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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船在码头停住，微微摇晃着。七海自然地伸出手牵我上岸，我们就这样走着。我在等七海先松手，又暗自希望他不要放开，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这样想。走到树荫下时，我们默契地一起停住脚步，七海抿着嘴唇看我，他的脸有点红，我想我的也是。手心开始渗出汗来，我总觉得在喜欢的人面前出汗有点难为情，湿哒哒黏糊糊的，一点都不可爱，本能地松开扣在七海虎口和食指外侧的手指，把手从七海手里抽了出去。七海放下手，把掌心贴在裤子上轻轻蹭了蹭。
“旁边——”
“去——”
我们同时开口，然后一起笑出来。
“森山小姐先说。”
“去水族馆吗？就在旁边。”我指了指离我们一百米左右的深蓝色棱锥体建筑，“七海先生刚才想说什么？”
七海没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我想说旁边就是水族馆，不知道森山小姐想不想进去看看。”
七海的目光始终安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一点轻佻的意味，反倒是腼腆而又小心翼翼的，就好像害怕自己的眼神碰伤我一样。我被他看得心砰砰乱跳，有点想逃走，又被想留在他旁边的愿望牢牢钉在原地。
“走吧，天热起来了，我们去海底躲躲。”七海迈开步子。他无处安放的手，最终插回了裤子口袋。
“等等，”我挽上七海的手腕，又在他回过头的瞬间迅速松开，“那个，七海先生的头发……”
“啊，是不是让刚才的海风吹乱了。因为是休息日所以没有用发胶定型……”七海抬手拨弄着头发，一边用眼神征询我的意见。
“嗯……再往上一点……”
“我实在看不到，”七海略微俯下身，低着头，“森山小姐帮帮忙吧？”
我踮起脚，抬手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发丝捋顺、抚平。丝丝缕缕的金发自然垂下，蓬松而柔顺，风轻轻一吹就会摇动起来，和七海先生平时不动如山的感觉完全不同，我忍不住多摸了两下。在大脑和肌肉的共同努力下，我的手倒是不至于颤抖不停，但是心却跳得更加厉害，神明保佑不要被七海听到。
“好了，”我轻轻拍了拍七海的头以示结束，“很帅了。走吧。”
五月下旬的上午十一点，太阳已经厉害起来。我昨晚失眠到很晚，太阳一烈更感到一阵脱力，竟然萌生了抱住七海的手臂靠在他身上的冲动。眼看我的理智就要被晒化的时候，我们钻进了水族博物馆。
馆内游客很多，我却觉得静谧清爽。四周都是水蓝色的，我一时有点分不清此时此地和那天晚上的酒吧。我想起那盏蓝色的灯，想起那杯灼灼的烈酒，想起七海放在我背上的局促不安的手掌，想起酒杯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一切知觉飞驰着扑面而来，占据着我的感官，喧喧嚷嚷地催促我告白——对了，那天晚上我就想这样做了。魂不守舍的我只是随着七海的脚步一路向前走，长着漂亮花纹的鱼类、色泽艳丽的珊瑚纷纷从我身侧擦肩而过，我看见它们，却半点都装不进脑子里。
砰——我一头撞在玻璃上，空气凝滞如海底几百几千岁的岩石。
“没事吧？疼吗？”七海的声音在我听来像空谷里的回响，轰隆隆的，又远又近，我反应不过来。
肩膀被人搭着摇了两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森山小姐？雀小姐？”
“啊，没事，不疼，就是吓了一跳。”我终于回过神，看清眼前是一堵顶天立地的玻璃，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在想什么？”
十二点整，玻璃后忽然掀起一阵风暴——数以万计的沙丁鱼盘旋在一起，场馆都瞬间暗下几分。我和七海同时被眼前的光景攫住注意力，和游客们一起发出惊叹的声音。
“我在想，七海先生，你说，”在盛大的鱼群演出前呆立着的我，声音也有点呆呆的，“这么多沙丁鱼，得有几万只吧？如果有某一只想对另一只说话的话，它们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吗？如果有某一只迷失在了海洋里，关心它的鱼还能找到它吗？”
“森山小姐，我不是一个博学的人，所以我不太清楚鱼类有没有这种感情。但是我觉得每天街道上的人类也并不比眼前这一群沙丁鱼要少，人类面对世界的时候大概和沙丁鱼面对海洋时一样感到迷茫，一个人淹没在人群里的时候也会像这里的一只小鱼一样那么不显眼。但是只要森山小姐不故意躲起来，我就会努力找到你，也会听到你的声音——啊，其实这也不是多难的事，毕竟人类文明还是比鱼类文明先进一些，我们有彼此的联系方式；更重要的是，森山小姐有和别人不一样的眼睛，我总是一下就能分辨出来。”
