵,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他自覺氣得臉頰脹紅,一陣帶沙的風颳得他難受,不得不難堪地瞇起眼睛,諸伏看著皺成一團的他笑了。「敢助,」見那人又給自己添了杯茶:「聽過子貢贖人嗎?」
「那是什麼?」
「孔子的徒弟子貢在魯國外贖了人,卻婉拒報酬,因而被孔子批評⋯⋯子貢雖是一片好意,他所實踐的道德卻高到難以企及,反而無法鼓勵世人行善。」
「什麼啊?」他心感怪異:「他的自我實現,和其他人有什麼關係?」
「正是因為你這種想法,《論語》的大同世界才徒為理想啊。」
「屁話。難道你昨天中午那副看好戲的樣子,能算是實現大同世界的一部份嗎?」
「誰知道呢⋯⋯」諸伏意味深長地把笑含在嘴裡:「總之,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正義和善良不是萬靈丹。」
「好啊,只會澆人冷水!」忿忿一砸手,衝著諸伏質問:「那你以後想幹嘛,偵探同學?老師,還是政客?反正盡是些耍嘴皮的工作!」
卻看諸伏毫無驚色,仍掛著從容的莞爾,不見一絲猶豫:「我想當檢察官。」他不置可否的眉毛想必滿載困惑,讓諸伏幾乎得意地笑瞇了眼:「你想當警察,我就得當檢察官。」
「我懶得聽你胡扯,夢想這種事沒什麼好比較的。」
「非也⋯⋯我自不會把夢想當成兒戲,」諸伏搖搖頭:「正如你憧憬村裡的巡查,前陣子,我也邂逅了形似啟示的人。」
「那時,我渡過那條小河,在橋頂遇到一個男人。他⋯⋯只是站著,眼中沒有焦點,他的悲傷化不開似地糊在臉上,頭伸得長長的掛在頸子尖,望進流水潺潺,那時我就察覺到了⋯⋯他正是一個謎題,是我迫切渴望的謎題。」見那人伸掌向遠方蒼穹,像嘗試捉月的詩人,娓娓續道:「他的悲傷源自何處?為何他會讓悲傷積得那麼沉?等我長大後,到更大的地方去,遇見更多人,肯定就能明白了吧——正義和善良以外的答案,肯定就在那些謎題裡面。」
「講重點。」
「罪惡也好、痛苦也罷,我想以檢察官的身分,透過裁判,看見被人忽視的角落,那些善良不曾著眼的陰濕角落⋯⋯」諸伏真摯地望向他,眼裡閃著堅定而雀躍的光:「那裏,一定會有我企盼的答案。」
他眼望晨光游過那人的側臉,俏皮地滑過他的鼻頭,小河那邊,老機車蹣跚地拖著一車蔬果駛過木橋,傳至山坡頂,只餘蚊鳴似的聲響。他再次迎向諸伏的溫熱目光,與其久久對視。他幾乎要被那人眼裡的堅毅說服了:即便這夢想是條過於宏大的險路,但如果是這個滿盛希望的諸伏高明,他必定能順利攻克吧——如果是這個傢伙,他肯定可以跨越扎心的荊棘、歷經一切苦痛,掙扎著在陰溝深處找到世界的答案吧。更何況,他的確是個厲害的偵探呢!他心上折服,嘴上仍不饒人:「大少爺,你在許一個偉大的治世理想嗎?」
「治世是終點,解謎是過程。長大之後,我希望能盡情享受這個痛苦的過程。」
「行,隨你怎麼說。」他雙手一攤:「不過啊,不是說檢警合作嗎?如果你只是想繼續當解謎的偵探,警察也能做一樣的事吧?」
「你說的沒錯。但任重而道遠⋯⋯」諸伏挺直背脊,躊躇滿志地低笑,好似已然登頂的人,正物色下一座山巖:「比起你,我或許是更樂意挑戰崎嶇山路的人呢⋯⋯」
「什麼——」正咬牙切齒,卻覺肩頭微癢,一抬頭,是細小如雪的雨飄了下來。「啊,下雨了!」反手抓住對方手臂,他拖著諸伏快步奔下山坡,避到山腳邊的雨棚。沒幾秒雨點織成雨絲漉漉落下,風把雨吹斜了,濺溼了他的赤腳。昨日青蛙跳的遺勞一下子酸蝕了他的小腿,狠狠鑽穿他的神經,逼他邊低罵邊使勁揉起小腿肚。待腿好不容易緩了,他望雨棚之外,茫然想起,不妙,根本沒帶傘過來!但聽身後的諸伏輕笑:「你要放手了嗎?」他不明所以,見諸伏眼珠瞄向他腿側,方驚覺自己竟還鎖著那傢伙的手腕,連忙嫌惡地鬆開了。
「真巧。你看,我媽叫我回去吃飯⋯⋯」諸伏指向不遠處蒙著暖光的窗戶,那棟諸伏大宅裡,有個女人的影子正朝他們招手。啊,真希望他也能住在這麼大、這麼幸福的宅邸,當個快活的小少爺。他昏亂地想著,然而,當他意及自己竟無可救藥地欽羨諸伏的瞬間,強烈的羞赧襲向他的腦門,不顧諸伏未盡之語,他箭似地衝出雨棚,冒著急雨連滾帶爬朝小河奔去。這天他耳聞諸伏的最後一句話,是那傢伙雙掌圍在唇邊的高呼:「下週見?」
他邊跑邊氣惱地朝諸伏吐舌:「我才不要見你!」半濕的磚地讓他一個踉蹌,險些踩飛了草鞋。諸伏在後面扶牆大笑,清朗的笑聲響徹整個山坡。
晌午的日光透著粗厚雲塊的脈絡朝天頂開展,像命象崩裂、像水火交戰的天折地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