七海说得很轻很慢，却无比坚定。他的声音夹杂在游客们的交谈声中，我却能把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除此之外所有声响都是意义不明的噪音。我平日自诩勇敢潇洒，此时此刻却完全不敢抬头看他。但是我感觉得到，我正在被七海暖融融的目光紧紧抱住，就像正午的太阳冲破了一切墙壁，直接坦荡地落在我身上，钻进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森山小姐，这就是我的告白。你喜欢也好，讨厌也罢，我都会这样说——我喜欢你。我早就该说，但是我这人其实很胆怯。”七海越说越快，紧张的心情已经溢进了空气，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开始在心里想象着拥抱他。
七海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急着把所有话都一股脑说出来：“有时候我想起森山小姐的名字，就会立刻想起在森林和山间轻快穿梭的雀鸟；刚才在船上又忍不住说森山小姐像海鸥一样灵动；事实上每次去那家酒吧点金汤力，也会觉得汤力水的气泡、杜松子酒的醇香、冰块的凉爽、青柠的酸涩，都像极了我喜欢森山小姐的心情。我知道这样比来比去的很失礼，很不应该，但事实就是，这几个月，我看到什么都会想起森山小姐——早晨面包店的第一炉面包、地铁上靠边的空座、落在身上的樱花、走进写字楼时刚好停在自己面前的电梯、整齐的文件夹、新雨后的空气、野猫在刚抹好的水泥路面上踩下足印……一切一切让我感到有趣和幸运的东西出现时，森山小姐美丽的脸庞都会浮现在我面前。我想和你一起分享生活中所有小小的欣喜，同时你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令我欣喜。如果我也，如果我也能让你感到欣喜的话……”
“七海先生……”
“啊，如果这些话让你觉得为难，现在就转身跑掉也没关系。就像上学的时候用橡皮擦掉错误的答案一样，不用为此背上什么负担。”
“七海先生不是错误答案。”
我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两下，牵起七海的手，离开熙攘的人群：“七海先生，我上学的时候不是成绩很好的那类人，我也没能进入理想的公司，我还在长大的过程中弄丢过很多朋友，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自己愿意为之奋斗终身的事业，同时我还会有点嫉妒那些具有明确生活目标的人。说白了，我这二十多年一直都在得过且过，要说‘错误答案’，我想在我的人生中应该比比皆是。但是我从不认为这就是错，这就不好，这就让我无法接受真实的自己。我的信念很简单，只有自由、快乐、勇敢、善良而已，在此之外，别无对错。”我停下脚步，用两只手把七海的手紧紧攥住，任凭我们的手汗沾上彼此的皮肤，“七海先生，你不是一个答案，没有什么对错。你是一道题目，我只想自由、快乐、勇敢、善良地求解，求解不为一个答案，只为一点点弄懂这个题目。”
我们刚刚走得出乎意料地快，大概是因为都太紧张了，其实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却已经来到了下一个场馆。我们站在拱形的隧道中央，周围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海豚从头顶接二连三地跃过，像在暗示我们这两道平行的岸即将迎来相连的瞬间。
“森山小姐，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
“真麻烦！七海先生，我们交往吧！”我吞咽了一下，试图把快跳出来的心安放回胸腔，“你最好今天就答应，因为这样的话以后你就可以在纪念日和生日的时候只送我一件礼物，但你还是可以收到不同的纪念日礼物和生日礼物，对你来说真的很划算哦。”
七海低下头笑了笑：“雀小姐的人生虽然不存在答案，但对于我的工作来说，最经济的方案就是正确方案，你开的条件确实诱人，我丝毫提不出拒绝的理由和补充的条款。”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几位游人都正专注于观赏玻璃内的世界，毕竟在这里人类不是主角。我就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往下拽了拽，七海顺着我弯下腰。
“那就听我的，现在没有人在看我们，我要亲你一下，建人先生准备好招架吧。”